第171章


    梁绝整颗大脑都因此宕机了。


    而此刻只有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全都有小队。


    南千雪立即“哇哦”一声打破凝固的气氛,旁边的北百星刚嗷一嗓子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就被陈青石眼疾手快捂住嘴憋了回去。


    梁绝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横起掌心顺着谷迢指尖残留的触感,盖住被摸索过的下半张脸,庆幸在夜色中没有人看得到他变得滚烫的耳尖,同时略带控诉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谷迢面不改色心不跳,耍完流氓就半抱着胸口闭目养神,显得自己的羞赧与其他人的反应都过于小题大做。


    于是梁绝只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嗯,今晚守夜轮班顺序照常,有什么情况也记得喊安德烈队长一声。”


    大家的守夜依旧默契地忽略谷迢,各自简单找了个角落之后就将背包放好,脱下外套披在身上,于深蓝色的晚风中合眼,与愈发暗沉的夜幕一同陷入酣眠。


    北百星为了避免自己的动静打扰到他人,特意坐在远离众人的顶层夹角处,抱着自己的狙击枪,垂眼观察四下寂静的街道。


    片刻后仰头百般无赖,莹绿湿润的眸子里映出那颗逐渐遥远的月亮。


    当他褪去白日一贯的活泼开朗,变得沉稳下来时,很容易令注视着他的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对于谷迢更甚,这让他回想起极光副本飞雪漫天,自己因高烧逞强倒下时及时扶住他的身影,视线在黑暗与光明交错之间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梁绝的影子,更多的却还是在那个分道扬镳的轮回里,布满在北百星眼底的阴霾。


    这位被大家特意关照的人坐在角落,虽然无精打采,但却也没有半分想睡去的意思。


    而北百星过强的警惕心从来不会放在队友们身上,由此也没有意识到黑暗里的深沉注视,一个人安分了没一会,就开始自己跟自己玩剪刀石头布。


    “……”


    谷迢收回落在北百星身上的视线,半睁的金瞳偏移,看向斜靠着背包的梁绝,思绪在这一刻倏而不安定地浮动起来。


    记忆苏醒得莫名其妙,眨眼间他的周围黑暗褪去,温暖的光亮聚拢而来,耳畔吵嚷依旧,手边是喝了一半的酒水,而前方,梁绝独自趴在吧台上休憩的背影模糊,不知为何与此刻微妙重叠。


    谷迢的心神莫名感到慌乱了一丝,于是伸出手,动作轻缓至极地将梁绝怀中的背包抽走放到身边另一侧,空出另一只手扶住他倾倒的肩膀,让他朝这边平躺下来,枕在自己大腿上。


    他不确定梁绝有没有被自己的动作惊醒。因为在谷迢的印象里,梁绝的睡眠大部分时候都很浅……一旦出现异常,他永远是最先清醒的那一个。


    只是当手心扶住梁绝的肩膀时,谷迢忽然察觉到对方的呼吸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紧张着屏息凝神去留意,透过夜色观察到的,仅仅是梁绝平静的睡颜而已。


    “……应该是错觉。”


    谷迢气音自语,又放轻动作将梁绝的外套调整了一下,给他披好。


    就在外套披落的瞬间,被掀起又落下的气浪微凉,细嗅有着血、尘土、雨水残留的尾调,接着就又被属于梁绝的体温熨暖。


    而做完一系列动作后,谷迢收回手的刹那间,对自己已经挪窝这件事大概毫无所觉的梁绝下意识蜷起身子,做出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朝向谷迢的身体那侧,呼吸轻缓,很快让他感觉那一小块区域的衣物被梁绝呼吸的温热占据,腰腹有那么一瞬间紧绷得发麻。


    谷迢僵硬了一会,直到脊椎咯吱发出一声抗议,才终于缓缓放松,指尖勾着眼罩边沿,垂睫最后认真描摹了一下梁绝的侧脸,再盖住了自己双眼,陷入一种随时会醒来的假寐。


    夜色渐深,南北交班。


    南千雪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给陈青石掖了掖有些滑落的外套,余光下意识往老大的方向看了看——他正枕在谷哥腿上睡得很香。


    嗯……枕在迢哥腿上睡觉而已……这很正常……嗯??


    紧接着她猛转头,继续盯着这幅画面,震惊之余却又对此感到毫不意外。


    或许南千雪的眼神太过炙热,以至于靠在墙边的谷迢都感应到了什么,抬手勾起眼罩,朝这边扫落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表达疑问。


    南千雪立即对他笑了笑,假装非常忙乱地攥起望远镜,对准黑灯瞎火的街道乱看。


    等四下重归寂静之后,女人才放下望远镜,忽然拧眉意识到:


    ……不对,迢哥他居然还没睡?


    黑夜沉沉,尽管月亮已经越来越远,却也仍旧是那一颗最明亮的星辰。


    轮到陈青石醒来交班的时候,注意到了南千雪悄悄指向谷迢,示意某人没有睡着的的手势。


    “……”


    他顺着方向看了看,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几分了然,随即对南千雪点了点头。


    谷迢察觉到身边有人以不会吵醒梁绝的动作,轻手轻脚地挨着自己另一侧坐了下来,并递来了什么。


    他自觉瞒不过,干脆自己主动将眼罩推上去,半睁开眼恹恹看过来——首先瞥见了陈青石放在手掌心送来的两颗薄荷糖。


    男人垂头含笑,浓黑色的短发支棱着,隐约扫过浅淡的阴影,灰蓝色眼瞳中映出谷迢的半点眸光,用气音对他说:


    “——这是最后两颗了,留给你提神吃吧。”


    谷迢倒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过来剥开其中一颗糖纸,将圆硬的糖果含进嘴里:“多谢。”


    “嗯……如果我没猜错,你貌似已经维持了一晚上清醒?是睡不着……还是在担心什么吗?”


    陈青石直截了当询问,谷迢只需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眸底不加掩饰的真情关切。


    而听到这句询问,谷迢先垂头看了梁绝一眼,陈青石也跟着他的动作追过视线——此刻临近清晨,按理说应该是正常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于是同样睡得很沉的梁绝在梦里潜意识向热源靠近,一个翻身,将脸贴上谷迢的小腹左侧,又下意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企图更暖和一点。


    谷迢忍不住绷紧浑身上下的肌肉,但几秒之后又重新放松下来。


    陈青石将自己的外套给梁绝盖上,自然而然地收回手:


    “梁绝是我们的队长,同时也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所以尽管他不说,我们也知道他白天为了能保证我们每个人的安全,一定承受着很多精神压力。”


    谷迢嘴里含着薄荷糖,属于薄荷独特的辣融化在舌面上被席卷进咽喉深处,原本稍有困倦的器官当即被敲醒,作为回礼返送上一股激人振奋的清凉甜香。


    “我知道。”


    谷迢的眸色暗了暗,沉声回答。


    “所以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他的后腿。”


    陈青石有所预料,也没有表示出过多意外,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一声叹息:


    “因为你……越来越严重的嗜睡吗?”


    谷迢闭了闭眼睛,良久之后终于轻声承认:


    “嗯,算是吧……或许有哪天……”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话说了一半接着噤声,再次小心翼翼觑了一眼睡着的梁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还是重新陷入沉默之中。


    “……没什么。”


    陈青石也察觉到了他最终的隐瞒,有些不赞同地蹙了蹙眉心,神色深沉都变得不少:


    “谷迢,其实我们或多或少也大概察觉到你和梁队身上都藏着一些秘密……但我们对秘密不感兴趣,只是担心一点——就是如果你们哪天遇到了麻烦,我们可能会因为没有及时察觉到,而无法给予你们帮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垂睫注视着那空无一物的掌心。


    “你和梁队都在走自己的独木桥,我们无法干涉,但我和千雪、百星只是希望能做到些什么,能让你们更轻松一些。”


    谷迢眉心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未破晓的黑夜盖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认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青石。


    ——其实将一切的真相说出来也没有什么。


    之前谷迢曾在梁绝的一次次小心试探之中,无数次这样想。


    如果他把那些记忆当成一场非常清晰的噩梦讲述出来,或许会获得队友们真心实意的安慰,也会得到梁绝更为真实,释然的触碰,甚至自己的灵魂也不会再这么沉重。


    但是他不能。


    那些被谷迢酝酿许久,最终却还是未说出口的真相是由一座座沉甸甸的死亡、浸透了硝烟血泪的诀别、三次极其惨烈的牺牲与失败搭构出的轮回。


    谷迢觉得一旦说出那些真相,就会失去些什么——这毕竟是被他独自一人所逆转而来的重启。


    ——就如同他承认了这些发生过的故事只是一场寻常噩梦,由此否定了那些曾在记忆里真正与他并肩的所有人,否定了那些死,否定了梁绝一次次孤身投入死亡烈焰之前,回首露出的那抹眷恋温柔的笑意。


    对……还有梁绝。


    谷迢动作轻柔,掌心触碰了一下枕在自己腿上的梁绝头顶,发丝的触感柔软凉滑,在他露出的指尖上残留了几个呼吸便消散。


    正如极夜小队的队长米哈伊尔所说——梁绝的弱点的确太过明显。


    彼时天台顶上飞雪交错,谷迢在挣脱幻觉的间隙中望着梁绝的背影,眸底深处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不祥的担忧。


    ——那些死亡会成就梁绝,但也终将摧毁他。


    谷迢从未如此深刻地明白:如果将真相和盘托出,那么在未来再次与梁绝对视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后悔。


    所以他宁愿将终日缠绵在睡眠深处的梦魇视为玩弄时间的代价,也甘愿独自做那些黑暗记忆的守碑人。


    哪怕谷迢知道自己的隐瞒是一个错误,但是他至今还没有积攒够对梁绝说出那些的勇气,哪怕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我只是单纯地开始嗜睡,但还能撑得住。”


    所以谷迢重新拾起了被自己冷却的问题,回答。


    “我会尽力撑到你们足够安全再睡,至于醒来之后那些不太好的状态……你们就当作是嗜睡的代价吧。”


    “——我只是会做一些很糟糕的噩梦而已。”


    这样说着,谷迢齿尖轻叩,咬碎了那颗淡蓝色的薄荷糖,就像咬碎曾纠缠在他心底的那些犹豫的情绪。


    “至于我没有睡着这件事……不用告诉梁绝。”


    谷迢压低了用气声对陈青石说。


    “没必要让他因为这件事分心。”


    “——没必要为什么分心?”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忽然轻飘飘从谷迢身下响起,引得正在对话的两人同步低头看去,只见梁绝依旧维持侧躺的姿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梁绝在谷迢挪走背包的瞬间就已经醒了(但是在装睡 看谷迢想做什么)


    ……青石哥跟谷哥谈心的时候,梁队其实也听完了全程(是的这人还在装 明明听完了全程还要假装被吵醒试探谷迢!!!)(强烈谴责!!)


    还有谷迢——仿佛下定决心说了很多的样子,但又其实什么都没说。(……)


    滑跪——对不起,我又拖更了,国庆那天去看了电影……至于电影内容算了我都不想再回忆……然后去了北京,终于到现在歇下来了……久等了……!!!!(邦邦磕头)(倒立磕头)(使劲磕头)(边跪键盘边磕头)


    第172章


    陈青石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嘴当即重新闭合,他看着梁绝撑地坐起身,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却还是在心底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旋即笑着打了声招呼:


    “早啊梁队,到你守夜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


    “早。”


    梁绝将披在身上的外套递还给陈青石,摇了摇头:“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就不睡了……青石哥要再休息一会吗?我提前接班也可以。”


    他说着,眨了眨眼。


    “不用了,趁现在黑潮还没有苏醒,我下去一趟给大家拿点早餐。”


    陈青石接收到了梁绝暗藏的意思,自然地抬手拍了拍谷迢的肩膀,随即起身。


    “你们两个聊。”


    谷迢端着表情沉稳,从梁绝出声坐起之后,他的视线却一直追逐着对方,脑海里登时各种纷杂的想法一闪而过。


    而当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的影子走远没入楼梯间,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衣物翻动声窸窣,他的余光忽然观察到盘踞在东方的黑暗稍稍褪去些许。


    在意识到即将天亮了的瞬间,谷迢也将视线同步放到了侧对着自己陷入沉默的梁绝身上。


    “……早,梁绝。”


    对于他率先出声打破僵持这件事,梁绝的表情显得有些许意外,但也跟着牵起嘴角弧度,话音里仍旧不由得带上几丝调侃:


    “早啊,谷迢,在这里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后半夜醒着,是有人把你吵醒了吗?”


    随后,那道直视着自己的目光立即有些不自在的偏移开:“……咳,没有。”


    “其实我并没有听太多……”


    梁绝定定看了他一会,虚移视线一瞬,主动开口“解释”。


    “醒过来的时候,我只听到你的最后那句话——你跟青石哥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吗?”


    “没有。”


    谷迢否认之后,金瞳里立即浮起几分警惕,柔顺垂下的发丝微微炸起,仿佛正警惕着梁绝给自己在语言方面下套。


    但梁绝却还是笑着将眉心一挑。


    “哦——那就是你自己有瞒着我的秘密了。”


    ……警惕晚了。


    谷迢面无表情,索性闭目养神。


    梁绝在此时却忽然收回他浮于表面的笑意,闭了闭眼睛,唇角弧度轻缓的变化,像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随后,他又将冲锋衣裹紧了一些,在沉默的氛围里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僵持:


    “青石哥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完全像一个大家长,翻版的米哈伊尔队长——虽然他并没有米哈伊尔队长看起来冷漠就是了。”


    谷迢听完,跟着想象了一下陈青石的冷脸,控制不住抖了几下,于朦胧晨色中睁开眼,眸光潋滟一瞬,映出梁绝有些欲言又止的容颜,也迅速从他的话音里捕捉到了破绽:


    “……所以你一直在听着。”


    “抱歉啦。”


    梁绝笑着承认,屈起双膝将手肘搭在膝盖上。


    “毕竟我的睡眠一向比较浅,青石哥当时给我一盖衣服,我就醒了——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很难改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眯着,不去看谷迢,只是声音带着刚睡醒后的沙哑。


    “那时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假装还在睡着,有些话你会不会更容易说出口。”


    谷迢将眼罩往上拽了拽,拿起摆在手边的一瓶水,边拧开瓶盖边说:


    “那么,如果是你,你会说出口吗?”


    “……我不会。”


    梁绝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之后,看见自身侧递来的水瓶,便再次意外地抬起眼,看见谷迢依旧维持着递水的姿势,对自己挑了挑眉致意。


    “谢谢。”


    谷迢收回手,一边思索着,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围成一团的白星小队身上——准确来说,是那个被好心接纳的外队玩家身上。


    “你在看白星小队吗?”


    梁绝转移话题的同时,已经喝了几口水润完嗓子,顺着谷迢的视线,看见了仰头张嘴睡得跟北百星有一拼的白星小队队长-安德烈。


    随后,他的眼神里泛起几分带着些微苦涩的笑意,对旁边的人轻声介绍道。


    “之前没有跟你说——其实我更熟悉的是前白星小队。”


    谷迢转过脸,敏锐地注意到了某个特殊的字词:“前?”


    “嗯,此前的白星小队是从某个副本出来后解散了……”


    梁绝微微一点头,刻意隐去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一部分。


    “整支队伍只有安德烈一个人留了下来,等我跟他再见面时,他就已经成为一支新队伍的队长了。”


    他微笑着说完,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咽下有些复杂的心绪,


    故友重逢之后,通过安德烈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哪怕他隐藏得很好,梁绝仍然瞬间就能够察觉到,在那双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苦楚的思念,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段永远无法再回首追寻的时光。


    由于他完全能够理解安德烈彼时的心情……梁绝垂敛下眼睫。


    “唔……我大概能懂一些。”


    谷迢盘腿坐好,凌晨的凉风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他轻柔的话音被吹散得很快,如果梁绝没有仔细听着,还以为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得向前走。”


    梁绝忍不住再次看了谷迢一眼,果不其然对上了他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


    谷迢没等他解释,就忽然福至心灵,抢先说:“难道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梁绝偏脸轻咳一声,拧上瓶盖:“怎么会呢,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还没有更深入地真正认识你……嗯。”


    谷迢沉默了一瞬,疑惑发问: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样说的话,你应该会听起来舒服一些。”


    梁绝放下水瓶,轻描淡写揭过这一段小插曲,继续对谷迢介绍道。


    “白星小队的前任队长曾经拍着我肩膀说,安德烈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玩家——我想能将一支经历过惨烈牺牲的队伍从无到有重新拉拢起来,并且成为走在前方的领路人,一定需要自我克服一些很艰难的事情。所以他的确很厉害。”


    谷迢也看了过去:“这么听起来,有一些像你。”


    “没有……我要软弱很多。”梁绝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笑了笑轻声否认,却又在谷迢接话的前一秒继续说。


    “我记得在之前的队伍里,安德烈还是一个看起来很稚嫩、总是需要被其他队友照顾的新人——结果再见时,成长飞速,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梁绝看了看逐渐从东方亮起的天色。


    “所以,时间真是一个……蛮不可思议的东西。”


    谷迢也察觉到了梁绝再次试图转移话题的想法,微张的双唇重新合上,斟酌着一些什么,转头重新将目光放在之前被他注视着的那位玩家身上。


    似乎从对方那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影子,谷迢怀着一种隐秘的情绪开口:


    “……我想起在之前做过的噩梦里,我自己最后好像也变得像他一样。”


    梁绝顿了顿,有些惊讶谷迢似乎开始松口的同时,也敏锐地嗅到了被藏在话音深处的一丝血腥。这种不太好的猜测令他心口一空:“什么?”


    “只是梦而已,不用担心。”


    谷迢随口安抚了他一句,继续说。


    “……于是我体会到了,这是一个有些复杂的感受,你置身在人群中,他们都很好并且非常值得信任,但是却依旧没有让你感到有一丝放心——因为属于你的归宿早就消失了,你看着其他人在一起的样子,只会投射出那些离开的人的影子。”


    “你的愤怒、悲伤都毫无用处,连复仇的源头都无从寻起,最后只剩下——”


    谷迢慢慢地、一字一顿说着,鎏金般的蜜瞳正中央,清晰黏连着梁绝怔然与他对视的容颜。


    “……被抛弃的茫然。”


    在他近乎直白的目光中,梁绝逃避似的转过了脸,轻轻一扯嘴角,像是勉强整理了一下混乱起来的内心:


    “嗯……还好这只是梦。”


    可是他们明明都清楚这不只是梦。


    ……


    两个人结束这番对话后不久,陈青石就拎着两队人的食物走了上来,脚步声虽然不重,但也惊醒了休息一夜的白星小队。


    安德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下意识警惕地一抬眼。


    “早。”


    陈青石挥了一下手心算打招呼,好脾气地低下头,将手里的食物递过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我就差不多都挑了一下。”


    安德烈接过袋子递给其他人分,咧嘴灿烂一笑,露出两只雪白的虎牙,竖起大拇指:


    “太感谢你了!陈先生。”


    “不用客气。”


    陈青石忍不住回以一笑,感觉这人有点像稳重版的北百星,于是随便搭腔聊了几句。


    “你们小队今天有什么打算?”


    “看看今天会不会触发什么支线任务吧,反正我们队伍承受不起再多几次丧尸和怪物的袭击了。”


    安德烈撕开一袋便携麦片往嘴里倒完,边说边抽出手 枪拉栓上膛,对准天空扣下扳机——意料之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在陈青石的注视下,对方指尖勾着枪,向他摊开手。


    “你看,我们的子弹已经快要用完了,如果昨天没有你们的支援,我们或许会因此失去队友。”


    谷迢从袋子里翻出自己想吃的早餐——几个全麦夹心面包,顺手递给梁绝一个后,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梁绝拿着面包放在一边,静静听着陈青石和安德烈的对话,同时想起了什么,顺手抽出一页牛皮纸撕下来,用笔往上记了一些什么。


    安德烈继续说:“——所以我们打算往城市中心走走看,顺着全境地图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熟悉的朋友之类,互相帮忙。”


    陈青石跟着沉思道:“照大家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弹药短缺的小队不只有我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了能与丧尸怪物战斗,玩家之间或许会更容易产生冲突。”


    安德烈头疼地挠了挠眉心:“唉,是啊,不知道那个见鬼的乌托邦到底在哪里,这么多玩家跟着找,这么久了,主线任务进度居然依旧是零。”


    “不过如果梁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时间?毕竟你们支援了我们,总得让我们好好道谢一下吧。”


    他敲了个响指。


    “……就个人来说,其实我更建议你们小队放弃对主线任务的探索,去寻找其他可靠的队伍联合。”


    跟梁绝的声音一起递来的,还有一张被他夹在两指间的纸条。


    “这些坐标是我们待过的其他补给点位置,跟我们小队分开之后,你们遇到其他队伍的可能性会直线上升。”


    安德烈下意识接过纸条,听完这番话立即诧异地一抬眼:“——什么?等等,为什么这么说?”


    这要是真说起来可有些复杂……梁绝跟陈青石对视一眼,对面露疑惑的安德烈简单概括了一下。


    “就当是我们小队有些倒霉吧。”


    梁绝说完,略含笑意的视线对着那张纸条虚空一点。


    “所以你们不跟着我们走,可能还会更安全一些,请放心,沿着这条坐标走的话,或许很快就能遇上能帮到你们的队伍。”


    安德烈用暗含敬佩的目光扫了一眼被梁绝放在旁边的钛合金箱体,虽然很想帮忙,但基于现在的情况也有心无力:


    “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用担心。”


    梁绝对他眨了眨眼,神情一如既往带着轻浅的柔笑,似乎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都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特殊底气在支撑着他,给人以信心、以平静。


    “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依旧是老时间。


    黝黑的苦水伴着熹微的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两支队伍都已经彻底清醒,一起站在楼顶往下望去。


    梁绝放下望远镜,对安德烈打了个手势。而对方虽然面带疑惑,却仍指挥着队友们后退出一个安全的空间,看着站在最前端的全都有小队。


    谷迢站在梁绝旁边,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半块白巧克力,见状懒散一掀眸:“又要来了?”


    “嗯。”梁绝放下望远镜,注意到没有跟着退开的其他人,“你们怎么……”


    “哎哎哎,我们连耍帅的姿势都摆好了。”北百星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老大你这次可别想劝我们躲到你身后。”


    陈青石对他这一出大变戏法颇为惊叹:“墨镜哪来的?”


    “女巫副本出来之后,西祝章队长偶遇我们的友情馈赠,我也有一副啦。”


    南千雪说着也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青石哥你要戴吗?我们一起孤立老大和迢哥。”


    陈青石表示十动然拒:“谢谢,我想先不用了。”


    被意图孤立的梁绝:“……我们还是都往后退一下吧,谷迢已经把火箭筒掏出来了。”


    黑潮咆哮着涌来,像一场携着疯狂摧毁欲的海啸。


    难以琢磨的风席卷着,疾劲地穿透不规则的腥涩空气,乘上挺涌而来的浪尖,对着下方早有准备的炮口,一跃而下。


    “嘭——!”


    炽热火光灼烫着气浪翻卷,于浪潮的中心穿透出一个逐渐向周围扩张的恐怖的空洞。


    透过空洞最中央看去,男人被眼罩压翘的几缕发丝在风中飘扬着,表情淡定到一种冷漠的地步,松开扣着扳机的手,将炮口抵在脚边,金瞳中的寒芒锐集成一点。


    而他身后,梁绝低头抬起手臂挡风;南千雪站在反袭而来的风浪里屹立不动,面无表情竖起中指推了推镜架;北百星抱胸的姿势没扎稳,一个踉跄往后靠,好歹被陈青石及时扶了一把。


    狂风掠过他们的身躯,呼啸地消散在天际。


    忽然涌动起来的黑潮给安德烈带来了极大的震骇,他护着其他队员们远远看了一会,目光落在转头关心梁绝的谷迢身上,旋即忍不住垂头轻声一笑。


    “队长你在笑什么?”一个年轻的队员站在旁边纳闷道。


    “没什么。”安德烈稍微正了正表情,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吧,该去跟梁队他们道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低情商: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高情商:我还没有真正深入地了解你


    ——你们谷梁小情侣真是有自己的《不要输在表达上》


    第173章


    剩余的黑潮四散而去后,被吞噬的建筑逐渐随着潮水变浅而露出原貌。


    副本第六日的破晓如约而至,放射出万丈金光。


    梁绝与安德烈对向而立,队员分站在他们身后,轻笑着与他碰了个拳且算告别。


    “注意安全,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当然。”


    安德烈扛枪站在光里,金发亮得仿佛在燃烧,他并拢五指在脑侧一点一划,意气风发笑道。


    “回头见,梁绝队长!”


    目送着白星小队离开,梁绝转回身扫了一眼背后的其他人:


    “好,我们也继续走吧——昨天白星小队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或许会遇到由玩家变成的怪物,因为还没有弄清楚变异的原因是什么,接下来大家请一定小心谨慎,遇到任何意外情况不要擅自行动,先报告给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谷迢站到队伍一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保持着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梁绝:……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全都有小队踩着晨辉继续前进,空旷无比的街道上仅剩废墟、残垣、侧翻的车辆、几滩不知谁溅上的干涸污血。


    “那么那么,老大,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北百星跟在梁绝身边,与他并肩走着,陈青石接替了他的警戒任务,一双微微眯起的蓝眸冷冽而严肃,扫视寂静的四周。


    “昨天不是说要往城市中心走吗?”南千雪护在队伍外侧,曲肘搭上腰间刀鞘,“找其他可靠的队伍汇合,分了这个棘手的东西,让我们能喘口气。”


    她说着指了指被梁绝拎在手里的一箱【月壤】。


    “至于安德烈队长说的玩家变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能说幸亏注射了解药的人是老大吗?起码我们不用担心你会乱跑了。”


    梁绝讪讪一笑,掂了掂箱子的重量,若有所思接着道:


    “可我猜测,应该不只是会避免变异那样简单……”


    在他说话间,朝众人吹过来的风声忽然一滞,截断了他还未散尽的话音,四周的建筑安静得一如往常,但仍然有什么正悄悄拨弄着他们潜意识紧绷起来的神经。


    谷迢飞速扫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几条岔道,在交谈之间,众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已经报废的红绿灯杆上攀满青苔藤蔓,而高悬半空的监控测速摄像头则向着各个角度定格,如一只只白底黑纹的鸟类,窃窃私语着、期待着、俯视着,接下来即将开幕的剧场。


    有些虚焦的镜头摇晃了几下,趋于稳定后,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路平线尽头。


    他们原本还以为,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臆想中的幻觉——直到梁绝放下望远镜,拧眉出声提醒:


    “丧尸潮、还有变异怪物,三路都有,数量很多,我们还是得撤退。”


    “噫——那帮丧尸追上来这么快的?那我们走回头路?”北百星退后几步,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


    在后面观察的陈青石同样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心接茬:“那边走不了了,后面也有——并且数量看起来比另外三路还多。”


    “卧槽!这狗日的副本都不想让人活的!”


    北百星先朝天空竖起一个中指,之后骂骂咧咧抽出自己的狙击枪。


    在越来越近的尸潮之中,梁绝四顾着寻找突破口方向,而全都有小队其他人则默契地寻找掩体、错位分开,拔枪抽刀,抵挡着那即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澎湃恶意。


    “砰——!”


    又一声震荡地面的巨响。


    谷迢丢下保险栓,从车顶就地一扑,矫健如一道黑豹的影子窜下地面,向后滚卸力半蹲起身,在他调整身姿的刹那,头顶一声尖锐枪响呼啸而过,旋转的尖头子弹击中了他左侧视角盲区的异变怪物胸口,铭牌发出铮然鸣响后连带着那具躯体一起碎散,同时前方右侧墙体霎时迸裂,无情的水泥砖块自半空砸落下来,正中向他挥爪而来的丧尸头顶。


    这一切全在谷迢的意料之内,他冷静地摸向腰间的封套,潦草一数剩余的手雷数量之后,动作忽然有片刻停顿,旋即抽出手,点亮道具库抽出了鹿角匕,冰蓝色的寒意瞬间点亮那双金色的眼瞳。


    收回留意着谷迢那边的视线,北百星警觉地将狙击枪镜头移向另一边,余光顷刻被爆绽长出的火舌映亮。


    灼烫的舔舐唤醒了丧尸们遗忘的痛觉,它们哀嚎着退后的下一刻,一道轻盈伏低身子的倩影疾冲过来,拇指将刀鞘咔嗒一顶,于重重叠叠的咆哮与火光中抽出长刀,手腕翻转蓄势,镜面般银亮的刀刃中,仅一掠而过地映出南千雪犀利凌冽的黑眸。


    而为首的丧尸浑身着火,下意识朝着人味踉跄几步,空洞浑浊的眼珠里最后只留下一抹白蛇银电般朝自己劈落的白光。


    目视着南千雪如劈瓜切菜般的潇洒身影,陈青石一时间萌生出一种“要不有机会我找千雪请教一下”的想法,走神之际,还不忘将扑近的怪物一个过肩摔砸到在地,抬起靴底用力一踩它的腹部,迅速调小档位对准那枚嵌在胸口的铭牌扣下扳机。


    他手里的银白色喷火枪身已经多出了不少划痕与灰土,但仍尽职尽责地吐出一条收束的火龙在怪物的弱点上融出一个融化的圆洞。


    而陈青石身后,梁绝撤开几步一个后翻,堪堪避过自上而下劈来的手刃,站稳起身的刹那间举起手 枪,衣角挥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怪物,呈十字形点射几枪限制它的行动之后,迅速逼近,伸手牢牢抓住那枚铭牌尝试着拔出——


    这只是一个试探性动作,梁绝原本以为这会被固定得很紧,却没想到仅是一个用力就松动了下来,但是铭牌另一端传来的触感黏黏糊糊又带有一种诡异的吸力,如同陷入半干涸的沼泽,又像在硬生生剜出一颗心脏,带出几滴浓黑的水液溅落,蠕动了几下就于地表之间消融,在那双严肃的棕眸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黑潮”。


    梁绝几乎瞬间判断出了那是什么,捏在手中的铭牌倏而布满深刻的裂缝,“喀拉”一声化为细小的沙尘从他的指尖滑落,溃散在风里。


    那双温润的瞳孔寸寸缩紧,继而暗自咬牙,用力攥紧那只什么都留不住,最终空空如也的手心。梁绝的身形重新一动,抬起手枪迎面架住了前方扑来的一只丧尸,那尖锐的牙齿卡在过度用力而抑制不住抖动的枪身上。


    紧接着,在察觉到对面力气骤增的瞬间,他猛地后仰卸力,迅速弓身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横过闪亮锋利的锐刃,迎撞上丧尸避无可避的脖颈!


    校准、拉栓、装弹、扣动扳机、拭刀压上……


    前几天早已重复惯了的行为持续不歇地上演着,以全都有小队为中心,镜头拉高拉远向外扩展而去,偌大的废墟副本之中,诸多玩家身影如同蝼蚁,妄图利用一次次重复来叠构一条通往乌托邦的巴别塔。


    “老大!”


    北百星忽然叩了一下耳麦,手下端枪瞄准,视野里的十字准星对调了街道口处显眼的缺角。


    “我发现东北角可以突围!要冲吗!”


    “东北?”


    梁绝回复了一句,手中的匕首顺势怼上丧尸的胸膛,用力将它狠狠锤进谷迢战斗时制造出的一块冰墙里,接着抬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发现如果顺着北百星的说法往东北跑,方向正对着安德烈所说的森林公园附近。


    不祥的预感再度攀附而上,仅是梁绝陷入犹豫的几秒间,不远处再次响起重重叠叠的丧尸咆哮——新的一批尸潮正朝这里涌来!


    “啧……”


    梁绝嘴角轻扯,额角淌下一滴冷汗,潜意识如寻求慰藉般,定定看了谷迢一眼,才稳住心神下令。


    “那就突围!先甩开这一波再说——陈青石!”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应声后撤几步,压在所有人背后,瞄准即将抵达的尸潮前端一挥手,连串丢出几枚手雷,轰然连爆,火光掀起一片飞沙走尘,短暂阻挡了尸潮前进的步伐。


    陈青石:“趁现在撤!”


    “得嘞!”


    北百星背枪拎包跳下车顶,跟上汇合到一起的其他人,朝着前方郁郁葱葱的路平线奔去。


    ……


    求生之路永无止境。


    一直向前逃跑,直到天光荒芜,喉肺被翻涌上来的血腥所拥堵,仍不敢停。


    “甩掉了吗?”


    “可以休息了吗?”


    “还剩多少怪物要解决?”


    “我们还要跑多久?”


    当原本轻盈的装备逐渐沉重,急促的疲倦充斥在沉默的队伍之间,因其牵扯出的诸多胡思乱想也挤满脑海,纷杂错乱,无非最终汇聚成一句:


    “还要多久?”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永不停歇的战斗?


    又还需要多久,他们才能真正卸下所有武器与一切防备,获得不同于死亡的、温馨的安宁?


    梁绝时刻留意着队里众人的状态,他坠在队伍后面倏而拔枪向前方瞄准,一声枪响过后,一个欲图从墙角处冲出来的怪物捧着溃为飞灰的铭牌倒下,转眼消失殆尽。


    险些被偷袭的南千雪手中刀才堪堪抬起,见状吁出一口气,对梁绝比了个大拇指道谢。


    梁绝正想对其他人提醒:“不要放松警惕……”


    “梁绝!”


    一声厉喝忽然在他耳畔爆开,谷迢疾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向前冲过去,两个人齐齐栽倒在一处生长茂盛的花丛里。


    接着,一具蠕动的丧尸从天而降,砸中梁绝原本所站的地面,将原本聚在一起的众人分裂开,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就被陈青石一发喷火枪解决了。


    有一群游荡在楼顶的丧尸受到人味与枪声的吸引,开始进行自杀式袭击。全都有小队不仅要警惕四周的怪物,还要防备头顶时不时坠下的尸雨。


    北百星在躲避的过程中,骂声逐渐变得咬牙切齿:“哎哟我去!草啊!这特么疯了吧!”


    陈青石:“没事吧梁队,谷迢?”


    谷迢在即将着地的刹那就调转身子,垫在了梁绝下方,狠狠摔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谷迢?”


    梁绝关切地喊了一声,确认安全后急忙直起身,伸手将他拉起来,“没事吧,哪里有磕碰到吗?”


    谷迢摇了摇头,松开梁绝起身的时候,垂落下的衣角挤沾了一片翠绿的草叶,但他来不及顾及衣着整洁度,而是换了只手握住一直挥舞着的鹿角匕,另一只手攥住梁绝的手腕,带着他往前继续突围。


    梁绝仅是匆匆一瞥,随即就被谷迢的掌心冰得回神,原本盘旋在脑海中,即将点通的某个思路被丧尸逼近咫尺的吼叫所打断。


    全都有小队抵挡的过程中,跌撞入一整片绿意盎然的草地,起身时意识到原本看惯了石灰水泥的视野倏而空旷,前方是层层叠叠的尸潮,身后则是伫立在白雾中的树林。


    北百星在厚重的草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避开挥斩下来的爪子,陈青石立即会意将枪对准扣下扳机,南千雪拍去沾在自己裤子上的碎草,驱动着已经有些许疲惫的身躯继续挥刀顶上。


    梁绝的额角突突直跳,心底不祥的预感已经愈发严峻,有什么在喷薄欲出。


    这股即将淹没整个人的不安中,梁绝在察觉到一直攥着自己手腕的力度即将放开的刹那,忍不住伸手一拉:“等等。”


    谷迢瞬间停住了动作,维持着些许戒备的动作,疑惑回头。


    ‘别离开我太远。’


    有什么在梁绝的心胸之中疯狂汹涌着,驱使着他试图将这句话说出口。


    但当他努力张开唇齿酝酿出了第一个字音,余光却再度瞥见了那枚扎眼的草叶。


    谷迢垂睫,注视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指轻轻一顿,又再自然不过地松开,又顺便将自己身上那片连他都没注意到的叶子摘下来,之后拍了拍他的背脊。


    梁绝的表情依然严肃,泛起浅淡笑意的棕眸里掠过几分苦涩的纠结,最终扯了扯嘴角,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只是……刚刚有点莫名其妙的心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才发现谷迢一整章里的话忽然变得好少,只说了两个字,那就是喊了梁绝的名字……


    第174章


    四周咆哮的尸潮如雪崩如海啸般袭涌,全都有小队已经尽全力抵挡,自由活动的空间仍然被迫一缩再缩。


    “诶哟我去!”


    北百星紧急后撤一步,丧尸血口大张,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谷哥小心!”


    前方的谷迢反应迅速地扭身,竖起鹿角匕刀尖朝下狠狠扎入丧尸的头颅里,一脚将它踹回前面扑来的同族怀抱。


    隔了几步远,陈青石轻而易举地将南千雪单手扛起,干脆组成了一辆人形坦克。


    南千雪被拎起来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喔噢”一声,接着就被稳妥地安置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坐稳,手上却利落干脆地拉栓换弹,将枪托顶在自己的肩窝抵消后坐力,在制高点对准尸潮哒哒开火。


    人形坦克一时间无可匹敌,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空地,使原本逼仄的空间向外扩张了些许。


    “爽!”


    南千雪最终空出手来竖起大拇指,对此评价道


    而梁绝比任何人都要早地注意到了越来越小的活动范围,在下一波来袭之前的空隙间,最终退无可退地踩在草地与森林的接壤处,看着数量源源不绝的丧尸,低声喃喃道:


    “——就这么想把我们逼入森林吗?”


    北百星在他后两步的距离,烦躁得恨不能抡枪肉搏:“老大,附近真的没有一个队伍能来帮忙吗!那个见鬼的队伍支援功能到底有没有用啊!”


    “呼……不会有队伍来的。”


    谷迢将战斗时不慎被划破的袖管挽起,尚且干净的小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突,被纯黑战术手套衬得极有黑白视觉的冲击力。


    他笃定的话音里夹杂着几声喘息,随即被认真的决意取代。


    “但是这群丧尸有极大的可能是冲着我,为此我有一个提议……”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其他人打断了。


    北百星举起手心一捏:“好了,打住!我不用猜就知道谷哥你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好经典的套路啊迢哥——你是想自己把这群丧尸引开然后让我们安全下来吧,但是我们还不至于到要拿你自己冒险的这个地步。”


    南千雪握了握拳头,义正言辞道。


    “我们全都有小队!就应该一起共进退!无论死活都要绑在一块!”


    谷迢被迫陷入安静,顺便觑了这两个人一眼。


    正将这两个人与前几个轮回里,那些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之际,梁绝的声音也徐徐自身侧响起:


    “千雪说的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留你独自面对这些危险——更何况,的确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梁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掌心再次贴在谷迢的后颈轻轻拍了几下。


    那枚贴合在谷迢衣领后方的小型定位器开关终于被悄然开启,散发着人肉眼不可见的红光,向着空气扩散蔓延,令他们头顶的全境地图震荡一瞬。


    除了梁绝进行一个短暂的抬眸之外,谁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


    随着弹药的减少,四周的丧尸数量也终于没有辜负众人所望。


    北百星重新装弹时打眼一数,还剩下那么十几只,再一眨眼,陈青石戴着指虎哐哐又将两只锤进了地表。


    南千雪斩杀一只怪物之后,甚至耍了个帅气的刀花:“反正也就剩下这么一点了,要不我们甩开算了,还能省点子弹。”


    “我附议。”陈青石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向仍在战斗中的另外两人,“不过得等队长和谷迢都空下来再聊了……我去帮忙。”


    ……


    又一只怪物的铭牌被毫不留情击碎,连同软倒下来的身躯一起砸在地面上。


    谷迢垂下头,盯着铭牌破碎后,一摊蠕动的黑潮融入地面里的草叶,脑海中忽然如雷霹雳般震荡一瞬,深感剧痛的同时,也使得某个曾经历过却始终朦胧的真相倏而清晰。


    【黑潮是活着的。】


    硝烟未散的废墟里,有什么端坐下来俯视着自己,怜悯般施舍了这一个他们到死都从未意识到的线索。


    可是为什么……?


    而面对谷迢未能指望能得到解答的疑问,它、或者是说“祂”长久地凝视着自己,沉默了很久。


    沉默得令谷迢直到现在都无法明白他们每个人的牺牲,与最终从他背后响起的、那一声足以击溃灵魂的枪响,究竟是有什么意义。


    【……我曾答应过他,真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时,起码要保证你能活下去。】


    只有那天晚风蓝夜里,那些远去的笑音随着风拂过酒馆门口,其他人挥手告别的背影,三三两两地渐渐消散在远处的灯光中。


    而在听到自己的询问后,梁绝略微一合眼轻笑着、却什么都没说的柔和表情再次浮现,如凿刻般明晰地、闪烁在乱作一团的脑海里。


    这一瞬间,他又一次后知后觉读懂了梁绝的沉默。


    “梁绝……”


    挣脱这一幕忽如其来的的记忆闪回,谷迢闭了闭眼眉心紧蹙,下意识念了一声身边人的名字,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


    “黑潮、黑潮是活着的……梁绝。”


    梁绝的动作一顿,只是投来的眼神别有深意,惊讶也只是一瞬,却并不是对着这个结论,而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谷迢?”


    谷迢心底一空,紧接着又被梁绝反握住手用力一拉。


    “低头!”


    听到他压低的声音时,谷迢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听从了指令,紧接着背脊被梁绝单手一撑,腾空甩腿将一只朝这里扑来的丧尸踹翻在地。


    梁绝刚瞄准它正欲扣下扳机,一道火焰及时地腾空射来,将那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丧尸吞噬殆尽。


    赶来的陈青石抬高喷火枪的枪口,对他们眨了眨眼睛,笑道:


    “没事吧?”


    “多谢了青石哥。”


    梁绝扶起谷迢,垂下手将枪收回枪套里,对他轻轻笑了笑。


    “终于解决了……”


    北百星当即垮架,整个人气虚得不行,摇摇晃晃地就地坐下。


    “反正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会才能走。”


    “你都不嫌脏吗?”南千雪踢了踢他的膝盖,伸手要拉他,“地上都是丧尸的血和碎肉,快点起来。”


    北百星咧嘴嘻嘻笑着,顺着女生的力道重新起身,突然很干脆地将半个身子一歪,压在她肩膀上,拖起长音开始撒娇:


    “诶哟不行不行,我真的走不动了,就让我靠一会,求求你了千雪——”


    南千雪被他扭脸时乱作一团的头发痒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咳,嗯……好吧,我允许你只能靠几分钟。”


    陈青石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前进吧?我打算等一会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开的车子,我们开车走。”


    北百星猛地抬脸,热泪盈眶:“真的吗!代步工具万岁——”


    梁绝将手枪收进腰间枪套,整理的时候视线向下一瞥,看着一直安静地承托着他们活动的草地,又像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谷迢,选择性遗忘了自己之前忍不住问出口的问题,而是转为一种讨论的语气:


    “这么说来,自从第二阶段开启之后我也一直有这个怀疑,毕竟如果它是没有知觉、不会思考的死物的话,不大概不会一直追着我们跑,并且有试图攻击我们的意图……所以我确定了,我们手中的月壤的确能够给它带来伤害,起码会令它感到威胁。”


    “可是老大,如果黑潮真的是活着的话。”


    北百星终于舍得放开南千雪,站在她身边一手叉腰,挑起高低眉问道。


    “每次清早涨潮退潮之后它会去哪呢?”


    陈青石顿了顿:“难道不是回那些丧尸身体里吗?”


    “对啊……”南千雪加入话题,“黑潮一满上来,那些丧尸就不动了,而且丧尸大爆发的原因不是黑潮吗?”


    梁绝摇摇头蹲下身来,揪下一片草叶,指尖用力一捻——他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不祥预感的来源。


    从草叶之中挤出来的并非是他预想中清香的汁液,而是如同被惊动的虫群般滑下指尖,蠕动着逃散的黑潮。


    “……老大?老大?”


    其他人的声音被梁绝轰轰的耳鸣声隔绝,他无可抑制地回想起这一路走来,一直安静蛰伏在他们周边的植物,或许第一阶段时它们的确无害,却也因此使所有人都对它们放松了警惕。


    梁绝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人,想到了那些对植物同样毫无戒心,嬉笑着对他挥手告别的队伍们。


    但最终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曾沾在谷迢衣角上的一枚草叶——那时梁绝还以为周边湿润的一小团阴影,仅是最普通不过的植物汁液。


    ——汇合后没几个小时,他们的状态就变得有些奇怪。


    安德烈的话音也随之后知后觉浮现,但梁绝环顾了一圈其他人还算正常的精神状态,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战斗了多久?”


    而谷迢在沉默。


    队友们讨论的声音近在耳畔,那双湿润的金色虹膜里,不知何时起始终烙印着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它从噩梦中一跃而出,终于凝成虚幻的实体,这使他轻而易举认出了那个幻影究竟是谁——


    是“梁绝”。


    准确来说,是死在前几次轮回中的梁绝。


    它的脸颊定格了笑容的弧度,整个身躯斜斜布满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线,由火焰燃烧后印下的烧痕、子弹穿透头颅留下的黑洞、粉碎得几乎看不出实体仿佛影子的碎块拼成。


    就这样静静站在仔细留神才能看清的距离,分明无声却又极具存在感,投来眷恋又腥黏的注视——


    ‘又是幻觉……’


    “谷迢?谷迢你没事吧?”


    有人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占据视野中央的那道幻影。


    谷迢不知自己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努力克制住不再去看它,转而安静地垂下眼睫,连同自己的感官一起化为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拨动开,注视着这个真正站在前方的梁绝。


    那分明是一个比“它”要鲜活很多的,更……真实的人。


    梁绝就在自己的咫尺处,真实得令他不由得伸出手去逐一触碰以分辨——身形挺拔完好,没有血线、烧痕、弹孔,也没有只剩一堆温热的肉沫。


    只有额角上不慎沾着一点灰尘,微微扬起的下颌与脖颈之间形成一片暗色阴影,那双形状俊朗的眉眼不知为何透着起伏的焦躁,任由谷迢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摸着,唇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谷迢,跟我说句话,你还好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吗?”


    ——谷迢听不清,耳膜里像蒙了一股水流,声音忽远忽近。


    当他再次试探般抬起眼睛,一瞥之后,就如同扎根一般,再也无法从远处的那道幻影身上移开,只是僵硬地与它对视着。


    隔着四次轮回的距离,谷迢莫名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某一丝令人悲伤的、象征离别的征兆。


    就在悲伤逐渐将他浸透的时候,谷迢的脑侧忽然被人轻轻一捧,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又轻轻施力,让自己顺着对方的力道低下头,终于将视线从那道影子上剥离,落进一双琥珀色暖洋里。


    眼前的梁绝凑得很近,近得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眼神柔和得像漫过沙滩的海浪,轻声说话间交错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不对劲。


    谷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看着梁绝的眼睛,还是一字一顿地给予了诚实的回答:


    “我在看你。”


    随着这句话说出,心底某块最坚硬的地方顿时溃不成军地泄了口子,被一种庞大的遗憾所占据。


    那些尚不清醒的记忆如雾般闪回着,覆上双眼,贴近谷迢的耳边,柔声细语地替他说出了那些不曾出口的心声:


    “那时,还是只差一点……不对,是每次……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你。”


    四周倏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梁绝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他的喉结滚动着,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开头的字音:


    “谷迢……”


    下一秒,不远处的街道再次被窸窣细碎的脚步声所淹没——每个人的精神骤然一紧,直觉预警那又是一波新的尸潮,是不知又会持续多久的战斗。


    “我去,又来!老大!”


    北百星的声音都近乎崩溃了。


    “怎么办啊!先别管有的没的了!我们赶紧扛着谷哥往森林躲躲吧!”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进森林。”


    梁绝撕下一块布条,拉起不断低声呢喃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的谷迢,将自己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疾声阻止道。


    “这群尸潮很明显是想把我们逼进森林——黑潮是活着的,如果退潮之后它一定会栖息在哪里,我更倾向于是植物。”


    其他人的声息都不约而同空了一拍。


    南千雪低声暗骂:“啧,如果老大说的没错——相比之下最安全的地方居然还有丧尸游荡的人类城市。”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拎在自己手里的钛合金箱体。最终,他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说:


    “如果接下来,我们不幸在尸潮里分散的话,你们记得留意全境地图。”


    在其他人骤然聚焦过来的视线里,梁绝的眼神显得冷静又沉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他队伍或许离我们很近了。”


    ……


    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水里,无法挣扎,也无力反抗。那些从黑暗的最底层咕噜噜翻涌上来的不是气泡,而是一直在拼命压抑着的悔恨。


    ——如果当初我的反应更快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发现你手腕上青紫色的齿痕。


    四周接连不断响起的枪声混乱至极。


    谷迢被什么拽着踉跄跑了几步,于其中忍不住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前赴后继,时时刻刻都在闪回着刺痛他。


    ——如果当时我们还能再多坚持一下,再多走几步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救下你。


    梁绝,原来有些时候无法弥补的阴差阳错,只需要几步就足够了。


    自从封存的记忆苏醒之后,谷迢偶尔会觉得自己的灵魂一部分被困在了那个难以逾越的永夜。以至于后来,他无数次的辗转反侧,都在抵抗着那些浮于心底的记忆。


    在这股巨大、近乎将人吞没的遗憾中,那道沉默的幻影忽然微笑着后退一步,随后转身走远,没入一处街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哪怕理智不断警醒着他那是假的,但谷迢还是忍不住紧盯着它,向前走了几步。


    在迈步的时候,一直被他们无意识挣拽着的布条在此倏而松开。


    谷迢只是忽然感到手腕处一直牵制着他的力道倏而消失了,就如同在宣告着他的自由。


    一时间,周围所有轰然枪声与呐喊都被拉得很远。


    谷迢却只是视若无物般,怔愣着向前走,整个人沐浴在幻影残留的温柔目光中,金眸中央只剩下一片火光映红的幻象。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那些短短几步,亦或是犹豫的几秒,最终却成为了差一点的遗憾。


    丧尸与怪物构成的潮水狞笑着,将谷迢与其他人分隔两端。


    “等等!谷迢——?”


    梁绝持枪击溃一只扑向南千雪的丧尸,紧接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捆在手腕的力道不知何时一松,在察觉到不对劲时,仅稍晚了那么几步。


    还是只差了那么几步。


    惊险地避开一只照着面门袭来的爪子后,梁绝的脸颊被划出一道锋利血线的同时,只能眼睁睁目睹着谷迢朝远离队伍的另一端走了几步,又似乎意识到这样他将永远追不上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影子,继而身姿渐渐转为奔跑。


    “谷迢!!”


    梁绝拼尽全力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混乱的街道。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想写的部分……应该下章就能写到了——


    第175章 血吻


    “梁绝……”


    谷迢呢喃着伸出手,指尖拼尽全力张开,在即将触碰到梁绝的影子时突地往前一抓,最后真正被攥在手心中的,却只是微凉的风声。


    在幻影飘散的瞬间,他终于晃而回神,惊觉四周残垣寂静,飞沙荒凉,再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没有远在天外的淋漓暴雨声,也没有幻语的细声呢喃。


    但是水流声近在咫尺,仿佛仅需要拐过前方一处遮挡视野的街角就能看到什么东西一直隐藏的全貌。


    谷迢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难得的无措。


    正因为无措,他的脸上从而恢复回了最熟悉的,冷淡的神情。


    谷迢伸出手,勾起悬在胸口的铭牌仔细看了看,映入眼瞳里的三道刻痕依旧。


    随即,他抬起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额前眼罩光滑干燥的平面,悬在心底的情绪被勾起一丝紧张,缓缓放下手看了看。


    ……没有血。


    “呼……”


    谷迢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一口气,转头四顾了一圈,迈开步子穿行在交叠错抵的废墟之间。


    原本偶尔会充斥北百星与南千雪双口相声的战术耳机里,此刻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有的只是刺耳的电流声,冷不防响起时,激得谷迢忍不住眉头蹙起,脑袋往一侧缩了缩,干脆将它取下来,就这样自然垂搭在胸前。


    在这样硕大的寂静里,某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如同某道放不下心偷窥的影子一时疏忽踩中碎石制造出的动静。


    谷迢猛转头,立即朝声源地看去,同时下意识呼唤某个悬系于心的名字:


    “——梁绝?”


    仍然没有回应。


    风的嘲笑掠过耳边,被谷迢照常无视。


    他只是继续前进着,耳边的水流声也越来越近了,地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白雾,等到谷迢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雾包围。


    有人声由远及近,说说笑笑,来自他的身后。


    “……”


    谷迢警惕地回过头,静默了几秒之后,那双瞪得滚圆的金瞳缓缓缩紧,白雾中几道身影影影绰绰浮现,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眼熟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


    首先是踏出白雾的三人:北百星眯起翠绿的眸子,笑嘻嘻地屈起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对南千雪挑了挑眉。而女生表情无语,显然不想理他,紧接着被北百星凑近揽着肩膀走远。


    陈青石跟在两人身后,看见谷迢时,蓝灰色的眸子里盈着温和宽厚的笑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仅是轻轻一摇头,就让谷迢停住了想要跟上来的步伐。


    随后走出白雾的人是马枫。他佝偻着背脊,衬衫袖子挽起双手插兜,张嘴拖起长音,似乎否决了什么意见,引来了身后人的抗议。


    于是一道轻巧的身影蹬蹬追着跑出白雾——是张怡然,她一个起跳,顺利趴在了男人背上,使对方不得不踉跄几步才稳住平衡,背过手托起她的双腿,表情转而变得狡黠,立即迈开大步,哈哈笑着跑向前方。


    谷迢的目光追着他俩转向前方,张怡然忽然勾住马枫的脖子回头,目光穿过他,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追上来的张豪无奈地抿嘴,推推镜框,偏头对并肩的汪海川说了声什么。


    于是他们也开始奔跑,追着前面的两个人,身影逐一没入白雾中。


    紧随而至的是陆燕,她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头将烟叼在嘴里点着,曹安然跟在她身后,背着手亦步亦趋。


    而刘志晓在她背后倒着走,双手交叠搭在脑后,边走边笑,看着落后几步的刘凯别与许归勾肩搭背着跟上来。


    谷迢也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直到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一下。


    东枝贺哈哈笑着,从他的另一边走过去,如同刚刚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他大步走开,另一只手还与夏千屈十指相扣,女生歉意地对谷迢比了个手势,就被男人用力拉走。


    而后方的西祝章跟上来时,对前面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而毛安世笑着搂住于辉晓的肩膀走。


    他们跟廖玉平并肩路过谷迢时,对他眨了眨眼,横起手掌放在额前一点一划,就被后面的阿尔布古推搡着,继续往前走去。廖玉玲落在队伍后面,与笑意温和的曲润聊着天,瞥见谷迢时,轻轻一点头致意。


    谷迢也回以点头致礼。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幻觉依然没有结束。


    “——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又一声熟悉的问候从背后响起,谷迢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去。


    孟一星双手抱胸,一道长疤从他睁开的右眼竖向划下,在他那双严肃正经的眉眼里添了一丝痞气。


    谷迢与他对视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都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


    孟一星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不能跟上来,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完成。”


    他的目光倏而放得很远,像是通过谷迢看到了什么人。


    孟一星说:“——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去找他。”


    谷迢重新陷入沉默。


    孟一星没有等到谷迢的回答,所以离开得也干脆利落。那些缄默的军人们跟在孟一星身后,步伐一致地消失在前方白雾里。


    谷迢也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身体却如同受到阻碍般莫名虚浮了一下,脚步忽然踉跄起来。


    在他险些朝地面跌倒时,后衣领骤然一紧——是有人从背后将他拉了起来。


    “嘿,没事吧?”


    勒纳尔笑眯眯地探过棕红色的脑袋,对他晃了晃手心。


    “需要我喊安菲娅过来帮你看看吗?”


    而米哈伊尔确认谷迢站稳之后,才松开揪着衣领的手,一双银灰色眼瞳微缩,投来平静冷冽的目光:


    “该走了。”


    谷迢听得出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他一边猜测着接下来遇到的会是谁的幻影,一边回过头,突入眼帘的是阿尔杰那一头璨金的低马尾,与那张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嘿!bro!”


    阿尔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跟上来的罗伯特揪住衣领拎走,梭罗与斯洛勾肩搭背走过。


    而柯丽娜头戴兜帽,混在另一支队伍里面,赛琳迈开长腿,扛着旗枪路过,莫佳娜的背包被拉斐尔拎着,菲洛斯佩经过时,甚至对谷迢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


    谷迢:……


    所有压抑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忽然也已经变得不算什么。


    他异常平静地迎接这场幻觉的末尾,与此同时最后一支队伍终于踩散了白雾登场,为首的小个子女生雾尼笑嘻嘻蹦跳着,率先从面前掠过,之后贝尔单手插兜,另一手抛接着两枚骰子施施然走过。


    朗曼·查尔斯在经过谷迢时,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将视线放到自己的身后。


    最末的身影终于从迷雾里走出,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逐渐凝实,一头浓黑短发下,是那双冷冽如海洋的蓝眸。


    “你们要去哪里?”


    谷迢再次对他问出了此前的问题。


    HD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自己的队员们消散在氤氲的白雾里。


    “黑潮。”


    谷迢闻言,眼里再次浮现那一片吞噬整座城市的黑海。


    “原本所有的死亡都会汇聚在黑潮里,无论是曾发生过的,还是被改变的。”


    HD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嗓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凝视着远处。


    “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玩家们死去之后的灵魂本应会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哪个NPC的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一直到最后,所剩下的那些无法被拆除的记忆,都会被黑潮吞噬,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


    “但是有人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它……”


    就在几年前,“终焉之塔”附近浮起一片专属于流亡玩家的墓地,再之后,它的建造者又将会把它转移给另一位玩家继承。


    谷迢的表情一僵,深沉地盯着这道基于所有玩家的记忆构建出的幻影。


    “HD”也缄默不语,认真凝视了他一眼,转而迈步向前走。


    “黑潮是一道重要的核心,一条活着的冥河,一场永不停歇的游行。”


    “整个流亡里的一切死亡都要顺应着祂流淌而下……可偏偏还有人要为此逆行。”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的白雾逐渐消散,谷迢朝前走了几步,在他眼中,连HD的身形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紧接着,谷迢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没等他仔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异常剧烈,驱使他问出声:


    “既然那些被改变的死亡仍然汇聚在这里,那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帮到我们’?”


    某个特定的词语,使"HD"转身的动作些意外地顿了顿,再回头时,他原本冷淡无比的面容上,牵起一丝极轻的笑意。


    再开口时,“祂”的声音里重叠了千千万万个人。


    “这不需要。谷迢,你应该继续往前走。”


    ——又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要求你放弃那些死亡,放弃那些悲伤的遗憾,放弃那些不甘的悔恨,继续向前走。


    于是你的双手不由得攥紧,只能循着那些亡魂的指引继续走。


    走到现在,这世界又只剩下你一个了。


    而你又将再次独自一人踏入生死的河流。


    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都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平静的、悲伤的、痛苦的,都是梁绝的脸,造成那些尸体的伤痕是火、枪声、锁链,甚至每一次他受过的伤,都印在每一具尸体上。


    谷迢垂头凝视着那些掠过自己的尸体,忽然停下来,试图去抓住其中一具。


    有一股窒息感漫上喉际,牵扯起似火一般燃烧的苦楚,压迫着他失去力气,不得不弯起背脊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捂住心口。


    黑潮在他停下的刹那倏而汹涌,更多的尸体顺流冲撞着谷迢的身躯,他如同凝铸在海面的铁塔被一次次冲刷、侵蚀,等待着即将倾溃倒塌的那一刻。


    混乱之际,谷迢忽然听到有人涉水而来的声音,跟着踉跄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眼,只见朦胧的泪光里万千残影逐一汇聚成为面前这道急促喘息的身影——


    梁绝的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血线,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背,拭去脸上的汗液,那双棕眸里的焦急、担忧一闪而过,最后只剩险些失去什么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喜悦。


    “谷迢……太好了,我找到你了……”


    ——他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伤?


    谷迢注视着他,抑制不住痛苦地想。


    ——是我吗?是因为我吗?


    谷迢的双眼酸胀得厉害,似乎有什么悬在摇摇欲坠的边沿。


    ——是因为我一次次固执地、非要执着要改变你的结局,才让你更多地遭受到那些本不该有的痛苦吗?


    “你会恨我吗?梁绝?”


    谷迢置若罔闻,轻声询问唯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幻影,用一滴夺眶而出的眼泪换来了对方惊愕的沉默。


    “可是你明明知道……明明就是清楚……”


    梁绝凝视着已经满脸泪水的谷迢,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擦,一边安抚似的轻声回应: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很显然,这句应付般的回答正踩中了某个不可逾越的雷区,谷迢咬了咬牙,闭眼轻声一笑,忽然伸手抓着他的衣领,用力拽到自己面前,用力到指节颤动泛白,青筋暴起。


    再睁开眼时,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得都能看清眼瞳里彼此的表情。


    “一开始是你先停下来的,凭什么还要求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谷迢看到自己一声充斥着悲愤的质问,使面前的梁绝骤然淹没了所有声息。


    那道温润的眼神仍然闪烁着,渐渐流露出一种极悲伤的神情,印在颊侧的血痕像是一滴同样正在流淌的泪。


    ——是我又让你难过了吗?哪怕你此刻仅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我……”


    梁绝抬手覆上那只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轻柔不施力,只是单纯地对谷迢给予自己温暖的体温。所有心绪翻腾乱作一团,使他抿了抿唇,挣扎着重新吐出整理好的字音。


    “我——”


    在谷迢垂首凑近的一瞬间,梁绝猝不及防间感到自己的唇瓣先是一软又是一阵激痛,舌尖先是感受到一股铁锈味的腥涩。


    顷刻间,他的一切情绪都被属于谷迢的气息囫囵尽数包裹。


    ……他的瞳孔猛地骤缩。


    作者有话要说:


    是糖——!!!![撒花][撒花][紫糖][紫糖]


    第176章


    谷迢的满腔攻击性都柔化为从唇齿间泄出的泣音。他的呼吸沉而急促,不自觉松开对面人的衣领,动作转而换成最能禁锢人的拥搂,掌心托住梁绝的后脑勺,进一步制止住了他试图后退的动作,继续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梁绝唇瓣被咬得撕裂溢血,滚落出的血珠被挤压洇晕,融于温热舌尖,刚尝出一点腥咸就被连同空气一起掠走。


    他的双瞳微颤,并逐渐涣散,无端联想到以前被自己用指尖碾碎的半个石榴,深红微甜的汁液沿着裂碎的外壳溢出,淌粘在指节上,被送进湿软的唇舌。


    ——刚刚发生了什么?


    空白了整整十几秒后。梁绝终于能勉强拽回一丝理智,抬起发软的手臂,掌心已经抵在谷迢的肩膀,只需要一蓄力就可以将他推开。


    ……直到他的鼻尖忽然擦过一滴温热的水珠。


    梁绝的动作骤然一僵,视野终于逐渐聚焦,由此看清了谷迢闭起的眼睑——那双长睫轻颤而湿润,脆弱得甚至抵挡不住一直淌落的泪水。


    梁绝轻嗅着谷迢身上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一直凝滞在心口的某种犹豫当即消散。


    他心说:“……算了。”


    对于梁绝眼中的谷迢,无论是铭牌上的三道神秘刻痕、不断惊扰着他的噩梦、惊醒后看着自己患得患失的眼神、亦或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一团秘密疑云……


    这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都可以被梁绝归咎为一句:“算了。”


    难道他一直执着的是所谓真相吗?真相无非是简短的几个字、一句话,哪怕与他的生死有关亦或无关,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所执着的明明是……


    最初相遇时,白雪纷乱的长街,哥特式小镇上乌鸦落满屋檐,氤氲灯光下灯柱挺立。男人眼罩盖着双眼,抱胸假寐时肩上落着细碎的凉雪。


    那双清澈温和的棕眸远远穿透围绕在谷迢身边的重重谜团,唯一真实地落在他这个人身上。


    在那瞬间,从梁绝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仅仅是:


    “——难道他不会感到冷吗?”


    城市废墟荒寂,只有穿过两人身隙之间的微风感受到了一声纵容的叹息。


    谷迢在亲吻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逐渐回拥住自己的力道。


    他顿时有些惊讶地半睁开眼,眸色湿润如一汪鎏金,映出梁绝慢慢前倾过身,开始学着有些僵硬、生涩、但坚定地回应自己的容颜。


    而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从推拒变为了相拥。


    谷迢的鼻尖只萦绕着梁绝的气息,细嗅还有几分腥甜的血味,都被他怔愣着混掺唾液尽数咽下。


    喉结轻滚之间,那氤氲的幻境里,原本汹涌着没过谷迢半个身子的黑潮骤然冻结,于下个呼吸的瞬间,如玻璃般破碎,散落在空气里。


    四周迷蒙的白雾,连同那些过往故人的影子,都已经悄然退却。


    当堆积在金瞳深处的浓翳彻底散去后,附着于谷迢身上的死亡阴影也随之抽离,那一小团黑而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后背挤出,挣扎着掉落在地面,潜逃般融进地表。


    “梁绝……”


    谷迢喉结上下轻滚,只是含糊着念出面前人的名字,对方就停止了一切动作,退后半步,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低头舔了舔仍在渗血的下唇,将他半架着扶稳。


    梁绝扯了扯隐隐作痛的唇瓣,似乎想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却很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你还好吗?”


    谷迢有些眷恋地舔了舔唇,沉默地一摇头,微微偏了偏脑袋,余光瞥见梁绝红透的表情,似乎想看他更窘迫的样子,便有意无意般地将气音拂过他那与脸颊同色的耳尖:


    “其实,不算太好……”


    ——他们现在都不算太好。


    “你……”


    梁绝向前迈步的身形一僵,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略微收紧,表情纠结地闭了闭眼睛,隐忍的青筋在额角若隐若现,最终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忍耐下去了什么,哑声开口。


    “你……喀,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等到安全了我再叫你。”


    谷迢没有再回应。


    梁绝不放心地垂头检查,才发现说完那句话之后,谷迢就彻底力竭陷入了昏迷。


    他不由轻叹一口气,用力托了托那具变得沉重的躯体,将对方妥善地安置在一个舒服的姿势,同时指尖轻轻敲了敲耳麦,在无人回应的空旷中,独自迈开步子,向不远处的一座矮楼走去。


    彼时尸潮混乱,捆绑两人的布条落地之后。


    发现谷迢被什么引诱着从他们身边跑开的瞬间,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喊了一声梁绝的名字。


    “我靠!老大!你快去把谷哥拉回来啊!”


    北百星嘴上仿佛装了个扩音喇叭,却稳而准地一枪毙倒靠近梁绝的丧尸。


    南千雪唐刀出鞘,守在最前端,横刀捅进一只怪物的胸口,回头时发丝飘荡,几缕黏连在脸上,眸色却仍凛冽得发亮:“我们来开路,让你先走!”


    侧方的陈青石放下喷火枪,跨步拉开冲锋枪的保险栓,冲向面露犹豫的梁绝一点头:


    “梁队,你不用担心我们。”


    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的,是无论到多么严峻的绝境中,仍旧会令人心安的笑意。


    “只是暂时分开一会而已,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一个不落地找到你们汇合。”


    ……


    这栋残楼或许是曾遭受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已经倒塌了大半,如同被强行开了天窗般,斜斜露出一半里面的房室。


    梁绝背着谷迢,勉强上了两层楼梯,体力就此宣告已经濒临崩溃的红线。


    他喘着粗气抬头扫一眼,透过蒙灰的门牌号,基本判断出了这里是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


    而面前的防盗门已经倾斜了一个角度,早已形同虚设。


    梁绝退后两步,搂稳谷迢,蓄力蹬了一脚,随着一声“咚”响,门板朝里轰然倒下,激起一圈呛鼻的浮尘。


    堆了一层厚灰的沙发布被用力扯下,露出相对干净一些的软垫。


    梁绝背过身将谷迢放下来,让他靠坐着,抽出手扶住他向一侧极速滑倒的肩膀,将人缓缓放平躺好之后,才放轻动作起身环顾。


    他先是调整了一下耳麦,试探着呼唤了几声不知分散到何处的其他人。而因超过极限距离,早已中断的通讯频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梁绝干脆停止了呼叫,在客厅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有些焦躁地走了几步,眼睛余光忽然被一点光亮晃过。


    他偏过头,瞥见一面碎了大半的全身镜,继而透过镜面,发现了一个被压在废墟边角的金属箱子,朝向自己的侧边上,正贴着一个红十字的标志。


    梁绝想起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几处不大不小的擦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已经松散的绷带。


    寂静的客厅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梁绝首先踩着一地玻璃碎屑,站到一处视野良好的落地窗边。


    他观察了一会暂且寂静的街道,低头清点着自己剩余的子弹数量,为接下来的袭击或是突围做好准备。


    随后,梁绝将压满弹夹的手枪别回腰间枪套里,转头顺着方向半蹲下身,将那个医药箱从角落里拖曳出来,拍去箱顶上的灰尘,打开检查了一番——所幸里面剩余的物资并没有让他失望。


    那双棕色的眸子如同点亮的星火,倏而亮起。


    梁绝下意识轻勾唇角,对着不在此处的原主人轻声道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处的伤口因此动作再次一个激痛。


    梁绝“嘶”地抽了一口气,上面传来的异感让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此刻被咬过的唇瓣一定已经充血肿胀。


    “……”


    梁绝心绪有些糟乱,不死心似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见为实地确认真的已经肿起来之后,还是没忍住,再次轻叹一口气,抱着急救箱回到沙发上的谷迢身边。


    正午的阳光热烈,一片燃烧的暖辉正巧落进谷迢上半边身子里,照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白了几个度。


    由此也显得那些缓缓往外渗血的伤口更加醒目起来。


    梁绝拿出消毒工具开始熟练处理起来,期间谷迢不自觉紧蹙的眉心逐渐抚平,疲倦的意识无知无觉,被席卷着陷入一场甜黑的昏梦里。


    而随着最后一处伤口消毒结束,梁绝将几根沾血的棉签放到一边,解下自己手腕的绷带,检查了一下腕口处青紫稍退的咬痕,简单处理后缠上一卷新的白绷带。


    随后,梁绝抬起手,指尖搭着谷迢的下巴,轻轻一用力偏了偏他的脑袋,拨开他后颈的衣领,俯身检查了一下。


    在确认那枚定位器仍旧完好无损之后,梁绝放轻呼吸重新与谷迢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又顺手帮他捋了捋凌乱的黑发。


    就在梁绝即将抽出手的瞬间,原本应该深陷昏迷的谷迢仿佛似有所感,身体条件反射般猛一抬手,攥住了梁绝的手腕。


    “梁绝……”


    这个人甚至连昏迷时的梦呓都是他的名字。


    梁绝眉心轻抖了一下,顺着谷迢的力气重新半跪下来,右手掌心覆盖住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几下,直到那个紧锢着自己的力道渐渐放松。


    他垂下眼睫,静静注视着谷迢闭目昏睡的容颜,莫名回想起,就在不久前,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轻吻,与那个最终被自己逃避开的问题。


    哪怕此地除他自己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意识,梁绝的视线也忍不住偏移开,陷入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明悟的纠结情绪里。


    他不应该、也不能回应谷迢的问题……他没法保证这句承诺说出口到最后会不会真正实现……所以他不能……


    但是起码现在,就在此刻,他还可以做出这份承诺——


    在这样充满矛盾的情绪里,梁绝拉起谷迢的手背逐渐凑近,在即将吻上的那一刻倏而停顿了一下。


    梁绝的眼底再次浮现几分挣扎,也像是开始试探着对谷迢敞开自己脆弱而压抑的内里。


    “我绝对不会抛下你……”


    这样说着,梁绝闭眼苦笑一声,最终还是没有吻下去,而是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谷迢的手背。


    “我一点都……不想抛下你。”


    这句低语轻细如蚊嘤,飘散在房间上空,紧接着被倏而闪红一片的全境地图所驱散。


    第177章


    全境地图蓝红光交替的瞬间,空气骤然紧绷成筛子,筛去梁绝难得流露出的一点无助与茫然,当他察觉到异变,猛地抬起头时,一双暖棕色瞳眸里只剩极致的警惕。


    梁绝动作轻柔地将谷迢的手放回到他平静起伏的腹间,唰地撑身站起,快步走到破裂残败的窗框边,微风中光帘垂落,无形的暖光倏而淹没他挺硕的身形,气场凛然冰冷一如悄然跃起的游魂。


    望远镜瞄准了千米开外,数目不小的丧尸群从街道一端蹒跚迈出,其中还穿插着几只由玩家变异成的特殊怪物,嘶叫着探出无形的触须,正被某种存在牵引着诱惑着,朝此处走来,散发出如幽暗深渊般无尽且黏稠的恶意。


    粗略一估计之后,梁绝的瞳仁缩放一下——他深深明白现在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抵挡这股来势汹汹的尸潮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是阴魂不散啊……”


    放低望远镜,梁绝冷笑一声,随后垂睫思考着,修长指尖不由顺应主人的想法,轻巧地勾开枪套,悬在静置的枪柄上方,等待下定决心的那一秒。


    而最近的一批丧尸已经追到了临近九百米左右。


    在梁绝陷入思索的同时,与尸潮对向的街道另一边,一队荷枪实弹的队伍顺着道路小心翼翼冒出,领头的队长抬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上那一道显眼的红色三角定位标不断闪烁着。


    在随风呼啸而来的丧尸咆哮声里,男人单手拉栓上膛,一脚踩在突起的墙角废墟上,情绪难辨的笑音被吹散在裹挟飞沙吹来的风里:


    “可算是让我们好找啊……”


    尸潮在突破八百五十米的瞬间,梁绝就不再犹豫,他猛地将抽出一半的枪扣回原位,转身取下固定在自己背包上的钛合金箱,将它转移到谷迢的背包上。


    随即,梁绝伸出手,把眼罩往下拽了拽,挡住谷迢的双眼,随即转身背对着他蹲下来,拉起他的双手往自己身上一托,蓄力一提气站了起来,低头攥了攥有些冰凉的手心,大概估算着自己暂存的体力。


    ——大概还可以逃一会。


    梁绝抬起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找准方向之后,背着谷迢下到楼梯口,腥臭的尸风缭绕在鼻尖,他转头,路平线尽头,已然可以看清尸潮汹涌而来的前端。


    他偏头看了一眼,谷迢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斜枕着他的肩窝,发丝挠着脖颈,轻缓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梁绝的耳畔,双目紧闭,睡得依旧很沉。


    “如果你醒着就好了。”


    承托着部分重量的右手腕隐隐作痛,梁绝却只是毫不介意地轻笑一声,收回视线,低声自语。


    “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聊聊天,顺便轰倒这栋楼,拖延一下丧尸的行动。”


    ——他已经濒临弹尽粮绝了。


    谷迢昏睡中双唇无声开合几下,似乎说出了一句没人听到的梦呓。


    而梁绝背着人绕过一滩乱石堆,步子随之越迈越大——他奔跑了起来。


    全境地图上,那道特殊的三角定位坐标在短暂停了一会之后,向着远离尸潮的那端再次开始飞快移动,醒目明亮恰如一道显眼的信标。


    无数双紧盯着它的眼睛开始蠢蠢欲动,怀着各异的心情,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都混掺在一起,被无形奔涌的黑潮阴影所覆盖。


    “能被这么多丧尸追——它一定就是我老大和谷哥!”


    一处矮墙阴影里,男生仰起头,不安分地动弹,汗湿的额发被往后撩起,作战服外套半脱下来,底衫袖口挽到肩头,露出劲瘦的肌肉线条。


    雪白的绷带绕一圈覆在那处被怪物硬生生咬下一块肉的伤口上,很快就渗了一大片艳红的血。


    “啧。”


    而随着一记不满的啧声,绑束绷带的力道骤然一重,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刺激得北百星“嗷呜”惨叫一声,绿眸里瞬间盈满生理泪水,看向旁边的女人:


    “赛琳队长……求求你,下手轻一点……”


    赛琳板起了脸,难得脸色有些难看,在北百星可怜的眼神攻势下,还是放轻了一些力道:


    “……不想伤口裂开就别再乱动,不然我亲自送你上天堂见我队友。”


    “呜呜……我不乱动了……可是老大他们那边看起来真的很危险啊!”


    北百星扭着脖子哼哼唧唧,被守在旁边的莫佳娜用撸狗的手法摸了摸头。


    菲洛斯佩蹲在断墙上侦查着四周情况,闻声一手托腮,笑眯眯地投下一个眼神:“亲爱的,你知道如果不是正好遇到我们,你就要被那群疯狂怪物四分五裂了吗?”


    拉斐尔无奈的搓了搓额头,随即在旁边掏出一管子血,自然而然递过去,看到北百星接过之后投来的疑惑眼神,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是这样的,如果过几个小时,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哪里不对劲,就一口喝下去——这是解药,专门避免我们变成那些怪物的。”


    北百星这才脑海灵感一亮,想起老大和青石哥确实在聊天时提过那么一嘴:


    “居然还真是啊!老大他们说对了,是用血才能救……啊,这是谁的血?”


    他紧接着反应过来。


    菲洛斯佩笑眯眯对他抛了一个wink,举起手亮出自己手腕上的针管:“是我哦——毕竟在救下你之前,我们也刚中招完不久。”


    北百星来了兴致:“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解药是打过解药的人的血……诶有点绕。”


    菲洛斯佩则坦坦荡荡,换了只手挽起另一个袖子,对他亮出了上面清晰青紫的牙印:“因为莫佳娜中招之后正好一口咬在了我之前还没愈合的伤口上,二次伤害之后流下来的血恰巧让她清醒过来了——于是赛琳队长就猜测或许这就是解药。”


    北百星喀拉喀拉转过脑袋,眼神直愣愣看了一会双颊绯红的大小姐,立即收起那管血,呲牙咧嘴竖起了个大拇指:“你们欧洲人运气真是……”


    “好了,没有什么大事。”


    赛琳绑好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才松开手退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也就掉了一块肉而已,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北百星抬起指尖轻抚着绷带上的蝴蝶结,神情收敛起来,挺直腰背,郑重地对面前的玫瑰小队道谢:


    “谢谢你们救了我。”


    “这不算什么。”菲洛斯佩笑着摆了摆手,从断墙上跳下来。


    “刚好,我们也是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定位标志,才决定来到这附近的——赛琳的直觉就是准,果然这里会遇到熟人。”


    北百星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口,忍痛穿好外套:“嗯……你们之前不是跟极夜小队在一起吗?他们还好吗?你们也失散了?”


    “我们是在尸潮里失散的,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


    赛琳点了点头,拿起倚在一旁的旗枪。


    “从你们那里拿走了几瓶月壤后,我们两队遇到的丧尸就成倍数增长,凑在一起很容易应付不暇,我们帮极夜小队引开了一批,之后来到附近中招了,刚清醒过来,就看到那个奇怪的定位标志就在我们附近。”


    她抬起手,纤长的指尖指向全境地图上那枚飞快移动的点。


    “我们追着它走了没一会,就捡到了你。”


    “原来如此。”


    已经听明白的北百星撑地站起身,他的脖颈上暴起几个青筋,脸色乃至表情都森冷得可怕。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玫瑰小队的几人被他骤然转变的气场震得噤声了几秒,赛琳唇角微笑的弧度未变,眸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莫佳娜眨着豆豆眼,戳了戳旁边的拉斐尔示意,拉斐尔又转头看向被唬住的菲洛斯佩。


    菲洛斯佩干笑几声,伸出手在北百星面前敲了个响指:“嘿,朋友,看我——怎么忽然脸色这么难看?”


    北百星立即回过神,听到这句关心,忍不住崩溃地一捂脑袋:“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感觉老大一定是又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毕竟这个定位标志一看就跟正常队伍不一样……”


    拉斐尔酝酿了一会,刚打算开口,就见男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似的,那表情飞速由阴转晴。


    “但是现在也只能凭这个跟老大他们汇合了!毕竟当时谷哥的情况太让人担心了!”


    北百星将狙击枪背到身后,转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正好,老大之前还跟我们说尽量找其他玩家汇合一下呢,你们接下来要去找老大吗,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行动啊?”


    赛琳将一个背包捡起来递给莫佳娜,垂手拎起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偏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当然没问题,走吧,星星小子。”


    菲洛斯佩避开北百星的伤口,一把揽住他带着人走到队伍前方,表情轻浮,又轻飘飘道:“你也太见外了,我们不是朋友了么——嘿拉斐尔,你快帮北百星拎一下背包……”


    “搂着我就不、不用了吧……大哥你热情得我有点害怕啊……”北百星难得感到内向占据了他的内心,有些结巴着试图挣脱开,却被菲洛斯佩哼着歌无视了。


    拉斐尔一脸骂骂咧咧地跟上。


    ……


    静默的废墟中央忽然飞掠过一阵哒哒机枪响,沙尘顷刻四起,迷蒙此方空气。


    几只满身弹孔的丧尸无力地倒下,仍朝人味聚集处继续蠕动着。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高大健壮的影子从散去的飞尘中浮出,一脚蹬着丧尸的背脊,拎起重机枪,将枪口塞进它大张的血口里,用力扣下扳机。


    “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彻底驱散了四周的尘雾,显露出这支队伍中一众沉敛干练的身影。


    为首的男人扛起飘着白烟的重机枪,取下防风镜时不慎牵连出几缕深褐色发丝,黝黑的面罩覆盖住他的半张脸,模糊了五官轮廓后,只露出令人不由定睛的深邃眉目。


    战术耳麦里传来勒纳尔特有的轻浮腔调:“那个定位点开始移动了——朝我们这边的方向。”


    “诶,那正好可以跟梁绝小队长汇合诶!”安菲娅说着,似乎还用力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太好了哥!”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尸潮还在追着他。”


    米哈伊尔掀眸看了一眼全境地图,收起重机枪,转头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


    “保不齐其他不怀好意的队伍也在找他,我们要赶在那些人之前——继续前进。”


    极夜小队的其他成员熟稔地走在前方开路。尚来打头的米哈伊尔这次却难得落在了后方,等到从安全地方踏出的三道身影。


    他沉默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瞳锁定到了护在勒纳尔和安菲娅后方的身影。


    “不用担心,我们会赶到的。”


    米哈伊尔对他点了点头,说完之后,才转过身再次迈开步子,走回队伍最前方。似乎刚刚的停留,只是为了做出这一句简短的承诺。


    安菲娅的衣角上在处理伤口时新沾了几滴血,但她毫不介意地拍了拍,对男人说:“其实我们一开始就奔着你们的位置来的,但是前不久刚出补给点,我们就遇上尸潮,跟玫瑰小队走散了。”


    “原来是这样……”陈青石闷声回答的同时,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覆面,仅露出一双深邃柔和似海洋的灰蓝眼眸。


    勒纳尔一手插兜一手点了根烟,看了陈青石一眼之后,啧啧摇头评价道:“——其实我甚至怀疑大哥早就想给你戴这个覆面了,他居然还是随身带着!”


    当时眼睁睁看着米哈伊尔从衣兜里掏出这件新覆面,用力甩了甩,面无表情又理所应当地塞给陈青石时,勒纳尔惊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被呛了一口口水。旁边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队友见状,急忙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险些让他摔个狗吃屎。


    目睹一切的安菲娅:“……噗呲。”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刚刚在笑什么……”


    勒纳尔立即屈指敲了敲女生的脑门,余光瞥见了异常沉默的陈青石,忍不住关切一句。


    “青石先生,你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嗯?我只是走了一会神,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陈青石眨了眨眼,弯起双眸一笑,“毕竟跟我失散的队友都有些让人放心不下,尤其是梁队和谷迢……包括这个定位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我都一无所知。”


    安菲娅:“哦——等等,你居然不知道吗!”


    陈青石笑意更盈了一些,语气温和地回应:“对,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梁绝小队长可真过分!”安菲娅握拳,气愤填膺。


    “跟大哥有时候一样!没错吧勒纳尔!勒纳尔你怎么不说话了?”


    勒纳尔闭麦了,他流着一滴虚汗,余光觑着从陈青石身上冒出的一股股扭曲气压的黑气,显然不太敢说话。


    ……


    一道锐利的刀光劈开挡路的杂草丛。身形纤瘦的影子从中迈出,顺便拍去沾到小腿上的草叶。


    南千雪拧眉环顾,四周树丛茂密,静谧非常——她在尸潮中慌不择路跟其他人跑散,被迫躲进了梁绝说绝对禁止进入的森林里,一时间兜兜转转,竟无法找到出路。


    “应该就在边缘才对,怎么会走不出去呢。”


    女生自语着,继续劈开拦路的树丛,往里深入,寂静中忽然哪处响起一声飒飒的风响,如同什么垂悬着摇晃在半空中。


    南千雪的动作一顿,机敏地俯低身子,唐刀横置于身前,小心翼翼地探路,向着声源处前进。


    再次拨开一簇挡住视线的矮树枝,距离那道诡异的风响声又更近了一些,前方树叶交叠出的缝隙之间,视线告诉南千雪之前那不是错觉,的确有什么在被吊着摇晃。


    她下意识抽了抽鼻尖,先是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未散去的硝烟味。这令她更加感到一丝不安。


    南千雪攥紧了刀柄,深吸一口气,用力拨开前方的树叶迈入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一排嵌在鞋尖前的弹孔首先映入眼帘,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堆着一滩深绿色的汁液。


    到处都是战斗过、挣扎过的痕迹,最近处还有飞溅过来的鲜血。


    意识轻柔地开口引诱:“来,再往前几步,你就可以看到——”


    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身上缠绕着不同寻常般的黑绿色藤蔓,有三人歪斜着躺了一地,他们仰起的面容上都是鲜血,微闭的双唇中都渗着血丝。而藤蔓如蛇般缠绕而上,从一根粗壮的枝条垂下,此刻正缠钓着一个女生的躯体晃来荡去。


    南千雪认出了他们手臂上标志的红色大洲臂章,以及这几个人格外熟悉的搭配,紧接着猛抬头,瞬间认出了这支队伍——她意识到不灭小队此刻几乎全军覆没在了这座森林里。


    “……雾尼!”


    她立即跨出几步上前,托住女生的后脑勺,固定住她不断摇晃的身体,只见雾尼的额头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她的伤口流淌而下,滑进鼻梁与眼眶近乎将那只眼白染红。


    南千雪扶稳了人,迅速挥刀劈断了钓在她脚腕的藤蔓,单手托搂住女生松懈下来的躯体,将她在草地上缓缓放平,试探了一下,虽然已经临近昏迷,但还有呼吸。


    “太好了……”


    南千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转头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微弱起伏的胸膛,过去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脸上的伤口……没有伤口——那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思考着,同时晃了晃他们每个人的身体,大声喊道:


    “HD队长!查尔斯!贝尔!”


    ……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朗曼·查尔斯,他飘忽的意识被人轻拍回身体的那一刻,似乎有无形的骰子晃出了一个意志检定的大成功,他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


    “雾尼!”


    随后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满嘴的血腥味,立即低头摸索身体,正想看向并排昏在自己两边的HD和贝尔的时候,紧接着被扑了个满怀,女生梆硬的头顶怼上他的下巴,害他一咬舌尖:“痛!”


    “呜呜呜呜查尔斯——我差点以为你们死了——呜呜呜呜!!”


    雾尼脸上都是没擦干净的血,几乎每秃噜出一个单词,就会有几条血丝飚飞出来,令查尔斯看着不由得心跳飙升,连忙忍住舌头的疼痛,伸手擦去女生脸上的泪,然后不可避免再次沾了一手血:


    “雾尼你冷静一点……怎么搞的都是血?我记得我们之前……”


    雾尼瘪着嘴解释:“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刚进森林不久,你们就忽然念叨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有好多藤蔓和丧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我打跑了几个,不小心就被缠住脚吊起来了……我想挣脱开,脑袋就砸到了树上流血了……”


    她指了指树身,查尔斯看着那道深凹下去的痕迹默默无言,忽然反应过来:


    “难道我们三个身上的血是……”


    雾尼点了点头,终于放松下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旁观的南千雪及时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对查尔斯点了点头:“没错,我没在你们身上看到别的伤口,倒是雾尼头上的伤口格外严重——现在还在流血。”


    查尔斯拍了拍雾尼,转头对南千雪道谢:


    “千雪小姐,是你帮忙把雾尼放下来的吗,多谢你救了我们。”


    “没关系,倒是你们吓了我一大跳。”南千雪摆了摆手,“当时还差点以为你们小队全军覆没了……所以到底是怎么搞的?”


    查尔斯指了指悬在他们头顶的全境地图:“我们之前看到全境地图上的定位标志之后,贝尔就提议我们抄近路进入森林,结果……”


    他的脸色不知想起了什么,显得有些苍白难看,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昏迷中的HD,挪动身子凑过去,将人的脑袋半扶起来枕到自己的腿上,才继续说。


    “我先是看到了一些关于死亡的幻觉,我感觉不太好……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南千雪注视着查尔斯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半搂着雾尼,觉得自己的双眼简直看透了太多:


    “还好你们没什么事……所以雾尼是不是被丧尸咬到之后注射了解药?老大猜测被注射过解药的人血是关键,没想到你们误打误撞了,运气真好。”


    查尔斯笑了笑,又探头看了看呼吸平缓的雾尼:“嗯,我们运气还好,只是雾尼好像有些倒霉。”


    “嘿,我说……”


    他们四人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贝尔皱眉揉着太阳穴,单手勉强撑地坐起身。


    “只有我一个人就这样躺在地上——到底是谁更倒霉一点?”


    HD醒来时,猛地睁开双眼,冷蓝的双眸缩放一瞬,如同挣脱了某个黏稠如沼泽般的噩梦,他下意识想抬起手,紧接着刺眼天光被阴影所遮蔽。


    “HD,你醒了?”查尔斯垂头对他张开手心,笑眯眯地晃了晃,“这是几?”


    “不要跟着雾尼学坏。朗曼。”


    躺在他腿上的男人表情眼见着无语了一瞬,但还是如实回答。


    “……五。”


    休息完毕后,HD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残血走到南千雪面前,垂睫对她示意。


    南千雪立即将怀里的雾尼递过去,说道:“等下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行动吗?我打算离开森林去找老大他们,但是这里好容易迷路。”


    贝尔跟查尔斯则分别拿起了队里人的背包。


    HD熟练地背起雾尼,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原本也是打算找到那个定位标志汇合的。”


    “正好,HD不会迷路,跟着他走一定能带我们出去的,千雪小姐。”贝尔走到旁边,顺手拍拍队长有力的肩膀,对南千雪安抚性地笑了笑。


    查尔斯则奇怪地开口:“我们还以为那个定位代表着你们小队所有人,但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失散了啊。”


    “嗯,是啊。”南千雪笑着抽出唐刀,警惕着周围,也像是要砍某个不在场的人,“真是巧了对吧,我也完全没想到呢。”


    ……


    尸潮仍然身后穷追不舍,但是梁绝莫名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攀上脊椎,一路蔓延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回头谨慎地觑了一眼,继续背着谷迢朝大路前方跑去,远端路平线越来越近,一众阴影缓缓升起,显然正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奔来。


    梁绝的瞳孔一缩,视野中央率先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对准自己方向的黝黑枪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自天地呼啸而过。


    第178章 “噩梦”


    枪声响过后,被意识拉扯成一阵剧烈的暴雨轰鸣,逐渐归于天外,模糊的风声中篝火噼啪,取暖的人却俯下身拽出半截燃烧的木头,意图让火变得更小一些。


    贯穿右肩的伤口隐隐剧痛,牵引住谷迢的大半个意识。


    他只能恍惚间半梦半醒了几次,每次勉强睁开眼时,都能看到其他队友围拢在他身旁的影子——北百星莹绿色的眸子、南千雪凑近时的低声关切、陈青石默默不发一言,只是会将掌心探过来试着体温。


    而梁绝……他记得自己的确握住了梁绝的手腕,直到此刻仍在攥着,蜷起的指节乃至掌心传来的感觉回答他——那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触感。


    即便如此,谷迢的心底仍然有什么被残忍地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缺口,正如同失去珍爱之物的孩童般,本能地不顾一切尖叫哭嚎、拍打坚硬的内壁,似乎这样就能挽回一些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但是……凭这一点意识,黏连沉重的眼皮被他挣扎着扯出一条细缝,映出了再次凑近的,那双冰蓝色、有些许冷漠的眼瞳,它被摇曳的火光染上了部分温暖,于是便重叠了某位友人的容颜。


    “……陈青石。”


    谷迢低声呢喃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大脑逃避似的认为——此前从背后响起的枪声,原来只是一场虚惊的噩梦。


    毕竟当他睁开眼,所有人都守在他的身边。


    于是彻底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伤痛与疲倦就彻底击溃了男人的所有心防,让他就这样安心地、不顾一切地、甜美地昏睡过去。


    “他睡了。”


    这句刻意压低的声音被揉散在夜风火光里。


    顺着谷迢攥紧不愿放开的手腕向上,那位纵容着自己被抓住的男人眉眼低垂,暖光从他撩起的半长棕发上一跃而下,随转头的动作,被定格在作战服捆箍着的红色臂章中央。


    “HD——?”


    “还在发烧,很烫。”


    HD放下试体温的手,目光垂落,定格到那个躺在所有人面前的,布满血痕与灰尘的钛合金箱体上。


    谷迢将这个箱子硬塞进自己怀里的时候,表情里携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绝望,爆炸产生的灼烫气浪与火光舔舐而来,不属于他的鲜血从头顶蜿蜒而下,那双浸了血的金色眼瞳里黯然无光。


    ——带走它……别管我了。


    在谷迢说出这句话时,恐怕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句逐渐消散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与哭腔。


    那沾血的指痕在箱体上划出一道刺目鲜明的印记,仅用了几个瞬息便永恒地凝固。


    HD从来没有见过谷迢这幅样子。


    倒不如说所有流亡玩家都没有见过谷迢这幅样子。


    在他们最初的印象里,这位玩家总是以一副半梦半醒的困倦神情,站在副本BOSS掀起的腥风血浪里,似乎没有什么能击溃他半分,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投来一个眼神,只是无所畏惧地朝着认定的未来前行着,替他们淌了瞬息万变的前路,直到身影模糊的那一刻,便化为众人心底那一颗明亮耀眼的星星。


    谷迢的眼睛是一双很稀有罕见的金色。


    由此当他认真凝视着某人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无机质的冷漠,似神非人,却更多得像一个冲破囚笼的猛兽,没有顾忌、没有拘束。


    而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在梁绝身边收敛起一切冷漠且扎人的气场,变得顺服起来,平和宁静地不可思议——令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HD闭了闭眼睛,试图将拉远的思路强行收回,却一偏头对上了雾尼通红的眼眶,而她旁边的贝尔也神情恹恹,心不在焉,反复用一对骰子磋磨着自己的手心——在帮忙扶起谷迢时,他不小心沾了一手温热的血。


    雾尼一直低声喃喃:“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到就好了……”


    彼时那声震慑天地的枪响,也如一道急雷响彻在附近的不灭小队耳边。


    当他们赶到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是梁绝对准自己脑侧扣响的枪声。


    除了谷迢,再也没有人知晓梁绝在最后一刻都说了些什么,又是用了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抑制住了持枪瞄准自己时,手指的颤抖。


    最后烙印在他们眼中的,只剩满地火光硝烟,它们跟梁绝如同睡去的苍白容颜一样安静。


    原来一切预备好的痛楚都转瞬即逝,唯有被留下的那人才要面对那些绝望的真实。


    在梁绝的尸体碎散成星辰消失的那刻,最近的查尔斯与雾尼离他还差半步之遥,伸出手掌,却只能攥住一把裹挟着咆哮迫近的热浪。


    查尔斯怔然地垂下手,回首与背起谷迢转过身的HD对视一瞬,面容上浸了一片无法溶解的悲伤。


    HD脖颈处青筋暴起,似乎忍耐下去了什么,才哑声开口:


    “……是我们来晚了。”


    “啪嗒。”


    一只多面体骰子不小心从贝尔手上滑落,骨碌碌滚到逐渐熄灭的篝火边,正式唤回了众人各自游走的思绪。


    贝尔轻道一声“抱歉”,伸手拾了回来。


    查尔斯闭了闭眼睛,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袋密封的面包干,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意,对HD轻声说:


    “可以帮我撕开这袋食物吗?如你所见,我现在不太方便。”


    HD自然地接过来,捋开密封的袋口,正想递回去的时候,就被查尔斯打断了动作。


    “给雾尼和贝尔分一下吧,你也不打算尝尝吗?”


    HD看向他的眼睛,才迟钝地明白过来查尔斯此时的意图。


    于是在一捧仅剩两个拳头大小的火堆边,四个人分别握着一根面包干索然无味地啃。


    雾尼舔去唇边的残渣,咕噜噜灌了几口水,似乎借由这一顿夜宵恢复了一点精神,振奋道:


    “我们带着他一起行动吧!”


    贝尔鼓起一边的腮帮嚼着,应声:“我没意见,HD队长和查尔斯一定也没有意见,干脆就这样决定好了。”


    HD点了点头,同时指向那个静置的银白箱子:“那么这个道具,等谷迢恢复一点之后,再跟他一起打开。”


    夜色终于渐深。


    已经跑来跑去一整天的不灭小队讨论好守夜安排,雾尼和贝尔就地裹着衣服枕着背包睡去。


    负责第一班的人员查尔斯捡起一根木枝丢进火堆里,眼见着它暴涨了一圈,忍不住自语:


    “……等醒来之后,该怎么样呢?”


    “你是说谷迢吗?”


    查尔斯轻笑一声,显得有些不意外地转过头:“算是吧,HD,不打算休息吗?”


    HD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注视着眼前的火光:“……之前我听梁绝闲聊时偶然跟我们提起过,谷迢是第一次进副本就遇到了他,从此以后,两人没有再分开过。”


    而此一番失去所体会到的疼痛,都莫过于从身上硬生生撕下一片黏连血肉的灵魂。以至于倘若哪天不得不选择忘却,也必然会因为太彻骨而成为空白得最为彻底的那一个。


    查尔斯轻叹一口气,将自己脱下的那件外套披盖在谷迢身上,在这股庞大到具体的寂静里开口:


    “……好吧,虽然痛苦,但我想总能挺过去的,只要还活着。”


    HD没有回应,而是看了谷迢一会,隐于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是的,亲爱的。


    噩梦。


    从背后响起的枪声是噩梦,逐渐冷却的唇瓣是噩梦,温暖的篝火是噩梦,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是噩梦,昏沉之间你被扶起,那些人呼喊着你的名字、萦绕在你鼻尖的气息是噩梦。


    所以睡吧……睡吧……


    在这些噩梦温柔的纵容下,你终于睡了最后一个甜美的安稳觉。


    睡吧……


    ——等你醒来,就将面对那些比噩梦要残忍千百倍的现实。


    黑甜的酣眠中,谷迢轻轻动弹了一下指尖,酸痛感立即从四肢百骸末端传来,剧痛自右肩如潮水般漫上,接收到负面反馈的精神末梢开始逐寸爆炸,一涨一涨宣告着在平日近乎为零的存在感。


    只有在持续不断的疼痛中,人们才能幡然醒悟到自己仅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


    谷迢急喘一口气惊醒过来,憋到极致终于泄出的哭腔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放回河流。随后,其他感官才逐一回归,颠簸的视野、腾空的身体、从身后强扑而来的气浪,腐臭和咆哮、呐喊与枪声。


    剩下一些零碎的动静难以描述。谷迢迟钝地转动眼珠,涣散后又聚焦的视线正中,背着自己行动的男人一头利落的黑短发,意识到他清醒后侧过头投来一瞥。没有说话。


    谷迢沉默着,头昏脑涨,满眼都是眩晕拉扯出的残影,这一刻他慢几拍反应过来,此刻他已经被席卷回了这血淋淋的、空旷孤独的现实里。


    而糟糕的身体状态令他恨不能再次两眼一闭,重新陷入昏迷。


    “Fuck!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丧尸!”


    最前端的雾尼站在累叠成堆的丧尸身上,骂骂咧咧着,用力束紧拳套上有些松散的绑带,对拳蓄力。


    贝尔战在斜对面的一处矮墙上,放下望远镜对他们挥手大喊:


    “又有新的一波要来了,我们不能再打了!快撤!”


    一枚滚烫的尖头子弹呼啸着正中阻挡前方的丧尸胸膛。


    近处的查尔斯放低枪口,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语速飞快道:


    “HD,前面有条小路可以通过,你带着谷迢先走,我们随后跟……嗯?你醒了?”


    他话说了一半,就眼尖瞥见半抬起头来的谷迢,下意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别的,继续睡吧。”


    如同从这句话里得到了赫然轻松的赦免,谷迢的视线再次暗淡模糊下来,头一垂,重新靠倒在HD的肩上昏迷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谷迢甚至以为说话的人是梁绝。


    ——但那个人并不是梁绝。


    梁绝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被不可抑制的悲伤彻底浸没。


    他最后在你背脊上遗留的重量还没有被你卸下,那句颤抖的遗言仍然回荡在你的耳畔。你失去他就如同失去了一切,又一次、又一轮回。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那就算了。”


    谷迢颓丧而疲倦地想。


    “因为只要死了,就都不会在乎了。”


    ——不对。


    意识深处忽然如此回答。


    “什么不对,到底还有什么不对?”


    谷迢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一次次质问,于空空荡荡的回响里,终于等来了一句缥缈的答音。


    ——可是他还给你留下了什么。


    谷迢用力睁开眼,缩紧的瞳孔中央,清晰地映出一块朝自己逼近的面包,松软奶油夹心,散发着丝丝   诱人的甜香。


    他呆滞地移动眼瞳,顺着捏住面包伸来的手指看去,羊毛卷女生一脸雀斑,滚圆深褐的大眼眨巴几下,与醒过来的谷迢面面相觑。


    “——雾尼,都说了谷迢还没有醒,不要偷偷塞东西给……啊。”


    查尔斯一个暴冲过来,提起女生的后衣领正想说些什么,余光一瞥,就与面无表情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你醒了?刚好,我们找到一个补给点,这里有很多食物——你已经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


    男人笑着放下雾尼,自然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谷迢摇了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拽了拽歪斜的眼罩。


    当他的指尖触及到略微坚硬粗糙的罩面时,整个人骤然一僵。


    那些刻意回避的记忆由指尖一点再次爆发,谷迢惊骇地注视着查尔斯那双棕褐色的眼瞳,又看向已经自顾自解决夹心面包的雾尼,忽然想起那红血混着脑浆顺着头顶流淌下来的触感。


    他猛地捂住嘴,空空如也的胃部收缩挤压发出一阵剧烈的抗议,涌上喉间呕出的只有一点唾液与酸水。


    “喂!你没事吧!HD!HD你快来看看!”


    “你还好吗!——”


    其他人骤然慌张的影子再度模糊不清,天地颠倒之际,就连最后一声叫喊的尾音都拉扯为持久不歇的暴雨嗡鸣。


    “HD,有机会我真心建议队伍里再招一名医生。”


    查尔斯拉上帮谷迢补充好食物和淡水的背包拉链,抬手拎起自己的背包。


    雾尼坐在一旁拿着湿巾给谷迢擦手,同时开口:“我附议。”


    “……等真有机会再说吧。”


    HD移开落在谷迢身上的视线,话音未落,现场还清醒的三人忽然同时扶上耳麦。


    “伙计们,坏消息:我们又要撤离了,都收拾好了吗?”


    贝尔金发上捋,说着众人早已习以为常的话,却举着望远镜看向了与尸潮不同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却轻松了不少。


    “但是还有一个好消息——我看到了可以请求支援的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争取下章写完二周目——下下章回归现实!


    第179章 永夜


    贝尔用还算轻松的语气对他们说:“我看见了极夜小队,说不定能找他们帮忙。”


    “不是应该先找跟谷迢同国的玩家吗?”雾尼挠了挠头。


    “来不及了,尸潮马上就追上来了,我们要先解决眼下的困境。”查尔斯背上包,拍了拍上面不小心被丧尸的利爪划出的豁口,“毕竟再来几波……我们也撑不住了。”


    HD点了点头,重新背起谷迢,对雾尼致意:“探路就交给你了,雾尼。”


    “没问题!”女生回以自信的大拇指。


    当不灭小队意图朝极夜的方向前进时,却莫名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尸潮已经顾名思义,数量庞大、多而繁杂地形成了真正的尸潮。它们涌动在路面、以及每一条肉眼可见的岔路中间,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那些恐怖的白翳、挣扎着前伸的利爪、沾着血迹的白牙黑口,都凝固为一种庞然无形的威压,沉甸甸朝众人笼罩下来,似乎有什么要不顾一切地阻隔他们的会面。


    “天哪……”


    “该死,这特么怎么走?”


    不灭小队的众人站在便以观察的高处咽了咽口水。


    HD近乎一眼就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之处。在身侧队友们各异的神色里,他仍然保持着面不改色的沉稳,正头脑风暴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时,原本虚虚搭在肩上的手缓缓用力收紧——是谷迢醒来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把我放下来。你们走吧。”


    HD很自然地无视了这句话,就像无视肩上传来的疼痛那样,转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可以制造点动静出来,顺便隔断尸潮。”


    “把我放下来……它们是冲我来的……”


    查尔斯接过HD的话茬:“嗯,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们……”


    “我们可以试试炸塌前面那栋楼。”贝尔叼着烟,懒散一挑眉,“如果米哈伊尔指挥官连这都意识不到不对劲,那就只能承认根本不如我们小队了。”


    “……你们根本没必要继续带着我……”


    “我我我!”雾尼举起手,“我要去炸楼!让我去让我去嘛HD!”


    “不。”HD拒绝了雾尼的主动申请,“这太危险了,我去。”


    谷迢被所有人无视了个彻底,意识到这是无用功的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他恹恹地半睁开眼,看见一旁的查尔斯端着步枪,准备帮HD开路,同时侧过脸来对他眨了眨眼:


    “一会见。谷迢。”


    ——他们都说:一会见。


    在这“一会”里,枪声与爆炸再次轰响交织,前方的楼宇倾塌落地时,地面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恰如奏响驱使分散的人群在此汇聚的信号。


    谷迢在颠簸中只觉得自己被经转了几次,其他人在混乱中无暇顾及他的伤口,于是当经久不息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时,谷迢才轻喘一口气睁开眼,矮了不止一倍的视野被晃得发白,聚焦之后发现背着自己的人已经变成了雾尼。


    很显然对这位身高俨然不足一米六的女生来说,扛起这近一米九的长条过于吃力,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自顾自拖着谷迢往被开辟出的一条空地跑着,头顶交织着其他人支援的枪声,硬生生将试图突破防线的丧尸逼退。


    雾尼险之又险地绕开弹道轨线,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就受到了一丝阻力——来自后方:


    “喂你别乱动哦,我们马上就要汇合了!”


    她说完重新迈步,阻力很听话地消失了。


    谷迢蜷紧手心,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梁绝死前的幻影,于是挣扎着断续开口,还是那句自暴自弃的话:“别带着我了……我对你们来说是一个累赘……也没法再报答你们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雾尼的沉默与HD如出一辙,在这沉默里谷迢难免再次扬起声,去问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带着我?”


    雾尼满脸都是汗与未擦干净的血痕,“啧”地骂了面前的丧尸一句,才大声回答谷迢的话音:


    “什么为什么啊!我们只是想带着你就带着了!”


    说完她还有些嫌弃地将谷迢的胳膊再次向上一拉。


    “别乱动了,你太长了,小心一会掉下去。”


    谷迢半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像是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功,重新恢复了安静,倏而一掀眸,最前端的烟尘迷雾中突然加入一阵全新的枪响,宣告着另一支队伍强势加入此刻的战场。


    “呼……可算到了。”贝尔蹬在一处废墟上,疲倦地拉栓,“不然就真的撑不住了。”


    就连HD的脸色也轻松了不少,他抬高枪口,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对视一眼,似乎无形达成了什么协议。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指挥其他队员以充实的火力,压倒性地隔开了一波尸潮,让不灭小队成功汇聚过来。


    勒纳尔上前帮雾尼架起谷迢,交给另一个队友扛着。


    “事情有些复杂,我们先解决这一波尸潮。”


    HD与米哈伊尔擦肩而过时,言简意赅。


    “谷迢交给你们小队了……还有这个。”


    谷迢看着HD顺手将那钛合金箱挂在了自己的背包上,递给米哈伊尔之后,转而与他对视在一起。那双沉冷的蓝眸像冰块浮动的海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仿佛这一路奔波所带来的危险都不值一提,所表达的意思就如同雾尼的回答那样:“只是想救你就顺手救了,这不算什么,谷迢。”


    战场的气氛愈发焦躁,丧尸只增不减,拖延着众人撤退的时间与空间。


    “嘿——你们这儿可真热闹。”


    两队人之间忽然加入了另一道爽朗陌生的声线,开枪对抗丧尸的间隙里,他们抬起头看去,另一支小队如宿命般神兵天降,其他人加入战场,而为首的金发男人扎着低马尾小辫,挂着十字架项链,蓝眸里携着过于天真残忍的笑意,对两个队长并指一敬礼。


    “要我们帮忙吗!这么大块丧尸蛋糕,也分我们一口吧!”


    “阿尔杰!”查尔斯当即扬声替所有人问,“你们怎么过来的!”


    GOD小队的队长丢过一枚炸弹,闻声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你们搞出的动静这么大,我们很难不察觉吧——废话少说了,我们三个队长干脆来比谁杀的丧尸最多怎么样?喂怎么都不说话了!理理我嘛!喂!”


    ——但不得不说,阿尔杰率领的小队来得很及时,某种程度让两个队长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三支队伍边打边退,米哈伊尔偏头估量了一下汹涌的尸潮,对阿尔杰的絮叨充耳不闻,手指点了点耳麦:


    “……差不多该到了吧。”


    “米哈伊尔——!”


    远端倏而传来一道张扬的女声,赛琳挑起旗枪甩飞拦路的几只丧尸,赶到时,加入混战的队伍已经不止充盈了一倍。


    “情况我都听勒纳尔说了——猜猜我们顺路还遇到了哪些队伍?”


    尸潮比起最初时薄了几分,但仍然数目可观。


    米哈伊尔回首瞥了一眼那几支队伍所在的方向,眸里掠过几分了然,由于要指挥队员战斗脱不开身,他干脆远远地与谷迢对视一眼,沉声下令:


    “安菲娅、勒纳尔,我找人给你们开路,你们负责把那小子送过去。”


    两声回应掷地有声:“得嘞。”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该走了。”


    HD说完,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带着队友替他们引走了一部分尸潮。


    雾尼临走时回头看了已经越来越远的谷迢一眼,对其他人说:“不去说一声拜拜吗?”


    HD沉声回应道:“——还会再见的。”


    勒纳尔背着谷迢紧急一矮身,即将咬住他脸面的丧尸被一侧飞来的一脚踹走,阿尔杰站稳之后对心有余悸的男人吐了吐舌头:


    “哇哦,小心一点啦。”


    安菲娅骂骂咧咧给了丧尸一枪,推着勒纳尔继续跑,末了落下一句:“多谢!”


    阿尔杰笑眯眯地对谷迢摆了摆手,旋即转身,语气轻松愉快道:


    “诶呀玩够了——那我们也撤咯~”


    “不行,丧尸还是太多了。”


    西祝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端着枪从断墙上跳下来,跟队友们站在一起,对频道里正战斗的其他队伍打了声招呼。


    “我们打算也引开一些,回头见。”


    而他的后方,炸弹爆开后掀起一阵猛烈的气浪。


    东枝贺丢下保险栓,看着越来越近的尸潮,听完西祝章的话之后暗骂一声什么,开始不服输地对队友下令:


    “他妈的小矮子逞什么英雄,我们也引!引得比他还多!”


    “你也别逞英雄啦队长!”夏千屈在后面忍不住大喊一声,随后余光瞥见近处的另外一支队伍,干脆邀请道,“要不我们队伍一起走吧——枫叔!张豪哥!”


    “我没意见。”马枫秒答,“能引开一点是一点,每次一看见这些丧尸,我真是恶心得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张豪点了点头:“那我们跟着东枝贺走——陆燕,你呢?”


    陆燕没有回答,她长久地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谷迢,确认了他始终孑然一人之后,心绪难辨地叼起一根烟:


    “……居然他妈的死在了这个副本里……真他妈逊啊……梁绝。”


    某个被提起的名字换来整个通讯频道里一瞬的寂静。


    再开口时,陆燕吁出一口白烟,神色已经恢复了最正常不过的模样:“走。”


    尸潮随着每个队伍的汇聚,就此向着不同的方向分流。


    最后离开的玫瑰小队与仅剩的那一支队伍在身形交错的间隙,赛琳对为首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孟一星队长,再见。”


    “啊。再见。”


    寸头男人冷静地回应了一句,携着满身丧尸的残血与碎肉,架起了被安稳送到身边的谷迢。


    他看到神色颓丧、气息虚浮的谷迢时,眸光刹那悲郁,额头青筋浮动了一瞬,似乎忍下了什么汹涌喷薄的情绪,猛地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背起人转身下令:


    “我们也撤退——”


    周遭纷乱无比,枪声与硝烟掠过。


    只有谷迢听清了孟一星那句刻意放得很低的话:


    “谷迢,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当那些沉重的痛苦接连不断砸坠下来,将你一次次按倒在死亡的河流里,就总有人接住你,将你背起,把你托举起来。


    他们每一次扣下的扳机、每一滴落在你脸上的血,每一个低头对你投来的笑意,都交织成无形又温暖的巨网,让你远离身下张开巨口等待着的绝望窒息的深渊。


    从他们将温热的掌心搭在你肩膀上的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而你的命就不再单单属于你自己。


    在那一刻,在某个如灵感一掠的刹那间,你忽然终于读懂了梁绝独自一人前行的背影,也看懂了他独坐酒馆中央时,脸上所露出的温柔笑意。


    ——所以,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闷头前行的队伍里,孟一星忽然感受到了背上传来微弱的挣扎。


    他又用了些力气将人重新背稳,正想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谷迢亮得可怕的金眸。他没有流泪,却给人一种已经满脸泪痕的错觉。神色更冷漠,却也由此更坚韧。


    谷迢轻声说:


    “——我欠了所有人一个人情。”


    ……那么,你的“噩梦”,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你醒来,终于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梦境”。


    人走楼空的酒馆里寂静无比。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阴影笼罩住他的半身,放在桌面上的手肘边,只剩一杯静静放置的,还没有喝完的酒。


    系统冷静的播报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厅堂。


    一声又一声。


    骰子滚落在地面,转瞬化为齑粉。


    HD呛咳出大片大片的血,仍在尽全力向前爬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用力握住查尔斯的手,假装不去看那血泊已经从他身下蔓延成了一滩红色的湖面。


    不可名状扭曲的影子笼罩而至,HD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死去已久的查尔斯头贴着头,缓缓闭上沉重至极的双眼。


    【"hope we dont di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彩窗破裂,唯一存活的阿尔杰颤抖着举起悬在胸口的十字架,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枚再诚恳不过的亲吻,他的下半边躯体早已不知去向,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替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好、所祈祷:


    “阿门——”


    【"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深黑冰冷的圣母像双目慈悲,它的周围七零八落地倒下无数具尸体。


    最中央的长矛中蜿蜒淌着温血,米哈伊尔低垂着头,深褐色发丝随风飘摆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干涸微睁,整个身体从中间被无情地贯穿,如艺术品般摆落,定格在黎明的第一缕温暖的光束里。


    【"полярнаяночь"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大漠覆雪,怪物猩红的双眼逐渐闭合。


    背包链口大敞,里面的物品被风吹出,各色的合影散乱满地,残血顺着流沙的痕迹蜿蜒流淌,融化了冰雪,只剩一杆飘扬残破的旗枪斜立在沙丘之中。


    【"Epée de la Ros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孟一星临走之前,用力拍了拍谷迢的肩膀。


    这位年轻军人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带着笑音的“回头见。”


    而放眼望去,苍山满雾,郁郁苍苍。只剩一声绝望的嘶喊渐渐消弭在这片悲壮的土地。


    【“零”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声声不肯停。


    谷迢闭上眼,在系统恒河沙数般的通报声中,默默举杯致意,似乎与无数个影子轻轻一碰撞,往日的所有都溃散在一阵吹拂不尽的微风里。


    他仰头喝干杯中残酒,静默起身离开椅座,向无尽黝黑的出口走去。


    ——这次,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于是天地颠转,荒原之间灰色的墓碑堆积成形,化为一场暴雨倾泻而下,将那些数以万计的遗憾,尽数落在谷迢的肩上。


    而他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他独自迈入了轮回中,最漫长的刹那永夜。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归现实剧情——


    当前这个副本已经在收尾中了!


    下面是不灭小队单独番外放送!(一千九百字)


    当最后一对骰子逐寸开裂破碎,甚至难以承受空气的重量,被彻底碾作齑粉。


    一切尘埃落定。


    “咳……”


    HD下意识抬起持枪的手,掩嘴咳出堵在喉间的血,其中还混着破裂的内脏碎片,黏稠得裹住他永不离身的黑枪,滴淌下几条血色长丝。


    那双湿润的、曾被朗曼赞叹过像天空一样好看的蓝眸此刻阴云遍布,似乎有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但他无暇顾及。


    只是喘息着,将目光逡巡,似乎要在这空旷的祭坛上寻找着灵魂的支点——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一群人。


    在视野逐渐昏暗之际,忽然有人轻巧地停在他的面前,蹲下身凑近。


    “HD!哇你怎么搞成这样!”


    随即一声爽朗轻快的女声传入耳畔。


    HD强打起精神,掀了掀倦怠的眼皮,看见逆光里女生不甚清晰的身影,总是凌乱的羊毛卷短发,小巧翘起的鼻尖上点着几个褐色雀斑——


    雾尼半蹲在不远的地方对他咧嘴,露出一副再熟悉不过的朝气笑脸。


    她仿佛永远都是这幅精神奕奕的模样,活蹦乱跳像自由穿梭树枝间的松鼠,偶尔会在笑闹之间忽然起跳,扑上HD宽阔的后背,勾着他的脖颈往高处看,随即又跳下地面,回头催促一声落在后面的其他人,自己迈开大步往落满清辉的前方跑去。


    “快点站起来啦,HD!”


    雾尼还在催促着,一拍膝盖站起来,也正如他印象里一样转身,背影带着前所未有地轻快,像雾一样扭曲消散在视野里。


    HD对此一点意外,但也仅是一点。


    毕竟在他最后的记忆里,查尔斯拼命急救也止不住从女孩胸膛里淌出的血,一直往外漫过他的鞋底,连同查尔斯从眼眶中滴出的泪水一起溶解进黑暗里。


    来不及……偏偏只是迟了这一步。


    “你们……跑快一点。”


    就连她最后留下的一句遗言都像再寻常不过的抱怨。


    但是雾尼跑得太快了。


    他们追不上。


    HD眨了眨酸涩的眼眶,静静注视着她,呼吸间淌满腥热的血气,双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又重新抿紧,回到他最熟悉的安静里。


    “——她一直很难搞,对吧?”


    身侧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腔调,同时伴随着打火机喀嚓的响声。


    HD有些艰难地转头,看见一阵烟雾被吁出,支着一条腿坐在旁边的贝尔叼着烟对他微微一笑,额角垂落下一缕浅金发丝,浅绿色的眼瞳里映出自己浑身血污的模样。


    HD轻声回答:“还好。”


    “唔,我一开始可受不了她,不过也只是一开始而已。”


    贝尔挑了挑眉,夹出另一根烟。


    “你要抽吗?我借你打火机。”


    “多谢。”


    幻影陪着HD艰难地挪动手臂,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被糊满血污,滑粘得有些难以抓牢。


    HD反复扣了几次,才终于点亮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叼着被点燃的烟,揣着答案去问:“你之前去了哪里?”


    贝尔的眼神中闪烁着几分哀伤,轻声回答:


    “你明明知道的,HD。”


    “你猜出了真相……只是倾诉错了人。”


    HD眨了眨逐渐被血粘黏住的双眼,自言自语着。


    “但是当时查尔斯被NPC带走……我没来得及顾及你……”


    “没关系。你救下他们了,HD。”


    贝尔轻笑一声将长烟按灭,拍着灰尘站起身,最后回望过来一眼,忽然敲了个响指,对他提醒道。


    “啊对了,雾尼最讨厌烟味,等会过来的时候记得散散。”


    HD想回答的,但是他不知为什么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应答。


    于是他只能稍稍用力地点了点头,直到盈满眼眶的几滴晶莹滚落。


    他闭了闭眼睛,黑暗与明亮的交替间,时间倏而被拉得很漫长。


    长到HD觉得自己已经昏睡了一觉,正在悠悠醒转。


    一片恍惚之间天地旋转又定格,面前的空地上燃烧着一团温暖的篝火。


    HD想起似乎有人挨在他旁边,跟其他人随意聊着一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题,他清晰地记着那一句话:


    “……如果将地球45.67亿年的历史折成24小时,万物终结的刹那划为午夜,人类从诞生起的700万年也不过是相当短暂的一秒。”


    雾尼听着有些无聊,早就打起了瞌睡;贝尔在旁边支着下巴,眼眸晶亮,跟查尔斯继续讨论着。


    而朗曼·查尔斯似乎注意到了HD的沉默,中断了聊天,侧头看来:


    “你在想什么?”


    HD:“我在想你说的话,朗曼。”


    查尔斯偏了偏脑袋,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摇曳的火光。


    HD垂睫与他对视着。


    时间浓缩到极致后,在人类诞生又终结的这一秒里,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的每一段漫长的并肩,都不过是最短暂的擦肩。


    HD闭眼轻笑了一声:“……或许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在了哪次副本里。”


    查尔斯有些意外,接着跟着笑起来:“这可不好说,HD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比我们活得更久。”


    “这才是最不好说的,朗曼。”


    HD偏头,认真看着他,沉声说。


    “——我直到现在,还欠你几次。”


    骰子滚动间,摇摇欲坠的铁丝网、指向临界点的压力炉闪回着掠过那双蓝眸。


    人生只需要偶尔那么几次限定的幸运,就足以挽回突如其来的绝望。


    破碎的祭坛里一地狼藉,献祭最终成功后,在逐渐迸裂的天地间,只剩一片冷寂的荒凉。


    HD咽了咽满口的血,松开裹满血泥的手枪,继续用目光逡巡着。


    他似乎要在这空旷的祭坛上寻找着灵魂的支点——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一群人。


    他终于找到了。


    朗曼·查尔斯仰面躺在湖泊般的血里,闭目睡着,神情比任何一个死去的人都要安宁。


    “我、我还欠你几次……朗曼。”


    比内脏破碎要更强烈的痛楚蔓延上他的胸膛,HD挣扎着想要站起,难以为续的身躯摇晃着,最终拽住他的灵魂趴倒在地面上。


    HD有些分不清到底哪边是幻觉哪边是真实,却努力伸出手往前爬着,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重重的血痕。


    他们都是一群亡命的赌徒,早晚哪天会因为一对十面骰中的几次大失败和大成功,赌上性命,赌上所爱之物、所爱之人。


    但是哪怕没有许诺过,HD也曾觉得他们能够走到永远。


    指尖扣上指尖,继而用尽全力握紧。


    HD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跟查尔斯头贴着头,缓缓闭上沉重至极的双眼。


    “怎么会呢,HD。”


    恍然HD似乎想起了查尔斯柔声回答,就在那泼墨似的暗夜里,篝火下。他带着最轻松不过的笑意,向自己抛来一个wink。


    “——我们谁都不相欠。”


    第180章


    黑潮副本进行中,第六日。


    那枚高速飞旋的子弹,穿透了湿黏如雾的噩梦,掠过梁绝缩紧的眼瞳,自他的身侧擦过,击中了紧逼其后的丧尸。


    “梁绝——!”


    一声熟悉的呼喊携着硝烟长风,终于在兜转了六个昼夜之后顺利抵达。


    梁绝的脚步轻顿了一下,旋即更用力背紧身后的谷迢,毫不犹豫地朝前方出现的一众人影跑去。


    终于找到了。


    寸头男人依旧没有放下枪,而是透过瞄准镜看着梁绝朝自己跑来的影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明朗的笑意。


    杨逍在旁边开枪掩护,注意到旁边孟一星的表情,忍不住低声嘟囔:“队长,你笑得好像要吃人……啊痛!”


    作为评价,孟一星回敬他脑袋一巴掌:“少注意这些有的没的——准备接人了,火力都给我跟上!”


    哒哒火光中,本已近在咫尺的尸潮开始不甘地退后。


    众多咆哮交织于一处,化为呼啸而过的狂风。


    梁绝在零队的包围中缓缓停下脚步,转回头去直面那一双双覆满白翳的眼睛,那些头颅之上,甚至隐约可以窥见一双绮丽聛睨的“眼瞳”。


    谷迢平缓起伏的胸膛紧贴在梁绝的背脊,这令他偏头感受了一下那真实温热的呼吸,继而正过脸直视着那双“眼瞳”。


    浅棕如琥珀的瞳眸明亮至极,视线缄默,只一瞬如无声的宣战,势必与那无望命运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但无论如何,这都仅仅是极度短暂、看不出情绪的一瞥而已。


    在意识到再也追不上那两个目标的时刻,尸潮只能哀鸣着,逐渐退去……


    尸潮已经退去了。


    随着最后一个丧尸蹒跚着离去,孟一星终于放下高抬的枪口,解除了警戒。


    梁绝站在他身边,胸膛剧烈起伏着调整呼吸,同时转头四顾,这一条中央大街宽敞、寂静,两边商店铺子沿一字竖向平行排开,依稀可以窥见末日前的一霎繁荣。


    “你其他队友呢?什么?失散了?”


    孟一星伸出手,帮忙卸下挂在梁绝臂弯的两个背包,闻言眉头狠狠一皱。


    “你们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规模的尸潮,居然连队伍支援功能都没有触发……系统看不顺眼决定对你下手了?”


    梁绝轻咳一声:“一言难尽……多谢孟队支援,否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话的声线低而含糊,尾音还有一声不小心被扯痛的抽气。


    孟一星的视线随之下坠,定格在梁绝那个充血肿胀,甚至隐约窥见半个泛青紫可疑牙印的下唇瓣。


    “……等等。这谁干的?”


    梁绝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孟队的眼神倏而犀利起来。


    在一众队友们霎时惊悚起来的注目礼之下,孟一星伸出双手,越过梁绝,一把揪住谷迢的衣领,也不管人到底醒没醒,掐住他的肩膀开始猛晃:


    “怎么回事!你小子尽占梁绝便宜是吧!喂!你他妈别装了!给老子起——!!!”


    梁绝为了避免谷迢真的被拽下去,只能顺着孟一星的力道朝他一踉跄,好容易才站稳:“等等……孟队,我可以解释谷迢不是故意——”


    孟一星:我不听。


    原本可喜可贺的汇合场面一度混乱。


    由于其中一位当事人仍在昏厥,梁绝无论怎样解释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


    王鹏抬手拽低棒球帽的帽檐,额角沿流下一滴虚汗,视线瞥向旁边努力将谷迢从孟一星手里救下来的梁绝,将话题拽回正轨:


    “所以你们身上的定位器是怎么回事,一看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嘛,也多亏这一点,我们才能顺利找到你们。”


    梁绝又是头疼地一闭眼:“这个、这个也说来话长……”


    杨逍嘻嘻笑着凑上前,将谷迢拽出自家队长的魔爪:


    “好了好了队长,你更年期嘛这么激动——”


    孟一星退开几步,将背包塞给旁边的秦于征,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头,抱胸敲了敲指尖:“虽然我也有很多问题,但是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继续走,我来帮你背着他,你休息一会。”


    梁绝犹豫了一瞬。但是在孟一星坦荡的注视下,还是收敛起莫名的担心,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谷迢挪到他的背脊上。


    “之前听其他人说,你们小队被针对了,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还真说对了。”


    孟一星跟梁绝并肩走在尚且干净的路面上,边说边往上托了托谷迢。


    梁绝轻轻一点头:“嗯,这个副本主要在针对我和谷迢,所以我们分散之后,其他人或许会更安全一些……”


    话虽如此,不可言说的担忧仍然攀上了梁绝稍显疲累的眉眼。


    孟一星瞥了一眼这人此刻的表情,一巴掌拍上他的背脊,在对方“嗷”一声的痛呼中,牵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才多大就跟小老头一样,既然是你认可的队友,好歹也多相信他们,他们肯定知道定位器的事情对吧?”


    谁知这句话换来了梁绝更心虚的移目:“……这个嘛……我没来得及……”


    “你……那你想想怎么跟队友道歉吧。”


    孟一星哽了哽话音。


    “既然我们能看到,说明其他队伍也能看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不少队伍正赶过来。”


    梁绝轻轻一点头:“嗯,但愿如此……有件事情要等大家汇合了再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此话一出如惊天霹雳,不只是孟一星,包括零队的其他人都纷纷转头或长或短地瞟了梁绝一眼,不同的眼神都表达了相同的含义:


    你小子居然会求助了?!


    王鹏嘴角上扬:“哦哟!稀奇。梁队居然会有向我们求助的时候。”


    “太少见了,我甚至怀疑梁队是不是被副本怪物掉包了——”秦于征故作严肃地捏着下巴凑近,一手叉腰挡在梁绝身前,压上他的脚步倒着走,“你没有被附身什么的吧,梁队?”


    梁绝被调侃得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却瞥见身旁孟一星陡然严肃起来的气场——他的脸色比目睹了副本BOSS硬接下一发导弹还毫发无损都要沉重,低吟一声:


    “难不成,目前形势已经糟糕到连你都兜不住的地步了?”


    梁绝:“……没有。”


    孟一星再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他们前方的街角拐弯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有什么轰然倒塌,牵连起细小碎石滚落的窸窸窣窣,浓烟瞬间滚滚涌出,细听似乎还伴着几声轻咳和骂喊。


    所有人瞬间提起警惕。


    孟一星拧眉上膛,背着谷迢前进一步将梁绝挡在身后:“你往后……说不定是奔着要谷迢命来的混蛋玩家,我们一路上还跟冯咏歌解决了不老少。”


    “冯队?他怎么样了?”梁绝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所牵扯。


    孟一星挑了挑眉,笑道:“那小子挺好的,还让我有机会跟你捎话说回头请你喝酒——然后我给拒了,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喝酒,所以让他请你喝咖啡。”


    梁绝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笑音里似有所指:“还要请卡布奇诺吗?”


    “这回随你挑。”


    孟一星丢下最后一句笑音之后,率先探进逐渐散去的浓烟之中,面容转瞬严峻起来,单手架枪,横眉对准前方被硬生生爆出一个大洞的建筑物,冷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在我们开枪之前报上身份,否则就按敌人处置!”


    遮挡视线的烟雾随风吹渐渐稀薄,洞口里隐约显现出一道类似人形的影子,只不过两肩看起来宽敞得可怕,不像是正常人所有的体型——


    所有人的警惕心拉满,孟一星已经将指尖挪上扳机。


    “嗯?一星队长?”


    随着耳麦中的电流声将翻译语句准确地送达,女人熟悉的身影再次往前踏出一步,露出让孟一星看了舒爽的寸头,左肩扛着斯洛右肩扛着梭罗,淡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也看到了队伍中间的梁绝。


    “真巧,梁队,我们终于遇见了。”


    GOD小队的队员-柯丽娜面无表情扛着生死不知的两个队友,淡定地对面前的众人打了声招呼。


    “前几分钟的时候,阿尔杰那家伙还在念叨你。”


    “柯丽娜?你们现在看起来不太好,阿尔杰和罗伯特先生呢?”梁绝惊异地回应。


    柯丽娜跳下几个台阶站在地面上,扛着队员朝他们跑来:


    “说来话长,我们小队遇到了一群疯狂怪物,阿尔杰丢炸弹的时候没控制好变量,不小心把阿略和梭罗炸昏了,罗伯特先生正在后面骂他——”


    孟一星沉默着,硬生生憋回去了几个吐槽:“算了……怪物还在追你们?”


    柯丽娜点点头,摆手拒绝了想上前帮忙抗人的秦于征和杨逍,一松手将两人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一人踹了一脚:


    “——起来。”


    于是在一群人的围观下,趴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如应声虫似的狠狠抽搐一下,哆哆嗦嗦地捂着脑袋站起身。


    斯洛一手扶着脑袋,身体摇摇晃晃,自语道:“我好像看见了天堂,主在朝我招手……”


    梭罗被炸得大脑发蒙,双眼放空,闻声下意识接茬:“啊,所以他手心上真有一个洞吗?”


    柯丽娜在两人身后怒翻白眼。


    王鹏憋回一句鹅笑:“我受不了了……扣1上帝原谅我……”


    在此方地狱笑话浓度上升的刹那,GOD小队剩余的两人也踏出稀烟,一边朝后方开枪,一边对面前的众人大喊:


    “它们追上来了,快撤——诶,孟队!梁~”


    瞥见孟一星与梁绝的刹那间,阿尔杰原本正经严肃的语气瞬间变得浪漾起来,每一个奇妙的转音都激起孟一星一层层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哟~我超想念你们的!”


    孟一星撇着嘴,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堪堪忍住了要把谷迢丢过去的冲动。


    只是这一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他瞥见梁绝过于及时地伸手攥住了谷迢无力垂下的手,同时怔愣着抬眼,与他转头望来的视线相碰。


    孟一星忽然福至心灵:“……你刚刚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要把他丢出去。”


    梁绝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不、我没有……这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孟一星:“你明明就是以为我要把这小子丢出去!!你不敢看我!你分明就是心虚了!难怪我要背他的时候你犹豫了!你不信我!”


    梁绝:“我真的没有!”


    孟一星:“那你立字据!!”


    “那些怪物马上要追上来了。”罗伯特在他们面前正襟站稳,戴着白手套,拍去肩膀上的一点沙土,“两位还是等安全了再争论吧。”


    阿尔杰凑到梁绝身边,捂嘴嘲笑道:“诶哟~你们的吵架好幼稚哦——”


    梁绝讪笑几声,正想松开谷迢的手退后,忽然被猝不及防地用力反握住。


    他的眉眼惊讶地一抖,随即慢慢舒缓下来。


    孟一星不想搭理这位外国友人,丢来一个无语表情,正打算调整命令:


    “那我们——你咋了?”


    他敏锐地注意到梁绝不知为何忽然柔化下来的表情。


    “……好吵。”


    一声懒散的男声从孟一星脑后悠悠响起。


    而就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孟一星马上就松开了托着人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仿佛谷迢是一株带毒的植物,再多挨半秒就浑身刺挠。


    在察觉到支撑着自己的力气倏而被无情抽离的那刻,谷迢立即膝盖微弯做了缓冲,双脚着地站稳的同时,另一只手正捏着眼罩边缘向上推,露出一只没精打采的金瞳,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凝视孟一星。


    孟一星背过身来,神情自若,挑衅地吹了个口哨,紧接着一瞥,注意到他另一只正攥着梁绝的手,立即炸毛:


    “你丫偷摸干什么呢!把手给我放开!”


    谷迢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倒也听话地松开了手,抽出许久未露面的火箭筒银狼,调头对准GOD小队来时的方向轰了一发过去。


    “砰!!!”


    震天动地的巨响平息之后,众人眼前的建筑物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在他们面前,也无情淹没了怪物追击时发出的吼叫。


    梁绝收回看向废墟的视线,在零队包围中开口:“就趁现在,我们快离开这里——阿尔杰,你们小队跟我们一起走吗?”


    “当然~没问题——!”作为回应,阿尔杰抛来一个热情的飞吻。


    谷迢收起火箭筒,迈开腿跟上其他人的同时,陷入沉默。


    他勉强将眼神从梁绝身上拔开,转头看了GOD小队的人一眼,目光落在笑意爽朗的阿尔杰身上时,略微升起几分莫名的敌意。


    梁绝也没敢跟醒来的谷迢对视,索性直视着前方表达了关心:“谷迢你还好吗?我们接下来还要找其他人汇合,得继续往前……”


    “……还好。”谷迢的回答听起来有些艰涩。


    这两个字怎么听都这么别扭,梁绝终于忍不住一转头,看见谷迢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越凑越近的距离,那双金瞳的视线下瞥,瞟了他那肿胀的唇瓣一眼又一眼。


    熟悉的心悸感再次跟通电似的从脚心涌到天灵盖。


    梁绝一时忘了后撤拉开距离,他的脸颊瞬间发热,呼吸都逐渐有一丝不稳的颤抖,但好歹还稳住了表面上的淡定,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表情:


    “怎、怎么了?”


    谷迢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又控制不住重新看过来,湿润的眼瞳里浮现出几分莫名的悲伤与愤怒:


    “这是……怎么搞的。”


    梁绝蒙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谷迢没有再回话。


    梁绝看着他的视线落点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人在盯着自己被他咬过的嘴。


    ……他明白了。看来当事人睡得过于混乱,一时间竟然没有想起自己昏迷之前都做了什么。


    梁绝眯了眯眸轻笑一声,伸出艳红的舌尖,故意轻舔一下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处,垂睫柔声道:


    “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谷迢的眼神就开始分别往毫无所觉的孟一星和阿尔杰身上瞟,脖颈青筋隐露,表情阴翳得可怕,沉声回答:


    “——我知道了。”


    梁绝:。


    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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