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议事厅出来, 赵缭原是要回屋更衣的。但在一个岔路口,却在犹豫一瞬后,转身去了伙房。
在灶台后, 赵缭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的老妇人,正拿着小苕帚清着炉膛里的灰。
“王妈妈?”
赵缭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妇人听到声音, 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子,或是扬起的炉灰在幽微的烛影下被织得太密,又或是她眼睛不太好了,探着身子盯着来者看了半晌, 仍旧只认出了陌生。
“这位姑娘您是……”
面前的姑娘笑了笑, 清冷的脸上面上有了暖色的光, 站在烟火气浓重的灶房里也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是我啊,缭娘。”她偏偏头, 倦意让带哑的声音也柔和了。
王妈妈闻言吃了一惊, 忙着迎上来行礼道:
“是三娘子!三娘子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奴见过三娘子!”
赵缭已经大步上前扶住老妇人, 连声道:“王妈妈您快起来!”
老妇人抬头看赵缭,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落在赵缭的手上,万分感慨道:“一晃十几年, 老奴都要认不出三娘子模样了。
只是老奴记得儿时的二娘子,是白白胖胖的, 怎么如今……多少瘦了些……”
王妈妈的手上长满了茧, 可掌心确实暖洋洋的。赵缭的另一只手也握住王妈妈的手, 笑道:“平日吃的也不少,可能就是不太显。”
王妈妈一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看着赵缭,看着看着就移开了目光, 小心翼翼抽出自己手,转身揭开锅盖,端出一叠子核桃酥递给赵缭,清了清嗓子道:
“老奴记得三娘子儿时最喜欢的,就是这道核桃酥了。请三娘子再用些吧!”
“好,王妈妈有心了。”赵缭自来不喜晚上进食,但还是接过了核桃酥,就坐在炉子边的小木凳上吃了起来。
王妈妈回到灶台后,一面继续收着碗筷,一面隔着灶台看着赵缭,眼神是如此复杂。
这是她远远看了五年的孩子。
和大小姐的端庄高贵不同,小时候的赵缭圆滚滚的,在院子跑来跑去就像是一个小皮球,见谁都笑盈盈得问好,全府上下谁不喜欢。
她还特别机灵,小小年纪就常常偷跑来厨房偷点心吃,最喜欢的就是核桃酥。
怎么出了趟门,胖乎乎的小奶团子就变成了如今青竹一般的,高挑又纤瘦的少女。
十二年,当真是很长很长的吧。
赵缭吃着吃着,抬头看王妈妈的眼睛竟然红了几分,忙问道:“怎么了王妈妈?”
老妇人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抹抹眼睛,抓着抹布擦锅上的水珠,“老奴没事,可能是被炉膛子的烟熏到了……”
赵缭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盘中,轻轻拍了拍手的点心渣,伸手进袖口去掏手帕,就听老妇人低着头做活,似是随口说起。
“三娘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过得很不容易吧……”
赵缭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边。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亲姐姐言之凿凿、张口闭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时候,阿耶明明无事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吃牛乳吃得后背起满红疹的时候,赵缭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可此时,一个她甚至没什么印象的老妈妈,给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对她说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赵缭却觉得鼻子酸了。
或许是已经熄灭了的炉火中,还剩下一星半点火花,燎着柴烬吐出的屡屡枯烟把赵缭熏到了。
“嗯……”赵缭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手帕放在老妇人的手边,又坐回小板凳,低下头将大半块核桃酥全都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点苦……”……
从厨房回屋的路,赵缭寻着记忆找了许久。到门口才发现有人等在门边。
“兄长?”
赵缃脸色紧绷,开门见山道:“宝宜,今晚的事是赵缘胡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日奔波下来,赵缭已很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摇摇头道:“我没事的兄长,也是宝宜不好,惹了阿娘伤心,一会便去同阿娘赔罪。兄长您也别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为了国公府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赵缘却那样说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长……”赵缭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我幼时出质是为了国公府不假,可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没有国公府,又哪里有我赵缭的立足之地呢?
何况,我出质本是为了以我一人,换国公府几百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为我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就像兄长一样。”
“可是宝宜……”赵缃还要再说,却被赵缭打断了。
“好啦兄长。”赵缭紧绷的小脸松开,转而双眼一弯,笑得温和:“我从未想过国公府要补偿我什么,更不希望兄长你因为我,而活得这么辛苦。
宝宜的这份心,兄长可会体谅?”
“小妹……”赵缃看着赵缭的笑颜,怒火渐渐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肆虐。
“补偿……十二年于绝境求生,我能补偿你什么,国公府又能补偿你什么呢?”
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赵缃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赵缭,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她满身都是伤口,他竟不知落在何处。
赵缃的手缓缓垂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处的、不可名状的血团,溢出来的全是酸涩。
“宝宜,你本该如芙宁一般,金尊玉贵养在深闺,有父兄保护,有母亲疼爱,被宠成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替人卖命、受人折磨,穿行于黑暗之中,连一个可供容身的避风港都没有……”
赵缭笑了笑,双手向后撑在窗檐上,仰着头看赵缃,又像是在透过赵缃看向浩瀚苍穹,清醒而凄惶。
“兄长,十二年前卫国公案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变了我。
也是从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
而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个,本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第32章 暖衾夜话
“三娘子, 您可算回来了!”
推开熟悉的门,便有小石急切地迎上来。
小石是个圆脸圆眼的姑娘,又养的白白嫩嫩、细皮嫩肉, 长得是喜庆的耐看。
可此时,在门被推开看到赵缭面容的那一刻,小石心里的喜悦、脸上的喜悦却却都如坚冰骤然遇热, 化作了两包含都含不住的热泪,只一声声唤“三娘子……”
小石是赵缭的贴身丫鬟,自赵缭出生起就一起长大的。
后来赵缭小小年纪就离了家,之后一两年才能见上一面。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见得少就变淡, 反而愈发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
“怎么又长大一岁, 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面就哭啊。”赵缭笑着调侃,却已经从袖口掏出手绢, 拭去小石眼角的泪水。
“好啦, 我就是……我就是……”小石有些不好意思, 待要解释又说不清,只拉着赵缭往屋里走,扶着她的肩膀安在桌边,拿茶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没有被一丝热气缠住。
“这水凉了一个时辰,凉得透透的, 快解解渴。”
“是渴得厉害了。”赵缭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小石连忙又满上一杯。随着杯中的水位升起, 小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压着哽咽问道:
“三娘子在夫人那里,又吃热食了吗?”
赵缭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小石拉在身边坐下。
“您要不还是告诉夫人您吃不得热食吧,不然每次回来都要遭这么一趟罪。”
赵缭吃不得热食,原不是她自己说的,而是总和她在一起的那位隋公子,一次在赵缭回府前,单独来找小石说的。
小石之前见过隋公子,总是笑嘻嘻。可那天,他却难得正经,嘱咐小石今后赵缭回府,一定要记得给赵缭凉一壶水备着。
她若是饿了,就准备一小团凉米饭和一碟浸过凉水的蔬菜,在米饭上浇上凉茶拌匀。
小石不知道为什么赵缭不能再吃热食,但自那天后,小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好茶晾着。
这样不管何时赵缭突然回家,都有凉茶可以喝。
“没事的,都是隋云期多嘴。”赵缭放下杯子,看小石仍是含着一包的眼泪看着自己,转身来正面小石,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赵缘那边的人又为难你了吗?”
何止是为难,简直是百般刁难。
小石的喉咙动了动。
在赵缭回来前,小石每一天受了委屈,都是伴着“等我家三娘子回来,我要你们好看!”的念头,以及一枕头一枕头的泪水入眠的。
可现在赵缭就在眼前,小石又觉得比起赵缭受的委屈,她受的那些刁难实在太过小伎俩,在赵缭面前根本说不出口。
赵缭的面色却阴了,当即站起身来,声音寒津津。“谁为难你了?”
小石连忙扶着赵缭的腰把她硬按了回来,强做笑意道:“自从上次您把二娘子身边的丫头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后,府里哪还有人敢为难我,我都是横着走的好吧!”
赵缭不信,但小石已经缠住赵缭的胳膊,“您今日又是赶路又是应付席面,肯定是累坏了。奴婢服侍您梳洗后早些睡吧。”
赵缭看了眼滴漏,“还是先去给阿娘请安吧。”
小石微微一惊:“方才席面上不是不太愉快嘛,您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吗?”
赵缭笑出声来:“这是多大点事还要梗在心上,回了家还真成小孩子了不成?我不在也就罢了,既然回来了,岂能不从晨昏定省的孝礼?”
“哦……”小石有些赧然,“那我陪您去。”
然赵缭已把小石按回凳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夜里风凉,别跟着受累了,早些歇了吧,我本也不习惯被人服侍了。”
您不用人服侍了,那我在鄂国公府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石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可名状的一阵酸楚。
赵缭看了小石一眼,正要走,又停下来,难得平和了声音:
“每次无论我是否打招呼,回家来总有一尘不染的屋子和一壶凉茶,我就知道纵使我不在,屋里这些事务你也是一丝不肯懈怠的。
有你在,鄂国公府就有一盏为我亮的灯。你能如此认真待我,我也不把你当婢子看,只当你是等着我回家的亲人。”
赵缭说得平静,小石心中却是一惊,不解于自己不宣于口的想法,她怎么都看得懂……
“好啦,我去啦,你早些歇着吧,明早还要随我去赴宴呢。”
小石木木地点点头,看着赵缭越来越小的背影,心中才意识到其实自己要比赵缭还长三岁的。
可在赵缭面前,她心性不成熟得简直像个孩童。
可再转念一想,二娘子甚至是夫人,在赵缭面前,又何尝不是不懂事的孩童,连忍耐着的包容都看不懂……
赵缭原是担心母亲睡了,便轻声靠近,没有惊动门口值夜的下人,不想刚到窗边,就传来母亲的声音。
“好啦我的小乖乖,还生气呢?”
紧接着便是赵缘的声音:“我就是气不过赵缭那个样子!在外面摆威风也就罢了,到家里来还要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真以为给我们家做了多大的功劳!”
“你看看你,这家里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她!”说着,鄂国夫人压低声音道:
“阿娘在外面听到那些关于宝宜的事,是不能说与你听的,都是些我听到都胆战心惊的事……我听了之后是成宿成宿睡不着,心想也是我生出来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么个骇人模样。
也就是你这个傻丫头,以为和妹妹吵吵闹闹几句,还是寻常闺阁姊妹的玩闹呢,你是当真不知道她的厉害。
你同她玩,说句不怕你害怕的,只怕她都动了杀心了。我的小乖乖呦,你可上点心吧!”
赵缘气咻咻地抢白道:“别人怕她,我可不怕她!我阿耶是一品世袭国公爷,凭她是什么东西,阿耶阿娘定是护着我的!”
“是是是,阿耶阿娘不护着你护着谁?”鄂国夫人一面轻拍赵缘安抚,一面耐心劝解道:“但还是少招惹她为妙,别说你了,就是你阿耶现在见了她,都是先怵三分的。”
赵缘冷哼一声不语,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母女二人放了床帘,拉着被子躺下了。
窗外,赵缭不用巴望里面,都能想象到窗户内是怎样的光景。
灯火、熏香、母亲的手、柔软的锦衾,全都暖意融融。
那暖是一团霸道的火,自己要暖、要光、要燃烧不说,还要侵蚀外面本已稀薄的风息,像是非要全世界的空气都要为她们的燃烧献祭一般。
赵缭站在屋檐下扶着廊柱,身子一点点往下坠,心里堵着一团凝血,只觉得喘不上气,倒觉不出心有多疼了。
她想自己是该走的,可是腿动了几次,就是走不了。
二十二个月,养不好九十铁鞭的伤,一直到现在,满身的伤都结了疤,再加上左肩的新伤,一入夜都还是疼啊。
赵缭一手扶着,一手重重压着心口,才勉强从窒息中偷来一口气。
她苍白的手从柱子换柱子、窗檐换窗檐,扶着、挪着,跌跌撞撞一点点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着走着,赵缭就笑了。
来之前,赵缭还很担心母亲发现她肩上还留着血的新伤。
可原来,都是她想多了。
对啊,从前她袖口、领口以内浑身都是伤、但凡母亲牵起她的手,就能发现异常的时候,母亲不也没发现吗?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什么都不敢奢想了,每次回家都还是能自作多情得让自己都嘲笑。
只是这世上也有赵缭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拿起刀刃,原是为了守护他们呀。怎么就……
屋外赵缭缓慢地腾挪着,屋内又传来鄂国夫人复又开口是兴致勃勃的声音。
“不说那不开心的事了,对了芙宁,你可知刚刚门房传来消息,说明日探花宴的帖子,七皇子居然收下了!”
第33章 高岭之花
“真的!”赵缘兴奋地直接坐了起来, 又不太相信道:“可七皇子自回盛安以来,便是宫宴都避而不出的,怎么会来咱们府的探花宴呢?也没听说兄长和七皇子有交情。”
“我也奇怪呢, 给几位王爷、皇子送帖子,原是走个过场,没想让他们在这么个场合赏脸的。没想到其他几位都答了谢婉拒, 倒是这最不可能来的七皇子收了帖子。”
赵缘听闻便愈发美滋滋道:“放眼盛安城,也就只有咱们国公府才有这个体面,能让极少参加宴会的七皇子都出席。明天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这传闻中,大名鼎鼎的碧琳侯!”
“我便是知道你一直想见见七皇子, 才将这消息提前说与你的。” 鄂国夫人笑得慈爱, 但还是嘱咐道:“只是你可不许太逾矩了, 明日全盛安的名门望族都要来,可不能给我们国公府丢脸。”
“阿娘你放心, 芙宁哪次不是给咱国公府长脸!扈家的六娘子就是再挖空心思打扮, 到时候也非被我压一头不可!”
说着, 赵缘又想起什么来,忽而叹了一声,道:“不过,就算七皇子来了, 也带着面具,连他是何模样都见不到, 又何谈逾矩呢?”
鄂国夫人亦是叹了一声:“想起上次七皇子赴咱们府上的宴, 还是十二年前你阿耶的生辰, 那日也是遍请盛安名门贵胄。
席间你阿耶有意让七皇子出彩,便请七皇子提一幅屏风。
那一日,三相并两大护国柱石齐聚, 在场无不是朝中重臣、国之栋梁,皆驻足围观年仅十岁的七皇子作画,人人赞不绝口。
那时的七皇子,是整个盛安最耀眼的明珠,前程简直不是我等凡人能想象的。
谁承想,不过短短十余年,再见七皇子,竟是这般景象了……”
“是啊……”赵缘也无不遗憾,嘟嘟小嘴道:“据说当年七皇子还是孩童时,容貌就已是生得极好,只可惜先皇后去后,再无人见过七皇子的面容。
不过只瞧先皇后和昭元公主,便知七皇子断没有姿容平凡的可能。
哎……这么一张脸天天被面具挡着,真是可惜死了……”
“你可不敢对七皇子起旁的心思!”鄂国夫人一听,急忙道。
“一个注定无缘皇位的皇子,就是昏聩平庸如大皇子都已招致杀身之祸,更何况是最出众的七皇子?
你别看世人都对七皇子赞不绝口,可打心眼里,谁敢和七皇子扯上关系?又有哪家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去攀这朵高岭之花呢?
这朵花啊,美则美矣,就是开不长久,十二年前便已然枯萎了。
我的小乖乖别的可以随着性子,但对这种人,可千万不能动了心思!”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时随口说说,阿娘怎么就长篇大论起来了。\"赵缘娇嗔道:“要我说,就算七皇子前途大好,这种慈悲众生的圣人做夫君也是要不得的。我非要找只慈悲我一人,眼里心里也只有我一人的好男儿不可!”
“对咯对咯,以我们小芙宁的家世和容貌,能宠你、疼你都是那旁人的荣幸!自然是要如阿爹阿娘般把你捧在掌心才是。
虽说以我们国公府的门庭,就是配皇子都配得上,但如今宝宜出质了十几年,咱们国公府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了,以后只要咱们低调行事、别让拿住差错,这风光日子便没有尽头……
所以我和你阿耶的意思呢,是不想让你攀龙附凤,为了国公府的利益,而委屈了你。
阿娘这一生盼着的,不就是给晏朝寻个恭谨持家的好娘子,再看着我们小芙宁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只要不是门楣相差太多的,芙宁你就选个自己心仪的好儿郎,只要你能幸福,阿耶阿娘不会阻你的。
不过我知道咱们芙宁眼光高,那寻常门户的你也看不上。”
“阿娘!”赵缘闻言,已是紧紧搂住了鄂国夫人的脖子,一个劲地撒娇卖乖起来。“阿耶阿娘对芙宁可真好!”
“你啊,竟说些傻话!阿耶阿娘有你一个娇娇要疼,你若是过不好,可叫阿耶阿娘怎么活呀!”
“阿娘您放心,我要寻的郎君,必须是这天下头一等的才学家世,还要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着的!
那扈家六娘总自恃美貌,那我非要得个更好的,让她拍马扬鞭也赶不上!”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慈母娇女,闺房密话,怎一个其乐融融。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在鄂国夫人一下下轻拍声中,散在了暖洋洋的锦被之中。
而窗外,赵缭的影已不知在黑夜中腾挪到了何处,也不知房中话,她听了多少。
她紧紧压着肩头的新伤,明明没有拉扯,却不知何时裂开了,在持续不断的殷血中输出撕裂般的痛感。
这痛感和心头的痛此起彼伏中,倒也碰触几分嘲弄的笑意来。
昨夜互伤的,是那一人。今夜在旁人的闺阁夜话中被同被中伤的,还是那一人。
不长的一段路,赵缭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再走回自己院子时,夜好像沉得都要掉下来了。
她刚走到房间门口,眼神敏锐一扫,随机便停了脚步。紧接着屋侧的阴影似是被夜风拂过,自然得律动。
“何事?”赵缭没转脸,凭空开口道。
旋即那阴影似是向前延展,直延展出一人来。
玄面佩剑,了无体征。
阴鬼陶若里。
“禀首尊,有人夜访左卫府,定要面见首尊。”
“何人?”
“大内察事营,神林。”
第34章 少宗判官
当左卫府的大门轰然洞开时, 那一寸寸掀开的帷幕汇聚处,是由明至晰的身影。
墨绿色锦衣,白刺飞鱼纹, 玉带福佩, 手覆长刀背身而立, 雄姿英发处, 便是无需见面, 亦扑面而来, 葱茏少年意气。
神林,大内察事营, 少宗判官。
大内察事营专司皇家宗室内案,其中职位虽无品无阶,但因所辖之域事关皇室,故察事判官皆由皇帝亲择。
能备选者,必须家世清白、人品贵重、素有正直之名,方能取信于皇帝,得以接触皇室内幕。
而能被选中者,则对能力的要求极高,必是断案之能人。想要入选大内察事营, 条件比之进士及第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槛高、无品阶, 还要游走于宫廷的腌臜事中, 保不齐多走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就得罪了一票贵人,更是要长居宫中,连出入宫帏都要申领鱼牌。
这般苦差,没有几个读书人愿意抱着自己苦读十几载的苦功走窄路,更莫论稍有家资者,都不会愿意自家儿郎做这提着脑袋吃饭的事。
因此近十几年来, 入选判官者,统共不过十余人。在这些人中,最声名鹊起之人,便是神林。
而神林,出身于五姓七望中的襄阴神氏,更乃嫡脉,是名副其实的世家门阀之子,名门望族之后。
他在选入大内察事营之前,亦是苦读数十载,刻苦至深不亚于任何同窗。
没人知道神林为何会选择大内察事营。
但人们知道,在崔氏博河之乱后,因血洗宗亲而牵扯出来一条一条复杂的关系线与数不胜数的人命的大内察事营,原本已是臭名昭著。
但自神林逐步接手后,因但求真相、无惧惹祸上身而办出多起大要案,也保住许多无辜之人,察事营的作风和名声,都在从泥淖里走向台面。
身世显赫又磊落端正,更是生得一张好面孔,若非早已指腹为婚有了婚约,只怕神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此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按刀转身,原本清秀、甚至因白皙而隐有毛细血管露色,显得更加年轻的面容,因沉如银水的面色,而显出些气场沉着的肃穆来。
“深夜叨扰,承蒙朝乘将军赏脸一见。”神林深深看了赵缭一眼,才侧步行礼。
赵缭倒是懒得见,要恨就恨这些判官出门要向圣上领鱼符,就说明他此时站在这里,皇上许可的、在背后看着动向的。
她要不来,倒是藐视皇威了。
“小神判官。”赵缭颔首就算作还礼了,“您踏夜而来,必不是为闲谈,开门见山何如?”
赵缭此语一出,神林也就不客气了,直接甩出目的来。“大皇子遇刺案,便是下官要见的山。这山是横看侧看,请朝乘将军指点。”
“大皇子遇刺?”赵缭微微一惊,微笑得像是鸟儿爪拨拉下水面,细皱的纹路很快就没了踪迹,明明是有了看法,却仍旧不动声色道:“那小神判官可是摊上了个麻烦。”
“怎么说?”
“大皇子多行不义,朝内朝外树敌无数,这从哪儿查起?”说着,赵缭话音一转,眼前的曜石帘轻轻晃了晃,似是传达她皱起的眉头。
“此案本将还未曾听闻,说明消息才传回来不久,你就找上我了。本将与曾经的蔡王殿下并无纠葛,这又何解?”
第35章 指腹为婚
赵缭说着, 已经越过神林,转身坐在正堂之上唯一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神林。
“您命下官开门见山, 自己怎么反倒曲绕起来了?台首尊灭口, 需要动机吗?”神林侧过身来正面赵缭, 直面一张了无痕迹的玄铁面具。
那居高的, 并无临下之态。而仰视的, 气度亦未被压分毫。
片刻后, 还是神林先让了步:“也是,左卫帅府不是我辈想来就来的, 是得给您个由头。
蔡王妃曾命人暗中刺杀您,险些伤您性命。以朝乘将军、左卫帅之手段,以牙还牙不过覆手,这由头可使得?”
“使得。”赵缭很好说话得点点头,“证据。”
“有证定罪,无罪才要调查。”
赵缭还是点头,大方扬手:“左卫府上下,悉听尊便。”
“左卫府乃太子殿下臂膀,又为我陇朝立下汗马功劳, 下官不敢造次。”神林躬身拱手, 是有些真意在的。
“不过是有些问题想请教将军。”
赵缭已然不耐, 就是面具也遮掩不住。“问便是。”
“大皇子遇刺当晚,您在……?”
“当晚是哪晚?”
“……昨夜。”
“几时?”
“是我在问……罢了,亥时后、丑时前。”
“亥时后,丑时前……”赵缭微微眯眼,自然得回忆,“本将在观明台练兵。”
“深夜练兵?”
“不然判官以为保家卫国的将士, 是靠好逸恶劳和疑神疑鬼来驻守疆土吗?”
“何人可证?”
“观明越骑九百人皆可。”
“将军自己人如何可证?”
赵缭笑出声来:“是判官疑心本将,便是判官需证本将有罪。我,无需自证。”
赵缭不动声色得步步紧逼,可神林似被逼至角落,却仍不乱阵脚,冷镇道:“将军当然无需自证。”
说着,神林伸出左手,指间是一只掌心长短的无柄短刃。
“几日前凌晨的街头,原蔡王妃朱氏派人行刺将军,七皇子侍从出刃即将挡下射向您的利箭时,您甩出此物打下护您的刃,留了刺您的箭。”
这倒让赵缭惊了一分,那日神林居然也伏在场,她居然未有察觉。
“而大皇子身上致命伤口,与此刃完全吻合。虽然凶器已不在现场,但您……现在嫌疑最大。”
赵缭站起身来,从神林手中捏过短刃,放在手里掂量,“西市口入北行三户、西行四户,有一处张五铁铺。”
“什么?”
“张师傅打铁手艺一绝,尤以轻便精巧的暗器为胜。本将素喜张师傅手艺,在那里定制了千枚短刃做暗器。
现在看来,杀害大皇子的凶手,也喜欢张师傅的手艺。”
观明台中武器锻造师有百余人,每日都有大量武器出产。
可只要是须弥不想暴露身份的时刻,即便是情急下随手丢出的暗器,也从未用过观明台自产的,以防暴露身份。
攻守再次异位,神林也不急,道:“多谢朝乘将军指路,下官明日便去西市一探,看看这么多人推崇的张五铁铺究竟如何。”
“明日?”赵缭把短刃稳稳扔回神林手中,“明日不是鄂国公家的探亲宴?
据本将所知,小神判官与鄂公赵家可是渊源颇深。不仅与赵小公爷是同窗,更是与赵三姑娘自小指腹为婚,听说不足半年就要完婚了。
怎么,明日未婚妻府上的探亲宴您不去,倒是要去铁匠铺?”
不论面具上下,赵缭都是没有分毫波动,好似赵三姑娘于她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而向来沉着的神林一听赵三姑娘,脸却倏得就红了个透,所有少年老成的博弈和对峙瞬间荡然无存,将少年的本色露了出来。
“这……这乃是下官的家事,尤其三姑娘还未出阁,纵……纵有婚约在身,又岂能与在下混论,还望将……将军莫要再言,免得伤了三姑娘清誉。”
赵缭笑了一声,好笑似得道了声“莫怪”,神林却再也问不下去,转身就慌慌张张走了。
神林这边前脚走,隋云期就从堂后绕了出来,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鼓掌,乐不可支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这一出好看!太好看了!”
赵缭没回头,只冷冷问:“朱氏刺我那日,怎么还会有旁人在场?你有这嘻嘻哈哈的功夫,不如去把当日负责清场之人给本尊押来。”
赵缭的声音已有些切齿。
隋云期的笑容分毫没散,扬扬手随便道“他话音落,就已吩咐人去押人定责了。”说完已经走到赵缭身边,探头来兴致勃勃道:“不过好一个神隐绫啊,总觉得他还是个满地窜的小孩呢,这几年每每见他,都惊叹于他怎么长得这么快。
快得都要为人夫婿了,是不是啊首尊?”
鄂国夫人和神夫人乃是同一天,被同一位太医诊出怀有喜脉的,就连腹中胎儿的月份居然都一样。
这么巧的事情,在当年豪门望族中很是有名。皇上听说后也颇以为奇。
正逢王朝更迭初期,旧门阀与新贵族间暗流涌动。皇上便抓住这个时机,给赵神二家的孩子指腹为婚,意在以通婚实现新旧贵族的融合。
可能是天都遂人愿,赵神两家的孩子居然也生在了同一天。
便是赵缭和神林。
和寻常闺阁女儿不同,说起未婚夫的赵缭,非但没有丝毫羞赧,反而眉头微锁,眼神远在他处,忽而开口道:
“给他点线索,让他去试试李谊。”
隋云期:“……知道啦。”
听了个什么啊。隋云期偷偷嘀咕几句,转身要走了,忽而慢了脚步,收了笑意正色问道:
“不过首尊,还有半年您就要和神隐绫完婚了,您……当真打算成了这桩婚事?”
“这,”赵缭已经坐下,从侍者手中端下一杯凉茶润口,“看情况吧。”
“……比如呢?”
赵缭抬眼盯了隋云期一眼,怪他今晚话又是这么多,但还是答:“自然是看毁了这桩婚和成了这桩婚,哪个利益更大些。
现在虽说还看不出来,但就神林羽翼渐满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就只如此吗?”
“咚”的一声,赵缭将茶杯墩在托盘里,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岑恕。”隋云期转过身来,“在辋川不是天天跟在人家身后跑嘛,才出来几天就忘了?”
“岑先生?这又与岑先生何干?”
“我看您在辋川的样子,以为您多少种了些情根呢。”
“当真?”赵缭居然饶有兴趣地反问。
“自然。不瞒您说,自从岑先生来了辋川,您……也不是您,是江荼,好像更生动,更像一个真正的寻常姑娘了。”
观明台的台首尊,卫帅府的朝乘将军,地狱里的鬼首,像一个寻常姑娘。
隋云期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是如此。”赵缭笑了笑,像是舒了一口气般轻松,“从前我便总觉得‘江荼’再怎么活泼纯真、泼辣能干都缺了点什么。
可真实这种东西是连锁,少了一环就是一无所有。后来多亏苻苻与我说体己话说起她的意中人时,问我的意中人是谁。
我这才明白,在世人眼里,原来这个年纪的姑娘,纵使没有意中人,也多少该有点少女情愫,否则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恰逢这时岑先生来了,底细查完是干净的,且是没有什么亲眷的外乡人,先生又是那般恬淡寡欲的性子和贵重的品貌。
由他承接江荼的情愫,既不会牵扯许多家长里短,也得不到回应、不至耽搁人家,最是合适不过。
现在看来,当真是有成效的。”
“就,只是如此吗?”隋云期不甘心地追问。
“还能如何?”赵缭扬眉。
“……”隋云期转身看了赵缭一眼,什么都没说,直到转身走时轻声道:
“我很喜欢见到神隐绫,看到他时,我才会觉得您也才是这个年纪。
再有才华,也有年少的气息。
也很喜欢看您和岑恕在一起的样子,只有和他在一起您才像江荼。”
隋云期走了。
半天,赵缭才起身,从空无一人的大堂穿过,穿进空无一人的庭院。
可我本不是江荼……
那天夜里,赵缭又做那个梦了。
第36章 寒气淬火
那年, 赵缭才五岁。
但就是这么小的年纪,她也能感觉到那几日,家里的氛围相当压抑, 阿耶每日都眉头紧皱, 阿娘常常叹气, 府里人人都喘不过气来, 似是天都要塌了。
当时的赵缭什么都不知道, 还经常爬到阿耶桌上、阿娘膝头, 咧开小嘴扮鬼脸想逗他们笑。
后来赵缭知道为什么了,卫国公造反了。
鄂国公赵岘和卫国公崔敬州, 是追随先帝打天下时最大的两个功臣。
他们的情谊,是在同生共死杀出来的。哪怕后来天下平了,他们都从草莽英雄,各自封侯拜相,这份情谊仍旧不减。
崔敬州是有名的儒将,又比赵岘年长了十几岁,常常给一身好功夫但大字不识几个的赵岘讲兵书,对赵岘而言亦师亦友。
可以说能有后来百战百胜、屡立奇功的大将军赵岘,崔敬州功不可没。
自崔氏自博河起兵后, 鄂国公便整日惶惶不安。
曾几何时, 赵岘以为自己从血海尸山中杀回人间, 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血腥和残忍可以让他生畏。
可是那段时间,这个挥起长刀就无所畏惧的大将军,真的怕了。
而后崔敬州攻占盛安,宣平帝外逃,近半数的文武官员选择留在盛安拥立伪朝。
而作为崔敬州半个徒弟的挚友,赵岘在犹豫多日后, 带领家小突破盛安城禁,追随宣平帝而去。
据说赵岘冲卡而出那日,崔敬州曾亲自在城门上挽留。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恳求赵岘留下。
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城头一见便是崔赵二人的诀别之日。
一年半后赵岘再回到盛安时,崔敬州已为属将薛坪所害,暴毙而亡。
而从那日起,赵岘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宣平帝重归大位后,片刻不歇地开始了清算。
短短一个月,玄甲兵和大内察事营的兵刃下就多了一万三千余条人命,其中不乏许多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老功臣。
那些时日赵岘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再也不敢回忆。而当他的神经已经绷到极点时,一个人拿着一封信,来到了鄂国公府。
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谋逆之事,便是崔敬州部下的昆岗军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在起事的前一日才知晓。
而提前五日,崔敬州就密信告知赵岘,请他合谋。
赵岘当日便回信,恳求崔敬州三思,徒劳得劝说他放弃计划。
尽管如此,赵岘仍是崔氏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而他没有向皇上接发,让盛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冲破,酿成如此大祸。
如果他的这封回信被皇上知道……
这一击落下,赵岘的神经断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对执信那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说起那个人,当年他才十六岁。
赵岘从未见过如此年纪,就心思缜密且多疑至此的人。
甚至至今,赵岘都不知道自己的回信怎么会到他的手上。
拿捏了赵岘不说,那个人不相信任何宣誓效忠的承诺,要鄂国公交个儿子出来做人质,而赵岘已经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于是双方约定鄂国公以嫡子为质到成年。质子回到鄂国公府的那一日,会把这封密信也带回去。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赵岘信守承诺,率领自己的赵家丽水军四处清扫敌军余部。且拼命时冲在前,领功时躲在后,为不知道多少人攒下军功。
待叛党余孽清剿干净,赵岘就上交兵权,主动将丽水军交给朝廷,而赵岘顶着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被封邑三千户,又被封最高武官衔——骠骑大将军,过上了除了军权,名声威望、地位财富应有尽有的平静生活。
威震四方的赵家军回到皇上手里,了却了皇上的一个心病,被立刻打散后分开。
曾经赫赫威名的丽水军自此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但赵岘,也成了开国诸将中,难得存活到现在的一个。
这些,都是赵缭许多年后才明白的。
她只记得那一日,阿耶皱着眉、阿娘落着泪要送赵缃走,也不告诉赵缭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赵缭不依,抱着哥哥硬要跟着一起去送哥哥,一群人怎么抓她都抓不开。
马车走了很远,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指着她问这是谁,得到答案后,他偏着头仔仔细细看她,旋而展颜道:“赵公爷、夫人,依小王看,不如把令千金留下吧。令爱眼亮似星,想必亦是心明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鄂国公夫妇有些措手不及。
那少年又道:“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太显眼,如果总是不露面,会引人怀疑。
而且小公爷再过些时日,便可入国子监读书,日后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如果留在小王这里,小王才疏学浅,恐耽误了小公爷的前程,倒不如把养在深闺的千金留给小王来的方便。
而且十三年后,她才到出阁的年纪,也不会耽误她议亲。”
说完,那少年单膝跪在赵缭面前,拉住她的小肉手,笑着问:“小妹妹,哥哥会扎风筝、会捏泥人,以后你就跟着大哥哥一段时间好不好?”
赵缭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小眼睛,抬头看阿耶阿娘,只见阿耶叹了口气,阿娘则是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好!”赵缭转头,对着那个少年笑。
“真乖。”少年摸了摸赵缭的头,笑得温煦,“大哥哥会照顾好你,让你阿耶阿娘放心。”
“不要!”
赵缭听到了耳畔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就是醒不过来,好像梦里有魔鬼抓着她,要把她拖下地狱。
不论过了多少年,每次再看见那个人当年的笑容,赵缭都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当时的小姑娘不知道,那一日,便是覆灭她一切的起点。
迷迷糊糊之间,赵缭的梦变了,她四肢被捆在刑台之上,像是一只剥了皮待烤的羔羊。
远处,掌刑人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手中的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被空旷又幽深的走廊烘托得格外揪心,让赵缭听到就一阵感官本能的眩晕。
恍惚之中,赵缭的肋骨被硌得生疼,不知刺痛自己的到底是刑台吞吐的寒气,还是心底翻涌的恐惧。
坐在赵缭面前的还是那个人,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温良。
赵缭没有看他,而是艰难地扭头,看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坐在地上的隋云期和陶若里。
他们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五月的地牢阴森得犹如冰窟,他们都穿着单衣,却急得汗如雨下,满面通红。
我没事,没事。
赵缭原想用眼神安慰他们一下,可当第一鞭子下去的时候,赵缭立刻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本能传达的痛苦与绝望用薄薄的眼皮强行锁住。
那是铁鞭子。
明明平日里的铁摸起来总是带着寒气,可是当它抽在赵缭身上的时候,她却觉得淬炼铁鞭所用的火,好似全都烧在了自己的身上,从皮肤烧到血肉,又从血肉烧到五脏六腑。
太疼了。
赵缭不想尖叫,可是她的喉间却总有尖叫的冲动。她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越咬越狠,像是要吞下自己整个下巴。
她不会出声的,一声都不会。因为她知道,他想听。
赵缭下意识地想蜷缩,可是她四肢被铁链捆着,整个人被摆成一个舒展的“大”字,她一动不能动,只有脚腕和手腕徒劳与铁链对抗的声音。
刚开始的时候,赵缭还在心里数着鞭子。可是数着数着,她就数不清了。
赵缭感觉自己的后背就像是被春耕后的土地,每一寸每一厘的身体都被翻来覆去地搅动过。
她每一寸身体都撕心裂肺地疼,像是有千百根铁鞭同时抽在浑身上下,恍惚之间倒让她感受不到,这一鞭到底是落在了何处。
赵缭疼啊,真的太疼了。
“三娘子!三娘子!”——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在呀~有没有人在呀~单机码字好无聊啊呜呜,走过路过看过的姐妹理理我吧
第37章 落雪青松
是小石的声音, 赵缭分辨的出,却根本分辨不出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就听那她的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就像是溺于水下的人听见岸上的声音。
然后她又回到了南山上的屋里。
窗外, 是细密的风雪扑打南山, 呼啦呼啦。
窗内, 火焰舔舐火盆中的柴火, 噼啪噼啪。
都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声音, 都是让人敏感而揪心的声音。
但其实赵缭什么也没听见。
她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数直了耳朵,听已烧成半个拳头大小的炭火被火钳子夹起时, 用蕴满的能量灼烧着冰冷的铁器,腾起瘦薄雾气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她的嘴边。
若是能窥得大地的最底层,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火色如蜿蜒的纹路,细细密密得缠绕在黑色矿物的层层面面。
那灼眼的红色,是炽热。那沉静的黑色,亦是炽热。
那是来自生命基底的,古老而可畏的力量。
执火钳子的人蹲下来,仍旧可以俯视跪在地上的赵缭。
他连叹气的声音都是温和, 道:“来, 张嘴。”
将那块炭火含进嘴里时, 赵缭才发觉原来那死物也是有恶毒的灵性,她一吞入,就吐不掉了。
每一丝灼热的气息都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吸住、勾住她口腔内的皮肉,然后拼命地拉拽。
当她口腔里的每一厘皮肉都被拽住的时候,竟有一种她整个人都要被拖拽进那矿石里、被它吞噬的感觉。
那温度在她口中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 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摧毁,直到……
“三娘子!!”
小石抓着赵缭的肩头,已经把她扶着立起了身,用尽全力得摇晃,终于是感到她手中已经因丧失直觉而变得轻飘飘的人,渐渐恢复了一分重量。
赵缭在一阵眩晕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这时的她,游离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那一瞬间既忘了做着什么梦,也忘了现实的存在,是什么意识都没有的。
可饶是如此,她一睁眼,便是两行热泪破出。
小石跪在床边捧着赵缭的脸,也哭了。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赵缭到底梦到了什么,只听隋公子嘱托她时浅浅说过,赵缭有很重的魇症。
或许对旁人来说,梦魇是虚幻的恐怖。
可对赵缭来说,梦魇就是真实的回忆,甚至不需要什么想象力。
小石紧紧把赵缭的头揽入自己怀中,一面轻轻拍她的肩头,一声声柔柔地唤她。
“三娘子……都是梦都是梦……三娘子……已经好了……”
在她的怀里,赵缭抖得像是犯了病,明明已经睁开了眼,就是无法从梦里醒来。
她死死咬着下巴,连一句细细的呜咽都没从嗓子尖漏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小石怀中的温暖和淡淡的清香终于安抚住了赵缭砸着床板跳的心,死死咬着下巴的牙齿也一点点松开,露出一个咬到殷血的牙印。
赵缭缓缓从小石怀中坐了起来,神情仍旧恍惚,而一头青丝被汗水打得湿淋淋。
“三娘子……”小石不知道说什么,但又堵了满心的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拿手帕给她擦满头的热汗。
赵缭深呼吸了半天,眼里终于恢复了神采,勉强地展开一抹微笑道:“我没事了,就是又做噩梦了……”
“你身后擦的药呢,可是已经蹭掉了?”小石不想提起梦里的内容,稍稍背过脸去擦了擦满脸的泪,随手捡起一个轻飘飘的话题。
用了牛乳之后,赵缭果不其然后背起了红疹,无论赵缭如何说没必要,小石还是坚持在睡前给她擦了药。
赵缭伸手把小石肩头耷拉下来的衣服披挂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还没蹭掉呢,你快去再睡一会吧,天亮还早。”
小石不肯,但拗不过赵缭。
小石一走,赵缭的笑容就散在睡了一夜也未暖的床帐中,抱着双膝坐着发呆,再睡不着,也不敢睡了。
都醒了这么久,她身上还是一层又一层地出汗。
随着毒越来越深,她发病的时间也越来越没有规律。
起初浸泡冷水还可以稍作缓解,可如今,已是再无办法能缓解个一星半点。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想起些什么,挣扎着把床幔掀了起来。
在床幔外,是一座素纱的屏风。
在身心俱疲的一日、噩梦缠身的一夜之后,此时靠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赵缭看着这面屏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
寻常的屏风,都是将题画置于外,而这一面,则是题画置于内。
绢素屏风之上,映着一副松雪图。
屏正中,是一座耸立的孤山,危峰兀立中,处处峭壁奇石,笔墨浓淡中,尽显山势险峻。
而在山巅,一株落雪青松傲立,静穆而圣洁。
因为这一株青松,便是危崖峻岭中,都有了几分恬淡山色,令人望而生敬不生畏。
除此之外,画面便是大片留白。全图不见一片雪花,却又漫山都是风雪。
赵缭自认对美实在没有什么独到的鉴赏,但她每每看见这屏画时,都要感慨该是怎样一双丹青手,又是怎样细致的巧思,才能通过虚实风景的变化,以如此淡雅的工笔 ,将傲寒青松的伟峻与恬淡,尽数谱就。
赵缭看着看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直挺挺坐在脚跟上,与屏风对望出神。
那一刻,就和之前每一个在这陌生床上、陌生家中无所适从的不眠夜一般,看着这面屏风,赵缭心中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剥离了。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
赵缭看得出神,小小声地低喃着诗句,念完许久,忽而常常舒了口气。
以黑暗、无望、偏颇为底
色的人间,到底也是能长出傲然青松、落下皑皑白雪的地方。
心一静,赵缭突然记起了鄂国夫人给赵缘说的一句话:
“七皇子明天也要来。”
自回京来,七皇子从未在宫外的任何场合露面,这次却要出席鄂国公府的探花宴,也难怪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是自己有面子。
但赵缭却知道为什么。他暗中护送李让露了行迹,又受了伤,此番是要借探花宴表明他还在盛安,也并未受伤,起码在明面上堵住人口。
过了许久,赵缭出神的目光才终于从屏风上缓缓垂下,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来,掏出手帕把被汗浸湿的掌心擦了又擦,探身从床内的木柜中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一只木料和做工都极佳的首饰盒,但随着赵缭“咔哒”一声拨开铜扣,只见盒中一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扇。
赵缭小心翼翼将折扇取出,也不打开,就只握在手中。
李谊,李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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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茉莉依旧
赵缭用折扇轻敲自己掌心, 合着节奏在心里喃喃这个名字。
语气是无喜无悲,只关乎探究和回忆的。
说起来,算上迎他入城和昨夜交手, 赵缭见李谊的次数, 一共不过三次。
而第一次, 已经是十二年前。
那年李谊十岁, 是皇后嫡子, 母家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 舅父是位极人臣的卫国公,老师是陇朝名儒荀煊先生。
这每一个身份, 都像是添在温水下的一把火,它们无声无息地烧啊烧啊,不知什么时候就将水烧得沸腾,将其中的人燃得忘乎所以。
然而李谊,他仿佛置身热烈火焰中的一面青铜镜。任它火光滔天,他犹自澄澈净明。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宴上,皇上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感慨道:“开国方三载,我陇朝还不是盛世, 但见清侯, 便如见盛世之明日。”
那时的宣平帝还没学来皇帝该有的城府和缄默, 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同年赵岘的生辰,李谊代宣平帝来鄂国公府赴宴,宴后李谊应邀为鄂国公府提一面屏风。
鄂国公差人抬了一面红木绢素立屏摆在正堂门口,所有宾客都离席围到李谊周围,都想一睹名动盛安的天才少年是何风采。
赵缭那年才五岁, 却淘气得厉害,趁着鄂国夫人不注意,像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一直钻到人群最前面,抢据最佳观赏位置。
只可惜当时的赵缭年纪实在太小,她身旁的人都在讨论画面布局之精妙、色彩把握之精准、意境情感之磅礴,赵缭却什么都听不懂,画她也看不懂。
甚至做画那人的长相,做画时流畅的动作,面对众人围观的坦然,她都不记得。
赵缭就只记得,李谊做画时神情专注、双目炯炯,转向众人时,又先抿出一抹笑靥。
是用来应付场面的,也是真实的、谦逊的、温和的。
是将自己的一切光环都不动声色收起来,只把自己这个人本身推出来坦诚相待的。
就像身后的丹青般,不虚不实,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而那日让赵缭记得最清楚的,是李谊将画大体做完后,放下笔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或许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又转身取笔。
当时,李谊的眼睛还流连在画中,自然地弯起小臂,随手扬了扬,衣袖被振得向下退了半寸,露出一截入嫩藕般的手腕,四指叩笔而起。
那一刻,四周人声鼎沸、闹闹嚷嚷,白衣青衫的小少年专注地看着画,赵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小脑袋看着少年,嘴角多了两枚小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小赵缭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小脚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分。
连赵缭自己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么微小而随意的一个动作记忆犹新。何况因为宽袖不便,抖抖袖子再提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之后,赵缭也留心观察过,哥哥赵缃以及来府里找他的公子哥们,也都会在拿笔之前抖抖袖子。
可他们的动作,要么过于生硬刻意、要么平平无奇,可以说毫无美感,再没给过赵缭眼前一亮的感觉。
很久以后,赵缭第无数次回想起李谊抬袖子的那个画面时,才终于明白,令她记忆犹新的,不是抖袖子,而是于谦卑内敛之人的细微处,不自觉流露出的少年意气。
内敛的书卷气与蓬勃的意气交织,就像是一枝落雪嶙峋的梅枝之上,悄然绽放星点梅苞,不近人情的高洁之中,多了几分生动。
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磅礴,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繁荣,独得八斗的才学,仓廪实的知节。
何为盛世,五岁的赵缭不懂,却不自觉地刻在心头。
那天李谊做完画后,一群人围着他探讨画中意境,圆滚滚的小豆包赵缭扒拉开人群,挤到李谊的面前,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住了李谊的衣摆。
“宝宜也想要。”赵缭的小肉手指了指屏风。
赵岘见状便要把赵缭抱起来,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不能对七皇子无礼!”
“……?”小赵缭耍赖似得躲开阿耶的怀抱,而后仍转回李谊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如何能“有礼”,然后对着姐姐的样子照猫画虎,双手叠在身侧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之后又指屏风:“宝宜也想要。”
连着赵岘的苦笑,周围众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赵缃上前来要把妹妹拉走,就听李谊笑着道:“鄂公无妨,一幅画而已,承蒙三姑娘不嫌。
只是屏风过大,恐姑娘拿取不便,不知折扇可否?”
说着,李谊从腰间取出一把空白折扇,看向赵缭。
“嗯 !嗯 !”赵缭重重点头,身子前倾时双手捏着小拳头不自觉举到身前,具像化了期待。
提了笔,李谊又有些犹豫。作为皇子公主中年纪偏小的一个,和这么大点的小豆丁打交道,纵使事事周全如李谊,也被难住了。
“不知赵三姑娘想要一幅……?”
“呃……呃……”激动之下,赵缭脑中划过一堆东西,但都是些点心,赵缭觉得它们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就在赵缭憋红了小脸,也想不出什么大雅之物时,她看了李谊一眼,脱口而出道:“茉莉!”
就连赵岘都一愣,这小家伙从来将一切花类都统称为“漂酿发发”,她怎么会知道茉莉?
李谊亦是一怔,顺着小赵缭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白衣青衫。
“好,那便茉莉。”李谊笑着提笔。
李谊走后,他题的屏风一直摆在鄂国公府的正堂,直到卫国公案发,赵岘把屏风扔进了仓库。
赵缭一次回家时,看见那面曾被达官显贵竞相围观的屏风,如今孤零零站在仓库的窗边,虽仍旧恪尽职守拦住刺入屋中的日光,但到底被尘染得灰蒙,还结下几座蛛网。
赵缭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屏风搬到自己屋中,题画向内,正对床榻。
反正赵缭的屋子一年到头都空着,既没人住,也没人来,正好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容松落雪。
松可落雪,却不该染尘落灰。
于是,她救它免于囿于尘埃,它则在她不在的日日年年,为她的小屋挡风遮光。
在她在的日日夜夜,为她挡住腥风血雨和心灰意冷,容她难得一夜心安。
月风吹露屏外寒,青松卧雪枕边安。
而李谊题了茉莉的折扇,此时此刻就在赵缭的手中,只是多了一道青色的流苏,以及藏在流苏中,一枚雕成茉莉的玉珠。
青松,茉莉。
赵缭不知道,自己执着地不肯忘记那一日,到底是
为缅怀逝去的明亮少年,还是为铭记自己仅有的,须弥和江荼之外的,只属于赵缭的回忆。
就像她也不知道,鄂国公府一别,再见李谊就是十二年后的盛安城外,她领观明越骑全军,覆重甲、执利刃,迎他回都。
赵缭苦笑一声,是嘲他可怜,也是嘲她自己。
随着笑,她一格一格地打开折扇,青白茉莉跃然纸上。
这把折扇被赵缭保护得很好,扇面上的茉莉历经数十年,却仍如当年初画时栩栩如生。
赵缭用指腹隔空描摹着花形,始终没有落下。
她执着于缅怀当年的李谊,和无法相信如今的李谊,本是毫不冲突的事情。
因她不敢相信的,不是李谊,而是十二年。
只想想那一天的另一个主角,那个童言无忌的小豆丁,她自己,到如今变了有多少。
赵缭便知,茉莉依旧,怎能依旧?
第39章 盛宴清晨
赵缭想着想着, 就见小石端着面盆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赵缭直挺挺地坐着,惊道:“三娘子, 您怎么醒得这么早。”
说完又定睛一看赵缭眼下的乌青, 更惊了:“不对, 您压根就没睡?”
“正要睡。”赵缭回过神, 好端端将扇子放下, 回身理了理枕头就要躺下。
“哎呀, 这会还睡什么呀,奴婢是要服侍您梳妆, 准备出门了。”
赵缭打眼瞧除了小石手上掌着的一盏灯外,屋内仍是漆黑一片,“宴会不是在巳时?这会天都没亮准备什么?”
小石放下面盆,已经不由分说边绑床帘边招呼等在外面的人进来,那严阵以待的认真劲像是要上战场。
“两年前您及笄时,公爷和夫人本要给您办一场宴会,结果您没回来。
所以今日这场大少爷的探花宴,可是您在盛安的世家门阀中的第一次亮相,奴婢一定给你好好梳妆打扮, 一定让您在盛安的贵女中一鸣惊人!”
旁边的小丫鬟也道:“三娘子您都不知道, 小石姐姐为了今天可是仔仔细细准备了一个多月, 从服饰、发型、妆容到首饰,都是亲力亲为为您准备的。”
另一个小丫鬟也道:“是啊是啊,三娘子您听隔壁二娘子院子,一个时辰就已全掌上了灯,正进进出出忙着呢。”
是了,赵缭老早就听见隔壁乱哄哄的, 像是在搬家。
赵缭看着一群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自己,纵然实在调动不起什么积极性,仍不愿拂了她们的好意,索性起了床听凭摆布。
而隔壁,赵缘正在大发雷霆。
“啪”的一声脆响,赵缘把一根玉簪掷在地上,怒道:“我说要留些碎发遮挡眼睛,你们还往光里梳,你们没长眼睛,话也听不懂吗!”
梳头的小丫头拿着梳子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加思考就呆呆道:“二娘子您的发型都是研究了数月定下的,昨晚不是还这么梳……”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赵缘回身狠狠甩了小姑娘一个耳光,呵斥道:“你这蠢货还敢顶嘴!你是瞎了狗眼没看见我晨起眼皮水肿了吗?”
刚拿着一盒首饰急匆匆进门来的贴身丫鬟玉栀瞧见,忙过来把傻在原地只知道哭的丫头拉走,亲自给赵缘梳了头又安抚了好一会,赵缘才渐渐消了气。
玉栀见赵缘眉宇间仍有愠色,便找话题来转移:“对了二娘子,今晨我瞧见公爷屋里的小侍跑着核对最终的宾客名单,一问才知道名单又变动不少,其中有好些盛安宴会的稀客呢。”
“哎呀这根簪子要别在这!”赵缘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发髻上,倾向镜子自己亲自戴好后,才接茬道:“哪些稀客?”
“咱们三娘子是第一次参加名流宴会不说,向来鲜少参加宴会的神家三少爷也要来,据说是特意向圣人求的出宫旨意呢。”
“嘁。”赵缘不屑地嗤了一声,“还有半年就要成婚了,就算根本没见过面的两个人,也要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
再良配之人,不过是指腹为婚罢了,有什么感情?我日后要寻的郎君,定是顶顶疼我爱我之人。
更何况神家贵为五姓七望又如何?那神林还不是替人卖命,做那上不了台面的事,这点倒是和赵缭般配。”
“哎呀娘子,您又说那不害臊的话了。不过听外面传闻,说神三公子如今出落得极好,气质也佳,说是站在七皇子跟前都不落色呢。”
“嘁,说这话的人见过七皇子吗?”赵缘更不屑了,“有点新鲜的人吗?”
“哦哦,还有嘉定侯府的瑶娘子和……”
“胡瑶!你说胡瑶要来?”玉栀还没说完话,赵缘已经把正在戴的镯子往桌上一拍,惊得站起身来。
“这世道是怎么了?这种被官府都调查好几次的泼妇,居然也能和贵女们出席宴会了?还有天理吗?”
玉栀无奈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您也知道如今嘉定侯府是瑶娘子当家,任何东西送进侯府都是先拿给她。
她要收了就是她来,要是不收才扔给她们府上的继室夫人呢。”
“屠户做派……”赵缘狠狠骂了一句。
第40章 国色天香 嘉定侯府小侯爷
“新奇的是, 不仅是瑶娘子,嘉定侯府的小侯爷也要来!”
“你说胡家继室的儿子?不是说那小子见了胡瑶就跟见了狼一样,居然能跟着胡瑶赴宴?”
“自然不是继室子, 是瑶娘子的胞弟!”
“胡瑶哪来个胞……对对,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 胡瑶好像是有一个亲弟弟, 说是身子骨弱, 这么些年好似从未出过侯府。
就是名门子弟都要去的国子监也没读。我好像还从未见过, 这突然出来,确实稀奇。”
“还有更稀奇的呢!二娘子您可知道原家二公子?”
“原太傅家?我常听原藜兰提起她大哥, 没听说她还有个二哥。”
“就是在寺庙里那个呀!”玉栀提醒道。
“对对,就是那个因祖父生病,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寺庙祈福,至今未回的那位?”赵缘想了起来,旋即惊道:“你是说他也要来!?”
“正是,奴婢听外头人说,原太爷去年就过世了,本不用原二公子再祈福的。但二公子说习惯了寺庙清净,竟是不愿回来了。
如今估计是成亲年纪都要过了, 家里硬逼着回来参与社交的吧。”
“那还真是热闹。”赵缘饶有兴味道, 忽而又拉下脸来, 把装首饰的盒子一推,“都知道这么多人来,还不赶快为我精心准备,要我在这么大的场合丢人不是!”……
隔壁,赵缭坐在镜前被摆弄得已耐心殆尽,不过全凭对小石的一腔情谊强撑着没撂挑子走人。
而小石则是越来越兴奋, 到最后一切都准备停当,扶着赵缭的肩膀看着镜中的人影时,竟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出,眼泪都要出来了。
赵缭也看镜中的自己。
一眼看去,先是陌生。
须弥戴面具,江荼戴人皮。有许许多多人常与赵缭分享那两张假面呈现出的外貌。
而赵缭自己的脸,摘不掉取不下的那张脸,却总是被藏在什么的底下。
便是在无人处剥落伪装时,也总是深夜,烛光黯淡,而赵缭往往也无心探究。
突然一群人围着,像完成任务一般端详自己的脸,陌生之余,赵缭也知道,自己是美的。
洒星布月景时,星光再璀璨华丽,也不会扰了那寒月兀自清凌,伴裛露珠晖冷,随凌霜桂影寒。
更何况疏朗朗长空萦绕。
叠落发髻、耳垂、脖颈儿、手腕上的珠玉,便是熠熠生辉的繁星点点。
明明都是些凡尘里的金玉之物,却非要把那人衬得愈发脱尘。
“我们三娘子真的……”小石在一旁激动得咋咋唬唬,“倾!国!倾!城!国!色!天……”
小石还没说完,就被赵缭捂了嘴,“你再肉麻一点我可能会趴地上吐。”
被手动闭嘴的小石点头眨眨眼,一幅乖乖听话的样子。
然而实际上是马车都从鄂国公府走出好久了,她还在窗边喋喋不休。
“三娘子您真的太让奴婢有成就感啦,原是您长得好,却也让为您梳妆打扮的人也与有荣焉。
不过您是天天挡着脸吗,不然皮肤怎会这般白嫩,像是从未晒过太阳吹过风一般。还有啊三娘子……”
赵缭坐在马车中,那车窗帘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漏进来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废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还有多久到?”赵缭扬起帘子打断道。
“这才刚出门没多久呢,咱们要去的曲江园,要在盛安城南郊外,要出城的,起码还有十五里地。”
“很好,我正好闭眼休息会,我的小石大功臣也休息会,要是累就上来坐车,总之不许说话!”
赵缭感觉自己把下辈子的耐心都透支掉了。
“……奴婢不累,安安静静走就是了。”小石悻悻应了一声,虽说热情被浇了冷水,但念及赵缭一夜未眠,还是给她拉好车帘子防止漏风。
结果就是还没走两步,小石就出声了。
“三娘子!”
赵缭睁开眼睛时的心情是崩溃的。
“说好的休息呢?”
“有人在等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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