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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仰见须弥


    屏纱是犹如薄雾笼罩远山山巅, 在暮色上晕染出的淡紫色,又称雾山色。


    雾山的那边,赵缭纤长的睫毛消失在了同样纤长的人影中。是面向神林转了身。


    两人持杯, 一人恭行拱手礼, 一人袅婷得欠身行女礼。


    或是因两人的身段都太挺拔, 又或是两人都长低眉于酒器, 连隔着屏风的对望都没有一眼, 端正得让自出生起就注定走向连理的两人, 心事外露间牵起的无声涟漪,甚至还没有薛鹤轸和赵缘的引人遐思。


    就连乐声, 都轻柔许多。


    对饮一杯后,赵缭便侧回身,向侍者端来的木盘中抽签。


    这边,赵缭都偏头读了题面,将签交还侍者读于众人时,神林才置杯缓缓坐下。


    签面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位高处十分。”


    这毋庸置疑,今日在场最尊贵的便是七皇子。


    赵缭复又起身,转身向屏风时,便见雾山的纱面上, 他的影子也缓缓旋来。


    两人面纱而立, 两道影也汇成一道时, 谨守贵女规则垂目于地面的赵缭,却是倏尔睫毛扬起,看向屏外人。


    雾山色的纱将李谊的人影勾勒出朦胧又柔和的大概,淡了他的银冠玉面,却将他周身本不可见的温和气场烘托得格外具体清晰。


    银冠玉面、润而不冷,君子如珩, 不加羽衣,亦可昱耀。


    而他们,对面而立,朱楼碧瓦,春风盈窗,黛纱倩影,才子佳人。


    没有亡魂,没有拼杀,没有博弈,没有刀剑相向,没有你死我活,他们都是体面的。


    就在此时,一直垂眸的李谊,也是忽而抬眼,正落入赵缭的眼中。


    一瞬,四目相对。


    平静清澈,一如昨夜,将刀剑刺入彼此肩头时,落入眼中的那双眼。


    无论是敌是友,无论他善是真是假。


    赵缭端杯而起时,心中想。


    一个在无光的洞窟里,久病中日夜细数自己需偿付的血债。


    一个在无风的木屋里,口中含碳、铁鞭淋皮细数自己还需再犯的罪行。


    总归他们,都是历经百般苦、千般难,心和身都褪过几层皮,走在无数双来自地狱的手拼着命要拉他们下去的路上,才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走到彼此面前。


    罢了。


    赵缭止住心中胡思,赵缭心中叹了一声,俯身行礼。


    “宝宜!你做什么?”


    这时,胡瑶急急扯了扯赵缭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赵缭偏头看她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李谊行做长揖。


    长揖并非女礼而是男礼,且用以在郑重场合表达敬重之情。


    赵缭敬的,是李谊一路来的不易,更是自己一路来的艰辛。


    所以想也没想,就行了长揖。


    那一刻,屋中原本的安静,瞬间升级为落针可闻的死寂,所有人都眼中含惊地看着两人。


    赵缭心中倒也没有慌乱,没有立刻直起身子,而是手足无措地犹豫一下后,才慢慢起身,双眼低低垂着。


    在她改行女礼的时候,探向身侧的手恰到好处地抖着,将行错礼后故作镇定的慌张和懊恼演得真实。


    可赵缭的手刚叠在身侧落身时,就见屏风对面,李谊已执杯俯身就她,缓缓长揖而下。


    自己的行径是不是符合身份,会不会让人起疑,那一刻赵缭脑中什么都没想,她行女礼是袅娜的身脊瞬间秉直,当即双手举杯过额,毫无犹豫俯身而落,再做长揖。


    赵缭的动作有些着急,拉扯到了肩头刚受的剑伤,一阵撕裂的疼痛。


    就是这抹痛意,让这一刻的感受格外真实与清晰。


    于赵缭而言,难得不是痛苦的记忆,难得不在梦里。


    原本是雾中山色的素绢屏风上,两把嶙峋骨对影相叠成绵绵远山,迷蒙雾色被顷刻撞得散尽,一片山色清明。


    那一刻,满座鸦雀无声,就连乐者都不知在何时停了吹奏,只留下琴弦悠长的余振。


    便可闻,雕花的窗棂外,杨柳风摇曳树桠,春光中簌簌落花。


    便可见,君子贵女隔屏对揖,玉面白纱,落花映屏影如雪,无意染清幽。


    在场众人见此画面,无不在屏住一口气中惊圆了眼睛。


    太美了。


    无关男女情爱,无关风花雪月,他们对拜的那一幕,只关乎美,关乎融洽,关乎风骨。


    他和她,雪皑皑,皆是松柏;清泠泠,俱是翠竹。


    无人知,是日,不是初见,亦非重逢。


    他们在各自的泥淖中挣扎不前,却因这样那样荒谬的理由,无厘头又慷慨地,给了对方最高的敬意。


    哪怕昨日相见,还是刀光剑影。


    她无意,二落清影拜碧琳。


    他不知,仰首即是见须弥——


    作者有话说:穿过血海深仇、白骨皑皑和万千猜忌一次次走向你,啊啊啊啊啊小镜子和缭缭这该死的宿命感


    第52章 会友须弥


    马车上, 李谊手捧卷轴坐在侧首,目光的稳静缓和了马车的颠簸。


    可卷轴之上,一双一眨不眨盯了他一刻钟的眼睛却让人忽视不得。


    “说吧。”李谊最终没熬过, 无奈放下卷轴, 看向鸠占鹊巢坐在主位上, 还岔开腿坐得格外嚣张的李诤。


    “李清侯呐, 你是长大了长本事了, 都有事瞒着哥哥了!”李诤像是阴阳怪气几个字蹦出字典成了精。


    李谊微微耸了耸肩。


    “你别装无辜!你和鄂兰乡君刚刚怎么回事!”


    “行错礼了。”李谊轻描淡写。


    “哄鬼呢!你是以知书达礼闻名的碧琳侯、兰台令, 她是圣上亲封的鄂兰乡君、国公嫡女。


    谁是会行错礼的人?啊?


    好嘛,这还当着全盛安名门的面一错错一双, 丢脸丢两张,嚯,这么大的场面可是让我逮着了……”


    “打住。”李谊拿书卷轻敲李诤的膝盖,“莫攀扯人家姑娘,平白毁人清誉。”


    “得了吧你!这又没人!”李诤说着翘起二郎腿,不管李谊无奈的摇头接着道:“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倾慕于你的姑娘我见多了,可是像鄂兰乡君这样咔咔就往下拜,一拜将你拜老二十岁的……我还真没见过。


    不过, 虽然就今日见了寥寥几面, 可不难看出她待你格外恭敬有礼, 但又全然不似男女之情。


    倒像是……敬重?…难不成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渊源?”


    李诤看着李谊,好奇得就像是被猫爪子挠心,就差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了。


    可李谊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又能回答什么呢?


    这时,倒是有旁人替李谊挡下了李诤如滚滚长江东入海般的好奇。


    “吱扭”一声,车停了。


    两人原以为是穿过闹市, 车夫勒马容行人先过,也没探头去问,只安静等着。


    这时,就听车窗旁,一人清晰开口:“下官神林,参加七皇子、朗陵郡王。”


    清晰得甚至能停下他俯身行礼时,腰侧的佩剑摆动发出的脆响。


    神林?


    李诤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神情只一瞬便荡然无存,看了李谊一眼,也不开窗伸头出去,只朗声道:“小神判官当街拦车,是有何见教?”


    “不敢,只是下官有公务在身,有些许问题想请七皇子为下官答疑解惑。”


    李让的死讯在查明真相前,还被捂着几乎没透出风来,生怕再生事端。


    但旁人不知道,李诤怎会不知。


    而虽然李谊怕他担心没有和他说,但他知道以李谊的秉性,不会放心李让一个人离开。所以李让被杀当晚,李谊肯定也在现场。


    在李谊放下书卷,起身要下车时,李诤抬手拦下了。


    “小神判官的意思是,要审讯七皇子咯?”


    李诤佯怒拿乔,想把神林打发走。


    “朗陵郡王折煞下官了。” 神林嘴上说着,却一步没动。


    这下李诤是真的火了,猛地站起来,怒道:“你们天天半点正事不干,都在……”


    这下,是李谊拦住了李诤。


    李诤回头。


    一路上,李诤故意拿话逗他,好奇还真不是首要。


    李谊的身子早就垮了,但这次盛安,显然有人想把他的精神也宰杀。


    就像刚才,他眼神看着书,分明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可就是这个被逼着不得不想起太多事,已被自己的忧思要压垮的人,此刻还是对他笑笑,拦他的手轻轻拍拍,示意别起冲突。


    “好。”李谊提声,说话间扶帘下车,展在神林面前时,不疾不徐,温和一如往常。


    “七皇子请。”神林向路旁的茶楼相迎,引着李谊和非要跟来的李诤上了二楼,在窗边落座。


    茶楼中空无一人,显然神林早有准备。


    和碧琳侯虚与委蛇得试探过招,实在是件可笑的事情,所以一落座,神林一面倒茶,一面直入主题道:


    “大皇子遇刺,在我们调查中,发现您当晚离都,且就是延着大皇子流放的路线,沿路多处得到考证。”


    “多谢。”神林倒水时,李谊起杯相接。


    而神林的话,他没接,安安静静等下文。


    李让人品有多差,当年迫害李谊有多勤恳,神林知道,所以对他的死讯,李谊没什么过多反应,也可以理解。


    神林没等到李谊自己辩解,只得再问:“您离开盛安,是去哪了?做了什么?”


    听神林这般质问李谊,李诤饶是知道神林坐在这里,代表的另有人在,还是冷笑一声,盯着神林直问道:


    “在你问这些问题前,本王先确认一下,怀疑七皇子刺杀自己的亲兄弟,是你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圣人的意思?”


    这话可太直接了,见过大风大浪如神林,也是一愣神,惊道:“朗陵郡王请慎言!圣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李诤被堵无话可说,只有冷笑。


    李让死了,一堆争先恐后要害李让、杀李让,最后也确实要了他命的人,此刻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好戏。


    而李谊,因为怕朝廷再起风波、连及无辜,从头到尾都在尽自己所能化解事端的人,被堵在这里盘问,被父亲揣测为是能做出弑兄之事的人。


    再看李谊,眸光仍是平静,可心头一声声叹息,还是触及眼底。


    “离开盛安,是为会友。”沉默半天的李谊开口。


    “何人?”


    眼见神林紧追不舍,李诤心里也紧张了几分。


    李谊在盛安除了他,哪还有什么朋友。


    “左府卫帅,朝乘将军。”李谊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名字。


    “??”别说神林,就是李诤听这名字都吃了一惊。


    “您与须弥将军有交集?”


    “仰将军青眼。”李谊话锋一转:“想来在找我之前,小审判官已登过左卫的门。


    所以怎会不知,凡是能查到我行踪的地方,也有须弥将军和隋、陶二位台使的行踪。”


    神林一开口问时,李谊就知道他肯定找过须弥,而且是须弥引着他找到自己的。


    不过从神林的做法和态度,对自己为何出现在盛安以外、又会武功的事,须弥是掩住没提的。


    既然她要搅浑水来脱身,李谊倒也有了好借口。


    就在李谊说话间,就听窗下“咯吱咯吱”一阵车轮声。同时,神林的注意力也随着声音去了。


    李谊和李诤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只见窗下一辆马车正缓缓通过。


    车窗没有关,起伏的车帘露出半张侧脸。


    正是赵家三姑娘赵缭——


    作者有话说:神林你不要乱搞,我们小镜子只是人美心善不是蠢啊啊!!感谢在2024-01-21 11:59:17~2024-01-25 01:2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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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善恶两极


    “咳咳……”李谊掩口咳嗽几声, 端杯清了清嗓子。


    神林回过神来,忙道:“七皇子,是在下失礼了。”


    “小神判官言重了。”


    “接方才的话头, 若按七皇子您的说法, 您与须弥只是正好在大皇子遇刺当晚、约在大皇子遇刺的线路上见面, 所以才会出现在那里, 一切都是巧合, 您与此事并无牵连。”


    “如果小神判官没有其他证据的话。”


    李谊抿抿嘴, 温和地弯弯嘴角,真诚得实在不像是在打太极。


    这话一出, 李诤乐得差点起立鼓掌叫好。


    他这个耿直的傻弟弟啊,原来一个人在外面,也学会了些弯弯绕绕。


    从知道七皇子和须弥都搅和其中时,神林就知道大皇子遇刺一案,大概率不会有结果,所以无所收获后,神林倒也不气馁。


    “既然如此,是下官多思多虑打扰到您了,还望七皇子看在公事的份上莫要见罪。”


    “怎会。”


    之后, 神林便掏出了今天拦下李谊更为主要的事情。


    “不过下官此来, 还有另一件事要传于七皇子。”说完, 神林端正了坐姿,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掌大小、却用料作用异常华贵的卷轴。“此乃陛下手书,命下官交由您亲启。”


    李谊躬身双手接过,缓缓打开。


    这封手书定是短的,李谊只看了一眼就应明白了书中内容,再之后看着文字的眼神显然已是神思不在。


    这一瞬的走神, 是黯淡了的,也是舒了一口气的。


    “七皇子容禀,此书您看过后,属下要收回。”


    “……嗯。”李谊回过神来,将卷轴卷好,才双手奉还给神林,李诤巴望着想看,结果上面到底有没有字都没看到。


    神林接过后,直接放入怀中,显然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查不到的还是查不到。神林一直把李谊和李诤送到马车边。


    “恭送七皇子、朗陵郡王。”


    李诤没搭理,先一步上了马车,李谊则略略欠身回了礼。正待转身要走,神林突然上前一步。


    “七皇子。”


    “嗯。”李谊回头。


    “下官有一言,望七皇子原谅多嘴。”


    “嗯。”


    “须弥此人,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不择手段、行事下作。您与这种人相交,是寒了那些这些年仍然愿意相信您品格之人的心。”


    听闻此言,是李谊今日第一次蹙了眉。


    李谊不置可否,只问:“这些人中,有在马牢之难中活下来的吗?”


    神林语塞。


    李谊眉头展了,“多谢厚爱。只是品格二字于谊而言实属折煞,而须弥将军扶国于危的功绩,是无可争议的。


    谊告辞。”


    说罢,李谊转身上了车。


    马车走了许久,神林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诤显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待马车开走一段后,道:“神林幼时就经历家族动荡,成年后毅然弃科举,走大内察事营。


    还私下说什么读书经世救不了朝野,深入病症根本,剜腐清创、刮骨疗伤才是救民之道。


    看来,他眼中的腐和毒,就是以须弥为代表的,暗潮汹涌的党争。”


    “将救国的英雄逼向为腐做毒的世道,才是腐毒。”李谊少有的发表看法。


    而把世道变成腐毒的人,把盛世祸害成乱世的人,其中许多已经死了,可仍有余孽还活着。


    那这骂名,怎么也不该旁人担。


    “不论怎么说,神林是有些想法的,就是还太年轻了。”说完,李诤话头一转,“对了,圣人手谕何事?”


    “让我即日回离都,非召不得离开驻地。”


    “即日?这么突然,不会你这会进宫请个安就要走了吧。”李诤吃了一惊。


    李谊自嘲笑着,“手谕中特意传达,进宫请安也免了。”


    李诤面色大沉,不可置信道:“难不成,皇上真的怀疑是你?”


    “须弥将军代表秉公执法、刚刚放了蔡王一命的太子殿下,相比之下,我的嫌疑大多了。


    清涯,


    说心里话,我能理解陛下的心情。”


    在皇上眼里,区区弑兄,李谊这个十岁就能谋划篡权夺位的人,做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对这个“杀”了自己儿子的人,皇上是一面都不想见到了。


    “清侯……”李诤声音有一点颤了。


    就在他沉默的这一刻,正好穿过闹市,一个小摊的叫卖声中,有一个格外响亮。


    “墨石先生伏案数月最新佳作《七皇子亲赴农事图》,栩栩如生、如见真人,贫瘠如敦州的荒漠,挂上也能五谷丰登!


    只要五文钱一幅嘞!带装裱只要七文钱嘞!最后五张、最后五张!”


    这声音渐渐被一堆声音围住,越来越听不清了。


    传进此刻的车厢内,简直不能更讽刺。


    “哈……”李诤冷笑出声,却是哭笑不得,不知对李谊面对的天壤地别还能说些什么。


    许久,才牛头不对马嘴道:“这次回来,以为你能留下的时间长一点呢。”


    没想到,还是留不住。


    李谊缓缓倾斜,直到轻轻靠在车厢上。


    玉面的大部分都隐于阴影中,只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干道侧旁的小巷道里,一人快步走近停下的马车。直到看着主干道上,一辆车速度不快得通过,才靠近车窗,道:


    “李谊的车过去了。”


    “嗯。”


    “看样子,李谊没和神林说起那晚的情况。”


    “嗯。”车内人停顿一下,“今晚回辋川之前,把京中各个王府、宅邸的人手再检查一遍。”


    “遵命。”


    马车正要起步,就见一人从一旁的院墙一翻而下,快步到立在车边的人身边,低声道:


    “隋台使,主人命首尊即刻前往南山待召。”


    “什么?”隋云期眉头紧锁,“怎么又要见首尊?”


    “这……”传话的人显然更不知道。


    倒是车里的赵缭毫无波澜地问道:“主人今天进宫了?”


    “正是!这会刚刚出宫。”


    赵缭了然于心地冷笑一声,“走吧,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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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至暗时刻


    南山木屋, 正堂位空。


    “首尊。”侍候在门外的人一会看看上山的路,一会看看端跪于空旷屋中的赵缭,终于还是忍不住跪于屋外, 苦苦劝道:


    “您已跪了一个多时辰, 主上还要些时间才能上来, 您还是坐等吧。”


    “无妨。”即便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 赵缭却丝毫不懈怠得合目跪得笔挺。


    仅从背影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只是身子绷得比墙上挂着的长弓尤甚。


    侍从也不敢再进言, 只是看屋中背影的眼神愈发崇敬。


    南山中,再无人待主上忠诚如首尊。


    当他披着夜霜快步走入时, 已是后半夜,赵缭跪了三个时辰有余。


    但面对来者时,赵缭睁眼,双目清凛,毫无疲色,长长叩首请安。“属下恭迎主上。”


    来者目不斜视得走过赵缭身边,径直走到堂桌边背向而立,端起早有人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兀自发问。


    “倒虞废储, 要给你几天时间?”


    声音一如往日的平淡, 但于细微处泄露的颤音, 不知积蓄了多少不宣于口的怒火。


    但就是用这平淡的语气,说这种荒谬得不能更疯的话,在令人哑然的滑稽外,更多的还是恐怖。


    崔氏灭门后,五姓七望中最具势力的家族,就是荥泽虞氏。


    虞氏族史已逾三百年, 出过宰辅数十位,享誉九州的大儒数几十,有名望的大学者不计其数。


    一百多年前,重注四书五经,学说被定为陇朝正统、编著被奉为亚经的九州师表虞沅,就是出于荥泽虞氏。


    因此,荥泽虞氏,乃是世代读书人的文心所向,在文人中地位超然。


    更遑论是当朝皇后母族,其子乃东宫皇储,族长更是位居三相之首的中书令、太子太傅。


    虞氏,可称当世第一世族。


    而他张口就是“倒虞废储”,轻易的劲头就算说话之人是天子,只怕都还差点分量。


    可赵缭听来,没有一点异色,只平静得回道:


    “主上曾明令属下不可对太子轻举妄动。


    世人皆知属下系太子党羽,若并无嫌隙产生,属下兀然背叛太子,只怕引人猜忌属下背后另有其主。


    届时,恐累主上清正淡泊之……”


    赵缭话没回完,他已转过身来,一同转来的还有轨迹行云流水的茶杯连带滚水。


    赵缭是看着茶杯而来的,只要她想避开,身上不会沾上一滴水。


    可她没动不躲,茶杯正正砸在她额头的瞬间四分五裂,叮咚落在地上,热水并着茶叶从颊上发间艰难滑落,发出滚热温度啃噬皮肤表层的细小撕裂声。


    “须弥!废太子、宰虞后、扳虞相,将虞氏亡族灭种,变成当年崔氏一般的坟冢。”


    这切齿的声音里,是快步冲来的两下脚步。他冲到赵缭面前,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硬跩起来,居高临下逼着她的脸直面自己。


    “你听明白了吗?”


    赵缭的半个身子被拽起来,膝盖离了地没了支撑,所有维系身体的力量只剩下他拽着自己的手。


    一如当年。


    “明白。”


    说话时,两道血珠成线,自额前发间缓缓穿过,倒为赵缭平静的面色添了几分狰狞的红润。


    “砰”,他松手,赵缭被扔在地上。她扶地起身,仍旧跪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却再没了高高在上。


    她额间的血有多鲜艳、多突兀,她的黑瞳就有多岑寂、多厚重。


    “缭缭……”他垂眸喃喃,落下身来,弯腰掏出手帕温柔得擦拭她额角的血珠,眼中的慌乱和愧疚是那么真实。


    “缭缭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我就是……”


    “属下明白。”赵缭在他说不下去的下一瞬,利落地接过话头,同时不可察觉得向后一侧,避开他的手帕。


    “……你能明白什么……”


    被躲开的手帕被随便放在一边,而他像一条无依无靠的丝绦,滑落在赵缭面前,像是失了所有气力。


    “缭缭……”他跪于赵缭面前,伸手将赵缭拦入怀中,一手扶着她的后脑,看似柔意,实则腕上,寸寸青筋,节节暴起。


    像是要把赵缭按进自己的命里。


    可声音,又偏要是孩子般的委屈和无助。


    “缭缭,我就只有你了……缭缭……”……


    林中,熊熊烈火。


    一袭单衣的赵缭显得愈长愈薄,火光中稀疏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出厚重来。


    赵缭看着烈火像是饿急了的犬兽,狼吞虎咽自己刚扔进去的外衣,眼中的岑寂终于是消失殆尽。


    仅剩吞吐的烟,无尽的火。


    “真的要对虞家动手了吗,首尊?”


    一旁,陶若里问道。


    “远不到时候。”赵缭凝视着火光。


    “可是主上那边……”陶若里有些为难。


    赵缭侧头看了陶若里一眼,无声地笑了一声,旋即回头抬步,一步跨入远比一人还高的火焰中。


    陶若里大惊,正要冲上前阻拦,赵缭已经又一步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几处被吸住的遗火。


    身上的火湮灭了眼中的火。


    再出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得拍拍身上的火,眼中又没了许多。


    “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大计着想。”……


    那天的场景,就连对李诤,李谊都未提起过。


    这倒不是他同李诤见外,或是难以启齿,而是他自己,都很少敢回忆起。


    可偏偏,那天要入梦来。


    那是李谊十多年漂泊后,回到盛安的第一天。


    那是他刚受过


    须弥一脚,心脉受损着赶路三日、昏迷三日,又在宫门外站等一夜后的一天。


    这些都不重要,在李谊心中,他更多以为的,是与父亲分别十几载后,终于相见的一日。


    当年离开盛安前,父亲不舍昼夜地亲审数日,没能从李谊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时,那些手段、那些言语、那些咒骂,好似已经将彼此的父子情分彻底剪短。


    但在孤身立于洞窟中绘壁的那些漫长时日里,李谊却很难不想起他。


    想起那个曾握着自己的手,描摹母亲轮廓的人。


    就算在回途路上受尽波折,李谊在昏迷中还是尚存一丝侥幸。


    无论如何,父亲终于肯见我了……


    而那十几年来呕心沥血为阗州百姓做的一切,在七王连庙香火不断时,李谊心中更多的,都是哀矜自持,而非自豪。


    可距离父亲越来越近的时候,李谊心中却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想把自己做的一切捧给父亲看啊。


    这些年,他没有抛弃自己,也没有抛弃阗州的百姓。


    他没法赎过去的罪,却也在努力造后世福。


    然而,启祥宫的正殿屏风后,宣平帝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冷。


    “李谊,你不累吗?”


    第55章 兰台令使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可问话的语气让人实在接不住。


    李谊忖度着回答,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在这沉默的时间,一串踱步的声音填补其中, 宣平帝从屏风后缓缓让出, 手上攥着一堆纸卷。


    便是未及更精细梳妆的清晨, 宣平帝没有佩玉带,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他已被臃肿取代了挺拔的身子上, 仍是一袭龙袍。


    那个以为只要把李谊送到看不见的地方任他自生自灭, 就能安心舒心的人,在李谊不在的日子里, 也还是已远快于旁人的速度衰老着。


    龙颜不可亵渎,但此刻最是注重礼节的李谊,却是忍不住仰头,跪着的姿态也有了期盼的弧度。


    十几年没见的父亲,头发花白了。


    仍在李谊记忆中新鲜的他的精干、威严,甚至是令人生畏的气场,如今只剩了苍老和狼狈。


    李谊的眼眶有一些湿润了。


    “不孝子李谊问父皇安……”


    “啪——”


    李谊一句问安的话还没脱口,宣平帝将胳膊一甩,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都劈头摔在李谊的面中。


    里面有被攥皱了的纸、也有上书的折子和卷帙, 有棱有角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宣平帝脖颈儿上的青筋暴起, 给宽大的领口一些合理存在的理由。


    说着, 像是怒气到达顶峰后溢出就变了质,他又笑了。


    “农耕、畜牧、医药、壁画、水利……也难怪庙连七座、香火不息。


    多好啊,多好啊……真是阗州百姓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着阗州距离盛安千百里,结果一幅幅包含真情实感、一笔一画俱是孺慕的七皇子画像,还是能轻而易举流入盛安的大街小巷。


    这该是怎样的感恩之情、怎样的崇敬之情?只怕是你在阗州城墙振臂一呼,全州男女老少都要跟着你揭竿而起, 推翻宣平帝老匮昏庸的统治吧。”


    宣平帝仰着头,边踱步边笑着感慨,此时转头看着李谊,像是真的好奇般探寻地问道:


    “李谊,你当真不累的吗?都到了阗州,还是拼了命地折腾,当真是一点都不会累的吗?”


    这字字句句,可都太要命了。


    如果问题本就是杀机,那怎么回答,都一定是错的。


    可李谊没想回答。


    眼眶的湿润骤然遇冷,霜全都结在了心上。


    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张张、一册册收起、归拢。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李谊的赞美。


    那些不存在于纸面本身的东西,宣平帝却能看见的东西,只说明都是深深存在于他心底的。


    李谊的眉心被一册卷帙的角砸出一片红色,也没能给他的脸添一分血色。


    就像千言万语在心头,他也没给自己辩白一句。


    那天从启祥宫出来的时候,李谊多了一个身份——兰台令。掌藏书的六品文官。


    可能宣平帝真正想藏的,怎么会是书。


    宫道上,李谊走的跌跌撞撞,路如浪头般起伏个不停。


    直到终于一个浪头掀来,把李谊扑翻在地。


    李谊睁眼,自己站在距离宫门外一里地的小院中。


    这是一座一进的院落,之前的用途不详,从未修缮的程度看,或许是为上朝官员圈马的地方。


    但现在,是御赐给李谊在盛安的容身之所。


    那日深夜,李谊从屋中走出时,四周飞身越下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将李谊团团围住。


    十几把兵刃的月下寒光汇于一点时,便是李谊一张将体征封死的玉面。


    四周人未出一声,默契得同时动步,举剑向李谊刺来。


    同时一把剑从侧面以不可分辨的速度穿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成包围之势的黑衣人尽数倒地,都受了一时难以承受、但还剩口气的伤。


    就只剩一人,被困于持剑人和利刃之间。


    “说!谁派你们来的!”说着,持剑的少年就作势要挥剑。


    剑下人却是无畏得狞笑出声,张口居然是清脆女声。


    “杀李谊还需要人派?如此乱臣贼子、丧尽天良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少年震怒,真动了沙杀心,在他身后一动没动的李谊忽而道:


    “鹊印,切不可伤人。”


    “哼,都到这个时候,就别惺惺作态了……”


    在他们四周,方才受伤在地的众人一个个挣扎起身,艰难但剑端无一不是直指李谊。


    居然都是女子。


    “你们要是敢动,她就没命了。”鹊印威胁道。


    剑下的女子厉声道:“姐妹们,别管我!!你们拼着一口气也要杀了李谊!!”


    周围的女子们闻言互相看看,又看向剑下的女子,都犹豫了。


    她们眼中的犹豫不是畏死,而是不忍抛下同伴。


    剑下的女子见状急了:“难道比起望门寡,还有更悲惨的结局吗!!”


    第56章 茫然的恨


    “那些蠢货上了这个人的当, 当初跟着他们崔家的军队走时,哪个不是意气风发!?


    现在他们自己不知死在哪个坟堆,倒落得个清净。留下我们, 连这些蠢货的面都没见过, 就要为他们守寡!


    和这种日子比起来, 死算什么!咱们聚在一起习武, 不就是为了亲手杀了李谊这伪君子的一天吗!!”


    女子喊到最后, 声音都已哑了。


    像是寒鸟将亡于冬日时的嘶鸣, 凄厉,还是凄厉。


    像小刀割在李谊的心头, 千把万把。


    周围的女子们显然也被这情绪感染,眼睛红了一双一双,兵器越握越紧,脚下一步步向李谊包围而来。


    此时鹊印控制着别人,也意味着被别人控制着。


    正好此时只剩李谊孤身一人,那么瘦弱的一人,像是一推就倒,大家一起上将他一击毙命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月色披在李谊身上,像是能把他压碎。


    他缓缓弯下身, 从脚边随手捡起一块指节大小的砾石, 轻易一扬, 就见那砾石正中鹊印手中剑薄薄的剑侧。


    “咔哒”一声,那把在烈火中淬炼不知多久,成色相当不错的剑刃,在被击中的地方当即裂分为二。


    正好让开了剑下女子求生的路。


    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反应迅速得让过断剑,快速拉开距离。


    然后更加吃惊得看着李谊。


    一石断剑, 这内力。


    他怎么会……


    “这次杀不掉我的。”李谊开口,声音好累“回去吧。”


    “……”为首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忖度进退的损益,又在思索他的用意。


    最后举棋不定间,还是不住发问。


    “李谊,若你当真有良知,为何十几年来就是


    不肯自戕谢罪?”


    对啊,为什么不肯呢。


    或许因为在一次次被这样的眼神包围后,渐渐明白了母亲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这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除了仇恨,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知道此生是否能真的杀了李谊。


    不知道杀不死他怎么办。


    不知道杀了他以后,又该怎么办。


    难道被仇恨浸泡十几年后,还可以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吗?


    因他而死的死人已是难以计数,而因他而死的活人,到底还有多少?


    李谊,活着,赎罪。


    李谊再不能更认同女子方才的那句话。


    比起此刻的感受,死算什么?


    “只要活着,会有手刃我的一天,回去好好习武吧。”


    李谊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去,乏得已经连腿都要拖不动。


    习武也得吃饭,吃饭就得劳作,劳作也算有了生活。


    活下去吧,哪怕是为了恨我……


    又是几天后,李谊从兰台回来,居住小院的门口正吵闹得厉害。


    李谊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见是几个孩子把一个瘦小的男孩按在骑着打,终归还是不忍,上前摸了摸为首孩子的脑袋,问道:“为什么要打他?”


    男孩回头见一个大人站在身后,倒骇了一跳,立刻又理直气壮道:“我想从军,那是因为我阿耶就是立过军功劳的大英雄!


    这个没有阿耶的瘦猴,居然敢妄想习武从军,老子打得就是他的不知好歹!”


    李谊不言,微微侧脸看了鹊印一眼,鹊印立刻会意,上前恐吓着把打人的孩子们都吓唬走了。


    李谊蹲下,把躺在泥地里的孩子拉起来,正要给他拍拍身上的污垢,他却一爬起来就艰难得去够一旁的小木剑。


    从上面的脚印和折痕来看,这把木剑也没少挨打。


    男孩拿起来,像是珍宝一样又吹又拍,之后也不管周围还有两个陌生人、身上磕碰了多处伤口,在原地就“嘿”“哈”得练起“剑法”来。


    李谊瞧这百折不挠的孩子,倒有了几分喜欢,顺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痴迷于习武?是为了保家卫……”


    “是为了杀李谊!”


    李谊还没问完,孩子目不斜视地已经抢先回答。


    第57章 亡于清醒 去死!


    李谊一半的话头凝滞在了半中, 笑容中的温和没有散,像是听到了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肉眼可见多了许多的萧索。


    “为什么要杀李谊?”


    李谊伸手, 拍掉孩子衣服上身前身后的灰土, 轻声问。


    “我阿娘说, 我阿耶和大哥都是因为李谊才再也回不来的!”孩子朗声说道, 随后又补充:


    “我娘把眼睛都哭瞎了, 我怕我娘有一天也伤心死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习武!


    只要我把李谊杀了, 我娘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李谊的手停了一瞬,再落下时已是抖得掸不落灰土。


    “嗯……”李谊声滞难发, 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那你可要好好习武,在杀李谊之前,也能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你阿娘。不然像今日这样……你阿娘见了,得多心疼。


    然后就是,多陪陪阿娘……她看到你这么上进会欣慰,你只是陪她说说话,她也会欣慰的。”


    说完, 李谊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虽通体未有华贵的装饰, 但未出鞘已是寒气森森, 显然绝非俗物。


    “这个比木剑趁手些。只是你要答应我,要等以后武学精进了再拿出来,不然被抢去的话,反而会更伤了自己。”


    孩子看着匕首的眼睛都在发光,却犹豫着不敢收下时,李谊已经放在了他的手里。


    “哇……”孩子摩挲着匕首爱不释手, 回过神来还是疑惑问道:“大哥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


    看着面前孩子瘦削的小脸流着汗,眼中的纯净如此弥足可贵,李谊的鼻子酸了。


    那一刻,李谊突然感到这些年他赎罪的方式,是多么可笑又自不量力。


    此时此刻,他为面前这个孩子做什么,才能弥补他失去父兄的不幸分毫呢?


    孩子瞧大哥哥看自己的目光,那么温和,又那么悲伤,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


    “大哥哥,你别为我担心,在杀了李谊之前,我一定会好好习武,保护好自己。”……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却像是回声,又像是波浪,一层一层、由远至近,直到扑在李谊头上。


    与此同时,还有那些望门寡女杀手的声音,那些晚年丧子的母亲声音,那些失去爱人的妻子声音……


    它们汇成一声声嘈杂又凄厉绝望的嘶吼,一个个万丈巨浪,一次次拍得李谊头晕目眩。


    他们说:“去死!”“去死!”“去死!”


    可在这浪头之中,最清晰、最贯耳、最分明的,却又是另一个声音。抑或是一双只能被听觉捕捉的眼睛。


    那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眼神。


    “李谊,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这两种声音像是阴阳的两极,又像是两个巨大的钟锤,将李谊来回地拉扯、反复地撕扯,直到他已经分不清这两种声音,到底哪个是真实听见过的。又说是两个声音,根本都是假的,骗人的。


    要是那样的话,那这个世界都是假的……


    可此时此刻,李谊明明就睁着眼坐在马车上,身体还随着颠簸起起伏伏,甚至没有入梦。


    可眼前的、脑海里的、心里的天旋地转,却把他狠狠锤入无尽的虚空,像是要拿全世界的黑暗和绝望来掩埋他。


    那是无论爱与恨,憎恶还是留恋,都只有关亡人的虚空。


    就这样斗转星移,日出月落不知几个日夜,李谊睁着眼晕死了过去。


    直到,包裹他布满血丝眼球的眼皮颤动一下。


    一只手伸进了凄厉的虚空中,温柔又坚定地抓住李谊,不由分说把他往外引去。


    这是只透明的手,根本看不出形状,但被它抓住的那一刻,李谊在盛安没有落下一滴的那些泪水,全部都冲出眼眶。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只有这是真的……


    这是李谊那一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那些爱恨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味道才是真的。


    与此同时,李谊眼前的红和黑交织的盲渐渐褪色,在一阵可视的发麻后,露出眼前真实的世界。


    马车,和跪在他脚边的鹊印和岑伯。


    “……咳”


    一声漏出嗓子的咳嗽,差点震碎李谊的五脏六腑,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见鹊印和岑伯通红的眼。


    “醒了!醒了!”鹊印边激动得说着,边哭得失了声,一向寡言的少年抓着李谊衣袖的手还在抖,上气不接下气道:


    “先生您真的把我们吓死了……您睁着眼睛,可怎么叫您都没有反应,我上来一看,您身子都僵了……


    我赶快去叫岑伯,叫来时您气都停了……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呀!”


    李谊想起身,发现自己的身子却是还僵硬得动弹不得,就好像他失的所有水分,又全都冻在他身上一样。


    但他还是艰难地拍拍鹊印抓着自己的手,“……我没事。”


    鹊印还没缓过静下的劲来,岑伯也心有余悸得帮着一起扶李谊下车。


    下车后,突然的日光刺得李谊流泪的眼愈发生涩。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是清晨了。


    而他,回到辋川了。


    李谊被扶着艰难得走上楼梯,就在他即将跨入院内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缓缓回过了头。


    是了,是这个味道了。


    那道无数亡人要拉他下去的溺毙深渊里,就是这个味道像一只手,拉着他已然忘却真实和虚假边界的灵魂,重新回到了真实世界。


    对面的江家小院里,刚洗完的床单挂在晾衣声上,湿漉漉的重量却都化作皂角的清香,和着清晨的露香,平和又厚重的味道。


    真实世界的味道。


    麻布床单透着光,起起伏伏时,不知是被风波动,还是被光。


    在起伏的风、光、影、床单中间,一个人靠在撑绳的杆上,合目沉沉睡去了。


    脸上的平静只有在这样的气味中、这样的清晨中、这样的小院中,才能得到。


    不知是因为晾洗床单太累,还是此去盛安一月未得一日安眠,突然放松下来的赵缭,在挂上床单的那一刻,顺着晾衣杆就倒下了。


    “砰。”


    在对面院门关上的那一刻,被两个人搀扶着的李谊,还是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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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迎春之花


    随着日头渐起, 沉睡一夜的小镇犹如如化雪后的泥土,渐渐显出了朴实又生机的本色。


    吆喝声,叫卖声, 车马声萦绕而起, 清新的吵嚷声中, 袅袅一缕炊烟。


    那是小镇上最好的茶馆——鸿渐居。


    “咯吱咯吱。”木车轴压过坑洼的石地, 由远至近。


    推车的是一布衣老妇人, 在路过茶楼时停了木车, 探头向布帘内张望几眼后,对着窗户朗声道:


    “阿荼?你回来了?”


    “哎!我回来啦!”屋内人还未跑出, 清脆爽朗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曾婆婆,您稍站一站!”


    随着话音,木屋中“噔噔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见一个女孩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了出来。


    “婆婆,早上还是冷气重,这是我刚烧好的水,就是还来不及沏茶, 您且先用些压压寒气。”说着女孩将茶碗端给老妇人。


    “哎呦……好好好!”老妇人接过还冒着薄薄热气的水喝了几口, 嗓子润了, 身子也暖了,就着晨光瞧阿荼的脸,不禁感慨道:“老江到底是哪来的福气,怎么生得这么一双乖巧又俊俏的儿女呢。


    别说在辋川了,就是整个蓝田县,也没有比咱们阿荼长得更俊的小娘子了!”


    “嘿嘿, 那是婆婆您偏心我……”江荼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巧的白牙,“年轻女娘个个如娇花般,那是沾了好年岁的光。


    若是几十年后,我能如婆婆您一样骨硬眼亮心明,那才是我的本事呢。”


    曾婆婆一听,看着江荼笑得更慈爱了,只觉得白水都香甜许多,笑道:“你个小家伙,这小嘴是抹了多少蜜呦,怎么就这么甜!”


    江荼双手挽在身后,笑得乖巧可爱。她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腰间系着围裙,袖子退至小臂,头上挽着双鬟,小脸上不加粉黛,通身未佩首饰,只发鬟上别着几朵嫩黄色的迎春花,比清晨的空气还清新。


    她这一笑,晨雾中灰压压的镇子都明亮了几分。


    老妇人边喝水,边问道:“阿荼,你这次去进茶回来的不早,一路可还顺利?”


    江荼正帮着把老妇人把豆腐车上蒙着的布四下捆牢实,应道:“顺利!原想着常去的茶园子被淹了,不想那边没涝住,得了不少好茶团,婆婆下午收摊了一定过来尝尝。”


    “哎,好嘞!”老妇人把茶碗还了回来,重新拉上车,远远还道:“还是老样子,最好最嫩的一块豆腐留给你!”


    “好!谢谢婆婆!”


    江荼回到茶楼后,麻利地收拾桌椅准备茶具,一直忙到正午过后,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


    这些客人显然都是熟客,进了门向柜台后的姑娘打个招呼,就往自己常坐的位置去了,也无需言明自己需要点些什么。


    此时客人虽多,但架不住江荼手脚麻利,像只梭子一样穿行在茶房和茶客之间,将每个客人都招呼得妥帖之外,还能与客人们熟稔地闲聊。


    “嗯……阿荼,这次你带回来的新茶果然是不同,那是茶香四溢、回味悠长啊……”一茶客嗅了嗅茶香,饮下一口后朗声赞道。


    “你这力巴儿喝麦子水都说香,你装什么懂茶?”坐在他对面的妇人当即翻着白眼把他怼了回去,也向茶房中道:


    “不过阿荼,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老秦家从前养的那个小杂役,在盛安考上大官了!”


    “思义哥?那可太好啦!”江荼闻言从窗口探头脑袋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秦伯伯那样有学问,如今养出了进士郎,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外面人便道:“阿蘼你可看到没有,人家读书好、中了榜可多风光。你要是也能中了,你阿姐以后议亲时都要多些底气呢!”


    屋中正备茶的江蘼冷哼了一声,小声道:“我阿姐需要什么底气……”


    “说什么呢?”江荼笑着抬手揉了揉江蘼毛茸茸的脑袋,下巴点了点旁边的茶碗:“快,再把这两杯送出去。”


    “嗯!”江蘼立刻乖乖端着茶送了出去。


    这时,张婶又吃着茶点向茶房内道:“对了阿荼,说来也巧了,你昨夜回来的,岑先生今早也回来了。这下可好了,秃小子们有地方去了,我们得了空也有茶喝了。”


    说着张婶子扣上茶碗盖,咂巴咂巴嘴愉悦道:


    “说起岑先生,我们从前还说他这一去,就再不回来呢。没想到我们先生当真是孔夫子转世,从盛安那繁华地走过一圈,还能回到咱们这山沟,守着清贫教这些猴崽子。”


    “先生说了会回来,自然是会回来的。”瞧不见江荼的脸,但只听她的声音,便知她的笑靥如何明媚。


    “只是今早有人瞧见先生下车了,说那脸色差的呦……怎么先生回乡探个亲,竟像是大病了一场……”


    病了?


    江荼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面正说话间,只听一人忽然提声道:“呀!这不是进士娘子吗!”


    这声一出众人都回头去看,只见一小娘子正脚步轻轻从人后往进走,缩手缩脚地显然不太想让人察觉到。


    可惜事与愿违,这话一出,茶馆中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集中在她的身上。


    这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因脸小骨架小又纤瘦,看着倒显得更小些。


    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布衣,抓在身前无措的小手指腹发胀、指节通红,还布着一块块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痂。她的容貌不算漂亮,但因眉目温柔,倒不太显寡淡,愈凸显了惹人怜惜的柔弱。


    此时她怯生生看着众人,面对乡亲们的热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眸抬抬收收,这么大的空间,竟不知道眼神该落在何处。


    但这并无法阻止众人好奇的心,一个个问题和连珠炮一样。


    “呦!是符符啊,你家傅思义中了个什么进士啊?现在当了个什么官,俸禄多少啊?圣人给他大房子了吗?”


    “符符,我们可是听说傅思义为了娶你,连那个什么……什么‘狼’的女儿都不要!你和你阿耶果真是没看错人!”


    “符符,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席啊?是在盛安的大宅子里办,还是回咱们辋川办?要是去盛安办,我们可以去吗?”


    “你们什时候启程去盛安?思义还回来一趟吗?我想让我儿见见进士郎,好好受受熏陶!”


    “这……”“我……”


    邻居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让本就内向的秦符符根本招架不住,脸是越来越红。


    就在这时,江荼带着江蘼端了两个大木盘出来,朗声笑道:“新出锅的果子来咯!思义哥高中这么大好的日子,咱们不得庆祝庆祝!”


    江荼对秦符符狡黠地眨眨眼,“算符符请客!”


    第59章 婉然符符


    众人一看有免费的果子吃, 也不逼着秦符符了,都去拿果子。


    秦符符见状立刻蹭到了江荼身边,拉着江荼的衣角, 苍白的脸色这才稍稍恢复一些。


    那边江荼把果子都摆好后, 就扶住秦符符的肩头对众人道:“叔叔婶婶们, 我们符符的性子大家还不知道, 那最是脸皮薄, 咱这么赤剌剌地问, 符符就是想和咱们分享,也开不了口呀。


    不如这样, 大家把她交给我,我替诸位好好审审,保准把她知道的全都挖出来,可好?”


    众人吃着果子满口留香,都道:“也是!咱们这刨根究底算什么,符符和阿荼关系最好,还是得阿荼来问!”


    江荼闻言,道着多谢就把秦符符搂进茶房了。


    一避开人,秦符符紧绷的身子才终于松了下来, 长长松了一口气, 挽住江荼的胳膊如释重负道:“呼……阿荼, 多亏有你在……不然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荼给秦符符泡了杯茶,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啦符符,你也莫生邻里们的气,他们就是嘴碎好奇一些,但大家都是真心为你高兴!”


    “嗯!”秦符符连连点头,“叔叔婶婶们都是好心, 我心里明白。”


    说话时,秦符符也不闲着,见江荼在做茶点,就洗手与她一道忙活。


    江荼手里捏着点心,余光却频频看向秦符符,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思义哥中了进士,大家都为你高兴。但我瞧你……反而不是很高兴?”


    “……高兴啊,自然是高兴的……”


    江荼回头看了秦符符一眼,扔下手上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秦符符身边拿走她手里的面团也扔下,拉着她坐到一边。


    “此话可当真?”


    秦符符抬头看了江荼一眼,就立刻又把头低了回去,盯着自己打着布丁的鞋头,手中无意识地捏腰间的荷包。


    “阿荼……傅郎他得偿所愿,我当然高兴!可是我……”


    秦符符的嗓子紧了紧,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可是我高兴是真,心里不是滋味也是真……”


    “嗯嗯,我明白。这也算生活突逢巨变,肯定是要一段时间适应的。”江荼拉住符符的手。


    秦符符抬头看向江荼时,眼上已蒙上一层薄雾。


    “阿荼,傅郎寒窗苦读十数年,终于得偿所愿,他有多不易,我心里明白。


    可是,他如今虽然高中,但那可是盛安,遍地都是公门侯府、达官显贵。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进士,以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难走。


    如若……如若他能和礼部侍郎府结亲,那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太多太多,他会少吃很多苦,可以更快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他要是娶我,哪怕是我阿耶还没被罢官,也只是一县县令,对他都不甚有帮助。


    更何况如今……我家对他真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甚至还会拖累他……”


    秦符符越说声音越小,打在膝上的水渍却越晕越开。


    看着秦符符通红的眼睛,江荼愣了。


    寄居在自己家里的穷小子突然中了进士,江荼早就料想到秦符符会难以接受一段时间。


    可江荼以为的担忧,要么是怕傅思义悔婚,要么是怕傅思义日后高升后见异思迁,要么是自己难以融入盛安的官眷生活。


    江荼千思万想没想到,秦符符不怕傅思义辜负自己,而怕自己辜负了他、拖累了他。


    江荼不禁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了,便是这样,才是事事为他人着想,却从不为自己考虑一二的秦符符。


    江荼好心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


    “可是符符,思义哥读书辛苦,可若是没有秦伯伯十几年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上学堂,他连苦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背景在盛安可能真的不好活,但若是没有你家,思义哥连去盛安的机会都没有。”


    “啊……?”


    江荼眨着懵懂的眼睛,用最纯真的语气一针见血,倒让秦符符一时有些哑然。


    符符的手好暖好软好香,江荼双手握着,一面接着道:


    从前秦伯伯做县令时,思义哥的阿耶阿娘都是秦家的佣人。可秦伯伯善良慷慨,把他当自家孩儿,不遗余力地培养,还脱了他的奴籍,让他有资格读书、赶考。


    后来秦伯伯替人背了黑锅,把家仆都遣散了,你们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却还是尽可能贴补傅家。这次乡亲们为思义哥凑赶考的路费,还是你家出的最多。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对思义哥好,他坦然接受。如今思义哥想回报一二,符符你又为何要有压力和愧疚呢?”


    说到这里,江荼松开了秦符符的手,小脸一鼓,愤愤不平道:


    “如今人人都夸思义哥重情重义,可当初秦伯伯是一县长官,思义哥是奴籍之子,秦伯伯肯放下门第之间,定下你们的婚约,还尽心培养,这没人夸。


    如今思义哥不过信守婚约,怎么倒像是予了你天大的恩德?


    我就搞不明白,有恩报恩、欠债还钱,这不就是做人的本份嘛?”


    “阿荼……”秦符符眼巴巴看着江荼,虽然眼睛仍旧是红通通,但透过雾气里已经有了光。


    “所以啊符符,你问心无愧。反正我江荼就是乡野丫头,大字我不识,道理我不懂,但我就是觉得进士怎么了?


    傅思义他就是中了状元、当了宰相,那也是他高攀了我们符符!”


    江荼的小嘴像是倒豆子一样“嘚嘚嘚”说个不停,好赖话说得是一套一套,还说得理直气壮。


    等她说完,才发现秦符符已经看着自己愣住了。


    而在她的两腮,“唰”得滚落清泪点点。


    这一次,是热泪。


    傅思义中进士以来,所有人都在说符符幸运,遇到这样好的人。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幸运得惶恐。


    就只有江荼说,是傅思义高攀了她秦符符。


    “啊……?”江荼瞬间慌了,手忙脚乱要浑身找手帕,嘴里不迭道:“哎呀怎怎么了符符……你别哭呀你别哭!是我说错什么话……”


    江荼还没找到帕子,话也还没说完,就被秦符符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这一下愣住的就是江荼了。


    “阿荼,有你真好……”


    秦符符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泪声,一听江荼的心就软透了,嘴再巧也不知说什么了。


    “……不论我有什么烦恼,只要和你一说,好像都不是事儿了。”


    江荼也紧紧抱住秦符符,“那你就把烦心事都和我说,别自己憋着。”


    秦符符可以清楚闻到她布衣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茶香。


    如此让人安心。


    明明,自己还要长她几个月呢。


    “可是阿荼,我们相识许多年了,从来都是我与你说烦心事,你好像……从未和我说过你的心事。”


    “我……”江荼的嗓子卡了一下。在秦符符的背后,江荼干净得原本可以一眼望穿的眼中,多了一片阴晴不明的积云。


    “我就是个卖茶娘子,我的心事不过就是茶买的好不好、卖的好不好,还能有什么呢?”


    “可是……”秦符符松开江荼直起身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荼打断了。


    “总之啊,我们符符就安安心心去盛安,风风光光做进士娘子吧!


    去盛安也别害怕,虽然那里势利眼的人不少,但我每次去盛安买茶时,也会遇见许多好人。


    我敢肯定,在盛安也会有人默默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的。”


    “真的吗?”秦符符傻乎乎地眨着大眼睛,眼泪还在留个不停。


    “真的!”江荼笑着擦秦符符挂了满脸的泪珠,又理了理她的乱发,“不哭啦傻姑娘。”——


    作者有话说:阿荼的言外之意:赵姐罩你。女孩子真的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坚定相信俺滴宝贝们姐妹们都是小仙女,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偏爱和幸福!!


    第60章 万字茉莉


    黄昏时分, 因为正是饭点,所以茶楼里的人反而不多,江荼终于得空, 忙包了几封点心, 往岑恕院中去。


    原本一月有余未见先生, 江荼早想着回来就去见, 又兼之听闻先生身子不好, 想去的心便更着急了。


    说起来江家对面的这座院子, 在辋川还是小有名气。


    因它曾经的主人封老太爷是一名副其实的‘花痴’,一生无妻无子, 只与花作伴。


    江荼刚搬来的时候,乡里们说起封老太爷时,说花就是他的妻。


    可是在江荼看来,封老太爷对花,可比寻常人对自己的妻,要专一太多太多。


    因为封老太爷这一生,就只爱一种花——络石。


    据说他少时曾游历南方,初见茉莉花则为之倾倒。回到辋川之后,竟像是得了相思病般, 食不下咽、寝难安眠。


    于是他遍寻名品, 想要自己栽种茉莉。可惜茉莉娇弱, 畏寒、畏旱,不耐霜冻和碱土,在辋川养不活。


    封老太爷万般痛苦,大病了一场,好几个月足不出户。


    就在邻里们担心老太爷,前来上门探望时, 才发现老太爷的病早就好了,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络石。


    络石又名“万字茉莉”,外形极肖茉莉,可它属木质藤本植物,并非是茉莉,只因也是绿色叶子白色花朵,时常被认错。


    络石耐寒耐旱,比茉莉要好养活得多,被老太爷精心养到第三年,便开了一院子的花。


    也有人曾打趣封老太爷‘移情别恋’,可老太爷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虽然刚开始他确实是因为络石肖像茉莉,才种之以解相思。


    可在养络石的过程中,才意识到络石和茉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花。


    茉莉清幽超脱,络石坚韧朴实。


    而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自己于茉莉是一生只要见过一次,知道有这般美好存在便无憾的敬。


    他于络石,才是矢志不渝、此生唯一的爱。


    这是大相径庭的两种感情,不可胡言。


    可惜江荼搬来的时候,封老太爷已经驾鹤西去,江荼无缘与这般爱花至深之人相见。


    错失了这样一位同样对茉莉充满孺慕之心的同道中人,江荼还为此遗憾许久。


    所以她原本最先想买的,就是封老太爷留下的院子。


    可惜太爷去世的时候,将院子里的花托付给老管家照管,并且要求他临死前也要将院子托付给爱花敬花、可堪托付之人。


    也不知这个爱花敬花是个什么标准,但那位老管家一眼就认定江荼一家不合适,拒不出卖,连看都不让江荼进去看一眼。


    江荼舍不下也无可奈何,便在封老太爷对面的院子安了家。


    如今,守着院子十几年的老管家,居然在临终前奄奄一息之时,将珍贵的院子托付了出去。


    听张婶说,要不是新邻居执意不肯,老管家原不想收取他一分一厘,只求他可以善待满园花木。


    这人,便是岑先生。


    左思右想之际,江荼已经走到了对门的院门口。


    先生搬来一年有余,江荼无数次走到这个门口,也都是止步于此,从未进去过。


    今日来探病了,倒也有了进院的理由。


    叩响门上的铜环后,岑伯一会就来开了门,寒暄后引着江荼进院。


    江荼走路的步子原本不慢,可是在绕过照壁,终于得见院中洞天时,脚步竟是生硬地一顿。


    那一刻,江荼竟有一瞬的恍然,怀疑自己方才走的那几级石阶,或许就是攀云梯,区区几步便可上至天庭。


    所谓于晦暗中忽遇天光,于尘世中乍逢仙境,不过如此。


    入此门中,不见灰墙土垣,亦无碧瓦朱甍,唯覆万千青绿,以及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玲珑雪。


    其间文风有如青衣佩玉,清雅更赛玉树琼枝。


    络石喜阴,故而院中的飞檐俱是格外舒展,看似限缩了天井,可非但没有压得院落阴暗逼仄,反而犹如筛漏一般将落下的每一缕天光,都滤得格外澄澈。


    而这里明明开满一院子的花,可直到江荼拖着僵硬的步子深入院中中时,才感到幽幽的香气袭来,且并非花香,而是清冷的草木香。


    这香气不从五感之中来,而是从皮肤寸寸渗入,于脏腑中流转,直到钻入骨骼、沁入心脾。


    “江姑娘请。”就在江荼怔住的时候,那位老者并无惊讶,只是笑着等候片刻,而后轻声提醒,为江荼引路。


    江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声道歉后跟上。


    “不好意思啊岑伯,实在是这院子太……太……”江荼的手艰难地比划着,整张小脸都在用力,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词语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惊。


    “老朽明白。”老者看江荼为难,适时地开口解围,“我第一次走进这院子时,也是和小娘子您一般的心情。”


    “是吧是吧!”江荼兴奋地连连点头。


    江荼长得讨喜,笑起来更是可爱,岑伯每每见她,都笑得格外慈祥。


    在进到内院时,老者停了脚步道:“姑娘在此稍后,容老朽与主人通传。”


    “辛苦了!”江荼笑着点头,乖巧地等在后院的院中央,老者则快步上了台阶,将厢房的屋门打开一个缝隙,侧身让入其中。


    此番病得不轻吧。


    江荼余光瞟了门缝一眼,心中暗暗想。


    满园千金难敌的大好春色,却被一扇厚重的门牢牢锁住,连一缕清新的风都穿不进。


    就在这时,江荼的腿边一阵暖烘烘,她一低头就看见一只黄白色相间的小猫蹭在她脚边。


    “绣绣!”江荼惊喜地叫了一声,蹲下身子去抚摸小猫。


    小猫在江荼的抚摸下惬意地“喵喵”几声,毛绒绒的小脑袋在江荼掌心蹭来蹭去,显然与江荼早就认识。


    江荼挠着绣绣的小脑袋,蹲在地上和小猫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只听“吱嘎”一声,厢房的门大开。江荼应声抬头,就见门边立着一屏风,其中碧纱托瘦影,犹如清波映窄月。


    江荼随便一望,却在看到其中人影的那一刻,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窒息。


    明明眼见的是碧纱立屏,脑海中怎么却浮现出另一面屏风,和一道怎么都看不清的影。


    屏是雾山屏,影有远山骨。


    嘶……


    江荼牙后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肩头的伤不知为何,居然又开始隐隐发作。


    怎么可能……是他!!——


    作者有话说:封老太爷对络石和茉莉的情感,就是缭缭对岑恕和李谊的情感捏,咱宝没一下爱两个崽(虽然两个崽也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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