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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断金割玉


    江荼从奉柘寺出来的时候, 天光才刚刚撤去,夜色还没来得及铺天盖地压下。


    岑恕选的这个时间,让江荼刚好可以忙完茶楼的活计, 傍晚回家时也不会不安全, 更不会因深夜独留寺中引人遐想。


    更何况岑恕特意将书案移到院中, 而不是在屋中, 这样就算有人有心说嘴, 也无从说起了。


    当真是处处周到、事事替人着想。


    江荼难得在没有人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意,将好端端折起的字又打开来。


    《千字文》作为启蒙读物, 江荼会说话时就会背诵,就算十几年没再读过,再看时也本不该觉有新意。


    可此时看着纸上如行伍般整齐的字迹,江荼却觉得《千字文》有了新意。


    都说字如其人,可岑恕的字却和岑恕为人大不相同。


    岑恕温吞平允,笑意总是淡而易散,疲惫却是浓重而长久。


    可他的字,至瘦而至硬,笔力遒劲而雄厚, 可断金割玉般锋利。


    这一个个瘦硬的字, 就像是一根根剥去血肉后留下的根骨。


    枯槁、纤弱, 却仍不折不断,便是拿火烧都烧不化。


    不像岑恕,倒是像另一个人。


    江荼将纸张折好收起时,正跨出山门,夜幕已如涌泉般注入山间谷地,便听身后一声:“阿荼?”


    江荼回头, 惊喜出声“符符姐!怎么这个点在这里?”


    “来上香,时辰就晚了。”符符跨着小筐子快走两步


    江荼瞥见秦符符肩头衣角薄薄的落霜,便知她早已上完香,等自己好一会了。


    “秦伯母的病好些了吗?”江荼挽住符符。


    “养了多日,好许多了,娘昨日还问你怎么不常来家里吃饭呢。”


    “是我不好,茶楼事忙,又来读书,这么久都没去探望伯母了。”


    “这有什么打紧,只是最近听说不太平,你这么晚回家可得当心!”说着符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阿荼你可听说,从西南的弥罗国进来一群恶僧,自创了所谓信奉业神的教派。自他们进入我朝国土以来,打着传教渡人的名号,在陇朝各地流窜、以传教为名愚弄百姓。


    沿途中,但凡不接受他们洗脑,并‘资助’他们的百姓,通通被视为异端,对无辜的百姓大动私刑。


    短短几个月中,被他们以各种残忍手段杀死的百姓数不胜数,仅被活活烧死的百姓就有数百人,而他们的家财无一不是被洗劫一空,妇孺被极尽丧尽天良地□□杀害!


    你听听骇不骇人!”


    江荼点点头,“这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听说了一些。不过这再怎么也还有官府,符符姐莫怕。”


    “只怕官府也没办法。听说就连圣人都为之震怒,严令陇朝各地迅速捉拿邪教。可是这邪教中人个个武功高强不说,还极精于遁逃之法,一路千里而来竟几乎从未留下痕迹。


    且一面行进,一面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收拢着沿途各地的恶人,大有发扬壮大的势态!


    这些人干成一笔就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下次又在毫无预料的地方突然出现。


    如今距离他们上一次为恶已经过了半月,谁也说不好再出现,是不是就在我们辋川。


    所以阿荼,你这段时间可务必要锁好门窗。以后你下午来寺里,我便同你一起来,反正我在哪里做针线都是个做,天黑了我们一起回去,也能做个伴,心里安生些。”


    江荼听着心里暖,又心疼,缠住符符的胳膊撒娇:“符符姐你要是去了盛安,我可怎么办呢?”


    符符脸红,嗔怪着拍了拍阿荼,羞得话都说不出了。


    “今早我瞧见有马车到你家门口,看装束像是从盛安来的,是思义哥回来了?”


    “不是……是他身边的人……”符符低着头,没看到江荼眼中一闪而过的阴色。


    “自个没来……?”江荼顿了一瞬便缓和了语气,“是送聘礼单子来的?”


    符符的脸更红了,可眼角的光亮可愈发流光溢彩:“是……”


    “那便好,那便好。”江荼由衷道,拉住符符的手,“现在我们符符什么都别思虑,只安心等着做全盛安最美的新娘子罢。”


    有我在,定会护你万事周全……


    “吱呀”一声,江荼推开家门,昏暗的屋中连一盏灯都没开。


    江荼一步不停地大步往屋内走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将其中一张握成一团随手一扔,一面提声道:“半刻钟后出发。”


    “是!”江蘼闻声快步从屋内迎出,身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大家都准备好了,在辋川山外等着,就等您回来了。”


    “好。”江荼应了一声,就进屋去准备了。


    江蘼把剑放在门口的桌上,就看到一旁扔着一个纸团,打开一看,只见是几行七扭八歪的丑字。


    “阿姐,这不会是你写的吧?”江蘼探头向屋内问道。


    “是。”


    就算黑压压的屋中被压抑的氛围笼罩着,但看着这张字,江蘼还是饶有兴趣抬头向刚从屋中走出的江荼:


    “这也太像第一次写的字了,阿姐怎么做到的?”


    江荼的布衣已经换成一身轻便的紧身黑衣,边快步走出,手上边拆开双鬟,将一头乌丝高高拢在头顶。


    “用左手。”


    “不愧是阿姐……就是阿姐要装左撇子的事,又多了一样。”说着,江蘼双手将剑捧给江荼,转瞬间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首尊,地方已经围起来了,天亮之前应该够我们往返。”


    第72章 哀婉之月


    “罚者长。” 翻身下马, 扯下护手扔给随从时,隋云期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衣人扬了扬手。


    “恭迎左台使。”黑衣人躬身,恭敬有礼。


    隋云期走到他身边, 并肩候在路旁, 说话却不看向对方:“如今罚者的架子可是也来越大了, 都敢使唤首尊来施罚了。”


    “怎么敢怎么敢, 只是以今日这人的分量, 除了首尊压得住, 再无旁人敢动土了。”说着,黑衣人的腰身稍稍直了直。


    “更何况, 让首尊辛苦走这一趟,也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隋云期笑意不明,“那自然是得来。”


    “那首尊……”


    “来着呢。”……


    静谧的深林层层掩映,让一栋小小的木屋轻而易举便陷入其中。


    不论是从破损严重的屋体,还是屋顶稀疏的茅草来看,这座木屋显然荒废已久。


    但出烟筒口处因温度散去,而渐渐凝上的薄霜,纵使冷冰冰,却也为木屋的荒芜中, 添了一分人气。


    将近午夜的宁静, 被“砰”的一声巨响冲破。


    木屋的破门被一脚踹倒,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时,扬起月下漫天尘。


    紧接着,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夜行者从四面的林中凭空出现,如洪水般涌入木屋之中,就像是黑夜被撕开后,随风飘扬的一片又一片碎片。


    深夜闯入不速之客, 总该有些激烈的搏斗声,或是惊惧的求救声。


    然而诡异的是,木屋的窗户中传来的一切声音,不论是搜查声、制伏声还是脚步声,都是紧然有序的平静和利索,闯与被闯的双方都带着冰冷的默契。


    当一个纤长的影子落在门口时,木屋已经在高效率的查抄后,重新陷入了安静。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在一起,黑衣人们整齐立于两侧。


    在他们的尽头,是一个四肢被分别捆在柱子上,像一张网般张开的男人。


    他的头耷拉在胸口,面色还如刚刚睡醒般红润,不见丝毫波动。


    “咚-咚-咚”


    屋外的人走入,当她停下脚步时,身后被拉长的影比整个夜都漫长。


    一直垂着头的人,此时也僵硬地缓抬起了头。在他看到面前人的时候,血色如退潮般从他的脸涌向脖子。


    纵使四肢被束缚,那人还是动了动身子,用尽可能的尊敬向江荼道:


    “属下南天竹参见首尊。”


    江荼没回应,看着南天竹的眼神,像月落竹林,层层影,斑斑驳驳。


    复杂,萧瑟。


    南天竹的头再一次垂了下去,垂得更低了。


    “许久没见了。”还是江荼先开了口。


    “是啊……许久……”


    “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惊讶。”


    “原是很难不惊讶的……”南天竹声涩艰难,苦笑出声,“但既然是他安排的,那倒也合理……”


    江荼也笑了,“是啊,合理。”


    两人又是半晌无话,江荼走到桌边,拆开桌上的卷帙。


    “背叛之刑。”


    “是……”万念俱灰的南天竹却难得激动,“但首尊,我南天竹以母妹之性命起誓,无论我对观明台和他做过什么,绝没有一刻背叛过首尊您!”


    江荼不语,将卷帙好端端收起放回桌上,声音毫无诘色,只是叹息,:“可观明台就是我啊。”


    “首尊……”


    “这些年,你在哪?”


    南天竹艰难平复住情绪,才答:“阗州。”


    江荼立刻明白了,“在李谊身边的,原来是你?”


    “是……”


    “主人身边养着一只极精锐的谍者队伍,仅听命于他一人,对他一人负责,便是连我都从未接触过。


    我以为这些人都埋在圣上身边,没想到李谊身边也有。”


    “不是七皇子身边也有,是全都在七皇子身边。”


    “……”江荼哑然,“身在群狼环伺的盛安,他还腾出手对付阗州一个闲人。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忌惮李谊?”


    “……这些年待在七皇子身边,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的。”


    江荼拉开桌边的条凳,直面南天竹坐下,示意他接着说。


    南天竹低着头的渐渐抬了起来,遥遥看向门外,陷入了回忆。


    “到达阗州后,我饿了半月,饿昏在七皇子的窑洞前。他救了我,给我吃喝,为我诊疗煎药。


    醒来后,我顺理成章以报答为由,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助手。”


    南天竹苦笑一声,“他答应留下我的那一天,对我说‘好好生活,往后会尽力顾我周全’。


    那时我觉得好笑,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原来也这么好骗。”


    就在他的窑洞旁边,他亲自设计,请来村民帮忙,为我也箍了一口窑洞。”


    说起七皇子,南天竹浑浊的眼睛亮了。


    “我第一次对他下手就很顺利,在他的水里下了毒,他当着我的面饮下的。


    当晚,我就潜藏在他的门口,将能容下一人的窑洞里,再微弱的烛火也将他的影子投得好大、好清晰。


    我看着他读书写字,那天夜尤其黑,灯芯被挑了几次,烛火还是那么微弱,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得见字。


    不一会他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后来简直咳得一声不停、手抖得握不住笔。


    可他却左手死死握着右手的胳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焦急地写着什么。


    我当他只是病惯了,不在意身子,并未察觉道异样,才坚持写。


    直到……他猛地一刻后,喷出一口血,血溅了满纸,他急急忙忙把纸擦了擦后,捂着嘴还是写,越写越快。


    血就顺着他捂嘴手的指缝往袖筒里流……”


    “后来呢?”江荼默然发问。


    “后来,他还是倒了,在他搁下笔的下一刻。


    那次,他本是必死无疑的,但就那么巧,他晕后没一会,夜里东边村子有个老人发急症,家里人来请七皇子去瞧瞧,就发现他晕倒了。


    那毒本是没有解药的,但村里人用土法给七皇子灌下去许多腌酸菜的酸水,七皇子吐了许久,竟是醒转过来了。


    他们抢救七皇子的时候,我进了窑洞才看见,原来七皇子急急赶着写的,是他那天诊断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出的几个药方子。”


    南天竹顿了好半天,才接着道:“我才知道,七皇子早知道自己中了毒,是担心自己死了,就没人给病人开方子耽误了,才硬拖着病体,直到把方子开完,才晕过去……


    我拿着那几长被血染透的方子,又想起他喝下毒药时的坦然,总觉得他明知自己喝下的是什么。”


    “善药之人岂能不辨毒。”江荼道。


    “是啊,所以那天以后,我动手更加小心,可每一次都在要得手之时,横生意外。


    我开始慌了,以那个人的性格,我若长时间不得手,他不会任我留在七皇子身边,定然会再派人来除掉我。


    可我心惊胆战得等啊等,几个月过去了都没有事。


    我以为是那个人在


    忙其他事情,一时间没腾出手来处理我,才让我偷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江荼问道:“可凡是他敢用之人,必定已用愧怍之蛊拴住。观明台中人无一例外,你定也身中此毒,怎么会几个月没有解药还能存活?”


    “这便是我当时更奇怪的事情。自我到七皇子身边后,就只得到过一次解药。


    按理说愧怍之毒一月不服解药便会发作,精神失常而亡。可我四个月未服解药,居然安然无恙。


    直到一次,我去镇子里买药材,在茶馆中喝了杯茶,晚上就脱力瘫倒,突然从天而降十几个黑衣人要杀我。


    首尊,那一刻我真觉得冤,与其在观明台受尽折磨,然后横死在关外的破窑中,还不如十二年前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大清洗中,也不白吃许多年的苦。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七皇子挡在我前面,一举击退所有杀手。


    您能想到我当时的震撼吗?


    那个我以为手无缚鸡之力、覆手可杀的人,挡在我和死亡之间时,坚定得没让一缕风漏进来。


    我也就明白了,这几月的安稳日子,不是我偷来的,是他给我的。


    我惭愧啊,就什么都和他说了。


    面对一个自己好心相救、留在身边,却数次加害自己的人,他却只有愧色。


    我永远忘不掉他立在月下的土丘,疲态重得要将自己倾覆,眼中的泪光比身后的月色更哀婉。


    他说:‘你每一次下手,我都祈祷能就此死去。可又觉得这么死去太无耻。


    我的一条命,凭什么偿你父母兄妹的四条命。’”


    第73章 空声之念


    “莫用那种眼神看本王, 若不是李谊和崔敬洲谋反,你的父母亲族便不会遭此劫难,你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就是再蠢钝如猪, 也该明白苦主是谁。


    他从来都是这样对我说, 在每一个我只求速死的时刻。


    不过, 任他说再多, 凡他嘴里吐出来的, 我一个字都没有信过。”


    南天竹面呈铁色, 真像是四条拴他而起的铁链汇合成的铁扣。可看着江荼的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凸起, 连眼周的肌肉都在抖动。


    “可是,我凭什么不能恨崔氏、不能恨李谊?


    就算李谊真是无辜的,枉遭此灾的我就不无辜,我的亲眷就不无辜吗?


    世道欠了我那么多血债,我就只取这一条无辜的命,不为过吧?”


    南天竹连连诘问,江荼只是沉默得看着他,除了眼中晦暗不明却分明不再平静的波动外,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是在问谁呢。


    不过是问自己那颗不合时宜的良心。


    越振振有词的诘问, 南天竹绷着的劲却越散了。


    “就是那么难, 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眨个眼的功夫, 他甚至都不会抵挡,更遑论反抗,比捏死一只虫子难不了多少。


    可就是那么难。


    我怎么就……怎么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着的江荼,此时才缓缓起身,负手站在南天竹的面前。


    开口时,江荼的声音是哑的。


    “他怎么会不忌惮李谊呢。


    不用自己反抗, 就能卸下敌人心中对他扬起的刀。只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只能轮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余光看得见,便知道江荼根本没想藏。


    她身后的地上掉着长长的影子。匕首刺利的边缘,像是盛放在果盘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为鱼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对着面前的刀俎,却从磐石一般的求死决心中,生出难得柔软的愧疚。


    “是我对不住您……”


    “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江荼无声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屋门口挨着檐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说着,把身后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条你被迫夺走的命,不都是横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则你明明一次都没有服用过那名为解药,实则会让愧怍之毒性更强且上瘾性巨大的药物,可毒发时却比我们还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为蛊,毒发时犹如天地尽毁,只剩自己与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完全溺于那样审视、诅咒、怨毒的目光中,也会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眼睁睁看那些亡魂凄厉得嘶喊着攀上自己的四肢,带着索命的决心啃噬自己的骨头。


    阿荼,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保护你的,却还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只蛊。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结滚了又滚,说出来的,就只是两行泪罢了。


    江荼看着这两行泪,只觉得脊背发凉得悲哀,握着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个人,南天竹必死无疑。


    从来没有人,能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今天让江荼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为了让南天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江荼只能亲自动手。


    而将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背负的血债,是比死更让南天竹痛苦的刑罚。


    他从来都算得那么明白。


    “首尊,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和你说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些恩情,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迟车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得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么越来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南天竹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笑意。


    “所以,您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就寝时,再多添一盏灯。


    若是夜里醒来……就喝碗热茶汤,接着睡,天……很快就亮了……”


    说完,南天竹一幅心满意足的神情,缓缓合上了双目,挺起了脖颈儿。


    “南天竹,求首尊赐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静。


    唯一露馅儿的,是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尖褶皱里,藏着由表及里的颤栗。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详得像是已经死去的脸上。


    那影儿像是微风流过的花瓣,在细微的末梢,颤啊颤。


    可这影,终究没等来和本体汇合的一刻。


    只见南天竹本安详的五官骤紧,还不等江荼反应,汩汩的血顺他的嘴角而下。


    “阿荼妹妹……”


    南天竹稍一张口,血瀑便从他的口中爆出。


    这一声,没了舌头的人终究是没能发出来……


    隋云期等在山下,天都快亮了,也没等来江荼。


    却等来了山头的一把火。


    远远看去,那火像是升在山里的太阳。火光里,木屋有秩序得坍塌。


    “走吧。”


    隋云起抬头看那火的时候,一人从他身边走过,轻得像是一片云。


    “首尊……”隋云起连忙转身追上,向来多言的他看着江荼挺拔却将摧的背影,没想出来能说出口的一个字……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可孩子们宁可晒得满头大汗,也要在庭院中用膳。


    明亮和温暖,是他们对人间仅存的执念。


    “鸡腿!”鸡汤端上来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立刻飞起筷子,冲着鸡腿就去了,却被另一双筷子“啪”的一声打开了。


    男孩正要发作,顺着筷子看到主人时,却也只是气鼓鼓地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人堂而皇之撕下鸡腿,放进其他碗里。


    “和阿荼妹妹抢鸡腿吃,你也真好的意思。”男孩被白了一眼。


    或许因为江荼的碗太小了,放了一只鸡腿就显得满满当当。


    江荼双手捧着小碗,仰着小脑袋看身边的人,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天竹哥哥!”


    说着江荼的小手抓起筷子,就要分割鸡腿和大家分享,却被南天竹制止了。


    他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暖,“阿荼妹妹吃吧,吃饱了才能快快长大。我们阿荼妹妹长大了,一定是顶顶可爱,顶顶善良的小女娘。”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头黯淡了。


    身姿颀长的少年拉着江荼的小手,顺着她小小的步子慢慢走。


    江荼抬头看他的侧脸,想知道为什么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么凉。


    “清严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哥哥带缭缭做个游戏。”少年低下头笑着看她。


    最后,他带着她停在了一座石台边,石台上一人仰面朝上被捆住了四肢。


    那人看着江荼,江荼也看着他。


    就在这时,少年单膝跪地,把江荼搂进怀里,将一把匕首放进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冰凉的大手包住江荼暖暖的小手,将匕首间对准台上人的心口。


    江荼立刻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攥得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和匕首融为一体。


    “清严哥哥……”江荼转头看少年,声音都在抖。


    “不怕,有哥哥在,阿荼不怕。”少年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江荼,柔声安慰她,把她揽得更紧了。


    可江荼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她看着台上人的双眼,就像是无底洞一样让人晕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绝望的一双眼。


    也是在那一天,江荼太早地明白,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在绝望之中,还混合着对生的强烈渴望。


    “可是我不想……”再开口时,江荼已经挂上了哭腔。


    不论江荼如何抗拒,她的手还是被攥着越来越低。


    江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捂眼睛,却被少年的另一只手拉回了身侧。


    她想转过头去,却被少年从身后捏住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拧了回去。


    “不怕,阿荼不怕,哥哥会一直陪在阿荼身边。”少年的下巴抵在江荼的肩头,耐心得一遍遍柔声安抚,脸轻轻挨着江荼的脸。


    最终,江荼是看着那个人的双眼,落下了匕首,热乎乎的血溅了她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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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y菩萨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以心做蛊


    那天夜里, 南天竹是在火房的炉火边,找到团成一小团的江荼。


    她近得就快钻进火堆里了,可当她抬头看南天竹时, 嘴唇都冷得发抖。


    她的眼神就像是受伤的小鹿, 却对着南天竹伸出一双被血污糟的小手。


    “天竹哥哥……”这名字, 她唤一个字, 就掉一滴泪, “我……我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炉火的烟太冲, 南天竹瞬间蓄了满眼的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阿荼紧紧抱在怀里。


    “阿荼……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南天竹的怀抱又宽又暖, 终于慢慢抚平了江荼剧烈的心跳和全身的战栗。


    江荼侧头靠在南天竹的怀里,看着旁边的炉火,只见它越烧越旺,直到烧成熊熊的山火。


    随着火越烧越旺,江荼却觉得越来越冷,直到突然坠入极寒冰窟时,她才骤然发现那个抱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在她眼前,是半截舌头。


    漫山遍野都在唤阿荼, 她身边却再没有一个人。


    “天竹哥哥!”


    江荼惊呼一声, 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个梦时, 江荼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身上的汗越来越多,温度流失得越来越快。


    她把自己一点点团起,努力抱紧自己,可嘴唇却还是越抖越厉害。


    冷啊。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来找她, 把她从地狱拉回来了。


    春日的夜幕轻柔,就像是一道盖在睡梦上的轻纱。


    可江荼抱着双膝缩在床角,就像是悬于深夜之海的溺水者。


    她不挣扎,也不求救,就乖乖等着溺亡。


    随着她越沉越深,江荼的平静渐渐消散,病态的恐惧像是蚕食桑叶般,一点点咬进她的瞳孔。


    她开始神经质般地环顾着四周,木质家具因干燥而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每每令她如临大敌地心惊。


    江荼把身体团起来一点点往后躲,直到缩到了墙角。她死死盯着眼前,好像在焦虑地等着什么。


    她怕等到,又怕等不到。


    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一双血目。


    然后就是一双、一双接一双,他们都死死盯着江荼,眼里是恨、是怨、是沁血的诅咒,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却将自己最后的质问全都灌进了江荼的耳朵里。


    那一刻,不仅仅是耳朵,江荼身上的所有五官、器官,甚至是每一个毛孔,好像都生出了听力,让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分享着贯穿声音的绝望。


    这些声音的主人有男有女、又老又少,千百种声音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撕心裂肺。


    他们说:


    “求你了……我阿娘等不到我,她不会用膳的……”


    “你放过我吧,我答应儿子回家给他带糖葫芦,你看,它都快化了……”


    “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索命!”


    “姐姐,你下刀的时候可以不要太疼吗,我可怕疼了。”


    “老天若长眼,定要一万道天雷劈死你!””我想回家……你让我回家吧……”


    “须弥!你不得好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涌入江荼的脑海,翻成一道道巨大的浪头,将她打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江荼的身体开始战栗,剧痛像是一条条尸虫般钻进她的皮肉,钻进她的骨缝,肆意地扭曲她的身体。


    晕眩和剧痛之中,江荼的手下意识弹入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就要塞进嘴里。


    可江荼都把药丸放到了嘴边,却不知从哪里挤出了最后一丝理智,强逼着她咬紧牙关,就是不让药丸入口。


    毒性蚀心和理智的博弈,缩影在江荼嘴边,一颗将吃不吃的药丸。


    最终,江荼还是把药丸攥在掌心,僵硬地把手落在床榻上,把头紧紧埋在腿间,沉默地受着,连一口冷气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宁可受蚀心之苦,一次次死扛过毒发,也不愿吃下解药。


    便是对隋云期和江蘼,江荼都说是因为解药会加重毒性,将自己套牢在那人手中,她不愿意。


    但实际上,从看着石台上那个人的眼睛,将匕首刺进他心口的那一天起,江荼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还的。


    这一次次毒发之苦,是难熬至极,但江荼在受苦时,心里却还有一丝庆幸。


    天理不存,但到底还有一丝公心,没放过我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罪有应得,都是我罪有应得。


    如果可以,江荼真希望自己可以被亡灵的怨念吞没,永远悬溺于黑夜的汪洋中。


    只是想着,江荼又向黑暗中缩了一缩。


    就在这时,云层淡开一角,一缕月光轻轻爬到了江荼垂着的双手上。


    它淡而微弱,却撕破了整片黑夜。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卧着,兀自皎洁。


    江荼缓缓抬起头,看着手背上的月光怔住了,像是从来不知道黑夜也是会有光亮一般,手更是僵得一动不敢动。


    等江荼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被火烧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好似再晚一瞬,自己手上不存在的血污就要脏了月光。


    月光掉在床榻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荼像是着了魔一样,紧紧盯着那缕月光看,像是被判刑的人看到了虎头铡,又像是强盗看到了堆成山的珠宝。


    她的身体往后躲,搁在床榻上的手不自觉的向它挪去,又在就要触碰到时停住,再不往前分毫。


    就这样和月光僵持了半晌,江荼才目目抬头,顺着月光的来处望去。


    只见窗外,明月开清夜。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江荼推开窗一跃而出。


    光脚踩在覆霜石地上的凉,夜风灌入宽大寝衣的寒,都没能让江荼清醒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她不知为何迈了步子,而后就一步接一步地走,沿着月光,走过巷道,走过田野。


    江荼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一丁点声响。


    风灌入她怀中,张起她白色的寝衣,显得她的身躯愈加单薄。


    她双目空洞,神情迷茫,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弥留的游魂。


    多亏后半夜的辋川镇上空无一人,否则见了江荼定要被吓死。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江荼的脚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奉柘寺的戒院中。


    在那里,有一座约三层楼高的戒台,如孤峰般耸立。


    在那里,江荼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她仰头,便见月亮如高堂明镜,而岑恕合目跪于明镜之下、戒台中央。


    他掸去白日里勉强维持的俗尘气,只一袭白麻,像是剥落毁誉之后、魂归天地之时的华服,神清骨冷全无俗尘。


    他跪着,就如同受天神责罚的谪仙,任凭风从东西南北来,卷他衣袂,扬他乌丝,如鞭般抽在他的身上。


    他不怨也不躲,只默默受着。


    深夜不眠,而孤身一人彻夜跪于戒台之上,但凡换一个人,江荼都会感到奇怪。


    可在这时、这里见到岑恕,江荼却觉得毫不意外,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比如他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很疲惫。比如为什么他的屋子在春日还点着火盆,他却日复一日地咳嗽。


    就在江荼胡思乱想之际,她看见在一滴泪,从岑恕眼角怅然滑落。


    说来真是奇怪,隔着这么远,江荼甚至看不清岑恕的容颜。


    但这一滴泪落下,江荼彻底醒了。


    江荼的手指搓动,药丸的粉齑从她的指尖随风倾泻。


    第75章 跪陈己心


    江荼脚步轻轻绕到岑恕的背面, 靠着戒台坐在石阶旁的地上,正好将小小的自己,投入高大戒台被月光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本就高大的戒台被投成虚影, 更如海市蜃楼般庞大, 好像一座落在地上的山。


    山巅, 渺小的人影危危欲摧, 明明是在春天, 却好似落了一身的雪。


    如她屋中那幅松雪图。


    危峰峻岭, 长松落雪。


    纵使相比于温暖的被衾,此刻的江荼坐在落霜的石地, 靠在冰冷的石墙,刺骨的夜风灌入单薄的衣裳,冷得她连唇带齿不自觉地打颤。


    但江荼一颗被撕扯来撕扯去的心,却一片片回到了原位、拼凑出了原型。


    明月寒风,清辉照影,跪陈己心。纵使凄惶,亦是人间之景。


    既在人间,神鬼自破。


    江荼抱住双膝,下巴抵在膝头, 在冷风中沉沉合上双眼。


    天将亮时, 岑恕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闭目一整夜, 可再睁眼时,他眼中的疲惫更甚。


    岑恕扶着地,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扶着侧面的栏杆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戒台的石阶。


    在石阶的一侧,戒台的影子已经随着东方既白而黯淡。


    而影中人, 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戒台脚的一小团的石地上,相比周围,覆霜稍薄。


    岑恕是累极了,本就消瘦的身型愈加嶙峋,隐没在被晨风鼓起中的衣袍中。


    走下戒台后,他向文坊的方向走去了。


    一直到岑恕走远了,戒院四周的一棵高大古木后,才露出江荼的半张脸。


    岑恕,夜跪戒台,你在祈祷什么?或是,在忏悔什么?


    江荼边想着,手已经落在自己的腕上把脉。


    就在昨夜,江荼体内从来都在每月二十九日发作的毒,第一次提前发作。


    还是昨夜,她第一次天不亮,就从蚀心的梦魇中醒来。


    为什么提前,江荼心里明白,是因为南天竹的死。


    而为什么能醒来……


    江荼看着岑恕离开的方向,向来笃定的眼中也有了犹疑……


    “来阿姐,喝点热姜汤暖一暖。”


    趁着天色渐晚,茶客渐渐散去,江蘼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江荼面前。


    哪怕已经一整天过去,江荼也好端端在他面前,江蘼仍旧感到心有余悸,更是满心愧疚。


    “都怪我不好……我明知二十九日将近,你毒发在即,居然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要是我昨晚去看你一眼,早点去找你,你就不至于外面冻一整夜了……”


    江蘼拉着江荼还没回暖的手,垂着眼眸像犯了错的小狗。


    “你穿的那么少,昨晚该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几句话你都来来回回叨叨一天了。”江荼勉强笑笑,从江蘼手中抽出手端起姜汤,碗中的热气都无法在她苍白的脸上晕上一分人气,“我毒发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在梦魇里,对现实什么知觉和意识都没有,根本感觉不到冷。”


    江蘼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姜汤的碗沿,“阿姐快趁热喝。”


    说着从茶室的小窗口探头出去,见最后一个茶客也打了招呼离开,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


    “首尊,这四个月来,您一直命人追踪弥罗国那群杀人越货的恶僧,自一个月前又失了他们的踪迹后,昨夜探子回报,终于又跟上了他们,这是重绘的路线图。”


    江荼把碗放下接过图纸,看着看着,神色重了。江蘼忙问道:“您说再寻到他们的踪迹就立刻收网,是哪里不顺利吗?”


    “这个拐点……”江荼指向图中路线的一个转折处,若有所思道:“这群恶僧极尽狡诈,行踪神鬼莫测,但终究在细微处有迹可循。


    但此拐点,和他们这几个月间的习惯实在不同。”


    江蘼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看趋向是离我们越来越近,倒是方便我们动手了。”


    江荼未答,眉宇间的思索之色愈浓,将图纸收起后莫名问道:“买凶杀人,什么样的人最合适?”


    江蘼认真答:“精于杀戮自是重要,而最理想的情况,是杀人者本就恶贯满盈、乃至以杀人为乐,这样的人杀人无需探求其目的与动机,便可以藏住他身后的幕后真凶。”


    言罢,江荼顿了一下,神色也凝重了不少,“阿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弥罗恶僧的脏手,来为自己的恶行。”


    江荼点头,眸光暗沉,“借刀杀人,借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那属下这就去传令各部,让他们往辋川周围开拔部署。”


    “不可,观明台和辋川不能有任何交集,否则我们的身份就危险了。更何况,观明台至今代表的都是太子的意志,没得白白为他积功德。”


    “首尊英明。”只要是江荼说的,江蘼便没有丝毫畏难与质疑,“区区几个秃驴,属下便可了结。”


    江荼站起身来,沉声道:“让他们盯紧了。”说着便往外走。


    “是!”江蘼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阿姐回去,阿姐昨夜没休息好,今晚可得早点休息。”


    “不必。”或许是因为走到了门口,黄昏温煦的光落在了脸上,江荼苍白的脸上也从内到外晕开了血色。


    “我要去文坊读书了。”


    傍晚,江荼风风火火跑了进来,给岑恕行礼。


    “夫子我来啦!”


    岑恕抬头,颔首回礼,向身旁的坐垫让了让。“请坐。”


    “嗯!”江荼乖乖坐到岑恕身边,仰着小脑袋笑。


    “那先复习一下昨日所学,姑娘咳咳……随我写。”岑恕边说着,边没忍住侧头以袖覆口轻咳几声。


    “夫子您时常咳嗽,怎的也不见好,可去找郎中瞧过了?”江荼连忙倒了杯热茶捧给岑恕。


    “多谢……”岑恕接过杯子,“无妨,旧疾不愈而已。”


    一身单衣,彻夜长跪,什么旧疾,就是糟践自己罢了。


    “夫子您……还是多多保重身体。”


    “嗯,多谢姑娘关心。”岑恕点了点头,提笔润笔,笔尖停顿一刻时,轻声道:“姑娘也,多多保重身体。”


    说罢拂袖起笔,“那岑某开始写了。”


    江荼只当岑恕是随口问候,没多想,也拿起笔,跟着岑恕写,却不知咳嗽居然有这么大的感染力,自己也开始每写几个字就咳几下。


    岑恕把书轴向后展了展,又往江荼面前推了推,“姑娘先自书这段。”


    “好。”江荼点了点头,乖乖比着书轴画起了象形文字的起源。


    “何如?”


    岑恕脚步很轻,一直都坐在了江荼旁边,江荼才发现他回来了。


    “有几个字写不太好,夫子您看看。”江荼拿着纸抬头,看见桌边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


    “姑娘这几个字应该是笔顺写错了,才会略显别扭,纠正过来就好了。”岑恕拿起纸来,“姑娘先用些热姜水,我写给姑娘看。”


    江荼微微一愣,“这是夫子煮给我的吗?”


    岑恕诚实道:“是岑伯煮的,我只是端过来。姑娘好似有些着凉,用一些姜水许会好受些。”


    “谢谢夫子!!”江荼捧过碗,温热的碗边舔舐着冰凉的指尖,“我昨晚大约是没盖好被子,早上起来就有些头重喉痒。”


    岑恕点点头,已经提笔缓缓写来,边写边似是随口道:“虽已入春,但夜凉风重,姑娘还是多注意保暖。”


    江荼甜滋滋吸溜着姜糖水,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连连点头:“好!”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要给岑恕说时,正巧岑恕也抬头起了个话头。


    “对了先生……”“江姑娘……”


    第76章 夜泣北山


    江荼笑笑, “先生您说。”


    “姑娘先说吧。”


    “我最近听大家说,有一群什么弥罗国来的僧人,做了许多许多的坏事, 而且四处飘荡, 指不定哪天就飘来咱们这儿了。


    镇上的乡亲们最近都在加固门窗, 先生您也多加小心、早做防备呀。”江荼言罢, 把胳膊搭在桌子上, “先生, 该您说了。”


    岑恕莞尔。“多谢姑娘提醒,我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我和先生果然心有灵犀。”江荼捧住小脸, 大方露出眼中的光彩,可说完笑容渐渐淡了,眉间隐有担忧,“但愿这场祸事不会遭在咱们辋川镇上。”


    “但愿。”岑恕点点头,“姑娘安心做生意、安心生活,这场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江荼的眉头略略散开,“嗯嗯,一定很快就过去了。”


    江荼走后,岑伯从厨房出来, 又端了碗姜糖水放在岑恕手边, 道:“夫子, 了解到了。”


    “嗯。”


    “江姑娘七八岁时就家破人亡、带着幼弟逃难,路上极尽艰难、几次命悬一线,就在那时患上了魇症,到现在都还没好。”


    “魇症?”


    “就是发病时好像在梦游,虽然睁着眼睛也会动,但是人本身是没有任何意识的, 完全沉浸在梦魇之中出不来。


    而这梦魇,都是发病之人心中最痛苦的回忆,所以发病时会非常痛苦。”


    “竟是如此……”


    失陷梦魇,夜泣北山,该是多艰难的回忆。


    “不过,夫子您是如何知道江姑娘心中有疾的?”


    岑恕想起昨夜散发赤脚蜷缩于戒台之下,合眼犹泪流不止的女孩,胸口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猜测而已。”


    岑伯不再多问,只感慨道:“要不是您让我去了解,谁能想到整日乐乐呵呵,开朗明媚如春日暖阳的江姑娘居然有魇病。


    但历经艰难仍明朗如初,想来江姑娘定是心智坚强,又秉性善良之人。”


    “嗯。”岑恕轻轻点头,重新展开一张纸,扶袖立笔而书。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少年从屋后墙外一跃而入,径直向院中走来。


    岑伯听到脚步声,神经立刻绷起,却在看到来者略显稚嫩的脸时松了口气,无奈道:


    “鹊印,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吧。在辋川不怕人盯着,你不用总是翻墙爬窗,好端端走门就行。要是哪天正好被人撞见你翻墙,还当你是贼呢,反而显得古怪。”


    鹊印冷冷撇了岑伯一眼,绷着脸一言不发走到岑恕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轴递给岑恕。


    “习惯翻就翻吧,以他的功力,不至于让人发现。”岑恕搁笔,倒了杯热茶递给鹊印,温和地笑,“鹊印,和岑伯问好了吗?”


    鹊印正要一口干了茶,听岑恕这么说,就乖乖地抬头,对着岑伯干巴巴道:“岑伯好。”


    岑伯和岑恕都轻轻笑出了声,岑恕温声道:“小心烫。”


    鹊印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


    岑恕抬手掸了掸鹊印肩头的污迹后,才拆开小轴,却在看到内容时,本就浅的笑容又淡了。


    岑伯看他的脸色顿时心中一紧,“夫子,可是盛安出什么事了?”


    岑恕摇了摇头,“南天竹被灭口……”


    “什么?”岑伯也吃了一惊,不可思议道:“您一年半的时间给他换了十来处藏身之所,一次比一次的隐蔽,这次才刚到三天时间,怎么就……


    到底是谁?”


    “不知……”岑恕拿着小轴的手缓缓垂落,垂下的睫毛也掩不住眼中震颤的光影。


    “现场大火,他尸骨无存……”


    岑恕的情绪都太微弱,可就是从些微情绪的末梢,岑伯都能感觉到,他心里肯定难受坏了,各种宽慰的话在嘴里过了个遍,才终于开口道:


    “夫子您别太自责,南天竹身中奇毒,就算是您一年来一直在研制解药,暗地里遍寻名医,也始终无果。


    您那些时日给他茶水里偷偷下的药,也只能缓解毒发,不能抑制毒性。


    他已一年多未服用解药,以他目前的毒性,最多一月内必死无疑。


    只是没想到他的主子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留给他。”


    “藏不住的……”岑恕痛苦地闭上眼。


    “可他的心愿,就是能过上平凡日子。才一年……也太短了。”


    一阵薄薄的春风来,侵得岑恕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颤动得像是雨打萍叶。


    岑伯连忙倒上一杯热茶一边给岑恕顺气,而鹊印早已飞进屋中抱出一件月白雪絮绛纱披风来,小心翼翼给岑恕披上。


    本就纤弱的岑恕陷入厚重的披风中,愈发显得清癯。


    岑伯在宽慰岑恕之余,眸光渐渐凝然,道:“这么长时间来,南天竹到底是谁派来的人,始终是个谜。


    南天竹对自己的行为只字不落得告诉您,却一字未提背后之人,而我的人不论怎么查就是查不到。


    但从昨晚的事情来看,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大海捞针般锁定南天竹的藏身之处……


    如此阵仗,可不是什么一般人能有的。


    倒像是她的作风,”


    岑恕未答,复又握笔时,伸出的手好似肉眼可见得枯槁了几分。


    他边写,边道:“近几年,须弥将军走东宫的门路,暗地里将十来位掖庭宫人调往东宫,其中就有南天竹的母亲和胞妹。


    我以为只是巧合。”


    岑伯的面色霎时凝重起来,“若真是这么说,那派来杀您的人,可是须弥!沾上她可怎么是好……”


    “或许他们只是相识。须弥将军费尽周章护住南天竹的母妹,又怎么会视他本人的命如草芥。”


    说完,岑恕搁笔,将案上的纸张折叠,装填后递给鹊印。


    “鹊印,你去找太医院的王太医,请教他如何治疗魇病,具体的病情我写在这里了。”岑恕还不忘嘱咐道:


    “见了王太医要认真请安,再代我向王太医致歉,说我近日不便,无法亲自登门,过几日我一定前去道谢。”


    鹊印领命就一溜烟不见了,岑伯还沉浸在担忧之中,直到岑恕唤了他两声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夫子?”


    岑恕将几锭银子放在桌上,“麻烦岑伯帮我走一趟,去现场看看还能找到南天竹的一些遗骨吗。


    能得话,为他置一口棺椁,与他父兄合葬。”


    “好……老奴这会就去准备行装。”


    岑伯领了银子去收拾,一个时辰后一切打点妥当,来和岑恕告辞时,天黑了。


    但岑恕还是沉默得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第77章 雨夜遇险


    辋川地处山谷, 一年四季天气都变幻莫测,常常是大太阳地里飘来一朵云不对,转眼就要落瓢泼大雨。


    今天这场雨来得尤其急, 江荼险些没来得及收茶馆后晒的茶叶。


    也是因为这场大雨, 人们都早早回了家, 晚膳点店铺也就陆陆续续打了烊。


    “符符, 早些睡吧, 今儿下雨夜黑, 你这样要把眼睛熬坏的。”有一些年纪的妇人披着短袄、举着烛台,从内卧走出。


    内卧门边窄小的木榻上, 整整齐齐堆放着各种需要缝补的衣裤,秦符符就坐在其中,对着黑夜中如豆般的微弱灯火,尽管泛红的眼睛已有倦色,但拿着针的手熟稔得翻动,丝丝缕缕彩色便如水墨般工整铺就于布面。


    “知道了阿娘,我做完这些便睡去。”秦符符抬头笑笑,说着便放了绣绷,“阿娘起夜是要喝水么, 我这就去倒些。”


    “不喝, 就是今夜凉, 我来看看你被子够厚不够,没想你还没睡。来,披上点。”


    说着,秦母将手中的烛台也放在秦符符面前,从旁边取了件衣服给秦符符披上,就坐在秦符符身后, 帮着一起理线。


    看着烛火下秦符符一双长满茧子的手,秦母心里有些发酸,“哎……都是阿耶阿娘连累了你,原本这么好的年纪,就该无忧无虑得玩耍去,可这些年你为了能补贴家用,没日没夜得给人做针线……”秦母低着头,心痛得喃喃。


    “阿娘,您又来了。”秦符符笑嗔道,身子却往后靠了靠,贴阿娘更近了一些,“不论阿耶是县太爷还是卖柴人,符符都不在乎。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烛光下,沉沉暮色遇上秦符符面上的笑意,寒气好似都不那么重了。


    “你这孩子啊……”秦母每每听这话,还是忍不住动容,伸手为女儿理去耳边的碎发,又拉了拉女儿肩头的衣服。


    秦母陪了秦符符一会,禁不住她一直催自己休息,只好进了屋。


    秦符符又是做到后半夜,才吹了灯睡下。


    随着她和傅思义的婚期越来越近,秦符符心中莫名的紧张和不安也越来越甚,又总是睡得太晚,过了困意,常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今晚外面雨声紧、风声乱,更扰得秦符符久久不能入睡,只合目养神。


    这时,秦符符敏锐得感觉到轻微的窸窣声,以为是父母起夜,连忙翻被子要起身时,就感到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得惊叫出声,锐利的声音却是完全消弭在口鼻前有异味的厚重中。


    她竟是被人从后面堵住了嘴。


    秦符符大惊,努力想要挣扎时,才感觉自己四肢软得动弹不得,身体内也隐有异样,便知是堵自己的布子是下了药的。


    此时秦符符心中已慌了阵脚,但最担忧的还是睡在内间的父母。


    “行啦,已经动不了,不用再等了。”这时,秦符符面前又出现两个人,竟是丝毫不压低声音的音量。


    而那两个人,皆是身着僧袍的光头,手里还拿着一人高的长铃。


    如此打扮、如此行径,不正是恶事做尽、引得举国震动的弥罗恶僧!!


    想到这里,秦符符差点就晕过去。待自己口前的束缚一去,当即便要高喊让父母避祸。


    “快逃……”


    可秦符符话还没喊完,秦父和秦母已听到异动,冲了出来。


    一见恶僧,两位老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当即急冲上前,想要护住女儿。


    “你们这群恶人,休想伤我女儿!”


    腿脚生病不便的秦父,此时一个健步冲到女儿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将女儿护在身后,怒视着面前的恶僧。


    “呦,这老头子……”三个阴鸷的眼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懒洋洋举起铜铃一挥,那实心的铜铃“咚”得甩在秦父的侧脸,直接将他砸得跌出去好几米,摔在地上,头上当即就见了血。


    “阿耶!”


    这时,秦母也顾不得害怕了,趁着恶僧背对自己,从桌上抄起烛台,毫不犹豫就像其中一人头上砸去,却被另一人发现,一口踢在心口,贯飞出去额角撞在了门框上。


    “你这老货,着什么急!待本僧疼完你丫头,自然会来厚待你的!”


    “阿娘!!”秦符符发了疯般,连滚带爬想去看看父母的情况,却被抓小鸡崽一般扔回床上。


    旋即一恶僧一边满口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一面一把撕开秦符符的衣领,露出她光洁雪白的脖颈儿。


    “符符!!”地上,两位老人都伤得很重,爬都爬不起来,却都拼了命想起来护女儿,这一声近乎泣血。


    秦符符的脖颈儿在黑透的夜里发着光,登时更刺激了这群恶鬼,一个个像是久不进食的恶狗般一齐扑向秦符符。


    眼睑酿成大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得一声巨响,直比那雷声还惊天动地,一只厚重的大缸正正砸中正埋头于秦符符肩颈间亲啃的恶僧的光头上。


    这恶僧虽是头硬,缸都碎成片,但这一砸实在力道太狠,当即眼前天旋地转得侧倒在地上。


    秦符符泪眼模糊中,惊讶万分得看到恶僧倒下后露出身后的人,竟是江荼!


    江荼已经转身挡在自己身前,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僧时,竟是不见发怵,朗声道:“我劝你们赶紧滚,我来的路上已经敲了沿路所有的门,这会大家正找棍拿棒得来抓你们呢!”


    那几个恶僧不但不慌,反而面色更加嚣张,叫嚷道:“好啊,还愁一个娘们儿分不过来,到底还得用那老货出火,如今又来了一个,还生得更漂亮!”


    话音刚落,江荼扬手对着最近的恶僧脸上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清脆响亮,毫不犹豫,咬牙切齿道:“畜生,把你的狗嘴巴子给我放干净点!”


    还不等被打耳光的恶僧发作,那刚被打晕在地的恶僧终于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得就向江荼扑打过来。


    江荼此时恨不得一剑把他们三个恶鬼串成一串,但奈何秦符符一家都在,自己不能动手,只能一个璇身先躲开攻击,又挡在秦符符身前。


    “你这不知好歹的贱人!本僧今天用完了你,非要把你的心肝剖出来煲汤喝!”


    那恶僧气急,扬起铜玲就要打将过来,江荼环顾四周,反手握着刚打碎的缸碎片的尖端露出袖子,心想如此也只能先抛出戳瞎他的眼睛,要是秦符符他们问起来,只装作害怕状说是随手一扔运气好云云,希望能搪塞过去。


    想着,江荼手中的碎片正要出手,不妨身后的秦符符竟是那么大的力气,猛得把她一拽。


    江荼对身后毫无防备,竟是一把被她拽到了身后。


    随后秦符符扑着抱住江荼,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江荼,给三个恶鬼亮出自己的后背。


    江荼一惊,眼见着那铜铃一击就要落下,秦符符必然没命,连忙要翻身把她护住时,就听“嗖”的一声,随后便是一声尖叫。


    “啊……”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剑,提着恶僧的头侧而过,“咚”得扎进墙面时,恶僧的半只耳朵耷拉下来。


    江荼也顾不得这么多,连忙翻身起来抓住秦符符上下打量,“怎么样,伤到你没有。”


    “没有……”秦符符已经吓得有些恍惚,话都说不清楚,握着江荼的手抖得像筛子。


    可就是害怕成这样的姑娘,刚刚义无反顾把江荼护在身下。


    这时,一人已踹门进了屋,两步冲进来收回方才扔出的剑,一言不发,直接与三人缠斗起来。


    借着月光,江荼认出来者,是经常跟在岑恕身边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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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巧对妄议


    看身形, 江荼便知道他定会武功,只是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如此精湛,与三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僧混斗一起, 一时也没落了下风。


    双方斗了几个来回后, 周围渐渐有了人声, 是镇上的居民听到了响动, 都亮灯起来瞧。


    恶僧们知道今晚事成不得, 担心一会被围观不好脱身, 便一晃身撤了,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什么东西!”鹊印追了几步没追上, 冲着背影怒道。


    “你们没事……”一回头,鹊印才发觉虽然江荼已经连忙给秦符符披上了衣服,但秦符符仍是衣冠散乱。


    鹊印连忙弹射着转过身去,尴尬得踱了踱步,背着身把秦父秦母扶起来后,就把屋门带上后到门口去了。


    此时的秦符符根本顾不上害羞了,连忙就要去看父母的情况,却是方才吸入的毒气还未消失,险些又跌在地上。


    江荼连忙扶住她, 又起身, 把秦父秦母扶起来安顿着坐下。


    这一家三口从前哪遇到过这种事, 此时仍是心有余悸、又惊又怕,抱在一起就只是流泪。


    “真是多亏了阿荼……”秦母拉住江荼的手,“要不是阿荼,我们可就……可就……”说着泪流得说不出来了。


    就连向来寡言的秦父,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不住道:“好孩子……我们阿荼和符符真是好孩子……还有外面的公子……多谢救命之恩……”


    江荼自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只想快点把这群畜生抽筋扒皮的,但为了不显出异样来,此时还是适时落了一两滴泪。也对门外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门外静悄悄的,或许人已经离开了。


    “阿荼……别怕……”秦符符还没缓过神来,声音都是抖的,但看到江荼流泪,还是下意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竭力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江荼没想到自己反被安慰,一时愣了,转过头来,秦符符的眼泪还汪在眼睛里。可透过泪水的目光,怎么能那么温柔。


    江荼生硬流泪的眼睛,竟真的有点酸。


    “嗯嗯。”江荼重重点头,拍了拍秦符符的手站起身来,道:“那些个秃驴手重的很,伯伯伯母的伤耽误不得,我先去请郎中来看看。”


    几人这才想起来,光顾着感慨劫后余生,倒忘了还受着伤。


    可秦母急道:“你这傻孩子,才刚遭这么一劫,怎么敢一个人大晚上再跑出去!”


    “可是您们这伤真是耽误不得!”


    秦母心口挨了一脚,当时嘴里就血腥味四漫,秦父更是头破血流,这怎么能撑得到天亮。


    “那也不行!不能再……”


    “咚咚咚-”


    正在僵持不下时,屋门被敲响。


    “谁?”秦母瞬间紧张起来,有些草木皆兵。


    “岑恕。”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先生?”


    “还有杨郎中,来看看秦先生和夫人的伤势。”


    在荒谬的夜晚里,恶心的遭遇后,听到岑恕泉水般的声音,江荼心中那团按捺不住、五时三刻就要去以牙还牙的怒火,终于不再疯长 。


    “请进。”江荼去开了门,门口就只站着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喊出来的杨郎中。


    待把郎中请进去,江荼带上门出了屋,就见岑恕在院门口,门外还有不少闻声赶来的人。


    他们男女老少一个两个都垫着脚、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虽仍是半夜,但脸上的困倦,却早已被强烈的好奇和庆幸所占据。


    纷纷对着岑恕频频发问,如“他们来了几个人?”“老秦他们伤得厉害不?”云云。


    还有不少人嚷着要进去看看。


    这些问题和进屋的要求,都被岑恕四两拨千斤得挡下了。


    人们对旁人的不幸遭遇能有多少感同身受的怜悯呢,说到底不过是好奇心驱使下的看热闹,用他人的悲惨来印证自己的幸运罢了。


    很快,就有人提起了他们最好奇的问题。只听一个大婶小声问道:“听说那些秃驴都是些淫贼,这大半夜闯进来,那符符……”


    这声音不大,本该淹没在闹嚷的人群中,但由于实在问出了大家心尖上的问题,倒如惊雷般炸响了。


    当即便有人如亲眼所见般笃定道:“这群人凶恶无比,从他们闯入到阿荼他们赶来之间这段时间,符符必然是已经被……”


    人群中便一片唏嘘。


    “真是造孽啊,符符眼见着都要成亲了,要是这样的话……那傅思义还怎么要她啊……”


    事关陌生姑娘的清白,岑恕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正在为难之时,就听身后声音响起。


    “我赶到时,恶僧正与秦伯伯缠斗,虽然伤了伯伯伯母,但所幸岑先生二人来得及时,救下我们,没有酿成大祸。”


    岑恕转身,只见江荼走来,声音仍是悦耳清音,但已与往日大不相同,正如她向来明朗可爱的面容,此刻因正色,也覆上一层霜。


    便有人道:“以老秦那身子骨,怎么与那些疯狗般的恶人缠斗?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从来把符符当自家孩儿看,很没有必要欺瞒我们呀!”


    自证清白有多难,岑恕再知道不过,他担心江荼招架不住,正要出口解围时,江荼双手握在身前,又向前近了几步,不答反问道:


    “那王叔叔,您是想听到什么回答呢”?


    那男人一愣,竟是一时答不上来,旁边的妇人忙替他答道:“那还用说,我们当然是希望符符没事!”


    “是啊,符符姐的确没事,我已经回答过了,大家怎么还再追问,仿佛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呢?”江荼一步不退。


    人群有些讪讪的,都奇怪平时只知道小阿荼是机灵,怎么正色起来竟让人有些发怵。


    见众人不语,江荼又向前一步,隔着栅栏已与人群面对面了,朗声道:


    “我亲眼所见,符符姐安然无恙。叔叔婶婶们问这些,定是出于对秦伯伯一家的关心,阿荼这边腆着脸代他们谢过。


    其余若是没有亲眼所见,只凭猜测便要说些闲言疯语的人,便是那一把年纪还污蔑人家清白姑娘的老不要脸,是幸灾乐祸的小人,叔叔婶婶们要是遇见,可一定要替符符姐做主。”


    江荼顿了一下,“毕竟你们从来把符符当自家孩儿看。”


    这后半句话语调没变,可岑恕分明听出了冷冰冰的嘲讽。


    太高明了。


    岑恕心中不禁感慨。


    面对旁人的揣测,她不自证,反倒给对方扣上了幸灾乐祸的帽子。


    同时,岑恕心中涌出的还有惭愧,愧于自己太小看了江荼,竟以为需要自己为她解围。


    实则她勇敢而聪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来相救伙伴,面对群口妄议,也能轻松招架。


    他岑恕,远不能及。


    众人听闻这番话,哪还能再说出什么,只好扫兴得散了。


    这时,江荼绷起的神经才松下来,转身向岑恕问礼的时候,面色和声音都软和下来。


    “先生您不进去吗?”


    “不了。”岑恕摇摇头,“有郎中在就行,这种时候还是容秦先生他们安静疗愈吧。”


    “好。”江荼点点头,小酒窝又显出来。


    在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江荼由衷道:“先生,今日真是太感谢您了。”


    “岑某所做何足挂齿,姑娘才是有胆识,方才那番话也说的痛快。”岑恕亦诚恳道。


    “您太过奖了,其实我也怕得很,做事也冒失。”说起“怕”时,江荼毫不脸红。


    其实此刻,两人心里都有个疑惑,就是这群恶僧行动神鬼莫测,自己都是追踪数月,才能掌握到他们的踪迹。


    对方怎么能预测得如此精准,这么及时赶来相救秦家。


    第79章 盈满林声


    这个问题几次到了两个人的嘴边, 还是没有问出来。


    毕竟问这个问题的同时,自己也得回答。


    这一路,从来叽叽喳喳的


    江荼难得安静, 垂着小脑袋一句话没说。


    直到已经走进两家所在的巷道时, 江荼抬起头, 岑恕才看见江荼红通通的眼眶。


    “先生, 方才只想着符符姐一家一定要没事, 也没顾上害怕。现下想来, 真是后怕……


    听说但凡是那群恶人想杀的人,没有杀不成的。先生, 您说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会了。”岑恕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笃定后,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能逍遥法外至今,全系行踪不明。


    重返辋川对他们来说风险太大。”


    “嗯嗯……”江荼缓缓点头,看着岑恕眼中露出几分怯意的希冀,可整个人还是像个耳朵耷拉的兔子一般垂头丧气。


    “江姑娘。”岑恕开口唤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两剂安神的药……早些休息。”


    “谢谢先生。”江荼接过药包的手没有一丁点血色。


    江家小院门口,江茗和江蘼早已等在门口。江茗虽双目看不见,仍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着。


    “阿耶, 阿弟!”江荼见到, 连忙快步到江茗身边搀住他, 急道:“大半夜的,阿耶身子这么不好,怎么在外面站着?”


    江茗比江荼更着急,连拍江荼搀住自己的手,“你这丫头好了得!这么危险的情况自己一个跑出去,就算要去救人, 也总该把我和你阿弟喊上,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你自己这么跑出去,是要把你阿耶的心都惊碎了!”


    岑恕见过江茗,是一个个头不高却很结实,平素对谁都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


    江荼自是连连认错,同时还不忘对父亲说:“阿耶,岑先生也在您面前,就是先生和表弟救了我们。”


    江茗闻言,当即便要躬身给岑恕行礼,被岑恕扶住了。


    “多谢先生的大恩!要是我这吃了豹子胆的闺女出点啥事,我这老头子也活不成了……”江茗已有泪声。


    “阿耶,都是女儿不好,让您担心了。您放心,我一根毫毛都没有伤着。”安慰父亲时,江荼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父女几个对着岑恕又是道谢又是道别,才转身进了院子。


    门外,岑恕的笑容渐渐淡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院门时,鹊印早就候在门口了。


    “夫子,您回来了。”


    “嗯。”岑恕点头,同时眉尖蹙起,“鹊印,最近这段时间多关注些秦先生家。”


    “您是担心恶僧再来报复?”


    “不,我觉得此次秦先生家逢此灾祸,不是偶然。”


    “先生何意?”


    “从这群人冲着辋川来时,我便有疑惑。


    辋川是群山环绕的谷地,若他们在谷中被发现,便是被瓮中捉鳖,实在不是逃亡的善选。”


    鹊印愈发疑惑,“当时岑伯还担心许久,以为是有人借此恶刀,意指夫子。不想竟是秦先生一家受了难。


    可秦先生为人正派,曾经做县令时便素有口碑,如今虽然被罢官,但与镇民相处得都很好,会与什么人结下死仇,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下手。”


    岑恕未答,沉默着穿过院子,在跨门槛进屋时,才道:“鹊印,去盛安看看新晋进士傅思义的近况。”……


    院门一关,原本搀扶着江茗的两姐弟当即撤了手,阴着脸快步往屋里去了。


    “好啊,原来是冲着符符来的。”关上屋门时,江荼冷笑出声。


    “阿姐莫气,这群恶棍一击未中、无法交差,定然还徘徊在四周的山上等机会再动手。阿弟今晚就去解决了他们。”江蘼道。


    “不用,阿蘼你天亮就启程,说江茗惊惧成病,你出去为父寻药。


    然后去盛安给我盯死傅思义,我倒要看看这畜生在搞什么名堂。”


    “是!”江蘼应着,一面提壶给江荼倒了杯热茶,“那阿姐一人行动,万万注意安全。”


    这时,双目失明、腿脚不便的江茗才推门进了屋,方才面上的慈祥已不减分毫,不等江荼答话,先用比乌鸦叫唤更难以入耳的声音阴沉沉道:


    “首尊,主人奉劝过你,披着假皮的人就少往人前走,无关主人大计之事就别做。您还是这么喜欢管闲事,主人的话是一点不当回事。”


    江蘼转身看向江茗,眼中的鄙视比看垃圾更甚,“屠央,首尊和本座面前,轮得到你狗吠?”


    江茗不恼,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好心提醒首尊和右使罢了。”


    江荼不语,半攥着的掌心松开,露出方才岑恕给她的药包。撕开来后,把几剂药粉一股脑倒进面前的杯中。


    冒着热气的水如被投食的动物一般,转瞬就把药粉吞了个干净。


    江荼端杯而起,看也没看屠央一眼,只是在路过江茗时一扬手,一杯开水洋洋洒洒全打在他的脸上。


    “咚-”,江荼把空杯反手一抛,杯子旋了几下后,稳稳停在了桌上。


    江荼扫了江茗一眼,像是看到什么荒谬之物般嫌恶而轻蔑地笑了一声,“早点睡吧你。”……


    雨后的山林受了上天的汲养,从湿润的土地里长出珍贵而朴实的馈赠。


    本不该这么晚还逗留其中的,但猎户今日收获颇丰,始终不忍离去,直到半夜。


    此时此刻,若耐心发掘,他所站之地的四周有不少好东西。


    但他已然全无此心。


    他脚前的矮崖下,是山中一片小小洼地里,一团巨大的篝火燃起通天的烟雾,迷蒙了一整个山间的夜。


    篝火四周,围着几十上百个头戴鬼面具,身披七色布条,摇着金铃的人,口中念着悠长古怪的咒语,用力跳着诡异的舞蹈,力道之狠恨不得用脚把大地剁出一个又一个坑来。


    即便久居林中的猎户,也知道这群人是谁。他们就是那群从陇朝西南的弥罗国而来,无恶不作的鬼僧。


    猎户见过许多露出獠牙的凶狠兽面,可看着这一张张挂着火光的鬼脸,还是感到心上一阵恶寒。


    而在鬼面之下的人脸,远比鬼面本身更血腥肮脏。


    火光中,四面的山壁映满被拉得无限大的鬼影,再配上诡异的舞动和沙哑呼喝的咒语,整个山林都是鬼影绰绰、波谲云诡。


    猎户把叉猎物用的武器紧紧抱在怀中,看被鬼面人围绕着的篝火,只觉得它和自己一般的恐惧。


    火可是自然之力,它本该以神的姿态藐视众生。


    可此时,篝火中吞吐的火舌不像是在跃动,更像是瑟瑟发抖地颤栗着,好似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山谷中迷蒙的阴影,在阴森鬼叫之中发出一声声痛苦的燃烧声、迸裂声。


    猎户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小心翼翼向后退去,不想慌乱中被脚下藤蔓绊倒,头“咚”得一声狠狠撞在树上,就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动,满树的惊鹊如潮水般涌向天际。


    这不小的响动惊动了矮崖壁下的鬼面人,只见他们全部瞬间停下了动作、收敛了声音。


    一时间,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金铃骤然停下的余震。


    叮铃铃——叮铃——铃——


    猎户心中万念俱灰,死死捂着嘴,连心里想着的声音都变轻,生怕被听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求你们没听见……求求你们没发现……


    猎户不信佛,可此时此景下,他除了鬼什么都信,心中从未如此迫切又真切地祈祷着。


    然而,不论猎户多么恳切,所有鬼面人还是同时缓缓转身,所有目光都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方才猎户的脑袋撞得狠,可不知为何当时并无大感,直到此时,眼前的世界才突然开始天旋地转。


    可晕眩之中,一张张看向他的鬼面却愈加清晰,像是恨不得看一眼就直接钉入他的心。


    青面獠牙,鬼面兽心。


    而被这一双双鬼目盯着的感觉,除了恐惧、绝望,还有恶心。


    猎户紧紧捂着嘴,强行将一声声本能的干呕塞回嗓子里。


    鬼面人之间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人向猎户这边来。


    就在猎户心中所有的情绪瞬间膨胀到顶峰,崩裂成冲垮了心智,只剩下


    头脑空空的慌乱时,所有的鬼面人忽然同时猛地转头向后,警惕得像是捕捉到豺狼踪迹的羊群。


    而对面的山崖上,树影摇晃,犹似风来。


    随着风起,鬼面人不约而同将金铃越握越紧。


    同时,夜空之上,乌云浩浩荡荡而来,转瞬即遮天蔽日,扯去了山间谷地中的最后一层月幕,留下了灭顶般夜的浓重。


    簌簌,簌簌,谷中盈满林声,风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天使宝贝们求求求求求求求收藏哇(疯狂明示)!!至今还没放弃签约梦呜呜呜呜呜!!


    第80章 不熄之火


    当紧张的气氛被拉满之时, 一人从林中款步走出,参差树影仿佛一道帷幕,从她的脚底缓缓升起, 直到将她整个人都露出。


    江荼戴着黑色的帷帽, 身侧提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苗刀, 凌厉之势不加掩饰。


    鬼僧相互对视一眼, 好像是惊讶于自己居然被人察觉到了踪迹, 但他们倒也没轻举妄动, 只是再次面向来者时,死气沉沉的鬼面好像又多了几分狰狞。


    “你是何人, 想做什么?”


    江荼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以步步走来脚踩松针的声音做为回答。


    众鬼僧杀心早起,一个两个当即嘶吼出声,扬起金铃就向着江荼杀来。


    眨眼间,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挥动金铃,对着江荼的腰际横扫而来。


    这些人拿的金铃可不是哄小孩子的玩具,而是在一根足有一人高、一成年男子胳膊粗的铜杖上,铸着一颗有脑袋大小的实心金铃铛。


    来者却不慌不忙,一脚蹬在铜杖上借力, 身子轻盈一跃, 紧绷的脚面如流星锤般直贯对手的下巴。


    只听“咔吧咔吧”几声骨头连筋断裂的声音, 那鬼面仰面朝天脖子都直不回来,脑袋差点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下一秒,苗刀就真似一根细长的叶苗般拂过脖颈儿,留下一道血液汩汩跳动迸出的血口。


    这时,后一人已逼近江荼眼前,一跃而起高举金铃对着江荼的头狠狠砸来, 威压之势犹如泰山压顶。


    江荼双腿站得稳稳当当,腰间发力直挺挺向后倒,身子一旋就绕开了铜杖,柔韧得像是一根芦苇。


    避开攻击的下一秒,江荼敏捷弹起时已经到了敌人的身侧,根本不给其分秒机会,当即挥刀劈砍而下。


    足有腕粗的铜杖用刀是砍不断的,所以,江荼砍的是他的手腕。


    “啊!”的一声厉喊后,那人握着铜杖的手腕被齐根砍断,就像是割韭菜一样。


    紧接着,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刀光中,这人就像是一架散了的桌子,手、胳膊、耳朵、鼻子,全都一一掉落下来。


    最后是一声凄厉的喊叫断在喉咙里,他的头掉了下来。


    江荼眨眼间就解决掉两人,快到紧跟在他们身后仅隔伸手距离的人都来不及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屠,自己还未下场便被喷了满脸的血。


    见此情形,近百张鬼面同时暴动,将他们贻害数千里的嚣张和残忍展露无余,每一柄高举的金铃都闪烁着阴冷的凶光。


    他们迅速变换阵型,将来者团团包围后不给她任何反应之机,立刻从四面八方同时杀来。


    同时齐声高呼:“处死异端“!”


    在强敌环伺、生死一线之际,江荼的双目透过一张张鬼面,定定看着远处的篝火,格外冷静。


    压抑的黑暗中,肆虐的山风里,它战栗、摇曳,脆弱得随时都能被熄灭成一团好似从未燃烧过的火种。


    可它依然纯净,明亮,温暖。


    它一次次伸出梭棱的火舌,就像是一双双嶙峋的手,它去抓恶人的衣角,去掀肮脏的鬼面,去撕扯永远也够不到的苍穹。


    那是将孩子护于身下、被金铃砸烂的母亲的身体,是少女被玷污时无助的哭声,是眼睁睁看着妻女受辱却无能为力的父亲的眼泪。


    它是数百道不肯散去的魂魄抱在一起,它在哭,在声嘶力竭。


    江荼提刀而起,一步步向火光而去,从走到跑再到狂奔。


    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秦符符擦掉她眼泪说的那句话:别怕。


    “别怕。”


    这条路,是金铃剧烈的震颤不绝于耳,是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是随刀光扬起又落下的血幕,是江荼黑纱都被殷得斑驳,可一步不曾退过。


    她所到之处,刀光起时寒光浸血,刀光落时身首异处。与她迎面之人,要么被砍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最轻的也被捅出几个血窟窿,死状都相当难看。


    她砍下的每一刀,都像是一句恶狠狠的诅咒,像是要把无穷的恨意都强塞进一具具破碎的身体中。


    半个时辰后,江荼杀到了篝火旁,她四周的鬼僧已经锐减到只剩下十数人。


    直到此时,恐惧和压抑终于开始压制鬼僧的狂躁,虽然他们仍旧以多欺少,还团团包围着江荼,但却人人紧握金铃,无一人敢再轻举妄动。


    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血腥味中,总算获得一丝喘息般的平静。


    而江荼站在篝火旁,也没急着对剩下的人立刻赶尽杀绝,从容将浸满鲜血的刀换到另一只手中,扭了扭手腕探入篝火中。


    江荼的手修长又纤细,被血浸泡得看不出肤色,垂下的手指就像是一根根嫩苗,从指尖滴落的血珠,就像是清澈的晨露。


    太多的血积于掌中,滑溜溜得快握不住剑了。


    火光中,黏糊的血液在热气的舔舐下一点点干燥,却将她的掌纹刻得更加清晰,像是龟裂土地的裂痕。


    那个场面实在荒诞。


    暗色的鬼僧狰狞、暴戾。血色的江荼平静、压抑。


    片刻后,站在正中央、身上披着破布条最多的那一人用金铃直指江荼,被砍了一半的面具之下露出狰狞的半张脸,歇斯底里喊道。


    “她是以人心为食的女鬼!杀了她!杀了女鬼就可以转生!”


    话音一落,鬼僧们异口同声大喝一声“杀”,就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口中阴森的咒语不绝于口,且声音越来越高,犹如索命的符语。


    江荼握着刀的手腕转了转。


    像寻常姑娘春游时手拂过花丛一般,江荼的手拂过火苗,一把接住从另一只手抛来的苗刀,一刀釜底抽薪,篝火瞬间散做漫天火星。


    而后江荼一个旋身跃起,双手握着火红的刀将身后之人一劈为二,再次投入战斗之中。


    就在江荼杀入敌阵中的那一刻,山风四起、灌入山谷,原本战栗着的微小火种凭风借力、越烧越烈,转眼便大有冲天之势。


    浓烟滚滚而起,像是无数冤魂的千百声怒吼汇集后要上达天听。


    顷刻间,湿冥冥,青林灰烬,五里雾锁。


    山谷中浓烟弥漫,像洪水滔天将一张张鬼面吞没得霎隐霎现,唯有此起彼伏跃动的火星在迷蒙中愈加生动。


    每一点火星,都化作一头渺小却凌厉的猛兽,拼命向鬼僧扑咬而去。


    而红衣的江荼站在浓烟之中,就像是千百点星火凝聚而成的巨人,像是一团永不会熄灭的烈火。


    她的刀光所过之地,寒尽浓烟,一霎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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