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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他不是他


    江荼睁圆了眼睛发怔, 就看到屏后人不知为何,亦是怔了一瞬。


    此时此刻,岑恕是什么模样, 是什么身型, 江荼绞尽脑汁都有些想不起。


    只是眼前这个人, 这般的身型, 这般将颓亦自持的气度, 这般被屏纱模糊后反而愈加清晰的骨骼。


    分明, 就是昨日屏风后的那个人。


    江荼紧盯着屏中影怔怔起身,没发现绣绣早就从自己停住的手下跑走了。


    此刻, 她的心一阵狂跳,每一次跃动的心跳,都在猜测,都在怀疑,都在迫切地等着他走出,简直分秒无法忍耐。


    “江姑娘春安。”屏内人欠身道:“在下只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劳姑娘探望了。”


    声音,声音也像!


    这声音一出来, 那影, 那人, 那光像是佛光般勾勒屏内人,只勾勒出虚空和遥远来,比皮影更加不真实。


    “先生……阿荼冒昧了,但总得见到您,阿荼才好安心。”


    “在下病容丑陋,兼之病气过人, 实不便面见姑娘,还望姑娘原……”


    “先生!”江荼向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屏中人时,并未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请求。


    “让我见您一面吧。”


    有些唐突的请求了,但屏中沉吟一瞬后,还是侧身,扶着屏风的木梁一步步走来。


    他一步步走,江荼的心一次次抽紧,具化为怀中越抱越紧的小木篮。


    江荼害怕,怕看见那本该留在画中的人,真的会从画中走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李谊……


    不论江荼的心情多么挣扎和矛盾,屏后的人还是一步一步地走着,牵动着江荼肩头的伤口一下一下地疼着。


    直到,他真的完完全全走了出来。


    露出不加玉饰,一张清面,萧萧肃肃。


    比起玉面封住所有体征,徒留宏观又不似人间得存的超然,这张面孔将所有能反映在面容上的美德都格外具象化。


    一袭月色儒衫,明明通身无青无白,可当他立于满园络石之中时,叶青则愈青,花白则愈白。


    而他,就似世间所有青白所炼。


    青白青白,清清白白。


    尤其是在他鼻梁一侧,一颗淡淡的痣。微小,但那一刻如此清晰。


    就好像一滴泪,永远镌刻。


    李谊的面具下,或许也是这样一张悦怿九春,磬折秋霜的面容。


    但一定不是这一张。


    这张面容完美,也太过完美了。完美到无论怎么紧盯,也看不出一道长疤的痕迹来。


    是岑恕。


    这时江荼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岑先生该是什么模样了。


    可这一刻怎么会不算呢。


    十二年未见其貌的画中人,来了。


    十二年含苞沉默的扇上花,开了。


    “先生……”


    江荼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喉间有些哑了,连忙低头咳嗽几声,调整好心情,再抬头时,已是不知人间愁苦的一张纯真面容。


    只是眼眶还是发红。


    “您脸色当真是不太好的,怎么能比走时还苍白些。可有请郎中来瞧瞧?”江荼关切道。


    一园春色落在岑恕的脸上,可就是化不开三秋的霜。


    岑恕颔首,“瞧过了,郎中说就是车马劳顿,歇一歇就好了,多谢关心。”


    劳心劳力,几经骤起骤落,本就给他不算硬朗的身子骨添了太多负担。更遑论须弥那正中心肺的一脚……


    怎么能好。


    江荼怎么会信,满腹牵心挂肚还想再问时,又见岑恕身侧紧紧握着屏风才不至于跌倒的手,忙道:“那先生您好好歇息,您身子好了,孩子们才能跟在您身边好好读书。”


    说着,江荼把抱在怀里的小木篮松开,递上一旁岑伯的手中,“一些小点心,先生和岑伯尝尝。如果味道还可以的话,一定来鸿渐居坐坐。”


    言罢,江荼笑着行礼,“阿荼就先不打扰了。”


    “实在多谢姑娘,姑娘慢走。”岑恕扶屏回礼。


    岑伯接过后,一直将阿荼送到门口,也递上一个小盒子,说是从先生老家带来的小特产。


    当岑伯回到后院时,岑恕已经回到了屋中,坐在榻上气都喘不匀。


    岑伯上前去给岑恕添了杯热茶,边道:“老奴侍奉七皇子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您看到一个人时会吃惊。”


    岑伯显然是李谊很信任的人,他不隐瞒道:


    “江姑娘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嗯这么说也不准确。其实两位无论从外形、气质还是性格上,都截然不同。


    但从屏风中看,两位的影子简直一模一样。”


    “影子模糊,只要身形相似的女子,恐怕影子都大差不差呢。”


    岑恕点点头,又侧头,透过碧纱屏看向院中。


    方才,暗黄色布衣的女孩就在那里


    她背着光蹲在地上,将小木篮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醺醺的夕阳余晖将她的轮廓揉得毛绒绒。


    她兴奋地和小猫说话,亲昵地揉小猫脑袋时,眼中的盈盈笑意,比发鬟上别着的迎春花还鲜艳生动。


    她一出现,满园清淡的花色都明媚几分,好像她就是一小团太阳。


    真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心情很好的女孩子。


    而那个人呢。


    谷口震慑千余精骑的观明台首,城中笑盈盈受住的贯穿一箭,林中跃然剑面的翩跹红裙。


    实在奇怪,明明是一眼望去相似到让人怀疑双目的两个人,可若认真拼凑与比对,才发觉她们竟无星点处相似。


    “可能是眼花了。”岑恕收回了目光。


    怎么会是呢…………


    从岑家出来,走两步对面就是江家。


    可就是这两步,江荼却走了许久。


    太过离谱的怀疑留下的余震,让江荼一时也想不明白,屏风中走出的是李谊,亦或不是李谊,又会有什么不同的后果和影响,值得她如此期待、又担心呢。


    “呼……”江荼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已走回江家的门口。


    推开院门后,外面已经看不到江荼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快活地向屋内朗声道:“阿耶!阿蘼!我回来啦!”


    屋中也应了两声,江荼蹦蹦跳跳地穿过院子进了屋。


    在进屋的那一刹那,江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就像是灭日暴雪,瞬间湮灭春日。


    江蘼都等在门边,脸色相当不好看。


    “他来了?”江荼把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


    “嗯……来了……”江蘼的声音万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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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金字之刑


    江荼的脸色说不上改变, 只是肩膀不可察觉得沉了些,越过江蘼往屋内走。“阿蘼,用完晚饭就先睡, 别等我。”


    “阿姐!”在擦肩而过时, 江蘼握住了江荼的手腕。


    江荼回头, 江蘼什么也没说, 只是湿红着眼眶不放手。


    “听话, 松手。”在这张可爱纯真的脸上, 怎么能生出那样沉重的疲色。


    “我去替阿姐!”江蘼说完就松开江荼的衣角,转身就要往里冲。


    “陶若里!”江荼正色提声, 江蘼的步伐万般不情愿得慢了下来。


    “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吗?他制定的规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如果我们妄图蚍蜉撼树,只会因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江荼转身走,可江蘼低着头,无论怎么说就是要跟着姐姐走。


    “就站在这里不许动!”江荼猛地转过声来厉声喝道。


    那一刻她凤眸凌厉,只一眼就让江蘼动弹不得。


    “听话。”


    她的声音到底还是软了。


    江荼转身,脊背嶙峋得就似一杆瘦竹。


    小院最阴暗的角落,木门打开时的吱扭声,像是被潮气蛀出的空隙在无痛呻吟。


    屋中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柜和一套桌椅。


    在一面墙边,江荼蹲下身子轻敲一块木砖的一端, “咔嚓”一声, 木砖调转了个, 露出两个旋钮来。


    江荼熟练地转动旋钮,就听一阵齿轮的磨合声后,墙壁在沉闷的振动声中,居然整面缓缓旋转起来,直到露出一扇门。


    江荼自门内入,在走过一段狭窄而漆黑的甬道后, 就看到一扇黑黢黢的石门。


    打开石门便露出一个不大的石屋,久不见天日的阴腐之气扑面而来,哪怕四面都点着蜡烛,可火光却无法将屋内的潮湿阴冷挤出去分毫。


    在屋内的正中间,是两座约莫腰高、人长的石台。而四周,则布满大大小小的木架子,上面罗列的,是百余种各式各样的刑具。


    它们虽然样式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被血污染的污脏。


    除此之外,屋中还有两个人。


    其中年纪大的人面容黝黑而粗糙,身型矮小却强壮,面目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农夫,毫无显


    眼之处。


    可在他的粗布衣服之下,全身的肌肉隆得似是要爆起。而他周身萦绕的残忍阴冷的气场,与这石屋浑然一体,让人不寒而栗。


    而最为他寻常的面容平添恐怖之气的,是他浑浊的双目,空洞得就像是死鱼的眼睛,眼珠一动不动。


    屋中的另一人要年轻一些、身高也高些,整个人匀称又挺拔,肤色白皙而细腻,特别是与旁边之人的对比下,显得与这石屋、以及小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来自虚伪繁华之地。


    只是这个人明明长着五官,却像是被厚厚的墙灰糊平了一般,喜怒哀乐统统没有,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分一毫的表情。


    看到江荼进来,他俯身行礼,声音就像是周围的石壁,冷冰冰中带着毫无感情的恭敬。


    “罚者周参见台首尊。”


    江荼没有丝毫要寒暄的意思,往屋中一站,没了笑容的面容似是骄阳坠入冰窟,方才有多温暖,现在就有多寒。


    “宣。”


    “遵命。”罚者周应,说完打开怀中一卷卷轴,朗声念了出来:


    “须弥,赐金字。”


    这简简单单五个字一出,便是那矮小强壮的男人都吃了一惊,怔了一瞬后,浑浊的双眼转向江荼的方向。


    赐金字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欺骗。


    居然有人,敢欺骗那个人。


    江荼倒是毫不吃惊,只是苦笑一声,坦然而苍凉。


    “好。”


    江荼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找到了能证明那晚与自己交手之人就是李谊的实证,他只是忍不住了而已。


    罚者转向矮小的男人道:“屠央客使,请以主上之名,赐首尊金字之刑,周某将于此监刑。”


    被称为屠央的男人已经回过神来,粗糙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谨遵主命。”


    说完他僵硬地转向江荼的方向,声音比石壁缝中渗出的水还阴冷。


    “首尊,请吧。”


    “什么字?”


    周某:“您很快将知。”


    江荼单薄的胸腔微微起伏,一步一步走向石台,背朝两人而立,手覆于腰间系带之上。


    周某从袖中抽出一方长帕,熟练地系于眼上。


    在他眼前完全黑透的那一刻,江荼外衫落地,露出一对雪白的蝴蝶骨。


    江荼的臂膀均匀细腻得像是披着一件雪色的绸缎,在阴暗的石屋中,简直白得晃眼。


    不掺杂任何邪念,只是因为美,江荼的这副皮囊都值得细细欣赏。


    可周某在覆上双眼后,还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确保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他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他品德高尚,知道非礼勿视。


    而是因为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见过这对蝴蝶骨的人,就是从那一天起堕入无尽黑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周某至今记得那个人温润地笑着,将一对义眼塞进脚边人空荡的眼眶里时,像是造物主对卑微的虫豸施舍了天大的恩赏。


    而那个被抠下双眼的人,就是屠央。


    此时他正行走于石屋中的各个木架之间,手划过一排排工具,间或停下取出一两柄,脸上始终不存任何表情。


    然后,屠央将一柄带着极细漏口的长勺放入火架之上,往勺内放了一块红铜。


    就在屠央为行刑作准备的时候,江荼已经自己坐上石台,熟练地将自己的四肢都拴在石台四角的铁环中,然后平静地等待着。


    等待施刑的恐惧,也是刑罚之所以残忍的一道工序,它会在对身体展开残害之前,用一些尖窄如锥的想象力,描摹骨缝,扩大感官,侵噬理智。


    周某的职责就是做他的眼睛,为主人见证这些难忘的场面。


    在周某见过的数百场极刑中,见过无恶不作的歹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也见过满脸凶肉的彪形大汉大小便失禁、狼狈不堪。


    可此时,他眼前一片漆黑。他不能看,也不用看,他知道江荼会是怎样的平静,像是即将被折磨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他想得不错,此刻江荼安安静静趴在石台上,麻木得就像是还未点睛的人偶。


    她没什么感觉,甚至觉不出石台湿冷的寒气透过她的骨缝、舔舐她的五脏六腑时,会冷。


    她只觉得石台散发出的腥臭味道恶心,让她反胃。


    虽然那一条条裂缝中渗入的、腐烂发臭的液体,也曾热腾腾流淌在她的血管里。


    或许是因为趴在这里时,江荼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此时石壁顶角渗水的声音、火舌窜起啃噬火架的声音、铜块开始融化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灌入江荼的耳朵里。


    这些迥异的声音合在一起格外和谐,共谱一曲地狱的天籁。


    就在这些声音中,江荼原本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影。


    一个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人影。


    短短片刻间,便从极端的岁月静好,跌进极端的惨无人道,这巨大的反差让江荼有一瞬恍惚,不知何处才是梦境,是方才,还是现在。


    江荼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窗外,想看看光和春日还在不在。


    可她只看见潮湿肮脏的石墙,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没看到光,江荼反而清醒了几分。


    没光的地方,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屠央正戴上一双厚重的粗麻布的套手。


    虽然戴上这个会让手指极其不灵敏,平添许多麻烦,但却可以确保他的手,无法体验江荼身体触感的分毫。


    随后,屠央一手握着约半臂长的细钉,一手握着小铁锤,对准了江荼腰间最脆弱柔软的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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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至明黑瞳


    当铁锤砸在长钉上, 发出一声略带钝感的清脆声金属声时,江荼眉间骤然一紧,出于生理本能地张嘴一口咬住下唇, 连带着五官都全部绷紧。


    随着铁器的起起落落, 江荼已经绷得如铁板一般的身体, 还是不可控制地颤栗着。


    这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江荼的身体不是铁不是木头, 她也会感觉到疼的证据。


    之后, 就像是在玉石上雕刻一般, 屠央用平静地雕刻起来,精细的手艺与他粗旷的外表格外不符。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也摸不到, 屠央平静得简直麻木不仁,好似他手下的是石头、是玉器、是铜铁,独独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一刻,这座地下石屋就像是被人间放逐的地方,万籁俱寂中就只剩下铁锤撞击铁钉的声音。


    “叮当叮当”一下一下,踩着规律的节奏。


    连江荼自己都不知道,让她晕眩到天旋地转的,到底是腰间的刺痛,还是这犹如漩涡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这诡异的声音终于停下。而这时在江荼的腰间, 一个个孔连点成线, 已经铺开一个清晰的红字。


    屠央放下锤钉,拿起一个新的工具。


    那是一个没有上缘的倒三角形长条铁器。


    男人将它置于红字的轮廓之内,然后手腕下力,坚决地推动着。


    霎时,江荼的腰间就见了红。


    铁锨似笔,尽情挥毫落墨。


    这个字的每一个笔画, 都清晰深刻得像是刻在了江荼的心上。


    一点,一横一横又一横,竖,横折,一横一横再一横,一撇,一竖,斜钩,一撇,一点。


    暴露于外的血肉中,每一厘都是一个呼吸的通道,如被挤压的海绵一般,源源不断向外涌出血珠。


    随着红字每多一笔,江荼单薄胸膛的起伏就明显一分、蓄在上齿的力气就多增一分,直到快将自己整个下巴都吞下去。


    而纵使她的双眸再麻木,也压不住眼眶上涌起的一层层猩红。


    在她的身下,石台上裂开的几十


    上百道石缝,犹如龟裂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吮吸着液体,尽管无论如何都没法被湿润。


    在她的身后,火架上的长勺中,铜块已经化作一滩铜水,屠央往里撒入些许金粉,原本黯淡的铜水很快便焕发出金子的光泽。


    而后,他拿着勺子走到江荼身边后,将其尖嘴对准红字,滚烫的液体倾倒而下。


    就是完好无损的表皮沾上如此滚烫的铜水,都必然要被燎出洞来。


    而江荼用以直面滚烫的,是新鲜的伤口。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江荼的脑子已经无法析出任何意识,就像是被拔了利齿的困虎,沦落为悲哀的囚兽。


    那一刻,江荼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被凿进地狱的裂缝,为岩浆的浪涛所淹没。


    因为担心溢出,屠央倾倒的速度很慢。


    就见金灿灿的浓稠像是一根不断的针,在江荼的伤口中钻来钻去,一点点缝住她破损的身体。


    用疼痛。


    江荼死死咬着下巴,一声未出。


    但她薄薄的皮肉之下,脊骨不自觉地抖。


    当铜水凝固成字时,已经一整夜过去了。


    周某戴上麻布套手,一笔一画地检查江荼腰间的金字,而后对屠央道:


    “辛苦客使了,您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说罢周某又转向江荼,声音愈加恭敬:


    “首尊大人辛苦了。主上还要我转达您,他将这个字赐给您,是希望它可以帮助您记住,自己因何而生,又为何而活。


    主上对您一片苦心,还望首尊大人感恩与铭记。”


    “是……”过了许久,江荼才终于缓缓松开了上牙,喉咙深处艰难的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


    “这个字,属下必铭记于心……”


    “观明台人人都知,首尊才是是主人最忠心的仆人。”周某冷冰冰地赞道,“既然刑罚已毕,那周某先行告退。”


    屠央褪下手套,扔在一旁也走了,没和江荼说一句话。


    可能因为空寂也有尽头,走了两个人后的石屋没有变得冷清。


    而江荼,其实周某和屠央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昏厥在刑台之上。


    再睁眼,是西北的荒漠之中,赵缭深陷狼群中,手握双刀与四匹狼缠斗。


    那是江荼第一次发觉,原来绿色掺杂太多欲望时,也会有血腥味。


    那一只只口啖涎液的恶狼,像是骤降的流星般轮番扑上,利齿、利爪轮番撕咬上赵缭的双刀、胳膊、甚至是脖颈儿。


    而它们的双目,那盈盈绿光在周围连转成诡异的曲线时,更像是有型的绳索般,不停将人的意志绊倒、捆缚。


    那一夜,赵缭是真的害怕。


    无数次,她的喉管就要在恶狼的利齿下被咬爆。


    但害怕的同时,她双刀的锋利的刀刃也化作她的利齿、她的利爪,在厚重的狼皮上割开惨烈的一道又一道。


    到后来,黑色掺杂太多的杀戮时,血腥味会压过一切。


    天地之间,她充血的黑瞳,就是最亮、最贪婪、最嗜杀的存在。


    在看到自己眼睛的那一刻,直视狼眼都没有醒来的江荼,脑海深处渐渐清醒,意识自己是昏迷入梦。


    就和此时此刻一样,那晚的一切也是他带来的。


    那天夜里,她有多无助,有多恐惧,就有多恨他。


    可有多恨他,她的心里又有多复杂。


    因为那个人和狼群,生与死无数次艰难易手、勉强交叠的夜晚,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赵缭数次请他在自己接受考验的时候离开,免得因自己护卫不周而受伤。


    可他呢,他只是笑笑,说一步都不会离开。


    “缭缭,从今晚起,从现在起,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他说,“如果你没有保护我的能力,我早晚都会死在乱刀暗箭中。


    与其不知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不如明明白白就死在今晚、死在狼腹,我死的心甘情愿。”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今晚不会死的,以后也不会。


    缭缭,我信你。”


    他说这话时,风沙中全都是血腥味。


    他为引狼割开的手掌锤在身侧,淅淅沥沥的血如流沙般从掌中流散。


    第64章 须弥出山


    江荼渐渐收回的一缕意识, 好像上吊的绳子,将她拴在人间,也要她的命。


    就是那多清醒的一点点, 让江荼这才感觉到腰间的伤口, 就宛如炼化铜水的铁炉。疼痛沸腾着散开时, 将她整个身体, 她每一寸肌肤、血肉、骨骼, 都化作一滩炽热的铜水。


    当被清醒放出的感知再次涌上脑海时, 江荼眼前又模糊了。


    这次就更奇怪了。她真切明白自己在梦里,可就是醒不来。这场梦里也没有她自己, 只是给了她一个陌生的视角。


    好似人死后,在参观人间。


    还是西北,只是比起万里荒漠,这里有了残破的房屋和稀疏的农田。也因此看起来更荒芜了。


    江荼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石窟。明明都没有实体,但在进入这过于矮小的洞口时,江荼还是感觉自己的视线都低了。


    这里,已然是人死后的归宿。只是一个埋在土里,一个嵌在山体中。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烛火, 稀松的草席因简陋而摒却了人工编织的痕迹, 倒像是从凹凸不平的石床上生长而出的。


    床上, 单薄吐絮的被衾包着一把枯骨,倒不那么显薄了。


    床边,一个在寒冬腊月满头大汗的人在翻着药箱,一面压着嗓子,神情不悦地对挡在门口的小少年道:“再让他们退退!这洞窟原就闭塞,他们再把洞口堵死, 还让不让小李先生喘气?”


    少年得了命,立刻转身对周围乌乌泱泱包了几层的人连连挥手,也压着声音低低喊道道:“乡亲们,我师父说了,大家再往外让让,里面都要喘不上来气了。”


    周围的男女老少都穿着暗哑的颜色,但因种色过多过杂,又挨得紧,这些灰土的颜色拼在一起倒也复杂。


    这些人们闻言,立刻齐齐往后退,但嘴上却着急地质疑道:“你师父到底能不能行?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小李先生怎么还没醒?”


    这话少年不爱听,登时瞪眼道:“我师父可是整个阗州最好的郎中,你要是不信那你来?”


    乡亲们闻言,都怪那人不会说话,生怕惹了郎中兼徒弟不悦,连连道:“不是那意思。就是相信秦郎中,小李先生一倒,我们才几十里地赶去请来的。”


    说着,便有人小声问道:“小李先生怎的突然病这么重?上周还在我们村里,带着我们重建过冬的牛棚呢。”


    “你们还好意思说,就是从你们那儿回来的路上,先生的板车坏了,生是从沙里走回来的。”


    “哎呦,沙里夜里风可大可冷,先生这身子骨怎么扛过来的……你们怎么也不说送先生回来?”


    那人委屈道:“是要送的,可先生说来回劳顿我们,一定不让送。”


    “是了……先生就是自己扛,也不愿麻烦旁人的……不过听说先生回来时虽然病了,但当下还能撑得过。


    是货郎来时说了个什么消息,先生听完就病倒了。”


    便有人问:“什么消息?”


    人群沉默片刻,半天才有人回忆道:“好像是说皇城里头出了个什么事……说是皇宫都让人给占了。”那人想不起了,“……反正应该挺大的事。”


    “再大的事,那也是几千里外的事,先生本就身体不好,怎么还跟着操这些心……”


    人群不解,可江荼听来,却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马牢之难,是崔氏博河之乱后,最大的一场叛乱。


    但在这两次划时代的叛乱中间,陇朝根基摇摇欲坠,曾发生多次小规模的叛乱。


    如果说皇宫被占领的话,那便是五年前,隆和十年的雍陈宫变。


    那年,雍乡侯陈曾与其女皇妃陈氏里应外合,在宣平帝外出围猎离宫之时,外刺皇上,内占宫禁,企图更迭皇权。


    已经敏锐到无风起浪的宣平帝,早就察觉到有异动,是故意领走所有禁军,留出一座几乎没有防御力的宫城,做贼子露出原形的舞台。


    贼子是露出原形了,可宣平帝怕打草惊蛇,离宫时只带了皇后、两位宠妃以及所有皇子,剩下皇城上到诸位后妃、公主,下到宫女太监,足足有近两千人。


    全都手无寸铁地,暴露在对宣平帝积怨颇深的雍乡侯叛军面前。


    阗州距离盛安几千里外,消息相当闭塞。这个消息穿来阗州,至少也用了三四个月。


    如果当真如消息般,那这两千人……


    这两千人里,有李谊的亲姐姐,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奶母,有他儿时的伙伴。


    但无论有没有至亲好友,那是被皇朝李家抛弃做诱饵的两千条人命……


    李谊闻之,本就病重,又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哎……


    江荼在梦里叹了口气。


    那年的事情,她可比所有人都清楚,因为……


    “咳……”在一阵微弱得比窟中漏风还轻的咳嗽声后,石床上的病骨缓缓睁开了眼睛。


    郎中见状,高高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一步冲到李谊床边,竟是比他还激动。


    “先生,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谊从被单中伸出手,艰难得落在郎中的胳膊上,用微弱的一口气艰难道:


    “秦先生……”还没说话,眼眶已经红了。


    这声音听得秦郎中鼻子一酸,忙把耳朵凑过去,“小李先生您说,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盛安……盛安有消息了吗?”


    “啊……?”秦郎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最近没听说什么消息啊。”


    “先生……万望先生帮忙打听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这边先生有求,那边百姓们早就套好马,一溜烟直奔城镇专门打听消息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渐黑,还是烛火越烧越短,在等消息的这段时间中,李谊面上的金属面具颜色都越来越惨,直到和山体一般的土色。


    将近黎明的时候,打探消息的人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他浑身的土,风一吹来,一个人有三个轮廓大。


    但他顾不得拍拍衣服,或喝一口水,直奔李谊洞窟而来时,自己都是兴奋得步伐雀跃的,一进来就扯着嗓子道:


    “先生!!叛乱被镇压了!”


    这不是李谊最关心的,他努力想用手把身子撑起来,急急问道:“那宫中的人……”


    “都没事!!”周围的人忙把撑不起自己的李谊扶住。


    “说来也是神了,传言都说那个叛贼的四个兄弟都是死于皇上之手,恨毒了皇上,攻破皇城时,原是下了死命,说是不留一个活口……”


    李谊一口气没上来,猛咳了起来。


    那人止了话头,担忧得看着李谊,可李谊推开了递来的水,直直看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宫里人人自危、走投无路之时,一个小宫女站了出来,挨个宫跑着堵门、布防,拿刀逼着大太监开了武器库的门,还组织起所有能提动刀的人。


    据说她持刀面对气势汹汹的叛军时,竟是丝毫不怵,硬是在叛军手下撑了两个时辰,等来了解围的禁军,救了全皇宫的人!”


    周围人闻之,无不是目瞪口呆,都感慨道:“真是神了!!”


    “小宫女?”李谊也吃了一惊。


    “嗯嗯,说是陪着太子妃进宫的侍女,才十二三岁,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叫……哦对了,叫须弥。”


    “须弥……”这是李谊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也不单单是因为听到这个名字,但在那一刻,李谊含了一整日的泪水落了。


    “须弥……须弥……”——


    作者有话说:炫酷小赵搏完狼来随机震撼一个李谊了


    第65章 百难描摹


    李谊的小石窟四壁, 几乎被壁画填满。


    一方面是为了练手,也是有事情做的时候,李谊会静下心来, 不想那么多。


    但几年来, 仍有一块墙壁一直空着, 就在李谊床侧。


    他面墙而卧, 闭眼前看到的、睁眼后看到的, 那块地方。


    李谊原是想画一幅观音, 但又恐手拙,迟迟没有落笔。


    可那日后, 那面空墙上,一笔一笔,百般筹谋、千般思量,反反复复、叠叠加加,终于多了一幅画。


    雪松、茉莉,他的画功还是一如既往惊艳。


    赵缭的手指拂过画中人。


    明明是静止的画面,可红衣女子持刀的侧影,却是风卷残云般的疏朗,尤是那一根根骨, 隐在皮下、衣下, 本无迹可寻。


    可微弱的烛台映照下, 它闪着光。


    而侧脸上,还有一张黑面具。


    这也是李谊听说的。雍乡侯被挡恼羞成怒,纵火烧宫。


    宫人本就乱套,见起了火更是你一桶水、我一瓢水扑救得毫无章法,更多都是各救其主。


    结果最偏远的殿宇火情最重,却又被人遗忘, 是须弥冒火冲入,救出其中的昭允公主,自己却浑身多处烧伤,脸也受了伤。


    于是从那以后,须弥都已面具覆盖,遮挡伤痕。


    其实除了面具外,这幅画上的人,赵缭自以为和自己没有人和相似之处。但赵缭就是知道,这是自己。


    或许是因为在村口的庙中,村民在为李谊立了长生牌位。


    而李谊手磨了一块牌位,又熔铸了自己唯一的银簪子做银漆,而后刻上“佛光注照,须弥万康”八个字。


    在千里之外,自己从未到过的边疆,一座小破庙里,居然供着一座自己的长生牌位。


    太可笑了。


    赵缭坐在庙槛上,便是在心里暗想时,都不肯多一些诚恳。


    可眼睛却一直看那清整的一排小字。


    可李谊,他不是信佛之人啊……————


    佛光注照,须弥万康。


    那八个字渐渐的,居然真的笼上了佛光。


    那佛光越来越强烈,直到逼着江荼睁开了眼。


    这时,即便清晰直到自己在做梦的江荼,却也是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石屋中的刑台上。


    没了疼痛冲击出来的温度,刑台也渐渐冷了,冷到滴落的血都粘连住,江荼把自己撕下来的时候,又吃了些苦。


    梦里,她定是发了高烧,满身的汗水此刻都向腰间的凹陷处滚去,给伤口喂饱了盐。


    疼痛是一分没减的,甚至开始化脓的伤口疼的愈加无法忍受。


    可江荼却感觉自己清醒过来了。


    她跌跌撞撞栽下了刑台,够着拿了一把刀,颤抖着裁下一块衣料,抓来角落屠央随手丢下的半瓶酒浸泡后,咬着牙清理了伤口,又做了简单包扎。


    这下,虽然于伤势无济于事,但总算能勉强撑着先离开这里了。


    当江荼进石屋的时候,还是黄昏。此时她走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长不短的甬道,江荼扶着墙不知走了多久。


    边走,还在想发烧时的那两个梦。尤其是第二个。


    第一个梦是她的回忆。虽已时间久远,但毕竟是亲身经历过的场景。可此时梦醒想来,却觉得有那么多细节都模糊着回忆不起。


    而第二个梦,那是她想都不能想到的场景。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烛火、墙壁上的红衣人、庙里的长生牌位。


    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江荼连探究的可能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知道,那些、这些、那个人,都是真的。


    如果是的话,那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却做了别人黑暗中的一缕光。


    短暂,但明亮过。


    光……


    一束光刺在了江荼眼上,她终于连走带爬得走到了地上。


    在漆黑的甬道里艰难摸索那么久,江荼撑过来了。可当推开厚重的石门时,清晨的薄光瞬间灌满双眼时,几乎要将她的世界溢满到爆炸。


    “咚……”


    江荼从门里摔了出来的瞬间,没了意识,甚至没看到一直守在门边的江蘼冲了上来,一遍一遍喊阿姐。·……


    与此同时。


    “吱呀”一声后,岑伯轻手轻脚推开木门,就见天都没大亮,岑恕已经坐在书案边,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先生病还未愈,怎能不好好休息,这般劳神?”岑伯担忧道,拿起火钳子蹲在火盆边松火。


    虽然已过三月末,但岑恕畏寒,即便裹着长毛绒披风,屋中还是少不了火盆。


    “耽误月余,教案都有些生疏,后日便要去寺里行课,得尽快熟悉才是。”说着岑恕抬起头来,烛火无法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血色,却留下了疲惫的温和。


    老者抬头看,果见摆在岑恕案头的,都是《千字文》《蒙求》《古贤集》一类的启蒙书物,不禁道:


    “以您的学识,教授这些本就是大材小用,又何须如此费心地准备?”


    岑恕举笔,看着批注满到再无处可下笔的经卷,却仍觉不足,忧心忡忡道:


    “开人心智、启人矇昧乃是育人最重要的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毁人一生。


    我本难当此任,但既已担下,又岂能不竭力筹备之,反误人子弟。”


    岑恕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又咳了起来,陷在白色披风里的身子嶙嶙地颤着。


    岑伯连忙把火盆往岑恕身边挪了挪,又给他添了杯热茶,看着教案侧岑恕素手嶙峋,竭力掩藏心中痛心道:


    “那还是万望先生以身体为重。”


    边说着,岑伯边轻轻拍着岑恕的后背为他顺气,而后汇报道:


    “先生你不是瞧江姑娘眼熟,您直觉一向敏锐,老朽担心其中有隐患,便自作主张又详查一番江姑娘生平,没未发现什么异常,您可以安心留在辋川了。”


    “嗯……辛苦。”岑恕终于回了气,压了口热茶后,眉间多了一抹思索。


    “江姑娘……是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辋川吗?”


    “并不是。江家家主江茗,乃烁阴人氏,曾在烁阴经营一家规模不错的茶楼,后来因烁阴旱灾而沦为难民,一路逃难至此,积攒几年后,还是照老本行,开了现在这家名叫鸿渐居的茶楼。


    因江家祖传一种制茶秘方“佛见笑”,乃是以荼蘼花为茶引的花茶,茶香醇厚、香气馥郁,乃是江家茶楼独一份,借着此茶在辋川站稳了脚。


    而江荼、江蘼姐弟之名,也来源于此。


    不过几年前江茗在进茶途中遭雷击,导致双目失明,之后茶楼就是江姑娘在打理。


    镇子里的人都说江姑娘为人热心善良,只要能帮上忙,便是谁家的事都当自己的家事般尽心尽力,做生意又厚道,人人都对这位姑娘赞不绝口。”


    “嗯……”岑恕看着岑伯,听得专注。


    岑伯顿了一下,才又道:“而且,镇上人好像暂时还不知道,江茗早年丧妻,膝下并无子女,江家姐弟二人其实是在他逃难途中收养的。”——


    作者有话说:昭允公主划重点咯,这是我们小李的重大情敌之一哈哈哈


    第66章 破碎悲悯


    天大亮的时候, 鸿渐居照常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此时店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江荼和江蘼在小茶房里准备。


    “阿姐!”


    江荼刚刚摸到抹布,背着身的江蘼“腾”得回过神来, 紧紧抿着嘴盯着江荼。


    昏暗的小茶室中, 昏沉的日色和脱血后的惨白反复研磨调和后, 如粘稠的浆糊般牢牢扒在江荼的脸上, 在没有生命力的人皮上都映出了痕迹。


    “我没想干活, 就看这边有点水想擦一下……”


    “那也不行!”江蘼一个健步上来, 扶着江荼的双肩强令她坐到一边,然后拿过抹布擦拭起来。


    “你太夸张, 我其实好一点了。”


    “阿姐说的好,就是一刻钟之前才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烧都还没退!”江蘼低着头小声愤道,眼眶从昨夜起就没褪去过红色。


    “那可是金字刑……”


    “二十九日就快要到了,若我隔三差五总不来茶楼,该叫人起疑了。


    江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把心中的怨气也夹杂在抹布之上,力气大得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


    “对了,在盛安时我安排重查岑恕, 有结果了吗?”


    “嗯, 我回辋川的时候, 资料已经到了。这次查得很详细,但结果和他刚入辋川时,所做的调查差不多。”


    江蘼点头,一边熟练得做着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一边流畅道:


    “岑恕,年二十四, 盛安人氏,家族世代经商,在当地有多处布庄,也算小有家资的富绅。


    但他出身不好,是旁支又是庶出,在族中不受重视不说,在家中更是有刁蛮嫡母百般折磨。


    一年半前,岑恕的阿耶过世,他没分到任何家财,还被嫡母和嫡兄弟赶出家门,辗转多地后难以落脚,这才来到辋川教书。


    这些事情都在盛安多处考证过,确凿无疑,他应当就是普通百姓。


    现在他身边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从小照顾他的岑家仆役,另一个是他母家的表弟,名唤鹊印。”


    “就这些?”


    “岑恕从小如仆役般被关在内宅,莫说上私塾,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所以能查到的资料很少。”


    “嗯。”


    “阿姐,这几日我亲去盛安再查,只要他留过的痕迹,我都一定给阿姐找出来!”


    但江荼摇摇头:“不用了,从前担心他是另一个人,所以需要查。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他。”


    “谁?”


    “李谊。”


    小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居然像天潢贵胄的七皇子。


    可江蘼听来没有惊讶,“阿弟愚钝,未有察觉,但阿姐为何从前觉得像,如今又觉得不像了?”


    “身形,声音都像,但李谊在十二年前被元后毁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皇上也不可能留李谊到现在。而岑恕脸上没有疤痕。


    这都是其次。


    更多的是,这两人观感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江蘼在脑海中细细想过:“可若是气度,岑恕和李谊才真是有点像,都是不矜不伐,平和有礼之人”


    “不。”江荼摇头,眼神渐渐远了。


    “至明至亮坊间眼,这话再对不过了。


    莫道仙家无好爵,方诸还拜碧琳侯。


    无论是蛰伏蓄力,亦或是当真无欲无求,能在花团锦簇时得道不骄,在穷途末路中犹自泰然。


    李谊的心性,就像是一面千磨万击犹自澄澈的明镜,看到多少,就能广阔得纳入胸怀多少,且不外露分毫。


    这简直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境地。


    而岑先生……亦如明镜般,只是一面早已粉身碎骨,不过努力拼在一起的裂镜。


    别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见他一面,便知他满身裂痕。


    可他还在努力拼着、凑着、活着,报万事万物以温暖真诚。


    就好像是他已经被全世界放逐,可他仍不愿意放弃全世界。


    所以,李谊是遥远的贵重,岑恕是凡人的破碎与悲悯。


    这二者没有高低之分,同样难得,但确实不同。”


    江蘼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道:“果然是阿姐,察人于星点细微。”


    “你啊……”江荼惨白的脸上还是多了一抹笑意,拍了拍江蘼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对了,虽然这次任务完成了,但……中间有点小插曲,这个月他不会给我们解药了。


    这是三颗解药,你一颗外,我听说隔壁万年县的冯芦和邱荟也没完成任务,你把另外两颗送


    去给他们。”


    那不过是一个木质普通的盒子,可江蘼看着它,却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般,迟迟伸不出手去接。


    “阿姐,你还是不吃一颗吗?”


    “十多年了没吃,最后几个月还吃什么?”


    “可是这蛊的毒性成倍增大,阿姐上次发作的时候,已经快撑不过去了。


    反正就剩最后九个月了,质期一到主人就会给我们彻底解毒,阿姐何不让自己好受一点?”


    “蛊毒是毒,可这解药既能让人上瘾、又会增强蛊毒毒性,不也是毒?”江荼把盒子塞进了江蘼手中。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吃过解药,体内毒性尚可控制,毒发时纵使再难,总归可以扛过去。


    可你们体内毒性太强,又对解药上瘾太甚。到今天这个境地,若是断一个月的药,只怕是过不去了。”


    江蘼低下头,手指抠着盒子的木头纹路,心里难受极了。


    “都是我小时候娇气,毒发的时候一刻也撑不住,听到有解药,想也不想就往嘴里送。


    这么多年来,要不是靠你一次次毒发时死抗省下解药,我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其实这很不能怪江蘼,毕竟五六岁的孩童被蛊毒噬心噬肺、痛不欲生的时候,一听说吃了这个药就不再痛苦,谁还能考虑什么后果呢。


    除了江荼。


    “别多想,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自己不愿服用,还用省的?”江荼拍了拍江蘼的肩膀,苍白的面容中却含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而且,他能拿捏我的把柄太多了,其他的都由不得我。但至少这件,我还能选。”


    第67章 共进晚膳


    奉柘寺因位置偏僻, 从前总是沉寂而肃穆的。但自从岑先生来文坊授课后,奉柘寺像注入了血液的躯壳一般,顿时有了生命力。


    今日, 先生告假一月后, 又重新开课, 古刹大清早就开始热闹。


    就见浩浩荡荡往寺里去的人群中, 家长一个个喜笑颜开, 孩子们也难得的满脸兴奋, 也期待这一日很久了。


    要想一年多以前,文坊开课的第一日, 来上学的孩子们可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刚刚打了败仗般颓丧。


    其中反应最强烈的,莫过于镇里屠户的儿子—镇上有名的窜天猴王大龙。


    当时他怒瞪寺匾,后牙槽磨得“咯吱咯吱”响。要不是他五大三粗的阿耶揪着他的后脖颈,旁人哪想得到他是来读书,而不是来拆寺的。


    那天下午孩子们散了学,从寺里鱼贯而出时,竟反而都精神了不少,有的结结巴巴却眉飞色舞给阿耶阿娘展示着一听就很了不得的词句, 有的和同伴高谈阔论分享心得, 俨然一副文人模样。


    就是王大龙在看到他阿耶时, 都耸耸肩一扬眉,潇洒道:“那先生,还不赖。”


    那天的场景,江荼想来还是想觉得有趣,又不禁好奇,岑先生到底是有如何的魅力, 竟连这些还没懂事的孩子都能知道先生的好。


    在门外等散学的人群中,江蘼一眼就看到了挎着篮子的江荼。


    “阿姐?”江蘼快步跑到江荼身边,很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正巧路过的八周岁大哥王大龙一听,当即斜睨了江蘼一眼,万分不屑道:“这么大人上学堂还要阿姐来接送,真丢脸!


    我要是十四岁,我指定不让我阿耶来接……嗷!”


    猛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荼一个爆栗打在头上,疼的嗷嗷叫:“阿荼姐!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以后打我之前,要先和我说一声!”


    “快回家吃饭吧臭小子!”阿荼作势还要再打,猛子已经捂着头一溜烟跑了。


    被说丢脸的江蘼却一点不觉得,看着江荼掩饰不住的担心,扶着江荼到一旁无人处,压低声音道:“他派来的郎中不是说至少要将养两个月,不得劳累吗?怎么才半个月,阿姐就走这么远的路?”


    “从前常来寻先生,如今没什么缘故却这么久没来,总有人要疑心的。”


    “那我扶着阿姐去。”


    “不必,我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先回。”


    “可……”江蘼还想再说,江荼已经转身向寺中去了。


    走到文坊院中,江荼看文坊的正门已闭,便从配屋进,走到正堂的侧门正要跨门槛,就看到岑恕正在给一个孩子答疑。


    小男孩板正地站在岑恕面前,艰难地描述着问题。


    这个孩子江荼认得,名叫友华,乖得像小天使一样。


    镇中的小男孩几乎都被江荼“关爱”过,唯有小友华每次豁着小漏牙对江荼一笑,江荼心就化了,哪还伸得出手。


    可小友华命不好,他阿耶是镇上有名的赌徒加酒鬼,对友华动辄打骂,让他身上的伤就没断过。他阿娘难以忍受,在友华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离开了。


    除此之外,小友华还有一个鲜明特征,就是他患有严重的口吃,镇子上人尽皆知。


    以前友华也是爱说话的,但他一结巴,他阿耶就不耐烦地打断他、暴躁地吼他,让他闭嘴。


    在外面的时候,镇上的叔叔阿姨虽无恶意,但也常常伤人地笑他,还有淘气孩子也会追着他学他说话,江荼为此没少为他出头。


    久而久之,友华不说话了,见人就腼腆地笑。


    可此时,友华正努力地说着什么,由于太过吃力,以至于脖子上都暴出几根青筋。


    但他的双眼,却晶亮晶亮。


    江荼都忘了她上一次听到友华说这么多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在他面前,是半蹲着,视线正好和他平齐的岑恕,温和的双眸专注地看着他,笑容淡却饱含欣赏之色,还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神情认真而投入,根本不能用耐心来形容,而是真的对听到的东西很感兴趣。


    当友华说完自己的见解后,两只小手握在身前,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岑恕。


    “友华,你说得可真好。”岑恕毫不吝啬地赞美,满眼都是肯定,温和笑着道:


    “集合古贤作聚韵,令千代使人知,乃古贤集所立之初衷。


    如今只这本书只学了一堂课,你不仅知其意,还有了自己的见解,可见你敏而好学。


    友华,以后你有什么想法,也来和我多多探讨,可好?”


    “嗯!!”友华兴奋得小脸都通红,重重点了点头,看着岑恕的双眼简直在发光。


    岑恕看了眼窗外,问道:“时候不早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谢……谢……谢谢夫……子!我我我……还还要……要回家给我我……我阿耶做……做饭,您有……有时间的话,去……去我家用……用膳,我给您做……做我最拿手的汤……汤饼!”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就是真诚地想让自己最敬爱的人,尝尝他觉得最好的美食。


    “好!”岑恕笑着摸了摸友华的头,“可惜今日晚膳已经备下了,下次我一定去尝尝我们友华的手艺!”


    “嗯!”


    友华给岑恕道了别,正准备从配屋离开,就看到江荼坐在侧门的门槛上,怀里抱着小竹篮,正笑盈盈看着门内。


    “阿……阿荼姐姐!”友华惊奇又兴奋地唤了一声。


    “今天学得怎么样呀?”阿荼抬手蹭了蹭友华小脸蛋上蹭的墨汁,笑着问。


    “太……太好了!我学……学到了很多东西!”友华不假思索道。


    “真好!”江荼由衷道,“下次也给姐姐讲一讲好不好?”


    “好!!”


    友华一蹦一跳走了,而岑恕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发现了江荼。


    “江姑娘?”


    “岑夫子午好。”


    江荼从门槛上站起来,笑的甜。


    “午好。”岑恕也站了起来,眼中含着疑惑迎到门边,无声地询问着来意。


    “夫子,您刚和小友华说时候不早了,就可以留下用膳。


    那我也可以留吗?”


    说着江荼还拍了拍自己的小篮子,“我自备晚膳。”


    “……嗯?”岑恕微微一愣,显然没明白江荼的来意。


    但看着江荼亮晶晶等待回答的眼睛,岑恕还是侧过身容江荼进去。


    “请。”


    江荼得了首肯登时便乐了,美滋滋从岑恕身边钻进屋去。


    第68章 提灯照月


    当江荼把三个装着硬菜的盘子浩浩荡荡摆出来后, 岑伯也端着岑恕的晚膳来了。


    孤零零一只碗,盛着清澈见底的粥。


    本就寡淡的粥摆在红油赤酱的肉菜旁边,显得愈加可怜。


    江荼抬头, 不可置信道:“寺里就给先生吃这个啊!”


    岑伯慈蔼道:“寺里原给先生备了素斋的, 是先生自己坚持要用清粥的。”


    素斋不能白吃, 先生果然是为了省饭钱吧……


    边想着, 江荼把自己的盘子连连往岑恕那边推, “正好我今日备的晚膳多,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先生您帮我分担一点吧!岑伯您也坐下, 尝尝我的手艺。”


    面对江荼的热情,岑伯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就笑着离开了。


    江荼又把盘子往岑恕那边推。


    “多谢江姑娘好意,只是岑某食素……”


    岑恕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好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真是完全不会拒绝人啊。


    江荼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一拍大腿,举俩大拇指朗声赞道:“食素好啊!!”


    岑恕被江荼的一惊一乍惊得刚拿起调羹的手一抖,而江荼已经摇头晃脑地脱口而出一段贯口:


    “所谓一天不食素,脑子赛抹布, 读书难投入。


    一天都食素, 健康又饱肚, 明日就是国之顶梁柱!”


    “……?”岑恕一愣,随即不禁莞尔。


    这时江荼已经忙手忙脚把自己带来的菜都收回篮子里放在一边,边收还边喃喃道:


    “我说我怎么脑子这么浆糊,肯定是吃肉吃多了被油糊住,以后可不能吃了不能吃了……”


    说着,江荼双手扶着桌沿往前凑了凑, “所以好心的施主,可以施我一碗粥,让我迈出节制口腹之欲的第一步吗?”


    岑恕的无奈都是那么温和,他放下勺子起身,“江姑娘稍等。”


    不一会,岑恕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来放在江荼面前。


    “多谢先生!”江荼仰着小脑袋道谢。


    等江荼拿起勺子舀起一匙粥时,才发现相比起对面那碗清澈见底的粥,自己这碗要浓稠许多。


    粥碗升起的热气带着浓郁的米香,轻轻挠着江荼的下巴,暖烘烘的。


    江荼看着碗上的热气,有一瞬的犹豫,但还是舀起一满匙就往嘴里送。


    这时,垂眸安静用膳的岑恕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了下去,用汤匙在粥面上盛起浅浅一个底,轻声道:“小心烫。”


    “嗯!”江荼重重点头,嘴角的两个小梨涡旋开甜意。


    江荼用完膳也没有多丢,问声好就要离去了,好似这么大老远爬山上来,就是为了用一碗清粥……


    之后,岑恕切实感觉到辋川的确是个不大的镇子,好像每天都能偶遇到江荼。


    黎明,岑恕去寺里,一推开院门,就会看见江荼也推门而出,笑意盈盈挥手道一句:“先生早安!”


    清晨风凉露重,再伴着初醒后的混沌,侵得人四肢都是僵的,可江荼已是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夜晚,岑恕怀中抱着几册卷轴,从步履缓缓从寺里散步而归,会看见江荼也蹦蹦跳跳从另一个岔路来,手里还攥着几朵小花。


    “先生晚好!”江荼双手背在身后,歪头头看着岑恕笑,“我在茶楼忙晚了,刚还在想一个人走夜路有些发怵,没想到就遇到先生啦。”


    岑恕看了眼江荼身后的小道,“可此地位于镇北……”


    江家的茶楼在镇东,而家在镇中。


    岑恕没直接戳穿江荼,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其实……其实是顺路的!”江荼掏出手来在空中绕了个圈,又把手藏回去,不谙世事的笑容带着心照不宣的小机灵,硬描道:“顺路顺路!”


    岑恕居然真的想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嗯……”


    “那既然这么巧遇到了,就一起走回去吧。”


    “……嗯。”


    并肩走回去的路上,江荼余光看了眼岑恕怀中抱着的书,随口问道:“先生拿的什么书呀?”


    岑恕把书卷摊开递给江荼,“《千字文》”


    “哇……”江荼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过书卷来,眼睛直冒光,又看向岑恕,满眼的敬佩:“读书一定很有趣吧,足不出户就能看到千百年前和千万里外。”


    “嗯,很有趣。”


    “可惜我不识字,这辈子是与这份有趣无缘了……”江荼把书卷合上,重新递给岑恕,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但看向岑恕时,又很快亮了起来。


    “不过有先生您在,镇上的孩子们就可以享受这份有趣了。”江荼由衷道:“您来了,可真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江荼蹦上家门口的小台阶,一手扶着门扣,一边转身给岑恕连连挥手:


    “那我就回去了,先生您也早些休息,明日再见!”


    岑恕也摆了摆手,“再见。”


    深夜,灯火下,岑恕缓缓摊开千字文,发现在书卷陈旧的木香之中,混入一缕清新的香气。


    岑恕这才发现在卷轴之中,多了一朵纯白色的小花。


    皎洁,就好像今晚的月色。


    第二夜,星月俱隐于云后,歇下的小镇安静得像是被人抛弃的空城。


    今日岑恕从寺中回家的路上,没有碰到江荼。


    只是岑恕刚走到家门前的巷子,就看见巷口的大树居然隐隐发着光芒,在一片漆黑中昏黄而明亮,带着看到却摸不到的温暖,就好像在大树里藏着一轮小小太阳,光线从枝桠间、树叶洋洋洒洒地散开,凿开一个又一个明明暗暗的光影。


    岑恕走近,才看见原来是大树的矮杈上挂着一只灯笼,而灯笼下是一群流浪猫团团簇拥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背影。


    是江荼。


    在她的脚边,是她走到哪里,就提到哪里的小木篮。


    此时,她正从篮中捧出一把把晒干的麦子,分给周围的小猫们吃。


    小猫们“吧唧吧唧”吃得香甜,江荼一手抱在膝盖之上,一手一会摸摸这只小黑猫、一会又摸摸那只小白猫,心满意足地看着它们吃得香甜,还不停絮絮叨叨道:


    “这次的麦子好吃吧,我沽了些牛乳给你们泡麦子吃,这样吃又香甜又营养,吃完你们就去拳打吊睛大老虎。”


    “喵喵?”


    都说猫是冷心薄性的动物,但这群流浪猫围着江荼,却格外得亲切,这只趴在江荼的鞋上,那只边吃边蹭蹭江荼的手,都紧紧围绕在她的四周喵喵喵,大有卖乖争宠之势。


    等猫猫们都吃饱喝足后,江荼挎起小篮子,双手抓住树杈,准备爬树取灯。


    然而江荼刚踩在树窝上,就见一只素手伸来,轻易取下灯笼。


    江荼回头,只见岑恕就举灯站在树下。


    天幕漆漆,灯火曳曳,映得玉面,愈加皎洁。


    那一刻江荼只想问问,是谁说今夜无月。


    第69章 何以报德


    “先生!”江荼丝毫不掩饰见到岑恕的激动, 兴奋得唤了出来,“您终于回来啦。”


    “嗯……”岑恕还不习惯招架如火的热情,只颔首做答, 持灯之手向前伸去, 圆圆的光圈正好落在江荼脚下。


    江荼悬悬得向下看了一眼, 抱上了树干, 小脸苦了:“先生, 我上来的时候没觉得, 这树杈怎么这么高……”


    拙劣的小谎话,岑恕都能想象到她挂灯上去时, 上蹿下跳的灵巧劲。


    可江荼挂在树上就是不下来。


    “小心脚下。”岑恕伸出胳膊。


    “好耶!”江荼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大大方方扶住岑恕的胳膊,颤颤巍巍一点点往下跳。


    先生的胳膊清瘦,隔着手帕、衣物和皮肉,都可以感触到骨骼。


    但江荼不客气地压着全身的重量扶上去,却是分毫不动。


    取树上灯,见心上人。


    “谢谢先生!”江荼仰着脑袋看岑恕,或许是因瞳孔中倒映着灯影,她的双眸熠熠生辉。


    “江姑娘客气了。”岑恕双手将灯递上, “若姑娘没有其他事, 岑某就先……”


    岑恕还没说完, 江荼已经抢着道:“先生,我还有一只小猫没有喂,但是您看今夜没有月亮,四处都黑黢黢的,我一弱小女子有些害怕……先生您不忙的话,可以同我一道去吗?”


    “这……”


    月黑风高, 孤男寡女,岑恕对自己的名声没什么兴趣,但知道这么小的镇子里,名声对一个花季的少女还是很重要的,一时有些为难。


    “可恨我柔弱无依,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遇到坏人,怕是想喊救命都来不及……”江荼小声地喃喃,可怜巴巴地看着岑恕,把小篮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副与小篮子相依为命的模样。


    “……”岑恕最终还是妥协了,“请姑娘带路。”


    “好!”方才还瘪着小嘴的江荼瞬间喜笑颜开。


    不会拒绝人的人,实在是太好拿捏了。


    江荼带着岑恕七拐八拐半天,才终于停了脚步,蹲在一道断土垣边,声情并茂地“喵喵”了起来,可土垣中一直没有动静。


    虽然岑恕一直安静站在江荼身后耐心等着,既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但江荼还是回过头来解释道:“先生,我们得稍微等一下,小八它本就是温吞的性子,又受了不少伤,所以每次出来都有点慢。”


    “嗯,不急。”


    过了不一会,就听断土垣中一阵悉悉簌簌之后,一只小猫探出头来。


    这是一只瘦的皮包骨头的小白猫,由于太过嶙峋,导致它的脊骨格外凸出,就像是整张皮毛挂在一根骨头上一般。


    但尽管如此,它全身上下得皮毛都被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污渍都看不见,却也让它身上交错纵横的伤口愈加醒目。


    其中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却还透着血色。


    和其他小猫见了生人要么怯生生,要么充满敌意的谨慎不同,小八钻出来以后抬头看了看岑恕,竖着尾巴乖巧地凑到他脚边友好地蹭了蹭。


    而后它又慢吞吞走到江荼身边,也不去扒篮子,就安安静静坐在江荼身边,展开毛茸茸的小梅花爪子拍了拍江荼鞋上绣着的花纹,像是在称赞她的鞋子好看。


    “小八,怎么几天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昨天我给你留的菜羹,又被绣绣那群小坏蛋抢走了?”江荼又是怜爱又是心疼得抚摸着小八的脑袋,柔声道:“以后他们再抢你的,你就还手!你总是这般不争不抢的,哪只小坏猫来都能欺负你,这可怎么行。”


    小八扭了扭小脑袋,乖巧地迎合着江荼的手,轻声“喵喵”,像是温和地在说“我不要紧的,你不要担心我”。


    “哎……”江荼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条小黄鱼来放在小八面前,无可奈何道:“今天我在这里陪你吃,我看谁敢来抢你的!”


    小八喵喵几声道谢,才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


    按理说小八早该饿坏了,但它却毫无狼吞虎咽之状,用小虎牙一点点撕开小黄鱼,慢吞吞地咀嚼着,还时不时抬头对江荼喵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小八吃得太香,岑恕也蹲下身来看着它进食。


    靠近了,岑恕才发现在小八瘦削的脸上,从上到下贯穿的一道长长疤痕。


    从伤口的颜色来看,这伤疤已经留下很久,周围的绒毛已经将它覆盖得差不多,但只要近看,还是格外醒目,以及触目惊心。


    江荼见岑恕看着小八的脸,便解释道:“小八是我前年从县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反正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满身是伤,已然奄奄一息,就连脸都被割成这样。”


    说着,江荼心疼得揉揉小八的脑袋,“小八是我见过最乖的猫儿,性子柔柔的,从来都是不争也不抢,而且特别聪明,好像通人性一般。


    真不知道是怎样心狠的人,才能忍心对小八下手……”


    “嗯……”岑恕轻轻应,默然看着小八,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小黄鱼的味道太诱猫,不一会断墙上就亮起一双绿莹莹的光芒,就像是两只圆滚滚的萤火虫。


    “好嘛……小坏蛋来得倒是够快。”


    江荼一眼就认出来猫,立刻伸手把小八往自己身边护了,还不忘转头对岑恕介绍道:


    “先生,您可别看绣绣是一只小母猫,它可是镇子里的小猫王,在猫群里横行霸道的,甚至不少人都遭过它的毒爪!”


    说话间,绣绣已经从墙头一跃而下,冲着小八的方向气势汹汹就来了。


    “绣绣我给你说你别胡来!平时你欺负小八就算了,今天可没这节目哈!”江荼一本正经地凶道。


    然而面对江荼的虚张声势,绣绣连头都没抬一下,一颤一颤的小胡须上都写满了不屑,踏着优雅的猫步就到了小八身边。


    “你刚刚吃了三猫份的牛乳麦子,居然还要抢小八的小鱼……”江荼气得伸手要把绣绣抓起来。


    就在这时,原本认真吃鱼的小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请自来的夺食者,然后伸出小爪子,把剩下的大半条小鱼往绣绣面前推了推,温和地喵了几声,好像在说:有小鱼,我们一起吃呀。


    绣绣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咬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


    “小八你……”江荼满头黑线。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江荼还在气咻咻地念念叨叨。


    “先生您说,怎么会有小八这么傻的小猫呢?绣绣平时可没少欺负它,可小八这傻孩子,每次得了什么好吃的,都还是分给绣绣吃。


    就算小猫的感情不如人丰富,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不记事吧!”


    说完,江荼也不等岑恕回话,一蹦一跳到岑恕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岑恕倒着走,问道:


    “先生,我听秦伯伯说过一个成语,叫‘以德报怨’,是不是说的就是小八这样的?”


    岑恕点了点头:“嗯。”


    “那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江荼认真地提问。


    “……”岑恕抿了抿薄唇,认真地想了想,手上不动声色把提着的灯笼往江荼的脚前送了送,终于给出了回答。


    “上能仰天而无愧,下可审己而无馁,此至报也。”


    江荼闻言,忍不住侧目去看岑恕。


    灯笼昏黄的光充盈着他的双瞳,如黄昏的江面,余晖被剪做潋潋波光。


    澄澈,哀婉。


    将湮灭的美,愈显弥足珍贵。


    将无愧无馁作为至高福报的人,到底有多愧疚。


    岑恕,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岑恕感觉到了江荼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


    “……江姑娘?”


    江荼的笑容如折扇般一格一格自然打开,小嘴嘟起,很是遗憾的样子。


    “哎……我要是能认字就好了,认字就可以读书,读书就可以听懂先生您说的话啦!


    不像现在……先生的话我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灯火摇曳,亮的又何止是一个人的眼。


    “若江姑娘想读书,有没有想过来文坊?”


    “我当然想了!我做梦都想!”江荼脱口而出,旋即又低下头,低落道:“但我走不开……鸿渐居是我阿耶的命,我必须得守着它……”


    岑恕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如果姑娘方便的话,可以在酉时来文坊……”


    “真的吗!!!”岑恕还没说完,江荼已经一扫遗憾,按捺不住激动地蹦了起来,一连声道:“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说完,江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平静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先生您上一天的课,还要再教我识字,也太辛苦了吧。”


    “无妨。”岑恕摇了摇头,“书常看常新,对岑某亦是学习。”


    “那太好了!”江荼开心得无所适从,差一点就上手抓岑恕的胳膊摇了,多亏最后一刹那理智上头克制住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犹如落下万千星辉。


    “您真的是我的先生了。”


    “嗯……”他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回答这双亮闪闪的眼睛呢。


    好在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江荼蹦蹦跳跳上了家门口的台阶,对着岑恕乖巧行礼,笑靥婉转:“那先生您早点休息,明日学生就上门打扰啦!”


    “好。”岑恕也转身进门,在关门的那一刻,看到江家的院门还留着一个小缝,江荼探着小脑袋还在冲他挥手。


    岑恕微微颔首,关上了院门。


    站在门边,岑恕暗暗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一切的走向都很正常合理,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


    自己好像被拿捏了……


    最后,岑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纠结。


    罢了罢了,如今我还能做的,就只有把侥幸识得的几个字再传给还有希望和未来的人。


    能再多一个人也是好事,还可以全江姑娘渴望读书的心愿。


    深夜,岑恕坐到了书案边。


    原本已经批注了大半本的千字文,又被翻回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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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城名宝宜


    第二日酉时, 江荼准时踏进了奉柘寺,岑恕已经在院中摆好了书案,备好了笔墨。


    “先生!我来啦……”


    江荼小跑着冲进了后院, 却在看到岑恕的那一刻, 下意识敛了喧闹、轻了脚步。


    远山古寺, 香火书卷, 春衫宽袖, 都是让人不不敢亵渎的静默与深邃。


    岑恕正跪坐于地榻, 立笔而书,此时寻声看来, 搁笔抬手向对坐迎,温声道:“坐吧。”


    江荼给岑恕问了好、行了礼就乖乖入座,难得没有聒噪地叽叽呱呱。


    坐下后,江荼才看见自己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杯茶。


    她一路跑来正口干舌燥,此时偷偷抬眼,看岑恕低着头看卷轴,便双手端杯侧过身来一饮而尽。


    不浓不淡,晾温得正正好。


    江荼把杯子放下后, 岑恕抬头, 道:“那今日便开始了。”


    “嗯嗯!”江荼重重点头, 双臂端正的叠在桌上,全神贯注看着岑恕的眼中充满了信念感。


    可端正了没一会,江荼就抱起小垫子,从书案的这边一溜烟坐到了岑恕的身边,麻利得像兔子一般,让岑恕都没时间阻止。


    “江姑娘你……”


    “我坐您对面看不清。”江荼一脸认真, 打眼看向岑恕笔下的字惊呼道:“哇,坐这儿看得好清!”


    岑恕看江荼满眼对知识的渴求,又见虽然江荼似是随处一坐,但两人的垫子仍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便只好默许了江荼的行为。


    “这几字的演变、涵义和写法岑某已解释完毕,接下来请江姑娘随岑某书之。”


    说罢,岑恕的手落在笔杆之上。


    就在他要提笔而起的那一刹那,江荼像着了魔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素手。


    那一刻,江荼心中骤然一紧。


    春衫袖宽,提笔前,是该扬一下袖子的吧……


    岑恕没有。


    他虚抬一手扶住广袖,提笔而起时向江荼移了移,让她能看清拿笔的姿势。


    意气与文气的交织,最后只剩了谦恭端正的文气,再没了昂扬意气。


    要经历多少,才能把一个人从外到内,就是最细微处都改变了呢。


    江荼失神一瞬,不知为何心中一揪。


    真是疯了……明明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直到江荼看到岑恕的笔头,墨珠如露水般凝于毫间将落不落时,才意识到岑恕在提笔等她,连忙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去抓笔,对着岑恕得姿势照猫画虎起来。


    江荼的手指看着纤长灵活,可一握起笔来,就像是切了五根萝卜条安在掌上,僵硬得只能用另一只手强掰硬摆。等终于握对了姿势时,手却因别扭而抖得墨滴在纸上桌上乱溅。


    “这……”江荼急得额间渗出汗。


    岑恕适时开口道:“若江姑娘惯用左手,以左手握笔也无妨。”


    江荼闻言吃惊地看向岑恕。


    “先生知道我是左撇子?”


    岑恕稍顿一下,才缓缓道:“……江姑娘用膳时乃使左手,故岑某妄自猜测的……”


    何止用膳,江荼推门关门、提灯撸猫、倒茶挥手时,用的都是左手。甚至她爬树的时候,都是左手更用力些。


    岑恕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留意了这些。


    “原来如此,先生好细心。”江荼甜甜地笑,把笔换到了左手,虽然手和笔仍旧陌生,但明显比右手时要自如一些。


    见江荼握好笔后,岑恕的笔端才落在了纸上。


    江荼见状,立刻扑拉扑拉自己的纸,也有样学样地立起笔来要写。


    与方才她来时,见岑恕笔下行云流水不同,此时他素手持竹管,腕间轻发力,引着柔软的羊毫缓缓游走于纸面,明明流畅如泉,却将一笔一画的起笔、行笔、收笔,露锋、藏锋、回锋都清晰展现,犹如雁过留痕。


    而他每落下一笔,都要提笔稍顿,而后才再落。


    提笔落笔之间,毫端的凝珠落墨成字,比之他平日里的字,不知大了多少圈。


    不过尽管如此,相比于岑恕的流畅自如,江荼在旁边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她右看一眼岑恕的笔端,又赶忙看回自己的笔端,脖子都要转出火来,只觉得眼睛怎么都不够用。


    而她的眼、脑和手好像第一天合作一般,从眼到脑,再从脑到手的每一个环节,都犹如奸商般疯狂克扣,等落到纸上,就已经面目全非。


    好在岑恕本就慢的笔端越走越慢,原本搁在桌沿的左手也不知何时挪到了桌下,让江荼用余光就能看得清晰。


    慢慢的慢慢的,江荼的笔好像也懂事了一些,她的手忙脚乱被一点点压平,而眼睛则是越来越亮,嘴角也不知何时弯起。


    当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后,江荼看着自己的大作忍不住“哇”了一声,立刻搁下笔、推开镇纸,也等不急墨迹干透,立刻把纸举起来给岑恕看。


    “你看啊先生!我会写字了!”


    “嗯。”岑恕笑着点点头,“姑娘写的真好。”


    江荼看了眼岑恕的字,笑容有了些赧然,“就是和先生的字摆在一起,实在有点……妖魔鬼怪了……”


    “慢慢来,初学便能写成这般,已经很好了。”


    得到夸奖的江荼垂下睫毛抿抿嘴,嘴角是藏不住的喜悦,本就晶亮的眼睛更蒙上一层光彩,将自己的字铺在桌上,认认真真折了起来放进怀里。


    “这可是我第一次写字,要好好留着!”


    “嗯。”


    说完,江荼胳膊肘在案上,看着岑恕的字,连连感慨道:“不过先生您的字,可真是太好看了!看到这么好看的字,就像见到了先生您一样!”


    “实在过誉了。”


    江荼猛地回过头,突然到把岑恕看的一愣,“您可以把这幅字送给我吗?我想回去再照着您的字练习练习。”


    “嗯……稍等。”岑恕说着又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将方才那几句认认真真重写一遍,才递给江荼。


    上一张字为了迁就江荼,岑恕故意将字写大,虽然清晰,但并不适合将纸覆上临摹,所以岑恕才复写一张字体适中的。


    “哇……”江荼双手接过字,视若珍宝,又叨叨咕咕念了一遍,上面写的是《千字文》的开篇。


    念完,江荼把纸抱在胸口,由衷道:“先生,我喜欢《千字文》。”


    岑恕侧过身来正对江荼,“愿闻其详。”


    “这我说不出来。”江荼腼腆地笑笑,“就是觉得念起来可真好听,尤其是这一句‘金出丽水,玉出昆岗’,尤其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


    “嗯……”李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短短一句,就涵纳了陇朝统一以来最伟大的两个军号,的确是响亮。”


    “我知道!”江荼兴奋道:“赵家丽水军,崔家昆岗军,便是在我们这小镇子里也是如雷贯耳。


    先生,我小时候就是听着赵大将军和崔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近些年好像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了,您可以给我讲一讲吗?”


    边说着,江荼身子向前倾去,双臂支在膝盖上,一幅认真听故事的模样。


    “好……”岑恕下意识地答应,可真要开口讲起那个人,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崔……氏,如今已没有什么好讲的。若姑娘想听,不如在下说说赵大将军。”


    “赵岘将军,开国柱石,出身崆峒赵氏,家族世代习武,于五代乱世护一城无虞百余年,族人极善使长枪,先帝曾亲提‘百兵巅、诸器王,崆峒天下第一枪’。


    赵将军少年时南出崆峒,跟随先帝和当今圣上南北征战二十余载,如今阳岭以北、近版图半数的国土都是赵将军打下的。


    崆峒赵氏的家传长枪最长可达八尺六,枪身皆由黄铜打造,以势重、气横闻名,远观枪舞影连,好似浮光跃金,是当之无愧的重器。


    赵将军在赵家枪的基础上,兼其势,去其钝,在强横的基础上更发挥出长枪灵动的优势。


    于万军之首挥舞长枪时,身若灵豹,枪似蛟龙,扎枪如斗虎,出枪如箭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神威大将军、一品国公。


    便是封武十余年的如今,也仍是名副其实的陇朝第一武将。”


    岑恕顿了一下,接着道:“要说赵将军最出名的战绩,莫过于早年先帝征战西北,曾遭遇漠索骑兵的重创,连退五十里,直到退入孤城一座,退无可退。


    当时,先帝身边仅剩赵将军一将,兵数百,余下一城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的,却是漠索数万骑兵,主将更是连胜十二场、风头正盛的漠索大将户苏里戈。


    危难之际,赵将军身负九梨天罡赵家枪 ,一人出城,于敌军前叫阵。


    虽千万人,犹神态自若、声若洪钟,高声道……”


    “漠索蛮夷莫猖狂,我乃崆峒赵天襄,军号丽水,枪号九梨天罡,有胆者谁敢与我一战?”


    这一句,是江荼接的。


    这句一出,岑恕微微一愣外,就是江荼自己都怔住了。


    她原是随便起个话头,可听着听着竟是彻底入了迷,不禁喃喃语道。


    江荼很快回过神来,展颜笑道:“是不是一字不差,我都说我是听赵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赵岘威名太盛,江荼能接出这话,倒也不突兀。


    “当真是一字不差。”李谊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赵将军提枪入阵,连提敌将首级四具,气势之不可一世让敌军误以为城内布下重军,犹豫多日不敢贸然进攻,最终为我朝军士等来援军,化险为夷。”


    至今,漠索士兵仍‘闻赵色变’,私下偷偷称赵将军为枪神。


    而那城百姓更是奉赵将军为武圣。


    说起那座城的名字,江姑娘或也有所耳闻。”


    “嗯嗯,听说过。”江荼点头。“那座西北边陲的城池,名做宝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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