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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春日晴晌


    原本合目养神的赵缭缓缓睁眼, “何人?”


    小石却不说话了。


    赵缭将窗帘抬起一个缝隙,正见不远处一人翻身下马,将马缰折几道握在手中, 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来。


    来者一袭天青色锦衣, 头发不高不低束在脑后, 悬以同色的发带, 随着步伐轻盈愉悦得跃动在身后, 柔软的鹿皮长靴将一双长腿修饰得愈加匀细。


    就这样走来, 覆着春日晴晌的光,好俊秀的少年郎, 就已然足够美好。


    而他,偏要颔首,才能勉强藏住眼角、嘴角溢出的笑意和光。


    殊不知如此,在明媚少年意之外,更蒙上一层触动的心跳,将那光都晕开,成了独绕他一人的光雾,连面容都模糊。


    小石是没见过这人的,紧张得轻轻悄悄车板, 小声急道:“三娘子……这人是谁啊?怎么向您走来了, 这可怎么办, 周围好多人呢……”


    “神林。”赵缭把帘子落下。


    “神三公子!!!”小石强压着惊讶,还是低低惊叫出来。


    那可是她的三娘子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啊!!!!他他他!!们要第一次见面了!


    然而就是看不到车内,小石也能感觉到赵缭的激动似乎还不如她。


    这时神林已走到车边五步停下,小石连忙端正了姿态,拿起公府一等女使的派头来,周周到到行了礼, 也不问话,只当不认识。


    神林回了礼,又向马车深深一礼,道:“在下襄阴神氏子神隐绫,恭问姑娘芳绥。”


    车内一点动作都没有,只传来轻轻的声音。


    “赵氏女问公子安。”


    神林直起身子,也只低低垂着眼眸,不向马车看去。“在下难得能与姑娘一见,今贸然来见姑娘,实在是冒犯良多,还望姑娘原恕。”


    “请问公子有何见教?”说着,赵缭要扬手起帘,就听神林忙道:“此地处闹市,人多口杂,姑娘您无需露面!若非担心再往城中去岔路多,等不到姑娘车马,在下也不会在此地相候。”


    说着神林顿了一下,才道:“在下只是……只是想同姑娘同行一段。”


    过了片刻,车内才道:“起程吧。”


    神林抿嘴笑了一下,牵着马绕到马车另一边,随着马车走。


    赵缭侧头,看向被车帘子完全遮挡,只留下的一处阴影,眉间微微蹙起。


    神林在此等候,赵缭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凌晨还见过的神林,居然还有这么一面,多次交手后她仍没看穿的另一面。


    有地狱鬼首之称的须弥在前,其他官员很难在名声一事上再有什么大作为。


    但神林,又是这其中小小的例外。


    虽然在百姓中鲜少耳闻其名,但在百官中,谁人不知神判官精明强势、风头正盛,为人更是有与年龄不匹配的一丝不苟。


    便是昨晚赵缭才见过神林,只身进左卫府仍是不动如山,面对赵缭更是芒寒色正,似是在宣誓何为邪不压正,与她周旋更是没被全然压制。


    别说一个年轻的少宗判官,放眼整个朝堂,能做到这些都已是殊为难得。


    而此时此刻,安静跟着赵缭马车的神林,又是那样和煦又明快,所谓城府都成了藏不住的欢喜。


    简单纯净又守礼,就像寻常人家面对心上人的好儿郎。


    要是面对昨晚那样咄咄逼人的神林,赵缭应付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可此时此刻,赵缭只觉得说错一句话,都会在这敏感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此行路远,跋涉不易,公子如感劳累,还请骑马先行。”


    “无妨的。”神林冲口而出,“多谢姑娘关心。”


    骑马不能走这么近,也太吵,如何和你说话呢。


    想着想着,走出城后,神林才偏头,向车帘看了一眼。


    看不见她,可是车帘轻巧起伏拍打厢体时,被波及而出的,是隐而幽长的香气。


    真好啊。


    神林转过头来。


    这样好的春景,能与她并肩而行。还需说什么、见什么呢。


    只如此,已是令神林甘愿走到山穷水尽。


    这一路,十几里地,一个时辰,神林就这么安安静静走了下来,一句话再没说,一句话再没问,一次头再没转。


    有几次赵缭养神迷迷糊糊中,都在怀疑他还在不在。


    一直到他终于开口道:“姑娘,此地至曲江园还有半里,宾客渐多,在下若再同行,恐有损姑娘清誉,便先告退。请姑娘先行一步。”


    赵缭原想说“再会”的,将出口时又成了“告辞。”


    又走了一会,就听小石小声说:“三娘子,神公子在马上一直看着您呢。”


    赵缭长长舒了口气,才不走心地接道:“嗯。”……


    三月乃是曲江边的杏园最好的时节,园中千百杏花同艳,怎一个娇姿丽色,远望如云霞道道,近赏似胭脂点点。


    而今日的杏园更是热闹非常,从巳时起就车如流水马如龙,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让杏园不是三月三,却红火胜上巳。


    走进杏园的正堂,屋内是五彩龙须席,银绣缘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席面更是穷海陆之珍馐,备川原之果菜,①处处堆金积玉、富埒陶白,豪门富贵自不肖说。


    而于曲江岸畔观曲流,逢杏花天中游杏园,往来宾客除名门世家,便高人雅士,其间风雅蕴籍亦令人心向往之。


    凡入此园者,谁人不感叹国公府南面北城赵家所承皇恩之浩荡。


    不过因有赵公爷和夫人在场,前来赴宴的年轻进士们多少有些拘谨。


    虽然丽水军散编了,但鄂公多年领兵打仗、战功赫赫,又是如今陇朝最具盛名的大将军,虽然年纪渐增,脾气也不似从前火爆,然魁梧威严之气势不减,随便一眼就能压得那些喜爱油嘴滑舌的后生张不开嘴。


    眼见着所有人都被鄂公的气场压得畏手畏脚,只要今天的主角赵缃稍微活泛一些,也能暖暖场子。


    可迎在门口的赵岘,别说热心招待宾客了,就连笑脸都没有几个。


    便是七皇子的进门时,鄂公都迎到门口,赵岘的脸色非但没有改观,反倒愠色更深。


    所幸李谊像是丝毫没察觉,仍是对赵岘道了恭喜,又连连请鄂公莫要以皇子称之,既已入朝为官,便以职务称


    呼“李兰台”便是。


    直到神林到,赵岘才终于有了熟识一般,连忙迎了上去,还亲领到了座位。


    这过于明显的区别对待,就让已在席上安坐的进士们有了二话。


    一人对一人低声酸语道:“小公爷不愧是小公爷,对七皇子都能不假言笑,倒是难为他还能看得上神公子。”


    另一人嘲笑道:“你是寒窗而出,自是不知盛安世家的内事。你当神隐绫是谁,那是小公爷未来的亲妹婿,都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亲?”


    对方被讽不悦,却也恍然,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忽然坐直了身子,悄声道:“七皇子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求宝贝们多多评论哇呜呜呜,快来拯救一个人碎碎念的塔子!!


    第42章 鄂兰乡君


    来的不仅有七皇子, 还有朗陵郡王李诤。


    两人进来后,不少人都离席上前去问好。


    对如今的众人而言,所拜会的不再是皇子的名头, 更多的是他的清名和自己的好奇。


    尤其是对进士而言, 更是认为能与此般清雅之人相交, 才能体现自己的不与世俗同流。


    就在众人相互问好之际, 就听周围细细碎碎传来了议论声, 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惊讶, 尤其以女宾席边更盛。


    原本背对门立着的李谊,见四周的人虽在和自己说话, 眼神却频频向自己身后打望,便也延着众人的目光转头,就看见一位妙龄女子正穿院而过,拾裙入门。


    那是一张对名门盛宴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孔,也是一种与在场百种人、百种气质截然不同的气场。


    与其说赵缭的独特在于出众的美貌,倒不如不说是一种感受。


    是她逆光而来,看不清面孔时,就能感到清风拂来。


    这一眼,李谊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 是惊讶在渐渐散开。


    那是一种他从来陌生, 近来却渐渐熟悉的感受。


    赵缭顶着太多或明或暗的注视走入, 努力想装出几分紧张和羞赧来,却发现自己太惯于接受或善或恶的万千凝视,熟练得打破习惯都不能。


    只得在临近门边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这时,打招呼的人也不便再地中间站着,渐渐散开后,李谊和李诤才终于得以找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意在将风头尽可能留给新中榜的进士们。


    一坐下,李诤就目不转睛盯着地面的赵缭,一面拍了拍李谊,轻声道:“清侯清侯,你快看,盛安什么时候多了位如此美貌、如此气质的姑娘?”


    李谊无语压低声音道:“别这么盯着看人家姑娘。”


    “我这不是没见过嘛,而且这姑娘……哇……”李诤想要形容,才觉以美人诗闻名盛安的自己,此时居然词穷到千言无语都化作一个“哇”字。


    毕竟这姑娘的风格完全在他的认知之外。


    “我一会得好好打听打听,这可太……”


    “鄂公嫡次女,鄂兰乡君。”李诤还没说完,李谊轻声给了一个名字。


    “啊???”李诤大惊,猛地扭头看向李谊时简直向见了鬼,看完李谊又看对面的赵缭,惊得转着看了几轮子都说不出话来。


    他吃惊并非因为对鄂兰乡君有什么印象,而是惊讶于……


    “她……你……我……天啊……什么时候世道变了!这世界上居然有你认识,而我却不认识的小娘子!


    李清侯你怎么回事,你不认识同为盛安城中第一美人的鄂阳乡君和扈家六娘子,居然认识我都不认识的鄂兰乡君?”


    “清涯,你莫总看鄂兰乡君,如此行径会给乡君添麻烦的。”李谊回头看了李诤一眼,看他不得到答案不罢休,才无奈道:“我以前见过鄂兰乡君。”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约莫……十二年前。”李谊微微思索。


    “十二……十二年前?”李诤的舌头绊了一下,“你十二年前见过的人,现在你还能认得出来?


    我很好奇你是靠什么?骨骼吗?”


    “认不出来。”


    “认不……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李诤无语,却也无心在刨根问底,突然想起什么来。


    “等等,她要是鄂兰乡君的话,那岂不是和神隐绫有婚约?”说完,李诤不再看赵缭,只恨恨看相斜前方神林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这小子到底何德何能啊!”


    “扇子。”


    一旁,李谊抿了一口茶,才轻声答。


    第43章 群贤毕至


    这顿午膳因着有鄂公在场的缘故, 气氛实在说不上活泼。好在在这场尴尬无声的午宴之后,鄂公夫妇就先行离开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陆陆续续离席去早已安排妥当的休息室更衣午憩, 养好精神参与下午的莺桃宴。


    莺桃宴将在濯秀楼举办, 遍盛安中最尊贵或最有才气的年轻人们欢聚一堂, 在春景中一面享用莺桃, 一面交流或游戏, 可以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随着女宾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各式各样的帷帽和幂篱翻飞,犹如一只只翩跹的蝴蝶。


    赵缭正起身要走, 就见两位衣着华丽的贵女迎上来,熟络得与她搭话。


    赵缭实在没有与从未见过之人迅速成为闺中密友的习惯,又因知道胡瑶在门口等着自己,正要搪塞几句脱身,就见门外不远处的树下,神林也等着,目光频频向这边来,当即转身背对着门,麻利得捡起刚被自己扔下的话茬。


    与此同时的宴堂抱厦廊下, 两个姑娘挽着胳膊坐在廊椅上, 道:“我们便在此等等婉娘和妍吧。”


    “她们做什么去了, 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说要去结识结识鄂兰乡君。”姑娘理着襻膊,撇撇嘴道:“我劝她们别去讨没趣了,公府贵女岂是想结识就能结识的?你看看她嫡亲姐姐鄂阳乡君便知,除了扈六娘子,何时把旁人放在眼里过。”


    “也是,不过这位鄂兰乡君着实是让人意外, 想着因身体不好十多年从未出府的姑娘,第一次便是这样多人的场合,多少该有些怯懦畏缩。不想居然是这般长相,又是这样的落落大方。


    把同为‘都城双姝’的鄂阳乡君和扈六娘不知比到何处去了!”


    这姑娘说这话时,多少带着些对当事人的怨气。


    “但你看席上赵三姑娘与何人相谈最多?是嘉定侯府的瑶娘子,你说和瑶娘子相交的人,会是好相处的人吗?”


    说着,另一姑娘显然再无心当下的话题,转言道:“对了霜商,人家公府侯府的贵女,与我们也无甚关系。不如说说你觉得今日列席的诸位才俊,何人最出彩?”


    说到这个话题,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也凑近了许多。


    “舜华你问的奇怪,今日在座不是世家名门的公子,就是新科进士,自然是各有各的出彩。”霜商微微红了脸,不肯直说。


    “要我说,是各有各的出彩不假,但能在这些人中仍然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七皇子。”舜华大方道,霜商见她真诚,也不再故弄玄虚,诚恳道:


    “一袭白衣清雅胜雪,待人谦和温润,就像是从未经过风雨的春光般。这样的人,真是远远看一眼就知足的,真比画上要好看太多的。”


    “是啊……你说如七皇子这般的谪仙人,怎会有凡人可堪相配呢?


    就算我再崇拜七皇子,也断不敢走近他的,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一丁点的杂念,都是玷污了他。”


    两个姑娘都有些丧气,还是舜华先道:“算了!七皇子殿下本来就是只可远观的仙人,我们能见他一面,已是三生有幸。


    哎霜商,你可注意到今天同七皇子一起来的朗陵郡王吗?”


    霜商点了点头,舜华接着道:“这位郡王爷也和传闻中一样的风流潇洒,站在七皇子身边居然都没被太压了去。”


    相比舜华


    的好奇,霜商则把声音压到最低道:“你是没听过关于朗陵郡王的传闻吗?


    据说论吃喝享乐,全盛安没人能比他更精通,一年有三百天都住在秦楼楚馆,就连他阿耶梁王殿下都管不住,盛安的青楼娘子哪个不满口说朗陵郡王好,那真是烟花寨里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


    “不管怎么说,他俊也是真的俊啊!”舜华不以为然,旋即兴致勃勃转言道:“还有这次初见的几位公子,也是各有各的气质。


    神三公子矜贵深沉,原二公子清逸超尘,还有嘉定侯府的小侯爷,据说才十三四岁,脸还是娃娃脸,就长了那么高的个子呢,性格也好,和他姐姐可一点都不一样。


    当然探花宴上最出风头的还是赵小公爷和薛二公子!这两人一为探花郎、一为状元郎,才学自不必说,又都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不过,赵小公爷的家世肯定更好一些,但是他实在太严肃正经了些,今天好歹也是他做东,他连笑一下都不曾,倒不如薛二公子开朗幽默,又礼貌体贴,待所有人都热情温暖。”


    一听到“薛二公子”,霜商姑娘的脸“腾”得红了,掩在脸旁装作遮阳的手绢都要遮不住,小小声问道:“听你这样说,舜华那你……可是心仪薛二公子?”


    舜华姑娘没察觉出密友的小心思,大大咧咧道:“午宴那会儿,几乎所有女宾的目光都在薛二公子身上绕来绕去。


    别说薛家如今正在势头上,薛二公子的嫡亲姐姐又是晋王妃,就说他自己的品貌才学,今日在场的小娘子,哪个不心动?


    你不心动?”


    “啊……?我……”霜商姑娘没想到话头突然就到自己身上,脸红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好在舜华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让她回答,已经接下去道:


    “不过啊,今日这女宾里又是虞家大姑娘,又是公府的两位乡君和侯府的瑶娘子,还有个扈家六娘子,个个都是盛安城中风头最盛的闺秀。除了她们几人,谁还能看的见旁人啊!


    虞家大姑娘自不必说,那可是五姓世家中荥泽虞氏嫡脉的千金,正儿八经的五姓女,尊贵较公主都毫不逊色,亲姑姑又是当今皇后娘娘。


    不过五姓七望最是看不起新贵家族,素来宁可找寒门图个清流,也不愿与新贵联姻。


    所以不论是赵小公爷,还是薛二公子,虞大姑娘定是都看不上。鄂兰乡君又订了亲,瑶娘子听说最近家里在和原家议亲。


    所以我估计薛家的少奶奶,应该就在鄂阳乡君和扈六娘子中间了吧。


    “哪有未出阁的姑娘给人点亲的,真不害臊你!”霜商已经有些挂不住脸了,恼道。


    舜华姑娘不知道霜商姑娘的心思,仍旧自顾自道:“我同你说瑶娘子议亲的事,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说,我是听我阿娘说起来的,城中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呢。


    唉,你说瑶娘子出身太后娘娘的母家嘉平侯府,家世是好。可是原二公子刚从寺庙带发修行回来,那么寡淡脱尘的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大名鼎鼎瑶娘子吗?”


    舜华还没说完,就被霜商急急扯了扯衣袖,舜华这才发现在她说得投入时,抱厦的尽头已晃悠来了一个人。


    可不正是她口中“大名鼎鼎”的胡瑶。


    第44章 维玉及瑶


    与其他名门闺秀的矜持不苟不同, 在人来人往的宴会门外,胡瑶大大方方立着,抱着胳膊走来走去, 不时回望门内, 像是在等什么人, 对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置若罔闻。


    两个姑娘一见这抹侧影, 立刻不约而同地噤声, 甚至拉着手站起了身, 像是白日见了鬼。


    其实单看长相,胡瑶和鬼绝对沾不上边。她肤白胜雪, 凤眸墨瞳,皓齿蛾眉,清秀得就算站在赵缘和扈飞燕的身边都毫不逊色,还多了几分爽朗的英气。


    只是此时她微微一侧头,就看见了这边锁成鹌鹑的两个姑娘,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纤细的脖颈儿从侧面看更加修长,把“离我远点”几个字写了全身。


    此时但凡要出门的人,都要在路过她的时候面露一瞬难色, 其中有些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 装作透明人般小心翼翼从胡瑶身旁让过去, 逃过与其寒暄这一酷刑。


    还有一些想与之结交的,就硬着头皮上前去,强作熟稔地和胡瑶笑着问福。


    而胡瑶的反应无一例外,都是闻声许久,才明显不耐地稍稍回头,敷衍地致意了事, 就转头回去,仍旧踱来踱去或回头张望,对一切问候都置若罔闻。


    就算在神态的最末梢,也无法捕捉分毫情绪的变化,根本不在意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不是被晾在原地进退两难。


    舜华和霜商确定胡瑶应该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但也在这里坐不住了,对视一眼后,就迈着犹如戴着脚镣的艰难步伐走到胡瑶身旁,笑意吟吟地福道:“瑶娘子妆安。”


    胡瑶像是没听到声音一般,连头都没有转过来,气氛瞬间凝重,舜华连忙再道:“许久不见,瑶娘子还是这般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实在羡煞旁人!


    自从上次围猎一面后,我们就一直盼望着能再见瑶娘子。今日再见,实在令我们不甚喜悦!”


    舜华说完,胡瑶还是毫无反应,一直到舜华的笑容都僵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灰溜溜走了算了的时候,胡瑶才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玲珑有致的下巴如蜻蜓点水般轻点一下,修长的脖颈儿就转了回去,像是一直在一刻不停地等着什么。


    连一丝礼节性的客套都没有,将敷衍直白地摊开,越是优雅,就越是冷漠。


    果然,相比于赵缘她们明明目中无人、却还要故作亲切热情的拿腔作调,胡瑶直白的冷淡才更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舜华和霜商僵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时,胡瑶应是终于看见了她想见的人,从来冷漠的一双眼,“忽”得亮了,踮起脚尖连连挥手道:“宝宜,这里。”


    说完,早也不记得身后还有两个人,快步就去了。


    赵缭在门口也正左顾右盼胡瑶的踪迹,此时回头看见胡瑶,也是提裙快步跃上台阶,快步向胡瑶而来。


    远远看见赵缭的时候,胡瑶也不管周围都是人就放声唤她。可真当赵缭上了台阶,走到她面前时,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胡瑶握住她的双手看着她,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脸都晒红了,去濯秀楼那边等我多好。”赵缭一眼就看到胡瑶晒红的脸,连忙从怀中掏出手绢,为她擦去额头的汗珠。


    “我看到院中树下等你的神隐绫,就知道你一时半会出不来。在这里等你好,我们还能说说话,旁的人都歇在了濯秀楼的绣屋中,说话总是不便的。”


    “你也真是,总该去个阴凉处才是。”


    “不过才一刻钟而已,又不久,哪里值得你这般喋喋不休地说教起来?”


    胡瑶用袖子一把擦去额头的汗珠。说的话邦邦硬,可一双向来揉不进分毫情绪的眼中,此时却是将久别重逢的喜悦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赵缭握了握胡瑶又纤细几分、骨感得都硌手的胳膊,再看她眼中望向自己的熠熠星光,心头止不住的一酸,连忙收敛了目光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天,胡瑶才轻声道:


    “宝宜,这段时间你又有受伤吗?”


    赵缭向前快走两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我也是皮生肉长的,天天受伤还得了?”


    “那就好。”胡瑶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红了。


    胡瑶的眉眼英气明朗,她一笑,赵缭觉得天都豁然开朗。


    可是她一皱眉、一红眼,便有几分明朗,就化作几分愁,生是把她的明艳都压得黯然。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难得的见面时,胡瑶总是红着眼。


    赵缭走回胡瑶身边,声音是再不能的柔和。“这段时间,又受欺负了?”


    “嗐……怎么会!你别小瞧一个臭名昭著的人好不好!


    我也过得……挺好的,毕竟多吃了几年饭,万事都要得心应手一些,总不能一直是任人宰割。


    “只是方才看你远远来的时候,我才突然觉得,我们真是太久太久没见了……”


    果真是时间太久了吗?还是,我们都在度日如年……


    什么臭名昭著的人,怎么一说话就嗓音发酸呢。


    赵缭不忍再听,打断道:“太久没见,我们也总会见到。这次后,就会有下一次。


    你和熙云也是,方才见到他了吧?”


    “嗯嗯,见到了,这小子个子长得真快,一年多不见,已比我的个子还高了。”胡瑶故作轻快笑道。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可淘气任性,这小子现在好管束吗?”


    淘气,任性,陶若里。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赵缭心中又是一痛,眼前浮现出的,不是方才宴席上生着一张白嫩娃娃脸,见人会乖乖问好,人人看见都忍不住上千捏一把小脸的娃娃。


    而是那个完全陷在黑衣、黑斗篷、黑面具中,一整日也说不了几句话,因极端的杀伐果决被唤做阴鬼的观明右使陶若里。


    她也总是忘记,陶若里今年,也才不满十四岁。


    “你看熙云的模样,那么乖,会是不好管束的样子吗?”


    “那就好……”胡瑶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轻轻挽住赵缭的手,热切的凤眸不加修饰地传达着心底的感激。


    “宝宜,熙云多亏有你才能活到今天,这份恩情我胡瑶铭记终身。”


    没有虚幻又漂亮的客套话,也没说谢字,可赵缭能从胡瑶温热的手心感觉到她的心情。


    “维玉,他是你的弟弟胡瑛,也是我的弟弟江靡。我不和你客气,你也别和我客气。


    还有大半年时间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咱们的弟弟好端端给带回来。”


    赵缭说得轻快,可胡瑶知道在这份轻快背后,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赵缭为此承担着什么。


    胡瑛寥寥几次回盛安,胡瑶见了他每每都会松一口气。


    可胡瑛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句话不说,只紧紧咬着牙、红着眼。


    胡瑶就知道,没落在胡瑛身上的伤口,都去哪里了。


    胡瑶心头一酸,紧紧握住了赵缭的手:


    “我是心疼熙云,可是宝宜,我也心疼你。


    熙云也已经长大了,你别再什么事情都帮他扛、帮他挡。你保护他这么多年,该让他保护你了。宝宜……”


    胡瑶的手越握越紧,“熙云要回来,你也必须好端端回来。知道吗?”


    第45章 涧蒲九节


    胡瑶眼巴巴看着赵缭, 眼底已有些红了。


    “维玉你实话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能把你都变得这么肉麻。”


    赵缭故意打诨, 却不看胡瑶的眼睛, “你别听熙云胡说, 我其实过得……也挺好的……”


    两个女孩都笑着说过得好, 握着彼此的手却越来越紧。


    “对了。”还是赵缭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从腰侧掏出一把半臂长的小匕首, 放在胡瑶手里。


    “维玉,这把匕首给你。虽然你可能不会有用它的时候, 但用来防身,拿出来吓唬吓唬人还是顶用的。


    不过,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抢下来的,已经沾过血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再给你寻个新的。”


    赵缭也不明白武器为什么会不沾血,只是几年前,赵缭将一套精美的、自己都没舍得用的袖箭送给姐姐赵缘时,她先是皱着眉接过来看了看, 一听说它已经杀过人以后, 当即尖叫着把它扔了出去。


    赵缭那时才知道, 原来别说杀人,就是杀过人的死物,养在深闺的娇娇贵女们都是碰不得的。


    所以赵缭才事先告诉胡瑶,怕她也觉得不吉利。


    然而胡瑶一接过匕首就双手握住,眼睛都亮了。


    这把匕首虽小,但匕首鞘乃是鎏金, 上面嵌着数颗红宝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精美得足以做装饰品。


    胡瑶一拔,就听“哗啦”一声脆响,一霎寒光破鞘而出。


    “喔!好锋利!”胡瑶兴奋地看了眼赵缭,又去看匕首,“宝宜,我很喜欢!”


    说着,胡瑶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匕首,边从袖笼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具随手抛给赵缭。


    “我闲的时候随手做的,你拿着玩吧。”


    赵缭接过一看,是一枚用以将佩剑挂在腰间的玉璏,上面还雕刻着一座远山,下雕两个小字:须弥。


    寻常买的玉璏都是为男人设计的,赵缭用总是太大而硌到腰,而这块玉璏则要短了一截,做功更是精致非常,显然是为赵缭精心设计。


    今日赵缭的腰间难得没有佩剑,只别了把扇子,但赵缭还是立刻将玉璏扣在腰间,喜爱得不加掩饰,心中却更不是滋味了。


    嘉平侯府中人人心怀叵测,都卯足了劲要榨干侯府为自己分一杯羹,手段之毒辣、心肠之狠毒就是比后宫都不逊色。


    胡瑶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孤身一身死死守着她最珍视的东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闲时随手做的……可她哪有闲时啊……


    为自己,她们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心早就熬硬了。


    但为着面前的彼此,她们还会每每眼底一酸,心头一软。


    说话间,两人已顺着一道坡脊到了曲江边背坡的低处,可以背过所有或俯或仰的目光。


    “宝宜你听说了对吧。”


    胡瑶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赵缭了然得点点头。“嗯,太后在和原家议亲了。”


    匕首上胡瑶的指腹一层层蜕红,沉默时眼中的痛苦却抵过千言万语。


    “维玉,你想知道原涧是怎样的人吗?”


    “不想。”胡瑶想都没想得一口回绝,抬眼直直看着赵缭,转瞬而过的痛色已为坚决取代。


    “曾经想让我为她守着胡家,如今见阿弟要回来,便想用一纸婚约把我赶出去,太后多会想啊。


    可现在,胡家死都得和我死一块,谁也不能把我从胡家剥离。”


    胡瑶眼中的坚决太过坚决,以至于在外人看来会有凶色。


    但此时此刻,看着胡瑶眼中的坚决,赵缭却只觉得悲凉。


    她怎么会不懂,这种付出所有后,被一脚踢开的感觉。


    “你还要听到什么时候?”赵缭扬声,声音是胡瑶从未听过的冷。


    “宝宜你……”


    胡瑶正在奇怪,就见她面前、赵缭身后不远处的树上,一个黑影一跃而下,从阴影中超脱时,化作一个人形,向她们走来。


    方才宴席上,胡瑶瞟过他一眼。


    一头乌发、一袭锦衣掩不住的一身檀香,时刻目不斜视得缄默,把僧衣穿进灵魂里的那个人。


    “原涧?”胡瑶蹙眉。


    原涧笑了笑,是苦的,对着胡瑶行礼,“在下原九节,恭问胡大姑娘妆安。”说着又转向赵缭。


    “属下参见台首尊。”


    胡瑶显然知道原涧是谁,听他同赵缭问安并没有吃惊,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密话被偷听而难堪,扬眉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们说话。”


    原涧躬身行了个长礼,“在下在此休息,绝无偷听之意。”


    原涧这话说的诚恳,额间似隐隐有汗。


    胡瑶转头,果见赵缭居高临下看着原涧,目光沉得能把他直接按进地里去。


    原涧真是无意听见,不然玩笑归玩笑,他无论如何也不敢且不会听赵缭的墙角。


    尤其是和赵缭少有的在乎的人胡瑶相关。


    最终还是胡瑶松口,扬了扬下巴道:“念你无心,这次饶恕你。胆敢有下次,不管大名鼎鼎的隋云期大人有什么本事,我都会打断你的腿。”


    “得令。”隋云期接话,看赵缭眼神稍有缓和,这才起了身。


    有原涧在场,方才的话题继续不下去了。赵缭瞧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便提议向濯秀楼去。


    正走着,就听一阵吵闹自前方不远处传来,只见一群身着进士袍的人,环绕着一个举止端方的小娘子也向濯秀楼去。


    那位女子身姿高挑,姿态雍容,一步一步提掉着步子走,即便戴着帷帽也不掩其矫首昂视、旁若无人之态。


    不用说,那位娘子必是虞境暄了。


    赵缭并不感兴趣,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人。


    “维玉,那人可是新科进士傅思义?”


    “嗯?”胡瑶也看去,只见在场几乎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围着虞境暄,只有一人远远走在后面。


    “就是他,没想到你不常在都城,竟然也知道他。”


    “当然知道了。”赵缭目不转睛地盯着形单影只的傅思义。


    “他出身寒门,全靠恩人接济才可读书考学,苦读十几年终于高中,因一表人才又学识渊博被当朝礼部侍郎挑做女婿,前途一片光明,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他却不为名利所动,因幼时与恩人之女定亲不肯毁约,竟然婉拒了礼部侍郎。


    现在全盛安都知道有这么一人,宁可放弃侍郎千金也不肯背信弃义,是知恩图报、信守不渝的正人君子,尤其在文人内颇受赞誉。”


    “嗯,是这样。”


    “维玉,你可还听过其他关于此人的消息?”


    “也就是这些……”胡瑶说完,忽而眉头一皱,瞪圆了眼睛看向赵缭道:“等等宝宜!你打听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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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万千春光


    赵缭知道胡瑶在想什么, 无语得笑出了声,“是与他定亲的那位娘子,是我在辋川的密友, 这么多年和我一起, 就和你一样, 比我的亲姐妹还要亲。


    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 我担心她被傅思义辜负, 才想打听一二。”


    胡瑶闻言也转身看向傅思义, 细看半晌后才道:“按理说能为贫贱之约,不假思索拒绝礼部侍郎千金的人, 应当是不会轻易变心的。”


    而娶五姓女又是天下读书人毕生所愿,今日虞境暄在,其他新科进士都积极去结交,他却无动于衷。


    这桩桩件件都显得他重情重义……”胡瑶止住了话头看向赵缭,分明是还有未尽之言不忍再说。


    “但重情重义,本就是个笑话。”


    赵缭沉脸:“罢了,不论他是图美名还是另有用心,总之有我在,他就休想伤了我的人。”


    “属下再加派人手, 紧盯傅思义的一举一动。”隋云期在身后道, 言罢环顾四首一圈, “此地渐有人至,属下不便随首尊和胡大姑娘多留,先行告退。”


    隋云期走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从刚刚开始,胡瑶就双眼一眨不眨得看着赵缭,向来阴冷的眼中, 分明是有了光。


    不为别的,就为七年前,十一岁的胡瑶被侯府继室掐着脖子按在湖里、连挣扎都不能时,赵缭扫掉一干人等把她从湖里拉出来,玄铁面具下的眼神,就是现在这般。


    沉如银水的坚定,让人忍不住心安,忍不住想挽住她。


    “维玉。”直到赵缭轻声唤她,胡瑶才终于回过神来,“附近有人,说不了话,我们上去吧。”


    两人顺着矮坡上到坡梁上,果然看到两人并肩从不远处走来,显然也是在哪歇了歇,要去濯秀楼。


    其中身着深蓝锦衣的公子生得剑眉星目,摇着扇子走得大步流星、气宇轩昂,侧脸笑着说些什么,别有一番随性的潇洒。


    而在他身边的白衣公子微微侧过头来听着,他一手横于身前,一手负于身后,身姿颀长而笔挺,步履却轻得连微润的土壤上,一层薄草都不予以回应。


    他戴着一张玉质的面具,被冰冷的玉色封禁了眉宇间所有的神情,却将他的一双眼衬得愈加熠熠生辉。


    随着来者一步步拾阶而来,白衣一寸寸展开,他身后的蓝天、绿柳、青山、荷塘,甚至是他弯若半月的下眼睑,都好似在晚来的春日里,终于浸润了春光般,清晰又明亮。


    赵缭抬手于额前做遮阳状,却是借着远得恰到好处的距离,容自己睫毛舒展,放肆又澄澈,抬一双眼眸。


    温煦柳风起,重檐银铃动,朱楼花棂,万千春光。


    无一与他有关,却好似又都是为他而来。


    暖意晚来的三月寒,白衣濡染的七色春。


    胡瑶感觉她握着的手僵了几分,还以为是赵缭多年不在盛安,来者她不认识,立刻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七皇子和朗陵郡王。”


    赵缭点点头,放下额前的手,再走几步,正好迎面遇上,留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欠身行礼道:“七皇子万福,朗陵郡王万福。”


    对面两人都侧目来看,李谊颔首为意,李诤大手一挥爽朗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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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人境结庐


    双方问过好后, 李谊原是要走的,李诤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胡瑶笑道:


    “许久不见了小表妹, 近来一切可好?”


    胡瑶显然是没心情应付的, 向前走一步时很自然得翻了白眼:“拖表哥的福, 还好。”


    李诤哈哈一笑, “好的话多入宫陪陪太后娘娘, 娘娘前几日还念叨起你。”


    胡瑶眼都没抬, 不阴不阳道:“臣女领命。”


    胡瑶的不耐丝毫没能影响李诤的兴趣,反而更有兴味得看向赵缭。


    “鄂阳乡君见了许多次, 鄂兰乡君倒是头次见,不过七皇子你应该见过吧,他居然记得你……”说着,李诤把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李谊一把推到前面。


    李谊:“……”


    赵缭从腰间取下扇子,大大方方呈开:“许多年前,是有幸面见过七皇子。”


    说这话时,赵缭是想抬眼看李谊的玉面,眼神却在路过他的肩头时,不自觉得一滞。


    白衣胜雪, 不染尘埃。


    可赵缭看到的, 却是新攒攒的伤口, 深可见骨,尤自血流。


    那是昨夜她随手抄起的一把刀留下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面下,李谊也不得不认真看了赵缭一眼。


    十二年,从一个只是看着就能把人甜得喜气洋洋的小豆包,长成如今面前,这双目纯净不染尘埃、清泠泠一身竹意的神仙少女。


    他对她的模样、她的成长本该太过陌生、太过惊异。


    可站在面前的她, 怎会是这般的熟悉,好像她曾一次次这样走到他的面前,负着万千春光。


    相比之下,倒是赵缭手上展开的那幅茉莉扇面,出自自己的手笔,倒是陌生得太过。


    哪怕它被保护得是那么的好,仍然鲜艳、栩栩如生,好似昨天谱就。


    “多谢乡君还收着。”


    这话奇怪,可实在出自李谊的真情实意。


    属于李谊的东西,被视若敝履太多年了。居然还有人好好收着。


    李诤的目光在李谊和赵缭之间转了又转,只觉得这氛围怎么会如此微妙,便笑道:“日头渐毒,别把两位贵女晒伤了,不如先进楼中去吧。”


    说完微微行了个礼:“我们就先行一步。”


    李谊都转身要走了,赵缭忽而向前一步,唤了一声:“七皇子!”


    李谊转身,不解。


    “欢迎您回盛安。”


    一周过去了,那个负责迎李谊入都的人,终于是把一声寻常的欢迎说了出来。


    李谊稍一怔,颔首致意。


    “多谢乡君。”……


    此刻的濯秀楼中,四张大圆桌被一扇紫檀木长屏隔开,分成男宾席和女宾席。


    但此时桌边都还是空的,男宾都不知去向,而大部分女宾都进了一旁的绣屋中小憩。


    其中正间的榻上,斜倚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妙龄女子。


    堆着八宝锦垫的软榻置于镂花窗边,送来绵长而柔润的杨柳风,也容花儿般的两人沐浴于春光之中,为春意更添几分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生机烂漫。


    扈飞燕和赵缘缓缓摇着绣着金线的团扇,对坐两边谈天打发时光。


    扈飞燕一指点在窗檐上,侧眸朝楼下瞥了一眼,气鼓鼓地对赵缘道:“今日可是让虞境暄出了好大的风头。


    平日见谁都横眉竖眼露三分白,我们主动与她问好,她也爱答不理,从不拿正眼瞧我们。


    现在所有姑娘都在屋中休息,偏她要坐在树下,让一群男子围着嘘寒问暖才行。


    偏偏那些穷进士没骨气,遭着白眼还非要往上凑。”


    “六娘莫气……”赵缘也斜目朝窗外瞥了一眼,笑着懒洋洋挥了挥手,似是在安抚扈飞燕,眼角却分明多了几分刻薄,话间也多了些阴阳。


    “都说读书人毕生所求有三,一为进士濯第,二为修撰国史,三来便是娶五姓女。这也怪不得那些文人追捧虞大姑娘了。


    毕竟人家虞氏可是五姓贵族,更是天下文人最崇尚的荥泽虞氏,瞧不上咱们这些武将人家也是应当的。”


    “哼,武将怎么了!要是没有你我的父兄于乱世浴血奋战,五姓祖地都不知道被烧了多少遭!他们居然还敢瞧不上我们!”扈飞燕凤眸喷火,娇俏的小脸被怒火烧上一曾淡淡的红。


    “哎……”赵缘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似是自怨自艾道:“莫说是我们这些公府侯门人家瞧不上,就连皇家都入不得五姓贵族的眼呢。”


    说着,赵缘略略直了直身子,以扇掩口,压低声音道:“你也听说了吧,前段时间圣人有意把虞大姑娘指给赵王殿下为王妃,谁承想人虞相爷居然连皇子龙孙都瞧不上,硬是寻了各种借口给推掉了。


    你瞧瞧,人家五姓贵族的尊贵,可不是连皇室都压了一头。”


    扈飞燕一听脸色瞬间阴了,将刚从小几的果碟中拈出的果子又往桌上一扔,秀眉一挑,轻蔑道:


    “说什么不慕皇家、不攀龙附凤,虞氏不过就是嫌赵王殿下平庸,又不愿给他做续弦罢了。


    更何况,诸位皇子英才辈出,若圣人真瞧得起他们家,怎么偏选了五皇子赵王殿下与之做配?


    而他虞氏若真是清流,怎么崔氏和七皇子得势的时候,他们急急忙忙要给虞二和七皇子定亲。七皇子一失势,他们又立刻把婚约解除?如此趋利避害,真是脸都不要了!”


    说着扈飞燕又“啪”的一声将团扇也拍在榻上,更不悦道:“一说虞意言我就来气!


    虞境暄是趾高气昂惹人厌,可虞意言那副故作娇弱乖巧,实则处处心机、到处卖弄她肚子里那二两墨水的样子,比她姐姐还讨人厌!”


    赵缘笑着轻拍扈飞燕的胳膊,又隔着帕子拈了块新果子好端端送入扈飞燕手中,娇嗔道:“你呀,我知道你素与虞二姑娘合不来,可她毕竟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养大的。


    皇后娘娘仅有太子殿下一子,把虞二姑娘当亲女儿般的教养,就连圣人都对虞二姑娘喜爱有加,她在宫里那可是公主般的待遇。


    所以这些话呀,六娘你私下与我说说就好,进了宫可切莫和虞二姑娘起了争执,我怕你讨不到好。”


    “我还能与她起争执?!她不欺到我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扈飞燕一听,“噔”地坐直了身子,拉着赵缘气鼓鼓道:“芙宁你是不知道!


    晋王殿下自小养在小虞妃身边,而小虞妃又是皇后娘娘的庶妹,对皇后娘娘唯命是从。


    这样一来,晋王殿下少不了总要跟着小虞妃,去皇后娘娘寝宫问安。


    每每晋王殿下去,那虞意言必要侍奉皇后娘娘左右,在殿下面前低眉顺目却极尽周到,今儿煮个梨汤,明儿做个点心,生怕殿下注意不到她!


    若不是殿下的侍从告知于我,我都不知道那看着蔫巴的蹄子,竟安了这么一副算计心肠!”


    扈飞燕气得直绞帕子。


    “六娘,你也真是的!”赵缘又靠了回去,头歪在枕上看着扈飞燕笑,道:“虞二姑娘是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吗?


    皇后娘娘不是逢人就夸她家二姑娘就生了一副妥帖性子,待谁都客气周到嘛。所以,我倒觉得她不是刻意讨好晋王殿下。”


    说着赵缘狡黠地看着扈飞燕笑,声音也更轻快了许多。


    “更何况晋王殿下的心都给了出去,任凭她虞意言闹破了天,不过就是碰一鼻子灰罢了,你瞎担心些什么?”


    扈飞燕闻言俏脸微红,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情绪被敲开一个口子,不悦瞬间烟消云散,绷直的身子渐渐松开,重新倚靠回软垫上,下巴扬起一个精致又骄傲的弧度:


    “我有何担心的,待虞意言算尽心机却徒劳无功的时候,她自会知道自己的嘴脸有多可憎又可悲。”


    边说着,扈飞燕边摊开手绢中的果子,用牙尖一点一点抿着吃,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赵缘用扇子遮住半边脸挡光,笑看着扈飞燕道:“晋王殿下恐坏你清誉,从未将自己的心迹表于人前,所以旁人可不知这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四殿下,心里不知道怎么痴慕我们六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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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嘉平侯府


    扈飞燕的欣喜就像是天光揉皱江面, 想藏也藏不住,明晃晃都在眼底,晶莹晶莹, 可嘴上却偏要说:“芙宁你可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旁人不知道, 作为你的闺中密友, 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自从去年中秋宫宴遇见, 晋王殿下对你可是一见倾心, 整整大半年时间, 一日一封信竟一天不曾断过,那真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若有时殿下太忙当日无暇送来, 也会在下一次来信时,将没送来的信一并送来。可见不论多忙,殿下心里都最惦记着你呢。


    还有每次你入宫的时候,殿下就是再忙再不方便,也定要赶到宫城边,也不走近,就远远看你一眼。


    呀……这若都不算痴慕,我当真不知这世间何为真情了!”


    扈飞燕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亮,却故作烦恼道:“你快别说了, 你不知道为了这些信, 我吃了多少苦头!


    好几次他送信来, 都差点被我几个兄长发现。若真被发现了,我阿耶和五个兄长就是落个丢官弃爵,也非要去打断晋王殿下的腿不可!”


    赵缘闻言用手帕捂着嘴笑道:“我看殿下为了给你送信,就是被打断腿也甘之如饴的。”


    说着,赵缘的视线落在扈飞燕的发髻上,道:“瞧瞧, 这么漂亮精致的簪子,定是晋王殿下又送去的吧?”


    扈飞燕抿着嘴含着笑意,娇声道:“当然不是,这簪子是我三兄为我寻来的。”


    “你快得了吧!现在连我都瞒了!”赵缘嗔怒着拍了扈飞燕一下,“晋王殿下每每得了什么稀罕玩意都想着你,却又不能明着送给你,就转托各种人送到你兄长们的手里,再借他们的手送给你,你当我不知道呢。”


    扈飞燕不置可否,只是笑意中又多掺了几缕蜜意。


    赵缘细细端详扈飞燕的簪子,由衷道:“你说咱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你这簪子真是格外新奇别致。


    这是……石榴花吧?用石榴花做簪样子可是不常见,不过倒是格外衬你,晋王殿下着实是用了心了的。”


    扈飞燕抬手轻轻抚了抚簪子,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这是殿下亲手为我制成的,想来确实用了些功夫吧。”


    “哎呀……”赵缘拿手帕轻打扈飞燕,羡慕道:


    “六娘,我们女子毕生所求,不就是遇见一个如意郎君嘛。


    你看晋王殿下不仅俊美无暇、温柔儒雅,还身份尊贵,最主要的是待你赤诚痴情。


    你能遇到这般男子,全盛安的女娘子加起来也没你有福气呀。”


    赵缘这字字句句都说在扈飞燕的心坎上,一双桃花眼比挂着露珠的花瓣还娇翠欲滴,除了一丝甜滋滋的小烦恼。


    扈飞燕此时也不故作姿态了,拉住赵缘的手,眼巴巴看着她诚恳道


    “芙宁,我与你说心里话,你可别笑我。


    晋王殿下是多么清淡如菊、淡泊名利的人,我心里清楚。他待我好,我也都知道。


    只是我阿耶并不了解殿下为人,肯定会觉得晋王殿下是贪图我扈家的势力……必不会许我嫁入皇家的。”


    赵缘闻言笑意也渐渐淡了,轻轻挽住扈飞燕柔声安慰道:“六娘,你阿耶和五位兄长可都是身有功勋的大将军,你扈家是我陇朝赫赫有名的将门,你又是扈家唯一的嫡女,所以你阿耶有顾虑也没错。


    不过我相信,等你阿耶知道了殿下对你的一片赤忱之心,定是会放下成见,让你找寻自己的幸福的。”


    “嗯!”扈飞燕一听,小脸上的愁闷瞬间一扫而空,紧紧挽住赵缘的胳膊,娇声道:“芙宁,我只有兄长,偏偏没个姐妹能说体己话。这么多年来多亏有你在!”


    赵缘笑了笑,若是扈飞燕能有一丝半点的心眼,就能轻易看出那笑容是把人高高捧起后,等着看坠落惨状的笑容。


    两人又亲密地贴在一起说了会体己话,直到侍女将门边的内窗打开来透风,扈飞燕的目光一晃看到远远立于正堂屋外的背影,努了努嘴向赵缘问道:“哎芙宁,那不是你妹妹和胡瑶吗?她们怎么这么熟,你妹妹不是病了许多年、鲜少出门吗?”


    赵缘顺着瞟了那边一眼,从一旁拿起一颗莺桃,一面蘸了蘸酥酪一面道:“不过在家里见过几次,脾胃相投罢了。不然胡瑶掌管侯府,哪有时间出来赴宴交游。今日便是冲着赵缭来的。”


    “脾胃相投!”扈飞燕闻言杏眸圆睁,连忙又向窗外看了一眼,才低声惊道:“胡瑶那种性子,怎么会有人和她相投啊,何况还是你那大气都不怎么出的妹妹。”


    说到赵缭,扈飞燕又忍不住道:“不过从天只说你嫡亲妹妹病多体弱,又是个寡淡性子,怎么没说过她竟然生得这么一副好模样,今日一见真给我惊住了。”


    一听这话,赵缘的五脏六腑莫名都被扭得要变形,莺桃小口含住莺桃,用涂着红豆蔻的手指拈住莺桃把儿狠狠一揪,却故作笑意道:“她模样好吗?我怎么觉得比起六娘你是差远了。”


    “那是芙宁你见惯了。反正今天她一走进来啊,浑身都有光似的。就是这么个仙女姑娘,怎么就和胡瑶…………”


    说着扈飞燕又凑近一点赵缘,好奇道:“听说嘉平侯府可是个虎狼窝,嘉平侯昏聩又好色,府中妻妾成群,侯夫人早年去世后,继室无能,难持中馈。


    那些做妾的都很有些本事,侯府中山头林立,既争权又夺利,人人都恨不能把侯府往自己娘家搬空,据说还闹出过人命,更别提许多都没能出生的孩子。


    这时候胡瑶从继室手里夺过管家权,刚开始众人还有恃无恐,觉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有什么能耐,没想到她往日看着闷闷的,结果一上来就把那些惹是生非的妾室能留就打,不能留就发卖,个把月时间就把嘉平侯府上下管得服服帖帖,现在嘉平侯的继室娘子和妾室见了她,都和见了猫儿的鼠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这可是真的?”


    “她那继母、现任的嘉平侯夫人但凡去宴席上,都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被蛮横无理的继女压得抬不起头来,这还能有假?


    你别看她年纪不大,手腕那可不是一般的硬。”


    赵缘又往扈飞燕身边倾了倾,用团扇掩住口,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可是忘了今年年初,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


    “什么传闻?”


    “就是嘉平侯新纳了一个戏子做妾室,对她百般偏袒宠爱。


    那戏子一朝得势便仗着嘉平侯的宠爱在侯府里作威作福、无法无天,连继室娘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对胡瑶这个大姑娘了。


    刚开始的时候,胡瑶不声不响地忍着,客客气气担待着,就是那戏子蹬鼻子上脸抢管家权,她都拱手让出,由着一个戏子作践。


    府里其他人都道恶人自有恶人收,胡瑶也遇上摆不平的刺头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个月后嘉平侯出去狩猎,刚离开盛安三天时间,那小戏子就没了!据说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全脸青紫,死相极其可怖,被一张草席子裹着就丢出去喂狗了……


    虽说胡瑶报出去的死因是戏子骤染暴疾,可谁人不知这是谁的手笔?”


    “啊……”扈飞燕愣了一下,显然是头一次听说,整张脸都转向赵缘了,“我阿耶和阿兄从来都捡外面的趣闻善事说与我听,这种腌杂事他们从不让我知晓,我竟是第一次听说……


    那戏子的家人呢?没报官府?”


    赵缘哂笑出声:“报官?都被胡瑶压得死死的。


    说来好笑,原本侯府众人都把那不知好歹的戏子恨得紧,现在她一死,侯府的继室娘子居然跳出来报了官府,说要给那戏子讨个公道。


    官府原本不想薄了侯府的面子,不欲管此事,可架不住侯夫人‘大公无私’,一面已经封了整个候府,逼着官府派人来查,一面将胡瑶害死阿耶妾室的消息放遍整个盛安城,摆明了要趁此一举整死胡瑶。


    那会嘉平侯也回来了,他倒也不护着亲生女儿,非要胡瑶给个交代不可。


    结果你猜怎的?这官府的人浩浩荡荡上门了,侯爷的人也帮衬着查,可任他们里里外外怎么查,都只能看出那戏子是病死的,和胡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还能杀人不留痕,你说胡瑶这手腕厉不厉害?”


    “啧啧啧……”扈飞燕扬了扬眉,无不感慨道:“不过嘉平侯的继室娘子也是够狠毒的……”


    “哼……”赵缘嘲了一声,“嘉平侯夫人自然不是善茬,可再狠毒也没狠过胡瑶哇,说到底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扈飞燕闻言,又重新打量立在门外的背影,眼中更多些轻蔑:“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模样也算端正,谁知皮相之下,竟生了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赵缘端杯抿了口水,不以为意地摇摇团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修长的脖颈儿犹如出淤泥的一段莲茎,纵使低低地敛着目光,也不减她眼中的不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这些人不过是披着锦衣的市井小民,粗俗得很,什么肮脏事都干得出来,可不是我们能相与的。


    以后我们离她远点就是了,毕竟不是好门户,就能养出好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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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山峙渊渟


    随着正午的日头一点点偏落, 午间休憩的慵懒困倦渐渐去,濯绣楼中的生机开始复苏。


    此时绣屋外的桌子上,已摆上各种时令蔬果、精致糕饼, 且每个位置前都以琉璃盏盛着一碟莺桃。


    正午才采摘而来的莺桃果红叶绿, 新鲜得叶子上都还挂着露珠, 盛在琉璃盏中格外好看, 仿佛一颗颗红宝石。


    而在莺桃的旁边, 还放着一叠糖蒸酥酪可以蘸着一起食用,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水果的鲜香和乳酪的清甜。


    众宾客也陆陆续续向正堂中来。


    虽然还是有屏风挡着,但是相比于午宴时远得连脸都看不清, 现在的男席和女席几乎是贴在一起。最近的位置,不过就一道屏风之隔。


    不一会的时间,女宾已经来了不少人,但几乎都默契地坐在一桌上,另一桌就只有赵缘和扈飞燕坐在正首。


    她二人往那里一坐,就是一幅百般难描的双姝画中娇,任何人再入画,都难免被两个大美人衬得灰头土脸。


    赵缘和扈飞燕都是面赛芙蓉、浓桃艳李的明艳长相,只是赵缘的明艳中更有几分大气, 像是一朵群芳难逐的芍药。


    而扈飞燕的明艳中又多几分娇俏, 宛如妍姿俏丽的石榴花。


    两人在落座之前又重上了脂粉, 因此虽大半日过去,两人仍旧是面目净匀,犹似天仙。


    可当胡瑶和赵缭并肩挽手进屋时,任她花儿艳、任她花儿娇,需方知澄天之霞才是人间第一色。


    胡瑶和赵缭清淡却又含满故事的一张清面,因在日头下晒了, 浮起一层薄薄的轻汗,脸蛋上也晕染开一层自然又明媚的红色,清新得恍如清晨挂着露水的枝叶,便把双姝的娇艳趁得愈发浓烈,浓得有些起腻了。


    她二人在外面聊得有些晚,待来到女宾席时,就只剩下最角落还有两个空位。


    众女宾见她们来了,都立刻起身挪动位置,要把这一桌的正位让给她们,可赵缭已经连连摆手拉着胡瑶做到了边上。


    落座后,赵缭才发现这里是挨着男席最近的位置,所以才没姑娘好意思坐。


    落座时,赵缭随便向屏风后瞟了一眼,眼神却就像是被铁钩挂住的衣角般,都移开了不少,还被硬扯了回去,完整的布料被勾出千丝万缕。


    那个与赵缭一纱之隔、咫尺之间,几乎是比肩而坐的人,是李谊。


    原本男宾席留了两个主位给最尊贵的七皇子和朗陵郡王,可他们坚持不愿意在进士宴抢了进士们的风头,也坐在了角落。


    奇妙的缘分。


    赵缭心中笑了声,不动声色得向女宾侧转身,直将屏风中的影完全让出余光。


    宾客俱齐,就等着被派出去“探花”的人回来了。


    “探花”即两位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寻一朵花回来供众人赏玩。本意是走马游街,让全城的人都欣赏一下新进士的风姿。


    这两人一般是推举新进士中最年轻有为、声名鹊起之人担任,今年毫无疑问地推举了赵缃和薛鹤轸。


    在他们回来之前,其他人就先聊着天品尝莺桃。


    在这桌上,赵缭的出身最高,又是赵缃的妹妹,其他千金虽然和她不熟,但也少不了寒暄客套几句。


    很快众人的心里,就对这位很少露面的鄂兰乡君就有了初印象。


    她没有姐姐公府嫡女的气派,也没有她长袖善舞的交际本领,就是一个气韵脱尘,还有些内向的安静姑娘。


    而与此同时的屏风另一侧,众人既都是新科进士,好不容易见到年纪轻轻就文名在外的七皇子,也都不约而同上前攀谈起来,小心翼翼试探着这位鲜少露面贵人的品格。


    起初,众人凡出言,必千般谨慎。这些已在、或正在接近帝国权利中心的人,谁能不知李谊一副温文的面貌下,是怎样一副被千刀万剐后鲜血淋漓的躯壳。


    万一一句不慎,戳到他伤口上……


    而一个在荒芜洞窟中孤身执灯数十载的人,又该如何骤然融入这样一个繁花锦绣、意气风发、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场合。


    所以李谊刚落座时,场面也确实骤冷,方才还笑闹的人群瞬间屏息凝神,一个个轻咳两声,都不动声色将腰背绷得笔直,彼此无言地面面相觑,生怕在碧琳侯面前说错了话、丢了脸。


    但不过短短片刻相处,众人便知若非被反复剖光打磨后变得异常光滑和清澈,又怎堪为碧琳侯。


    他也会斜斜倚于椅背,身正却随和。


    他说话并不多,但不论谁在说话,他始终目光温和地聆听,或微微点头以示受益,或听到有趣处,也不吝于展颜。


    若有进士请教他文义,他则毫无恃才傲物之态地与之探讨,既无所保留,亦虚怀若谷。


    他与人群似融未融、非远非近时,最是令人恰到好处的舒服。


    很快,席中缚人手脚的不自在便渐渐松开,气氛再一次轻松起来。


    “啧啧啧,隐绫你也稍微收敛些,从刚才开始可盯着人家三姑娘看的眼睛都不带眨的。”


    神林出神之际,身旁人探头过来打趣。


    “什么?”神林回神,“三姑娘?”


    “那不然你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是在看谁?”身旁那人不信,也朝那方向看,就见屏风上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


    “难不成是在看七皇子?”


    神林仍看着那个方向,长长感慨道:“清冷不会扫了热闹的兴,盛名不会压的人矮一头。


    从前只知难得的气场是泰山压顶,不怒自威,让人见则寒毛卓竖。


    今日方知,再难得是山峙渊渟,纵高山仰止,亦有春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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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大魁天下


    不一会, 就听濯秀楼下传来两串由远至近的马蹄声,宴会中的闲聊声默契地轻了些,像是有人在心里数着他们上楼的脚步。


    赵缃和薛鹤轸回来了。


    当他们从门口走进的时候, 整个屋子都明亮了几分。


    不知亮的是屋子, 还是谁的双眸。


    这两个人虽然都穿红衣、戴红花、头顶状元帽, 但是风格却分外不同。


    赵缃更高大魁梧一些, 且眼深鼻挺、寡言鲜笑, 虽也生得清隽, 但总脱不开少年老成四字,竟将鬓边明丽的大红花, 都衬出几分严肃。


    而薛鹤轸则完全不同,他要比赵缃身形略纤瘦一些,五官不算硬朗但胜在精致,尤其是笑起来时唇红齿白,再配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生来就会说话般明亮,像是春光粼粼的曲江。


    此时他穿着红衣站在那里,鬓边已被汗珠微微打湿,但双眼却是被雨洗过一般的清亮, 双手负在身后藏着花, 兴奋得像是寻来了宝藏。


    牡丹开尽状元红, 意气风发,大魁天下。


    所有人梦见过的鲜衣怒马状元郎,大抵都是这个模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即便赵缃也是仪表堂堂的探花郎,但几乎所有女子的眼神,都齐齐落在薛鹤轸身上。


    就连赵缭这个亲妹妹都不得不承认, 虽然赵缃的容貌并不逊于薛鹤轸,但站在一起时,显然薛鹤轸要更明亮耀眼些。


    他们一回来,屋内的气温抖升,男子们兴奋地叫嚷道:“二位郎君请献花!”


    赵缃提步就走到屏风边,没有任何羞赧和犹豫,将花递给一边的侍女,正声道:“献鄂兰乡君。”


    此话一出,男宾席不满地“哧”声一片,都道:“太狡猾了!哪有探回的花送嫡亲妹妹的!”“晏朝,你这是拿你小妹做挡箭牌啊!”


    侍女听到这些声音有些犹豫接不接,但赵缃已经转身入席,丝毫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的意思,侍女只好拿着花去给赵缭。


    赵缭双手接过这朵芍药,隔着屏风给哥哥行礼。眼睛笑着,面纱盖住了轻轻一声叹。


    那边,赵缘仍旧笑着,却在众女宾感慨赵缃真疼妹妹的时候,紧了紧后槽牙。


    众人见赵缃实在无趣,便转而向薛鹤轸


    嚷道:“鹤轸到你了!你总没有妹妹了吧!”


    薛鹤轸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到屏风边,鬓角的汗水更多了,在背光之中晶晶莹莹。


    他眼里有光亦含笑,那光落在自己的面颊上,晕染开一片薄薄的红晕。


    他双手将自己的花递上,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才垂眸轻声道:


    “请献……鄂阳乡君……”


    说完薛鹤轸转身就要走,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男宾席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起哄声,都站起来围着薛鹤轸,也透过纱屏看鄂阳乡君的反应。


    赵缘像是略略吃了一惊,先向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就看到屏风模糊了薛鹤轸的脸,却将他的笑靥衬得愈加清晰。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少年有些难为情,双手挣扎着想要摆脱左右的拉扯,但一双眼还是坚定地看着她。


    这一眼,将少年明目张胆,却又小心翼翼当宝贝藏着的心意尽数表达,比千言万语更撩拨人的心弦。


    赵缘收回目光接过花,那是一枝垂丝海棠。


    按习俗,探花一般是探牡丹或芍药,如薛鹤轸一般探海棠花回来的不多见。


    赵缘把花拿在手里,立刻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名堂。


    花枝上一簇簇盛放的海棠深浅浓淡不一,可每一朵的色彩,都正好同赵缘相配。


    赵缘今日所着盛装,便是海棠之色。


    此时赵缘将花儿捧在心口,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粉嫩嫩的颜色,真当是花儿娇,人比花更娇。


    这时,屏风那边才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们回来晚了,也难怪鹤轸你满头是汗,原来你是专门寻海棠花去了!”


    这话一出,自然又是一阵起哄声,这次就连女宾席都发出一阵低低的“哇……”


    如此用心,如此细腻,又是薛鹤轸那般绝伦的品貌,在场的女郎都正值花季,谁人能对赵缘不心生不羡慕。


    赵缘两颊的胭脂越晕越开了,衬得她双眸愈加顾盼生辉。


    此时便是长袖善舞如赵缘,在将海棠花枝好端端放在桌上时,宽袖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在赵缘到底是名门闺秀,纵使害羞得抬不起头,也仍是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屏风那边行礼道谢。


    那边,薛鹤轸回了礼后,就红着脸忙着推着周围的人都坐下,不让他们再起哄给赵缘难堪。


    经这一番,屋内的气温陡然升高。别说是赵缘,便是在席其他女宾的神情都肉眼可见地更兴奋了不少。


    待所有人都到齐落座后,乐者也开始奏乐,今日的探花宴才算到了高潮。


    有人提议玩论语玉烛,当即得到一片响应,便有律事录捧来一个木盘,内置一只背上驮着蜡烛大小金筒的金乌龟,金筒上面錾刻着鎏金的鸿雁和鱼子,还缠着鎏金的枝叶、流云,筒内放着约莫四五十根银酒令筹。


    第一令由律事录抽取,上书“后生可畏——少年处五”,于是在座互询年纪,年纪最轻者饮下半杯后,由他再抽取一签,上书“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恭默处七分。”


    抽签者都还没选,在座众人就已经异口同声嚷出了赵缃的名字。


    赵缃也不辩,举杯饮下大半杯酒,随便从签筒中抽出一只,看也不看就放在木盘中,律事录拿过高声念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大器处十。”


    此令一出,众人见赵缃不像是要选人的样子,便一同推举道:“我们既是新科进士宴,那必然是状元郎可得此签!”


    状元郎薛鹤轸还要推辞,便见左右之人一个端杯,一个满酒,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那鹤轸谢过诸位兄台抬爱了!”


    薛鹤轸推辞不过,大大方方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向签筒中抽取。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就像是那杯酒立刻便上了头,脸霎时红透,仿佛烫手般立刻将银签掷回筒中,要重新再抽一根,口中连道:“这根不算!这根不算!”


    周围人见状更好奇了,一把将那根被扔回去银签抢走,高声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中人共饮一杯……哇哦!”


    此令一出,便是满座瞬间沸腾,开朗点的已是发出返祖的声音,含蓄些的也不禁拍掌叫好,场面瞬间达到高潮。


    薛鹤轸要抢那签,急道:“说好做‘论语玉烛’,混进来的《诗经》怎么能做数!我满饮一杯重新抽一根吧。”


    其他人哪里肯,早把签筒传远了,也无人还在乎这这签是如何混进来的,都道:“天意有定,有缘难拒!既然此签与鹤轸贤弟有缘,是《论语》还是《诗经》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作答便是!”


    “不可不可!”薛鹤轸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今日贵客如云、高朋满座,屏后贵女并是国中窈窕、明解书章,岂容薛某胡言亵渎。”


    薛鹤轸脸都憋红了,就是不肯答,众人却执意不肯放了他,抢道:“不如这样吧鹤轸,我们不用你说出意中人的名字,让我们来说,你只说是不是可好?”


    薛鹤轸还是摇头不肯,可四周的人已经异口同声问道:“可是鄂阳乡君?”


    这时女宾席也热腾了起来,扈飞燕抓着赵缘的手,脸和她的脸一样红、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薛鹤轸最终还是拗不过起哄的众人,写得一手锦绣好文章的状元郎,此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红着脸鼓足勇气,破釜沉舟地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整个宴会炸了锅,就连乐者弹奏的乐曲都热烈明快了许多。


    如此情景中,赵缘就是再落落大方,也以扇遮面,羞怯得不肯露脸,薛鹤轸亦是一手捂脸,过了半天才举杯相邀,见赵缘仍旧羞得抬不起头,便耐心地等着,眼中含着歉意。


    还是扈飞燕先回过神来,戳了戳赵缘示意她不要失礼,赵缘这才缓缓移开扇子,露出一张已经红透了的脸。


    这样的赵缘众人还是第一次见。


    平日里不论何时,赵缘脸上都是拒人千里的笑容,从未将自己的心绪明明白白全都展露在外过。


    而她的眼睛,也从未如今日般璀璨。


    于是,在一片叫好声、欢呼声中,在热烈又缠绵的乐声中,状元郎和贵女端杯互礼,一年少有为,一百媚千娇,双双红一张脸庞。


    在一口饮尽杯中酒后,赵缘正要转身坐回,就见薛鹤轸向屏风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万分歉意道:“给乡君添如此麻烦实非小可之意,万望乡君恕罪。”


    薛鹤轸的声音不大,但极是诚恳,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赵缘没有答话,轻轻行了一礼后坐了回去。可从那一刻起,赵缘脸上的笑容,便不再只是礼节。


    之后轮到赵缘抽签,抽到是神林,神林满饮后抽签,抽签上书“乘肥马,衣轻裘——容貌姣好者共饮十分。”


    这也是道很暧昧的题面,虽然这题给了神林,看似没什么悬念,但就是这种素未谋面的两人,却被命定的姻缘拴在一起,那若即若离的陌生又心悸,愈发有了宿命感,在场众人皆不约而同敛了声,安安静静等着他选。


    神林把签轻轻放入木盘中,望向屏纱上被光清晰剪出的影。


    安静,美好。若非她的睫毛纤长的影子在细微得震颤,神林简直要怀疑,这是否又是在梦里见她。


    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在思及她的名讳,就能一次次清醒过来的心动。


    这许多的心绪,在神林平静的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众人只知他顿住片刻后,才道:“鄂兰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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