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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并肩作战


    山崖上, 猎户见恶僧们被人拖住,也顾不上欣赏这场火和血的盛宴,一回过神来, 当即连滚带爬得往山上跑走。


    他方才实在是吓得狠了, 又走得太急, 不料腿一软, 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眼见就要栽倒, 一人伸手扶住了他。


    摔倒猎户不害怕, 可这深夜的林里伸出一只手,可真要把猎户的魂都吓飞了。


    也真得亏他时刻不忘不远处的鬼僧, 便是吓得天旋地转,硬是没尖叫出声。


    那人见状,先往后退了两步,好像还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很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猎户哪还有声回答,魂都还没回来,怔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那人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走能最快离开这里。”


    猎户忘了道谢, 也忘了分辨真假, 蒙着头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天回了点神, 才记起来奇怪,这大半夜的深山里,怎么会有个人。


    而且他带着幂篱,那便更奇怪了。


    幂篱是是将人从脑顶遮挡到膝盖的纱帽,往往只有那些贵族小姐出门时才戴,可那人看身形, 分明是个男人。


    猎户在逃跑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层林中,那人还站在原地,看向山崖下的方向,白色的纱篱像是倾注他身上的月光。


    猎户这才看见,他拿在身后的,是一柄剑。


    岑恕赶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杀入鬼僧群中。


    即使面对恐怖而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那人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招一式都是决绝的美感。


    尤其是她璇身时,眼前的曜石便在她眼前划过一阵暗闪的光。


    那光闪过的每一刻,她举起刀的每一刻,都带着搏命的自信,谁在乎下一秒,是生是死。


    就在此时此刻,江荼身后一人高举金铃意欲偷袭她,已然距离她不过咫尺。


    在她的侧面,亦有一人鬼面都被劈掉,仍满口鲜血地嘶喊着杀来,不过也就几步之遥。


    江荼腹背受敌,却一时分不出手来招架,岑恕正要拔剑越下山崖时,就见江荼以小臂格挡住面前一击,同时手腕一转长刀插入一人胸腹,刺了个穿透后立刻拔出,一个旋身让过身后之人,一脚踹在他后心,直接将此人踹出老远,连带着将他的两个同伴也被撞开。


    还不等这三人反应,江荼一跃而起追上几人,捅穿后反手横刀全都割了喉,而后化掌为刀劈在刃上,震得刀刃上血珠乱跳,“咔嚓”一声,生生断下半寸刀刃,而后挥手出镖一气呵成,正中侧面那人的喉头。


    眨眼五条人命,干脆利落得半个动作都不多。


    只是,虽然江荼化解了这一次危机,但由于断了半刃做暗器,拿着一把断刀再战时,多少是有些不得劲。


    尤其配上江荼那身漂亮的功夫,断刀被衬得尤为潦草。


    其间江荼从邪教徒手中抢了一把金铃来,结果这头重脚轻的玩意对第一次使用的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别扭,她尝试了半天也没法找到平衡,只好作罢,换回自己豁牙的小破刀。


    江荼一边奋力招架,一边用余光环顾四周,暗暗盘算自己的刀在粉身碎骨之前,还能再结果多少人,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罢了罢了,与其思前想后顾虑,不如放手一搏。


    江荼如此想着,握刀的手一松,断刀落地。她的手腕翻转而上时,已是一手为刀、一手握拳,准备赤手空拳接金铃。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声唤。


    “须弥将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穿过鬼僧的念经声、篝火的燃烧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不轻不重落在江荼的耳边。


    江荼正要寻声去看,就见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从深林破出,刺破长夜、林雾和星火,带着急促的风声转眼就到了江荼的眼前。


    江荼想都没想,当即一跃而起,一把握住长剑,顺势砍下一鬼的头颅。


    一剑霜寒血如瀑,这一剑下去后江荼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是一把绝世好剑。


    之后,江荼就敏锐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人。


    既然能借剑给她,想也是来为民除害的同道中人。


    江荼没有多提防来者,紧急中也顾不上道谢,迅速提剑重新开杀。


    于是,滚滚浓烟之中,篝火的一侧是红衣黑纱的少女,她挥舞长剑,剑起剑落中被挑起的要么是鲜血,要么是火光。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是青衣白纱的男人,他赤手接金铃,每一掌都是轻轻扬起,又带着万钧之势重重落下,犹如化骨绵掌。


    这两人一人刚,一人柔。


    一人缓,一人骤。


    他们分于篝火两侧,时而相交,时而相离,毫无联系,却又带着无需言明的默契。


    当江荼出其不意反身一跃,扶岑恕的肩头借力翻去另一边时,岑恕会适时俯身相让,容她轻松翻过。


    而再遇身侧有敌偷袭的情况,江荼也不再分身乏术,只要向后一仰,便有一掌袭来擒住金铃,江荼再当机立断一剑劈下,直把敌人震得手握不住,金铃叮当落地。


    白与黑的纱幔、青与红的衣衫,俱是分列两极的色彩。


    当它们搅在一起时,却可拼成一张对立,但又格外和谐的太极八卦图。


    而剑影掌风交错之中,是一张张鬼面落下。


    当谷地最后一个鬼僧也人头落地时,浓烟和林雾都已渐渐散尽,露出无垠星空,恢复了深谷长夜永寂的安详。


    此时,原本有数百鬼影的山谷,突然间就死寂得只剩下江荼,和一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而方才扔剑给她的人,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迹。


    江荼提剑四下环顾,目光最终停在了山上林中的一角。


    “借剑的兄台请留步!”江荼仰着头提声唤道,林中已无飞鸟可惊。


    话音落,江荼扬手出剑,只听“砰”的一声,长剑再次刺破长夜,直直扎入林中的一棵树上。


    “多谢。”


    剑身折射月光,映出树旁的半张玉色面具。


    岑恕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此时缓缓停下脚步,侧目看扎在树里的剑,手柄和剑刃都已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不见,将落在其上的月光洗得愈加干净凛冽。


    “唰。岑恕将剑拔了下来,重新装回腰间的剑鞘,向林深中去了。


    终究是没回头。


    不过一个闪身的功夫,江荼就难以从错落的树影中,分辨出那人的影子了。


    她只能看到被层云遮蔽的月亮不知何时现了身,就落在矮崖边,他离去的树梢之上。


    第82章 信眼前人


    不知是天谴, 还是来了何方神圣替天行道,为恶数月曾不可一世的弥罗恶僧全部横死于山林!


    这个消息太惊人也太宏大,大到根本不需要传播, 直接一口吞下了整个辋川镇一般, 似是一瞬便家喻户晓了。


    这一天清晨, 天亮得格外早,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都开了门, 往日要等到鸡鸣才苏醒的住家也有炊烟升起。


    这个消息穿入江荼耳中时, 鸿渐居的第一壶茶还没泡出来。


    “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却已经出场了太多次。


    江荼笑着泡茶,也随着说“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


    在她旁边, 秦符符拿着绣绷忙,并不说话。一开始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后来见没有乡亲再提起那一晚的事情,才渐渐减轻了局促,仍是不说话,但也抬头来笑。


    等中午客多起来,秦符符便放下绣绷,执意要给江荼搭手。


    “阿荼,我知道今早我不愿出门时, 你为何一定要我出来了。”秦符符低头看着釜中的沸水泡沫犹如鱼目微有声, 往里洋撒了一把盐。


    “拉你出来走走罢了。”江荼笑着抬头, 拍着茶筛将刚刚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


    这时,茶釜中滚沸的气泡如涌泉连珠,一个个连起来了,秦符符舀出一瓢水放置在旁边,把茶末投入到水中煮。“你知道如果我今日不出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时茶已滚了两道, 江荼等茶的间隙也不肯闲着,拿着抹布四下擦拭,“符符姐别想那么多啦,这群恶人已被正法,以后可太平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


    子便是。”


    江荼拿起秦符符的绣绷,擦下面的桌子,看了眼花纹奇怪道:“符符姐,这红布的不是你自己的嫁妆,这花样我才见你绣过一个,怎么又绣一个?”


    “什么嫁妆!亏你这坏猫儿说得出口!”秦符符羞红了脸,拿着茶散嗔打了江荼一下,又没忍住笑出声来,“说得你好像真认识什么花样子一样。”


    江荼的女工一塌糊涂,每次帮着秦符符理线都要整个一塌糊涂。


    “说的也是。”江荼大咧咧笑笑,把绣绷又放回去。


    这时釜中滚沸的茶水已翻腾得犹如腾波鼓浪,秦符符便将方才舀出的一盏茶又浇了回去,做“止沸育华”,拿出茶盏来盛茶,笑容中已有隐忧。


    “阿荼,我其实心里……有点担心。”


    “担心思义哥介意那一晚的事情?”


    “嗯……”秦符符点头,“更担心旁人不知道情况,觉得思义他娶了个不……”。


    “你如何能这样说自己?”江荼当即打断,“先不说那一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先生和全镇的居民都可以作证。


    而不论发没发生,我们都是被伤害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当然也无需感到羞愧。


    如果思义哥真有芥蒂的话,那可实非良人,我倒才要劝劝符符姐呢。”


    秦符符眉间的忧郁稍稍淡去,嘴角终于又有了笑意,打趣道,“你这坏猫儿的嘴本就灵巧,随岑先生读书后,更是了不得。”


    江荼的正色也缓和下来,随着笑闹了几句,才不经意问道:“不过符符,你有没有想过便是在咱们辋川,但凡还能养得起一碗饭的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何况在盛安的高门大户里呢。


    如今思义哥初入官场,尚存质朴,但日久天长难保始终如一。


    便是如此,符符,你也愿意跟他走吗?”


    秦符符舀茶的手停顿片刻,还是点了头。


    “愿意。”秦符符的手垂了下来,从来温顺的眼眸中难得有了笃定。


    “说实话,去盛安当官家娘子是怎样的日子,我想不到。


    如有一日思义变了心,我该如何自处,我也不想不到。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便处处都有思义。


    我坐窗边绣花的时候,他蹲在墙根读书,我看他一眼,他便紧张得连书都捧不住。


    在我阿耶的书房里请教问题时,不论我阿耶怎么让他坐,他都不肯,一定要站着才行。


    有时我进去送茶送果子,他便更紧张了,半盏茶的功夫,能把衣角都搓起毛边来。


    后来我阿耶被罢官,所有被遣散的家仆都去了外地,就只有思义哥一家还要住在我家旁边,待我阿耶阿娘仍如县太爷和夫人般恭敬,处处帮衬着我们。


    所以,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我想不到。


    但没有思义的日子会怎样,我也想不到。


    比起担心未知的生活,我更愿意相信我眼前的人。”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出些许微芒,落在秦符符的笑靥上,温柔又坚定。


    看着秦符符,江荼愣住了,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是深深的羡慕。


    可能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敢坚定地相信什么吧。


    “有你这番话,我便知道怎么做了。”江荼也笑了。


    “什么怎么做。”


    江荼回过神来,笑靥依旧,“当然是衷心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这时,茶房外已有主顾喊道:“阿荼,茶好了没有!”


    江荼忙应了一声,从符符手里接过盛好的茶盘,快步迎了出去。


    “阿荼,今日的点心又多了几块,镇子里再没比你实心的人。”江荼挨桌送茶的功夫,一个妇人道。


    江荼笑盈盈道:“这还不是和张婶子您学的,您总说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每次去您那儿称米,您都多送我一把,我有样学样罢了!”


    “就你嘴甜!”张婶子笑得开花,又奇怪道:“不过今儿是月头了,你怎的没去找秦先生记账,自己在这瞎画,你又不识字。”


    江荼还未答,一旁的杨婶子磕着瓜子,扬了扬眉,故作讳莫如深道:“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岑夫子给阿荼专门开了个小灶,教阿荼读书写字。”


    “还有这事!”张婶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怪不道昨日老江来茶楼,明里暗里打听岑夫子。我以为他是关心阿蘼的学业,原来是给闺女瞧夫婿呢!”


    这大剌剌的话一出,围坐的女人们都笑起来,只有江荼羞红了脸,急急道:“那是夫子瞧我想读书,又没空去文坊,才可怜我的!”


    这话谁能听进去,早有人恍然大悟道:“我们阿荼这般容貌的人儿,辋川哪个后生能不动心,隔三差五都往这跑。


    就这位新来的岑夫子,连鸿渐居的大门都没进过,原来是有别的地方可以见呀!”


    江荼自然又是连连否认,可她又是否认,众人就越是兴奋,心直口快的张婶子更是直接道:


    “阿荼,和婶子们你就别做假,是不是心仪人岑夫子,你就一句话!


    你要说是,你婶子我就豁出劲去给你撺掇,你要说不是,我们以后也不拿你和岑夫子打趣,没的伤了你的名声。”


    这话一出,众人都道“就是就是!”。


    江荼已把茶都送出,抱着空茶盘挡着半边脸,红着脸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下,众人更热闹了,有人感慨道:“阿荼你的眼光是真好,岑夫子是真不赖!


    就我家那如来佛祖来都降不住的浑小子,现在一回家张口就是‘我们夫子说了……’,被岑夫子管束得服服帖帖!”


    立刻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你们都知道我家那个有多皮,路上见了狗都要踹一脚的。


    现在可好,也不掏鸟蛋了,也不打架了,散学回来还要翻开书,把新学的那几句来来回回地念。”


    “我家那个也是!从前他爹把他揍得呜嗷喊都不管用,现在只要说‘你再这样,我告诉岑夫子去’,他立刻就老实了!”


    便有人疑惑道:“看着岑夫子也是温温吞吞,说话总是轻声细气的,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被你们说得孔老夫子转世般。”——


    作者有话说:塔塔俺在努力日更啦,只要不加班到特别晚一定争取日更!但是因为塔在体制内工作,加班啥的身不由己,有时实在加班太晚,就来不及了,真的太太太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宝贝们的支持与包容啦!!!!!


    虽然可能比较慢,但这一本和之后的每一本,都一定会有一个慎终如始的结局,就是塔能给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宝贝们唯一的感谢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宝们,感谢我的菩萨宝贝和我一起走到今天,大大鞠躬!!(不过年不过节突然感性实在抱歉哈哈哈


    第83章 远乡来客


    一旁的曾婆婆开口道:“我看小岑不仅会教书, 心地也好、做人也厚道。


    那日我出了摊,家里又有急事,正不知道怎么办, 就看小岑从寺里回来。


    他见我着急, 就说让我去忙, 他帮我看着摊子。


    结果我忙晚了, 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结果到那一看, 小岑还在原地等着我,已经把一车的豆腐都卖光、摊子都收拾好了, 整条街上就剩他一个人。


    我知道他刚上了大半天的课,很是辛苦,还站在那里等我一下午,心里那个愧疚啊。


    结果人小岑还是笑盈盈的,一点没有嫌苦嫌累,还推着车给我送到家门口,把赚得钱一厘不差全都塞给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那天见到岑夫子守着您的摊儿呢。


    曾婶子你是没见着,那天岑夫子守着摊儿也不叫卖, 就安安静静站着, 见到人就抿嘴笑笑, 结果人人都买他的账,过来过去都带块豆腐,没一会就把一车都卖完了!”


    “那肯定啊,夫子教咱们镇的孩子读书,那么尽心


    尽力,还分文不取, 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但凡是夫子的事,谁不想出点力?”


    江荼穿梭在桌凳间送茶点,心里想的却是岑恕站在豆腐摊边,挽着袖子认认真真切豆腐的样子,禁不住莞尔。


    众人指着江荼也笑了起来,小声道:“瞧瞧,一说起岑夫子,看把阿荼乐的。”


    江荼回过神来,也不否认,颔首甜滋滋笑笑,这时又有老主顾进店,扬手道:“阿荼,来壶佛见笑。”


    江荼迎过去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吴叔,这几日生意太好,佛见笑的茶底卖完了,您看吃个其他的可行?”


    “无妨,随便煎壶来就是!”


    江荼忙送茶过去,还端了盘新出锅的果子,“我过两日就去进茶去,回来给您留两壶佛见笑,吴叔您到时候来喝。”


    “没问题!”吴叔端杯喝了一口,赞了声好茶,又问道:“这次去几日?”


    “应该不会太长时间,这次就去常去的茶园,买了就回来。”


    “那你可得小心点,最近北方可不太平。漠北有个部落把其他部落都占了,还建了个国。


    从前这些狄人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来,怕是要来骚扰我朝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那些狄人自己又不种粮食,那么多张嘴全都靠抢,可不就苦了北境的百姓。”


    “唉,恶僧的劫难才消停,漠北又不太平,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怕是难呦!那部落首领,好像叫什么具……对对对贺利具,是漠北有名的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搏杀过野狼。


    这次用了大半年时间,先是杀了自己部落的首领,而后一口气扫平十几部落,在大漠中难逢敌手。


    我听传闻,说他张起的战旗是人皮,敲战鼓的鼓槌是人骨,每次开战之前,都要以一族首领的的头祭旗!”


    你们说这种人,会是能老老实实臣服的人吗?”


    一时众人都唉声叹气,感慨年岁不好,也嘱咐江荼出门是多多打听外面的消息……


    于此同时的文坊散学,孩子们都一溜烟涌出寺门。


    岑恕把孩子们送到门口,目送孩子们远去后,才扶着披风慢慢往回走。


    下午的日头不盛,落在古树上,洒下满院子盘虬的树影。


    孩子们雀跃的声音向田野间蔓延,远远传来和声声都清晰的木鱼声和在一起,将骤静的古刹衬得愈加落寞。


    岑恕从树影间缓缓走过,染上满身的檀香。


    回到文坊后,岑恕复又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看孩子们的习作。


    这时,屋门被敲了几声,有人问道:“李夫子可在?”


    岑恕一听这个称呼,朱笔一顿,而后立刻转身,就见一身着灰色襕袍的老者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高大的年轻男子,皮肤是被阳光浸透、甚至还带着阳光味道的麦色,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见到这两人,向来稳重的岑恕竟是急急忙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面前,落身重重长揖,恭敬万分道:“学生李谊,问老师安。”


    老者正是当朝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执之一的荀烜。


    荀烜向前几步,把岑恕拉了起来,“不必多礼,清侯。”


    岑恕起了身,正要像身后人问礼,那人早已到了身前,连拍几下岑恕的肩膀,开怀道:“好小子,身子骨还可以嘛。”


    岑恕笑了,仍拱手行礼:“孑城侯。”


    那人一把握住岑恕行礼的手,“几年前还一口一个姐夫喊呢,现在倒生分得很。就像上月回盛安 ,你待了几日,谧儿就等了你几日。


    也不见我们碧琳侯登门。”


    这人便是宣平帝与元后崔氏长女李谧之夫,封孑城侯,驸马都尉,关陇守备军中任参旗将军,驻扎万年道。


    也是岑恕的亲姐夫。


    岑恕还没答,荀煊已先道:“你还不了解他?一颗心要掰成几份来用,定是又想了许多。”


    再没人比荀煊更懂岑恕了。


    离开盛安多年,岑恕做梦都想见老师、见姐姐姐夫。


    可如今老师是当朝宰执、当代大儒,姐夫是领兵之将。


    他们若和自己牵扯到一起,在圣上眼里,那便是结党营私。


    所以再想见也不能见。


    卓肆的手心暖得发烫,连带着岑恕的手背都暖了,他也不解释什么,眼中的笑容每一分都是发自内心,道:“是小弟生分了,姐夫莫怪。老师,姐夫,屋里请。”


    岑恕连忙侧身,要将两人让进屋中,可一看屋中陈设,又局促不安起来,“只是这里实在阴寒简陋,老师您的身子……”


    “不妨事的,老夫也许久没有到这乡野田间走走,今日倒难得多接了接地气。”


    岑恕便扶着荀烜到自己的椅边,拿衣袖将椅面拭了又拭,又扑上一张厚厚的绒毯,才扶着他坐下,又赶忙去炉边热水泡茶,捡出两只新盏来在开水中浸浸。


    “清侯,你别忙活了。”卓肆也是荀煊的学生,坐在下位道。


    “是。”岑恕答应着,端来两杯清茶,侍立在一旁愧疚道:“学生侍奉不周,只有些粗茶招待老师和姐夫了。”


    “这有什么的,你坐下。”荀烜端杯饮了一口,赞道:“盛安的茶馥郁太盛,倒不似你这乡间一杯清茶淡雅可口。”


    说完荀烜微微眯眼,回忆道:“我还记得十几年前,你离开书院的第二日,我问侍者为何今日茶味更浓,茶香却淡时,才知道原来你在我身边读书那几年,都是亲自为我做茶。


    你为人淡泊耐心,做茶也清淡精细,生是将我的口味吃得刁钻,再饮不得浓茶。”


    “学生走之前,曾将茶方和做法留给老师的侍者,他们做得可合老师口味?”


    “谁也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言语间,两人都想起了曾经在书院的日子。


    那时的李谊,每日所思便是读书,所虑便是侍奉恩师,满腔经世济民的热忱还不是罪过,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不是罪状。


    可如今。


    第84章 堕我深渊


    荀煊看着李谊难过。


    他排除万难来见李谊, 就是担心他萎靡不振。


    可真见李谊坦然平静的样子,荀煊放心的同时却也更心酸。


    萎靡不振好歹有怨有恨,可坦然平静的背后, 只有自苦自困。


    李谊看着荀煊也是难过。


    老师的发还是束得一丝不苟, 可全花白了。


    丝丝缕缕, 让李谊具象地感知到, 他离开的时间错过了什么。


    卓肆看着都颔着目光不敢直视彼此的师徒俩, 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但还是劝慰道:


    “好歹现在清侯离得这么近,见面也容易许多了。”说着话锋一转, 故作轻快道:“老师现在总能把盒子打开了吧。”


    方才只顾着看老师,李谊此时才发现荀煊手边还有个木盒子。


    “我一路上想看看是什么,老师都不让呢。”卓肆笑起来。


    “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原本根本没想带的,就是他师母非要我提上……”荀煊咳嗽一声,嘴上说着不愿提,手却连忙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几个盘子,从果饯到酸酪,从荷花酥到宝锭糕, 全都是李谊儿时最爱吃的。


    “我给她说辋川的瓜果比盛安新鲜多了, 你师母非说你就爱吃她做的, 大晚上非要叮叮当当做……”


    卓肆看着这言不由衷的小老头笑,没拆穿他早上出门前一样样打开盒子查看,生怕少了哪样李谊爱吃的。


    李谊的口味早就变了,可看着满当当的食盒,却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有了真心想要吃什么东西的念头。


    “真好吃。”李谊手捧着咬下一口,眼睛弯弯, “还是师母做的最香了。”


    “你师母也一直盼着能见你一面。”荀煊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谊本来要高出老师许多,可坐在荀煊下手低脚的小板凳上,不过到荀煊胸口的高度,此时抬头望着老师,眼睛晶亮晶亮,真如孩童般乖巧。


    “老师和师母的心,阿姐和姐夫的心,李谊都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当初便是客死他乡的荒漠,李谊也不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


    “只是……”李谊低下头,“老师多年来苦心栽培、倾囊相授,学生不成器,终无践之于国、用之于民的机会,实在是愧对恩师。”


    “清侯。”荀烜喝了一口茶,“没有剑南的蒙顶石花,没有邢窑的类冰白瓷,没有蕲州的兰溪石下水,便是用泉水粗茶,你做茶还是这个味道。”


    岑恕怔然抬头,眼前如师如父的老人,眼白已有浑色,可同仁至明之处,观眼见心。


    “曾经我与人说过,我最骄傲的学生,是为万民所封的碧琳侯。


    现在我最骄傲的学生,他屡经锉磨,仍外不负良知,内不欺本心,无论于何处,都能以身为炬,星点为萤。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教书先生。”


    “老师……”岑恕抬起头看着荀烜,声音已有些哑了,面对如此厚重的情谊,再多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膝上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缓缓松开了。


    “剩下的,就交给老师吧。”荀煊本慈爱的眼神越来越远,沉暗如光下影。


    岑恕闻言莫名心中一紧,“老师您所言是何事?”就连卓肆也正色看向荀煊。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手头的杂事罢了。”荀烜的目光又缓和了,捋了捋胡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今年八十有二了,再做更多的事已力不从心。


    近日我常觉故园念切,梦寐神驰,我想做完这些琐事,便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岑恕本想挽留,但又想如今朝堂正是风云四起的时候,趁现在还未深涉其中尚且能脱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论在何处,学生万望老师希自珍重。”


    荀烜点点头,忽又一笑道:“我临来时,你师母千叮万嘱让我问问你,可有心仪的姑娘。若有,趁她还在京中,好帮你张罗。”


    卓肆闻言,也是来了精神,“这也是谧儿心头的大事,每每参加宴会,便紧着席间适龄的姑娘瞧。”


    “师母和阿姐记挂了,只是李谊……还未有成家之念。”


    “你二十都已满三,你兄长如你这般年纪时,都早已成家立府,只你至今孤零零的。”


    其他皇子的大婚,都是在不到二十岁时便由皇上亲点,唯独李谊都要满二十四岁,皇上也没有丝毫要给他赐婚的意思。


    这其中的缘由倒也不难理解,皇上绝不会给李谊点一门好亲事,助长他的羽翼。可若是他随便给李谊点一门,只怕世人更为李谊鸣冤,瞧出堂堂九五至尊,居然忌惮亲子至此。


    而如李谊这般徒留一身美名,却没有未来的人,京中怎会有名门望族愿意与他结下姻亲。


    因此种种因素加之,就成了一大奇事。


    人人都赞碧琳侯,却无人愿意走近他,立于他身旁。


    “虽然陛下还无为你指婚之意,但为师请辞时,为你讨一门婚事的脸面也还是有的。”


    婚事……


    念及这个词的那一刻,李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他五感尽失、溺于魇境时,拉他回到人世的那一缕香气。


    湿衣上皂角的香气。


    可李谊还是摇了摇头,“老师厚爱之心,学生感怀在心。只是学生自知,我一非良人,二非长寿之人,放眼天下,胜李谊千百倍的男儿大有人在,何苦连累旁人,堕我深渊。”


    说不自苦,到底是连一份寻常爱意都受不起。


    荀烜心中百转千意,想要劝他时,才觉他这番话听来残忍,可现实不正是如此?


    “若你有一日回心转意,就告诉为师,便是为师告老离朝,也用这张老脸给你求亲去。”


    “一定。”李谊不忍拂了老师好意,笑着行坐礼,“多谢老师。”


    转眼间日色渐西,荀煊和卓肆该走了。


    将老师安顿在车上后,卓肆把车上几个大包裹都搬下来,一一给李谊交待。


    “谧儿知你这些年在外,早已不讲究用度,给你带的东西都不名贵,但都是她千思万虑想着你能用到的。


    还有这包衣服,你当心点穿,都是谧儿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卓肆一个包裹一个包裹给李谊讲解,李谊摸着姐姐亲手做的衣服,轻声问道:


    “阿姐她,还好吗?”


    “当然好。”卓肆抬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低下头继续翻翻找找,“我就是一个武夫,原是配不上谧儿的。


    但只要我在一天,就必得护着我们谧儿乐乐呵呵一天。”


    说着,卓肆忍不住拍了李谊几下:“现在谧儿最愁的就是你!把你自个照顾好吧碧琳大神仙!少让谧儿操点心!”


    “是,我一定。”李谊抱着衣服笑着点头,“姐夫回去好好宽慰阿姐,我一切都好,请阿姐放心。”


    “这还差不多。”卓肆笑了,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抛给李谊,“你小子到底什么命,这是我们小瑰伊亲手给你做的。”


    说着卓肆就后槽牙疼,嚷嚷起来:“我们小瑰伊都没给她阿耶做一个,倒是先便宜你了!”


    李谊接过一看,是个穿着衣服的小人偶,针脚很粗糙,但模样煞是可爱。


    李谊惊喜极了,捧在手中爱不释手。“瑰伊,如今多大了?”


    麒城郡主卓石灵,昭元公主和孑城侯之女,小字瑰伊。


    瑰伊,谊归。


    “七岁啦,正是淘气的年纪。”说着淘气,可卓肆的嘴角却再压不下来。


    “天天念叨着要来寻她小舅父,这孩子,见都没见过你,就硬要和你亲。”


    外甥肖舅这个词,卓肆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李谊把人偶收尽怀里,眼中的光因真挚而沉甸甸的。


    “姐夫,这些年真的多谢你。”


    看到李谊眼中的光,卓肆喉中一酸,连忙拍了他一下,“少来吧你,真走了,下次带着瑰伊来看你。”


    李谊看着卓肆上马,忙到车边再次同老师告别。


    车临行前,荀煊掀开车帘道:“我来还有一事问你,须弥此人,你可相熟?”


    李谊没想到荀烜提及须弥,仍诚实点头道,“有过几面之交,勉强算得相熟。”


    荀烜摇了摇头,正色道:“清侯,离她远一点。须弥,绝非可交之人。”


    第85章 擦肩而过


    茶馆打烊后, 江荼甩着小手往奉柘寺去,路过家门时原不准备进去,却在往院子里瞟一眼后, 还是转步推门。


    推门进屋后, 便见一青年男子站在屋中。那人见到江荼连忙要跪, 可江荼已一步到眼前, 一把夺下他腰间的剑, 手握剑鞘对着他的后脖子“啪”的打下, 压着他跪下去时,剑已出鞘半指。


    “为何在子时前出现在此地?”


    江荼负手而立, 冷眼俯视脚边的人。


    一旁,江蘼端来热茶一杯,小心翼翼送到江荼手边。


    那人已跪得更低,恭敬的声音在发抖。“属下参见台首,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情,隋左使让属下速报给您。”


    隋云期看着行事荒唐,实则最是稳妥。他若有急事,定是要紧。


    江荼未收剑,也未接茶。跪着的人方才斗胆颤声道:


    “禀首尊, 盛安有人将手伸进漠索了。”


    江荼的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抓到什么了?”


    “隋左使已将对方探子全部抓住, 但遍用酷刑,也没审讯出结果,而这些人都找机会自尽了,所以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知晓了什么……”


    “还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


    那人颤颤巍巍探头看了江荼一眼,又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首尊……贺利具的次子射摩在吞并思结部的关键一战中, 使用了您改进后的长弩……”说完,他又立刻补充道:“不过战后,他立刻清理了战场,我们的人也去检查了,确定没有遗留什么”


    “啪”的一声,江荼把茶杯摔在地上。


    江蘼一惊,连忙就要跪下,却被江荼揪着后衣领阻止了。


    江荼的暴怒不是一种心情或表情,而是一道气场。


    她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丁点表情,却将极怒的火烧了全身。


    “我亲自传信给贺利具,让他务必妥当善后,别惹麻烦,他就是这么善后的?”


    屋中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接话。


    “纵事出有因,但你违命在先,自己领三十杖。”江荼收剑扔到他眼前,又转头对江蘼道:


    “你准备一下,两日后启程漠北。”


    说完,江荼转身大步离开,出了院门后看了眼天色,更加快了步伐向奉柘寺去了。


    在穿过田埂时,一辆普通的马车和江荼擦肩而过。


    江荼回头看了一眼,因赶时间也没顾上多想.


    这时,天上细细密密飘下了小雨,不一会竟有转大的迹象,江荼小跑起来,总算是在还差半刻就到酉时时,冲进了寺门。


    纵然担心迟到,在文坊门口,江荼还是慢下了脚步,理了理衣发。


    走到屋门口,江荼正要敲门,才发现门没关严。从门缝中看去,岑恕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正望着窗外失神。


    黄昏的斜光落在岑恕微微仰起的脸上,竟在他向来如深潭般沉寂的眼中落下一抹生命力。


    可这抹生命力的底色,是更沉更深的落寞。


    江荼回头,也看向岑恕目光延伸的方向。


    只是一棵树罢了。


    所想并非所见,那在想什么呢?


    这时,江荼想起山下田埂间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马车。


    “咚咚咚”,江荼的拳面叩响了虚掩的门。


    岑恕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清嗓子后道:“请进。”


    在推门的瞬间,江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明媚笑容似层云后,骄阳出,让日光如退潮般流逝的昏暗屋中,骤添明亮。


    “先生安好,学生来迟,让先生久等了。”江荼颠颠跑进屋中,愧疚地行礼。


    “江姑娘安,刚好,不迟。”岑恕起身迎来,请江荼坐时,才发现出神了半天,还没摆上笔墨纸砚,忙道:“姑娘稍作片刻,我去准备笔墨。”


    江荼屁股都挨到椅子,还是立刻弹起来,道:“我来吧先生!哪有先生为学生劳累的道理呢!”


    “不过虚礼,姑娘不必缚己。”说着,岑恕先取下炉上的水壶注满茶杯,“先用些热茶压压寒气。”


    “好吧,那就辛苦您了。”江荼乖乖坐下捧起茶杯,看岑恕转身向内室去。


    掌间骤暖,激得江荼一个机灵。方才跑得热没注意,这会汗湿在内,雨湿在外,屋门外层层风来,倒真有些冷意上身。


    江荼缩在凳子里喝着热茶,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屋中打量一圈。


    “姑娘昨日可温习功课?”在摆纸砚的时候,岑恕问道。


    “温习了的!”江荼捧着杯子骄傲地扬头。


    “真好。”岑恕说着,俯下身子笼起火盆来放在江荼腿边,而后起身坐在江荼对面,翻开了书册。


    “那在今日往下学之前,姑娘将前日所学诵读一遍即可。”


    “好!”江荼也翻开书册,眼神却向岑恕身后瞟了一眼。


    屋门还是没有关,但有岑恕挡在风口,用瘦削的身子将风也削得瘦了。又有火盆中的火舌如小狗的舌头般,用热气舔舐着江荼的小腿,竟真的没有那么冷了。


    江荼低头看书,嘴角多了一抹笑意,出声诵读起来。


    阴雨连天的日子里,不过一会天就麻麻黑了。


    江荼原本捧着书册立着读,随着光线一点点变暗,便放平了书册多借一点光。


    她才刚读几个字,眼前就亮了。


    江荼抬头,就看到岑恕一手围拢在烛芯旁,护着被风摇得乱跳的火星,一手盖住灯罩,点起一盏灯来。


    这是江荼第一次觉得,灯火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火苗明明瘦小,却可以从如乱石堆砌般的黑夜中破缝而出,在墙面上张牙舞爪地跃动,叛逆又生机。


    可当它落入岑恕的眼中时,就像是红日坠海,滟接星津,澄澈又温煦,还带着绵绵的倦意。


    这才是日暮的意义。


    “怎么了?”岑恕听江荼的读书声断了,回头就看到她正看着自己。


    “哦……”江荼这才回过神来,“我急急忙忙赶来,还没来得及用晚膳,现在……”


    江荼拍拍瘪瘪的小肚子,“饿了。”


    岑恕回头看了眼天色,道“姑娘稍等,这会寺中还有斋饭,我去取一些。”


    “不行不行,学生怎么能劳动先生,我自己去取来就是,借先生的伞一用。”岑恕话音刚落,江荼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抄起一旁的伞就要冲出去,小跑到门边才想起回头问道:“饭堂是在……?”


    “后院……”


    不多时,还没见人,就听江荼一溜小碎步穿过廊下,嘴里还一连道:“好烫好烫好烫……”


    岑恕忙起身,刚迎到门口,就见江荼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来了,便从江荼手里接过粥碗,“姑娘烫伤没有?”


    “没有没有。”江荼背过身去,偷偷用齿间含了含手指,才转身往屋里走,“饭堂的师父可能有事出去了,我原想寻个托盘的,结果没找到。”


    走到桌边,岑恕已经把笔砚收到一边,而江荼的椅子上多了一张羊毛褥子。


    “还是寺里熬的粥最香!”江荼舀起一勺来圆着小嘴“呼呼”吹了吹,“啊呜”一大口下去,小脸都有了光。


    “嗯。”岑恕应了一声,也舀起浅浅一勺,手却在勺子送到唇边时停住了,不经意地侧头向门后看了一眼。


    江荼埋着头呼噜呼噜的手也顿住,抬头看向岑恕。


    “怎么啦先生?”


    岑恕回过头来,神态如常。“无事,听外面静了,以为雨停了。”


    江荼直了直身子,从岑恕的肩头向后看去,院子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雨涟涟。


    “风好像是小了些!”江荼嘴角点两个小梨涡,低下头心不在焉吃了几口,眼神一直在岑恕和碗之间来回流转,果然还是憋不住话,探身来小声道:


    “岑夫子,我一直想问您来着,我看许多读书人都有表字,您可有?”


    岑恕用膳很慢,此时听到江荼发问,快嚼了几口,将口中的食物囫囵咽下后道:“敝字子宥。”


    江荼没有问是哪个字,心里便有了答案。唯有宽宥之宥,方能释饶恕之恕。


    “子宥……”江荼的勺子抵着下巴,小声重复几遍,忽而笑出声来。“您的表字真好,听起来甜甜的。”


    “嗯?”岑恕抬头,眉间含着淡淡的疑问。


    江荼扳着手指头数,“您看啊,古有孔子孟子韩非子、老子庄子鬼谷子,而您……”江荼双手摊开对着岑恕晃,像是在引他隆重登场。


    “您是柚子。”


    “……?”岑恕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江荼见状立刻收敛了笑意,收回双手藏在身后,低下头眉眼都耷拉了,小心翼翼道:“我错了先生,我不该拿您打趣……”


    在她面前,岑恕却莞尔,轻轻笑出声来。


    “无妨,江姑娘果然才思敏捷。”


    江荼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先生您……不介意?”


    岑恕摇摇头,“是我没反应过来。”


    江荼这才放心,复又开心起来,顺杆爬道:“我真的好喜欢您的表字,我以后可以唤您柚子先生吗?”


    “姑娘称呼岑某,自然顺姑娘的便。”


    “嗯!!”江荼重重点了点头,开心之色溢于言表,低下头刨粥的时候还喜滋滋地轻声喃喃,“柚子先生。”


    岑恕看着江荼,方才涌上的笑意在眼中多留了一瞬。


    仍是清粥一碗,冷屋一间,不过多了一只喋喋不休的小喜鹊,暮色好像便不似往日沉重了。


    只是可怜雨打瓦当,点点滴滴送春声,今夜再无人,独守孤灯,倾耳细闻。


    因为用晚膳耽误了一点时间,江荼戌时才下课回家去。


    江荼前脚刚走,岑伯就进来了,一进门环顾四周,然后赶忙到岑恕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夫子,漠北那边有……”——


    作者有话说:阿荼真的好会啊!!!小岑先生真滴好温油呀!!!!!


    第86章 遗留之血


    岑恕原本正在收拾笔墨, 此时先倒了杯热茶递在岑伯面前,难得打断人的话头,“岑伯, 先用些热茶。”


    边说, 岑恕边不经意向窗外扫了一眼。


    岑伯接过杯子道谢, 只抿了一口, 就道:“夫子不用担心, 老奴方才检查过了, 从昨晚突然出现监视您的那拨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岑恕微微皱了皱眉。


    “说不定是鹊印处理的?”


    “不会,我给鹊印说过, 这周围监视的人不明底细,都不能妄动。”


    “那或是他们走了?”


    岑恕将桌上的卷册缓缓卷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方才我给江姑娘上课的时候,嗅到一阵血腥味。不重,但过了许久才散开。


    那些人,应该是被结果了。”


    这下,岑伯的面色也沉重了。“老奴对此完全不知,也不是鹊印,那还有谁会帮您处理监视者呢……等等……”


    岑伯忽然想到什么, 骤然睁大了眼睛。“会不会是有人发现您在这里, 故意杀死陛下布下的层层眼线, 来陷害于您。


    若是陛下知道您附近的眼线被端,肯定会怀疑您在暗中有所筹谋。”


    “不会。”岑恕仍是平静,“昨夜新来的那些人,并非陛下耳目,也应该不是盛安来人。”


    岑伯更困惑了,“可是除了圣人, 还能有谁知道您在这里呢?”


    “不知道。”岑恕沉思片刻,随即转言道:“别太担心了岑伯,他们不是第一拨来监视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拨。倒是漠北那边,来了什么消息?”


    岑伯的神色更凝重许多,“漠索的情况,果如您所料。”说着岑伯亮出手里的包裹,展开后是一只看似寻常的长弩。


    “这是漠索部吞并思结部关键一战后,从战场上发现的。”


    李谊一手拿起长弩,一手将灯端近,仔细端详起来,一边问道:“损失了多少人?”


    “全折进去了……”岑伯艰难开口。


    岑恕的目光一怔,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岑伯忙切开话头汇报道:“这支弓弩看似普通,实则设计极其精妙,射程远超目前军队中使用的最先进的弓弩。已经派人去兵部查过,我朝军械师没有设计出这种弓弩。


    也就是说,这只弓弩是漠索人留下的。可这就更奇了,漠北人精于刀斧,但弓弩之术远落后于我朝,怎么能设计出这样精巧的弓弩呢?”


    “如果不是自己设计的,那便是有人给他们的。”


    “您的意思是,陇朝有人把手伸进漠北了?”


    岑恕点点头,问道:“漠索撕毁我朝受封国书,野心昭然,边境必有一战。朝中可有什么消息?”


    “正要给您汇报呢,今日陛下已奉扈戡为定北侯,率灵方边军北开一百里,驻扎于与漠北的边境处。”


    “扈家……”岑恕微微蹙眉,下意识道:“四哥……”


    “晋王殿下?”岑伯不解道,“这和晋王殿下用什么关联呢?”


    “漠索部吞并其他部落,在漠北一家独大,势必会危害陇朝北境。


    而扈戡将军统辖的灵方边军便是七大军中的最北沿,日常训练也多是针对漠北骑兵,向来是对北作战的主力军。


    如今北境有险,扈将军便身负守土重任。若是和漠索开战能抵挡外敌,便有了战功。


    如今陇朝的开国将军们都已退出前线,若是这时有了出头的机会,扈将军便可成为陇朝最有功勋的武将。


    而他就只有一个女儿,素来最是疼爱。”


    岑伯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谁要是能娶了扈家的女儿,便是拿住了炙手可热的灵方边军。


    难怪晋王殿下去年开始便频频向扈家娘子示好,如今恐怕扈家娘子早已属意晋王。”


    说着岑伯忍不住感叹一声:“晋王殿下真是好谋划,在扈家被闲置的时候就先下手,不然等后面扈家得势再接近,免不得要被人说看上人家女儿是别有用心。”


    岑恕从长弩上抬眸看着岑伯,沉默不语。


    岑伯愣了一下,愣道:“扈家得势的机会,不会……也是晋王给的吧?”说着目光落在岑恕手中的长弩上。


    “要是这样的话,那这长弩的出现就合理了。以漠索部的实力,本不能这么快就一统漠北。


    是有人在帮他们,才能成为扈家出头的契机。天啊……”


    岑伯禁不住大惊,“那可是在南山以种田为乐,最淡泊名利的晋王殿下啊……”


    “希望是我们猜错了,不过四哥如今处境不易,即便收拢扈家也是为了自保吧。”岑恕还在研究手中的长弩,“且看漠索是否会对陇朝开战,这第一战的战果如何吧。”


    说完,岑恕拿起桌面上江荼刚用过的笔,装入长弩中,起身走到屋门口,确定无人后对着空处扣动板机,就听一阵风紧之声后,毛笔径直穿过院落,直到“咚”的一声撞上尽头的院墙之前,没有丝毫减速。


    岑恕和岑伯相视一眼,目中尽是吃惊。


    文坊的院子不大,可从屋门口到最远的院墙,也足有八十丈。


    如今军队中配备的最先进的弓弩,射程最长也不会超过五十丈。


    “改良这长弩之人,真乃天才。”岑恕由衷感慨。


    “此般良才,估计已在晋王麾下。”


    说话间两人已回身进屋,岑伯忽道,“夫子!您受伤了?”


    说着快走几步,拿起座椅上的羊毛褥,边缘处挂着几滴还没干透的血珠,一看便是受了外伤后留下的。


    “我没有受伤,这是江姑娘方才坐过的褥子。”……


    后一日,临近正午人最多的时候,一中年男人一手拄着长杖,一手撑着雨伞,步履缓缓地进了茶楼。


    江荼正在堂中送茶,看到来者惊喜地唤了一声“阿耶!”,就拿着茶盘像是小蝴蝶一般飞到男人身边,麻利地帮男人收了伞,挽住他的胳膊,嘟起小嘴嗔怪道:


    “最近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天气又湿又冷,阿耶您膝盖又不好,有什么事让我做就行,怎么冒雨出来了?”


    “我看你最近太辛苦了,来给你打打下手,阿耶动一动反而觉得筋骨灵活不少。”江茗拍了拍江荼挽着自己的手,纵使双目看不到身边的女孩,但被冷风吹得僵硬的脸上,还是多了几分慈爱的暖意。


    这时茶馆中的茶客们也看到了江茗,显然他在镇中人缘相当不错,几乎人人都熟络地和他打招呼,还有几个大爷大娘迎上来,要拉江茗去自己桌坐。


    江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摆摆手道:“改日一定和你们坐坐,今日我是来帮我闺女干点活的……”


    江荼闻言,双手扶着江茗的肩膀,把他往座位上引,撒娇道:“阿耶您难得出门,就安心和大爷大娘们聊聊天嘛,我忙的过来!”


    江茗拗不过江荼,只好坐下,江荼不一会又从茶房中转出来,端着满满当当的茶盘,麻利地一样一样摆上桌上,笑道:


    “这几样点心都是我最近新做的口味,请大爷大娘们和阿耶先尝尝味道,看好不好吃~”


    众人都笑着道谢,还有人故意逗她道:“阿荼,我们每次来吃茶,你都送点果子小吃,今日当着你阿耶,就不怕他责怪你败家赔本吗?”


    江茗当了真,老实巴交地赶忙道:“鸿渐居的生意全靠乡里乡亲支持,这都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江荼帮腔,摆完碗碟后,双手将茶盘拿在身后,探身狡黠地笑道:“而且我的果子可不能白吃,我要请大爷大娘们给我提提建议,让我改进口味的!”


    说话间,堂侧一桌喊江荼,江荼回头挥手应了一声,笑道:“那我先去忙了,您们有什么吩咐只管喊我!”


    “有阿荼这般又能干又懂事还长得俊的闺女,老江你到底是给菩萨偷偷捐了多少香火!”


    张大婶看着江荼乐颠颠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磕着瓜子感叹道。


    这话一出,四周人纷纷认同附和。


    江茗有些不好意思,嘴上连道着“都是你们抬举这丫头”,可脸上一道道深刻的沟壑中填满的,都是由衷的自豪。


    这时又有好事之人打听道:“哎对了老江,我听说前几日方财主向你家阿荼提亲,你居然给回绝了?”——


    作者有话说:小阿荼和岑先生要开始对打了哦~


    第87章 追凶十年


    “当真?”显然有人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满脸没见过世面的惊讶。


    “嗯。”江茗讷讷点头。


    有那热心肠的人一听,就和自己蒙了巨大损失一般,心痛道:“方财主家里有多少地你知道吗老江?多得咱都不敢想!


    你家阿荼要是嫁到他家, 别说她自己过上好日子, 就是你和江蘼也从此吃穿不愁了!你居然还……老江你不是老实, 你是傻呀!”


    “是啊是啊!而且据说方家的儿子品性不错, 不是那轻浮的浪荡子, 自己手头还有些产业。”


    江茗听罢, 才道:“我也去打听了打听,倒觉得方家并非良配。


    那方家子常年经商在外, 方家的夫人也不是好相处的,阿荼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的……”


    有人酸唧唧道:“老江,你眼光也太高了!之前蔡县令的公子出一百两银子要纳你家阿荼,你想都不想就婉拒了。


    如今方财主是何等财力,你也是看不上,知道你是开茶楼的,不知道的还当你侯门嫁女呢!”


    江茗被暗讽了也不生气,仍旧笑得憨厚, “我就阿荼这一个闺女, 我就想着也不用她大富大贵给我养老, 只要能找个厚道人家,别受什么委屈,我便烧个利市了。”


    “可阿荼的岁数也由不得你慢慢挑了,她今年满十七了吧?”


    “不急,”江茗仍是慢吞吞笑笑,“终身大事可急不得, 终归还是要我闺女自己心仪。”


    “你啊,也难怪阿荼阿蘼都孝顺呢,你这阿耶也做得实在辛苦,处处都为孩子着想,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一点?


    你看看你这衣裳,领子上打了多少道补丁?这么多年鸿渐居越来越红火,你倒还和当年来辋川时一般的抠搜。”


    江茗为难地笑笑:“我少穿几件衣裳没什么,但阿荼日后成亲得有点东西傍身才好过,还有阿蘼,转眼就是大小伙了,可不得准备着以后娶亲……”


    “哎呀老江,儿孙自有儿孙福!”


    江茗摆了摆手,满手的粗糙纹路和老茧,都是他操劳过度的印痕。


    “我吃点苦算什么,阿荼和阿蘼能健健康康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江茗不动声色的话头一转。


    “我听说这几日阿荼那丫头总绕着奉柘寺的岑先生跑,不知道这位岑先生人品如何啊?”……


    这一日是文坊休沐的日子,岑伯快步走进后院时,便见岑恕难得不在屋里,正在后院的穿廊下手提双刀轻轻比划,每一招一式都仔仔细细走许多遍,神情专注而若有所思。


    “夫子您重病未愈,怎么想起来练武了?”


    岑恕的目光紧紧凝凝聚在双刀刀刃上,虽然出刀速缓,但也可见所用刀法之锋利决绝。


    “我总觉得须弥将军的刀法似曾相识,但一直想不起来,今日午憩时忽然想起,她使的刀法和被通缉十余年的人犯屠央的刀法,如出一辙。”


    “屠央?”岑伯思索着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确实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是从何处记得的。


    “嗯,十四年前有一桩大案,一男子在外游历归来,因怀疑其妻与他人通奸,屠尽全村一百余口人,包括其妻及一子一女。之后他便销声匿迹,至今未被捉拿归案。


    那人,叫屠央。”


    岑恕边解释,手中还轻轻比划着双刀。


    岑伯恍然忆起:“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屠家村灭门案吧。”


    “正是。”


    “那可是千载未有之惨案,结果之惨重、手段之残忍均令人发指,当年案发即震惊朝野内外。


    我还记得那个凶手疑心重得丧心病狂,看村里每个人,甚至是自己的孩子,都觉得是帮助或隐瞒其妻通奸的帮凶,合伙来欺骗于他。


    不过已经很久没有这案子的消息了,原来屠央至今都未归案。”


    “官府追查三年未果,就没再追捕了。”


    “也是,屠家村不论老少,皆被屠尽,也没有什么亲眷为他们伸冤。


    而三年时间,足够人们慢慢淡忘这件事,毕竟当时再愤怒,终究是和自己没关系的人与事。没了民愤,官府也就没了追捕的动力,多少血案最后不都是不了了之。


    不过,夫子您是怎么知道屠央的刀法?”


    “我和他交过手。”


    “您和屠央交过手!?”岑伯大吃一惊,“在十四年前?”


    “不是。”岑恕轻描淡写地摇摇头,“我和屠央交手过三次,分别在七年前、五年前和三年前。”


    岑伯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惊奇道:“难道夫子您……一直在缉拿屠央?”


    岑恕点点头,眉头微蹙遗憾道:“可惜寻到他三次,都让他给逃了……”


    岑伯微张着嘴,半天都反应不过来,“十四年过去了,原来夫子您一直还记得这件事,还在缉拿凶手……”


    “一百多条人命,怎么能忘?”岑恕握着双刀的手缓缓垂在身侧,“就算亡者不能死而复生,但若任由元凶逍遥法外,不仅冤魂难安,恐怕会再伤及无辜。”


    岑伯闻言,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当年惊动一时的惨案,以及人们对凶手的愤怒,最后还是慢慢淡在了时光的长河中,连岑伯自己听到“屠央”一名时,都倍感陌生。


    谁能想到,最后还在坚持缉拿凶手的,是一个当年只有八岁的孩童。


    不论跟着岑恕多久,岑伯每每还是震撼于岑恕的一颗心。


    一颗会为素昧平生之人追凶十年的悲悯之心。


    就在岑伯暗暗感慨的时候,岑恕重重咳了起来,咳得身形一颤向前跌了一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住。


    岑伯忙上去扶住岑恕,道:“夫子,穿廊风凉,不如进屋吧。”


    “好。”岑恕顺了好几口气,才哑声应道,怕伤到岑伯,便将两柄刀换到一只手里拿着。


    “我帮您拿着刀吧。”说着,岑伯伸手想接过岑恕手中的刀。


    岑恕的手带刀向后避了避,轻声道:“刀重。”


    岑伯再看那柄刀,才意识到岑恕提刀的手指太纤细,以至于让他忘记了,那是两柄可以用于砍马的陌刀,连刀柄都是金属制。


    若是他这个从未习过武的人提,只怕真要扭了手腕。


    岑伯动容于岑恕心细之际,也不由惊奇道:“夫子,您试练双刀,莫非是屠央暴徒和须弥将军都将陌刀做双刀使?”


    陌刀乃是重刀、长刀、宽刀,便是单手使用都要求腕力惊人,岑伯还从未见过双手持陌刀的。


    若是屠央那等凶残暴徒使用,倒还可以想象。可岑伯实在想象不到一轻盈女子双持陌刀的样子。


    “屠央使障刀居多,须弥将军倒是武器不限,仅我所见,便见过她使剑、使苗刀、使陌刀。


    而我与她交手那次,她便是双持陌刀。”


    岑伯吃了一惊,又问道:“您方才说须弥将军的刀法和屠央如出一辙,那这二人会不会有甚渊源?”


    “嗯。”岑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乍一看须弥将


    军的刀法,几乎没有什么章法可言,也看不出和任何人刀法有相似之处。


    但若一招一式拆开来仔细看,便和屠央的刀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更灵活、更诡谲多变,也更让人难以招架。


    我想,应当是须弥将军在屠央刀法的基础之上,根据自身的习惯和特性仔细改良的,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刀法。


    如果是这样,那屠央和须弥应当是有些渊源在的。”


    岑恕顿了一下,“而且屠央在逃亡过程中,踪迹隐匿之完全不像是个人所能为之,每次就要擒住他的时候,都能有人及时相救并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我三次见他,他用的是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仅凭容貌和身型,根本辨别不出分毫,只是从一些行为举止、习惯偏好的细枝末节,才能察觉出他的个人特征。


    所以我猜想,或许他身后有一个严密的组织在操纵着他。而须弥,也在其中。”


    “人皮面具!”岑伯惊道:“江湖上屡有传闻,但从未有过真能以假乱真的面具。”


    “他们背后,应是有一位极善□□的高人。”


    “搅动朝堂和江湖,又命案逃犯有渊源……这须弥将军,当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岑伯皱眉道。


    说话间,岑伯已经扶着岑恕进了屋,岑伯忙着先取了件披风给岑恕披上。


    “是啊。”岑恕将双刀放在桌上,“须弥将军还真是越了解,就越不了解的人。”


    岑恕话音落,就听门外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爽朗的呼唤声。


    “先生先生,您在家吗?门虚掩着敲门没人应,我就自己进来咯!”


    岑恕闻声,拿起双刀站了起来,对岑伯向门外看了一眼,便向里间去了。


    岑伯立刻明白了岑恕的意思,迎出门去。


    当岑恕将双刀收好,手扶着披风缓缓走出来时,江荼已经站在门口,笑着行礼。


    “柚子先生午好!”


    第88章 盛怒之花


    “江姑娘安。”岑恕回礼。


    江荼一瞧岑恕的脸色, 担心道:“先生昨夜又没休息好吗?”


    “可能门窗久未重糊,有些不禁风了,喝一副汤剂就好了。”岑恕将扶着衣襟子的手收回披风里, “姑娘寻岑某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来向先生告假的, 佛见笑的茶底上次没寻到太多, 已经卖完了, 后日又要出去进茶了, 可能要有几日不能去文坊读书了。”江荼眉头耷拉下来。


    “好。”岑恕点头, 想了一下道:“北边这段时间可能不太太平,姑娘一路顺风。”


    “多谢先生提醒, 我不去北边,去南边的茶园。”江荼笑笑,忽而想起些什么,愧疚道:“对了先生,昨日下午上课时,我的手不知道怎么划破了,回家才发现的。


    我昨日我好像扶了椅子,不知是否污了先生您的羊毛褥子?”


    说着,江荼将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摊在岑恕面前, 虽缠绕了几圈纱布, 但仍能隐约看见纱布底层一块血迹。


    岑恕想起羊毛褥子上挂着的两滴突兀血珠, 心中的疑惑打消,摇摇头道:“没有,姑娘伤得严重吗?若是严重,还是看看郎中为好。”


    “很小的伤口,若不是我阿耶担心,一定要我包扎起来, 一晚上过去现在都看不见了!”江荼晃了晃捏成拳头便如棉花团一般的手。“没弄脏就好,那我就不打扰先生,先回家准备出门的行装了。”


    岑恕站在屋门口,看着江荼的身影越过影壁。


    岑伯侍在门边,也一脸慈爱看着江荼离开的方向,感慨道:“江姑娘当真是一瞧见,心里就亮堂的姑娘。”


    岑恕不语,转身时猛的咳嗽几声,岑伯扶住他时,听他道:“岑伯,麻烦帮我向文坊告三日病假。”


    “是了是了,您久病未愈,终于肯休息几日了。”


    “近日要出趟远门。”


    “您怎么突然……”


    岑恕探身向床内的柜屉中,取出一只金色的卷轴,不用看内容岑伯也明白了,定是盛安又有了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夫子要去何地?”


    “漠北。”……


    江荼出了岑家的院子,正好遇见卖豆腐的曾婆婆收摊回家。


    江荼帮着婆婆把小车推过了上坡,才蹦蹦跳跳回家去,关门前还对着婆婆挥手,甜甜道:“婆婆路上小心!”


    “哎!快回去休息吧!”曾婆婆回头,笑盈盈地也对江荼挥挥手。


    “咔嚓”一声院门关上后,远远还能听到江荼哼着的轻快小调。


    与此同时,江荼面无表情的拆开手上的纱布扔在一旁,掌中确实有一个伤口,还有血珠在不断渗出,正如裙下腿侧绑着的匕首上未擦干的血迹一般。


    昨日清理奉柘寺的眼线时,江荼虽脱了外衣,但怕杀人的血污了里衣留下血腥味,特意在腕上将厚厚腕带绑了一圈又一圈。


    那腕带吸饱了血,拆下来扔掉时,轻飘飘掉在地上,也砸出一个血印子来。


    但江荼还是担心袖笼里未干的血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滴落,故割伤了手,去岑恕家告假的同时演了这么一出。


    卸开绷带,江荼推门进屋。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江蘼正坐在门口,眼巴巴盯着门的方向,双手捂着一杯热茶,见到江荼进来,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江荼看都没看江蘼一眼,径直向屋中走去,覆满寒霜的面容愈显得棱角分明,冷得像是从没现出过明朗笑意一般。


    “屠央呢?”


    “在的,阿姐你说盯紧他……”江蘼看着这样的江荼,声音不由自主弱了几分,双手下意识扶上桌沿。


    江荼沉默着脚步不停,俯身从绑腿中抽出鲜血犹未干的匕首扔在地上,几步就消失在江蘼眼前,像是一阵风一样。


    看着江荼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江蘼屏着的气许久才松开。


    一天时间苦思冥想,他还是没想明白屠央不就是擅自监视了岑恕,江荼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毕竟对屠央这样下地狱都脏了黄泉路的人,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罪行。


    可此时看着吞噬江荼的黑暗,江蘼知道,屠央完了。


    屋门被“砰”的一声砸开时,屠央正在桌边写信,虽然他看不见,但运笔还是飞快,像是在搏命一样赶时间。


    不速之客像是幽灵一样撞进屋里,两步就到了桌前,看都不看屠央正在书写的内容,一手按住信纸,一手抓过烛台直接倒扣了上去,然后将烛台甩开。


    火星本被压灭,但一咬上信纸就像是复活一般,转瞬便腾起。


    火光之中,江荼的脸色白得像鬼,冷静面容下按压的怒火像是蓝色鬼火,肉眼可见。


    可惜屠央看不见隋云期最完美的杰作,那本是一张不用努力,就能清晰表达不谙世事和纯白无暇的脸。


    她来来回回看着屠央,像是在看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盛怒至极反倒转成了清脆的几声笑。


    “屠央,我是不是一声声阿耶把你叫昏了头,让你忘了你我之间,谁才是爹。”


    屠央面目表情,白日里的慈爱一扫而尽,声音嘶哑难听而僵硬。“自然是首尊您。”


    “原来你知道啊……”江荼颔首笑了一声,旋即“啪”的一掌拍灭桌上的火苗,两步绕过桌子,飞起一脚踹在椅子把手上,让椅子带着屠央直接转了个向,面对着江荼。


    “那你今日怎么敢去茶楼,当着我的面打探消息?”江荼俯身,双手按在椅子把手上,死死盯着屠央浑浊的义眼。


    屠央什么都看不见,但扑面而来的威压之感,却让他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搓了搓衣角。


    “属下是为您好,岑恕来路不明,属下担心……”


    屠央还未说完,江荼已挥起胳膊,对着他的脸就是狠狠抡了一拳,打得他连人带椅“咚”的一声侧翻在地上。


    “少放屁!”江荼俯视着地上的屠央活动手腕,像是看着一只蝼蚁,咬牙道。


    屠央半口牙被一拳打碎,痛苦地捂着嘴半天出不来声。


    “还派人去监视他?”江荼双手叉腰笑了一声,“可以啊屠央,我真是小瞧了你,原来你现在还有能调得动的人呢?”


    说罢江荼俯身,对准屠央的肚子又是一拳。


    “只是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出现在他干净的世界里?”


    在她拳头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上一秒还捂嘴痛苦不堪的屠央,瞬间变得面目狰狞,向前扑着用双手一把抓住江荼的手腕,像是恨不得把她的胳膊掰断一样死死钳住江荼。


    江荼二话没说,另一手覆上,拽着屠央的胳膊像是抡麻袋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而后“咚”地一声狠狠甩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屠央手上一松,江荼拔出手来,对准屠央的肚子就是又一拳,把他贯出去十几步,撞得桌子都移出去几尺,满桌的东西丁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这一拳打得屠央五脏六腑都要碎了,满口涎液直接呕了出来,趴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挨打的时候别还手,我打到心情好了自然会停。’这是曾经你教给我的道理,怎么你忘了?”江荼一步一步走过去,“屠央,被自己的学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可好?”


    屠央满身的肌肉涨起,满面横肉暴出,彻彻底底露出了属于世纪凶徒的狰狞面目,嘶吼道:“赵缭,你少嚣张!主人要是知道你胆敢私通外男,非要撕你的皮,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江荼不语,只是走到屠央面前,对着他的肚子又是狠狠一脚,踹得屠央抱着肚子连连打滚,口中涌起的秽物四溢。


    “那又如何?”江荼说得轻巧,之后江荼一脚踩在屠央的头上,而后蹲下身来。


    在她脚下,屠央犹自叫嚣道:“赵缭!你不过就是主人养的一条狗,谁知道你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得宠,你这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我和你说话都怕脏了我的唾沫星子!”


    面对屠央的污言秽语,江荼只是神情毫无波动地掏出一个玉瓶,又从腰际拔出一把小刀径直插进屠央的手心。


    “啊……”屠央吃痛惨叫,刚才出声,江荼单手大拇指顶掉玉瓶瓶盖,另一手死死扒着屠央的下牙床,瓶身一倒,一整瓶的粉末就洋洋洒洒进了屠央的口中。


    “呜……”屠央左右拧身子挣扎着不咽,江荼随手抄起掉在地上的一块砚台,对着屠央的嘴就是一拍,恶狠狠道:“咽!”


    顿时,屠央口鼻中鲜血淋漓,仍旧不息地挣扎,可还是耐不住江荼的指甲扣进他的脖颈儿,逼着他在濒临窒息中还是咽了下去。


    当江荼终于松开手后,才刚拣回半条命的屠央张口要骂,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出不来声,任凭他急得满面通红。


    他被生灌了哑药。


    第89章 没人负你


    江荼笑了一声, 手腕一扭,药瓶子就丢在他的脸上。


    “屠央,有件大礼, 我原想着以后送你, 可现在, 我觉得还是提前给你为好。”


    屠央从未见过江荼这么有耐心的样子, 娓娓道来:


    “十四年前, 你在一个深夜回到了阔别五年的家, 在邻居家的炕头见到了自己的妻子。


    你怀疑妻子偷情,盛怒之下一句话都没让她说, 就一刀砍下她的头,而后血刃了邻居一家七口。


    甚至揉着睡眼,说不知道阿娘去哪了的你的一双儿女,也被你认为是帮凶,被斩于你的屠刀下时,一声断断续续的阿耶都没喊出来。


    然后,你为了掩盖罪行,也为了发泄余怒,屠灭全村几百余人, 酿成了百年未有之惨案。


    啧啧啧, 多有自尊, ”江荼极尽刻薄地嘲讽,而后声音一冷,问道:


    “但我一直很好奇,你会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或是,你敢知道吗?”


    说这句话时,江荼的声音又冷又轻, 不掺杂丁点感情,就像是宣判天罚的天神,带着俯瞰众生渺小的轻藐,以及不近人情的冷漠。


    屠央拼命扭动着身体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尖叫出来,心中的声音像是洪水一样往外喷涌,却被全都死死堵在喉头,一滴水都溅不出来。


    他想喊的,是:“不!!!”


    “当然想听。”江荼不容置疑得轻启绣口,颇有趣味:


    “你以所谓习武为名,不告而别离家的整整五载中,你妻子一人耕种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养活孩子,一个人干着几个人的活。


    有一年逢灾,地里颗粒无收,她为了糊口,夏天给人挑粪,冬日给人背炭,夜里给人洗衣补衣。


    就是这样,她和孩子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连床暖和褥子都没有,冬夜只有娘三个搂在一起相依为命。


    冷得太厉害,孩子都冻得睡不着时,她就给孩子们说,‘再忍忍,等你们阿耶回来,咱们就有好日子了’。


    也有人见她艰苦,劝她改嫁,说你不会回来了。她都坚决地拒绝,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咬着牙硬是把这样的日子扛了五年。


    那一夜,邻居家女主人重病,她好心去邻居家帮忙照看婴儿。


    她终于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回家,也等来了自己人头落地,连辩解一句都没机会。”


    江荼边说着,边一点点俯身,让自己离屠央的耳朵更近一点,让他能听得更清楚一点。


    她说得毫无悲悯,还带着冷冷的戏谑。


    此时的屠央已毫无方才反抗的斗志,像是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扑腾,面上已无凶狠暴戾之色,满脸的横肉中都挤满了痛苦之色。


    他时而紧闭着嘴,咬牙到“咯吱咯吱”响;时而大张其口,甚至都可以看到猛烈颤抖的喉头,把脸涨得通红,却没没出来一声,像是近乎要发狂。


    他想逃脱,可被江荼死死控制着动弹不得。


    “还有呢,你那一双可爱的儿女。儿子九岁,女儿六岁。


    你儿子因为没有阿耶撑腰,是全村孩子欺负的对象。


    他们打他、骂他、欺辱他,说只要他承认自己是没有阿耶的野种,就饶了他。


    可是每一次,你儿子宁可被揍得鼻青眼肿,还是要喊:‘我有阿耶!我阿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而你的女儿,她多乖啊,那么小就帮着娘亲做活。


    在你回家的前一夜,街上的大婶给了她半块糕饼,她乐坏了,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给阿娘吃了一口,给哥哥吃了一口,自己只掰下点渣子尝了尝,就拿小手绢包起来藏到枕头下面,说要等阿耶回来,给阿耶吃。


    结果呢,孩子们都等到他们最亲爱的阿耶。


    阿耶还给他们带了礼物,那就是一人一砍刀,血溅了满墙。”


    江荼说完,放声笑了起来,笑得真情实感,爽朗得残忍。


    在她的手下,屠央已经不需要被控制着了,他侧躺在地上,脸上空白的就连痛苦之色都没了。


    若不是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简直像是已经死了。


    而他浑浊空洞的义眼,明明并非血肉所塑,此刻竟是注满绝望。


    恨,是向外喷薄的洪水。


    悔,才是蚕食自身的毒虫。


    江荼显然满意这个成果,从怀中掏出一根长竹签和另一个玉瓶,故作温和道:


    “你心里是否还存侥幸,觉得是我在骗你?


    没事,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可以以后慢慢分辨。”


    江荼将竹签在玉瓶里浸了浸,“因为这番话,就是你这一生,听到最后的人声了。你可要听清、记清。”


    江荼顿了一下,“屠央,可笑吧,没人负你。”


    边说着,江荼边将长竹签捅进屠央的耳朵里。


    剧毒腐蚀着屠央的耳朵,让他的世界一点点趋于安静,最后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全程,屠央没有一丁点挣扎。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在他的眼前,是山野间的小山村中,淘气的小男孩围着他,要他做一把小木剑。


    还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抢不过哥哥,拉着男人的衣角干着急。


    笑容温婉的妇女端着一个大盆子从屋中走


    出,柔声唤道:“别闹了,来吃饭吧。”


    这一幕幕由明至暗,最终消失在五感尽失的真空世界里。


    他再不能看到、听到任何能帮他分辨真假的事情了,再不能从外界获取任何能帮从悔恨中分散注意力的感受了。


    他能做的,留下的,就只有用余生来品读江荼这番话,消化这件事。


    “我本来没想做这么绝。”江荼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屠央死死拽住了衣角。


    江荼本想踹开他,却看到屠央咬破手指,指腹在地上画着什么。


    因为看不见也听不到,屠央写的字东倒西歪,乱得像是鬼画符,但江荼还是认了出来,他写的是:


    你,不得好死。


    江荼无可奈何笑了一声,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都走到这步了,屠央最在意的事情,不是悔恨枉杀妻儿,还是诅咒告诉他真相的人。


    江荼蹲下身,抽开匕首在屠央掌心一笔一画刻下一个字做回答。


    屠央已经顾不上感受割肉的疼痛,只是缓缓攥住掌心的字,攥得鲜血四溢。


    这是半月前他刻在江荼腰间的字。


    诫。


    江荼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夜。


    江蘼远远等在门边,此刻见江荼出来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蹭了过来。


    他看一眼江荼,又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而江荼也只是摸了摸江蘼的脸,“从今以后,不会再做关于他的噩梦了。”


    江荼收回手走了,走到转角处,脚步停了一下。


    在她身后的屋子里,关着授她刀法的师父,关着无数次碾她进尘埃的暴徒,关着废人一般的屠央,也关着她被杀人犯养大的童年。


    江荼走到院子里,才发现下了一整天的雨,停了。


    第90章 侯府千金


    盛安, 平康坊,庄九娘家


    作为盛安最大,也最有名的乐馆, 庄九娘家名声在外, 倒也省了华丽的门头。门前收拾得干净, 虽比起旁家少了揽客的女郎, 但往来其中的主顾反而更多。


    正门内侧, 假母鸨儿庄九娘迎在一旁, 招呼着来往的客人,虽韶华不再, 但见其举手投足之间的婀娜妩媚,便知其少时也曾为绝色。


    “呦,谢公子您来啦,可是有段时间没见到您了!您说饶娘子啊,哎呦您说巧不巧,饶儿大清早的就被贵人接去府里了听琴了……


    什么托大呀,您真会说笑,托大能托到您头上?今儿除了饶娘不在,其他姑娘可都等着您呐!


    呦!萧爷, 您来……哎, 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就在庄九娘不知疲倦地挥着手绢迎客时, 只见一群短衫绑腿、手提长棍的壮汉从门中涌入,整整齐齐列在门两边。


    这些人把门一守,原本要进来的客人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犹豫一下都不敢再进。


    这可把庄九娘急坏了,快步到这群人身边,握着手绢叉着腰怒道:“嘿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呀?我可告诉你们啊, 要是想欺负到我们家头上,那你们可是打错主意了,你们知道我们家的主顾里有谁吗,你们就敢这么闹?”


    然而不论庄九娘怎么说,这些人站的就和人俑一般,一动都不动。


    庄九娘还要再骂,就瞧“吱呀呀”一阵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从里面下来了一位年轻姑娘。


    说来也是奇怪,这姑娘穿着襦裙,搭着帔子,脚上却穿着一双搭骑装的鹿皮靴子。


    或是因为鞋子方便,她走路也比寻常姑娘快许多,大步流星很快就到了庄九娘眼前。


    此时,就是庄九娘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姑娘就这么大阵仗地进了青楼楚馆,连个遮挡都没有。


    不过就算如此,靠吃眼色、看脸色起家的庄九娘一眼就看出以这姑娘的穿着、这通身的气派,绝对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自然不敢得罪,连忙凑上去时,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副嘴脸。


    “奴家问姑娘金安!就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在上呢?”


    在她面前的姑娘生得美如冠玉,只是眉目寒峭得让人望而生畏,此时连个正眼都不瞧她,眼神不客气地在院中扫视一圈,眼中的厌弃不加掩饰,像是沾染了什么污糟的晦气。


    还是在她旁边恭敬侍候的老者道:“这位是嘉平侯府的嫡长千金,今日来此是有生意要同你家做。


    旁的你少问,把你家最好的上房速速收拾出来就是。”


    侯府千金能跑到青楼来……?


    庄九娘心中疑惑一阵,忽而又一个激灵想起来,嘉平侯府的嫡千金,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胡瑶吗!


    这一想明白,庄九娘忍不住抬眼偷偷瞧了胡瑶几眼,连忙把她往里引,声调提高了好几倍,热情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原来是胡大小姐啊!!哎呀呀呀是我奴家眼拙,居然连您都没认出来。


    来来来,您快往里面请,哎呦我有生之年能见到您啊,真是……”


    “闭嘴。”胡瑶目不斜视地往里走,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庄九娘一听,连忙闭了口,安安静静地把她请进屋中,一直奉上茶去,才敢凑上去小心翼翼道:


    “不知胡大小姐来鄙处,是要……”


    对庄九娘奉上的茶,胡瑶碰都不碰一下,只冷冷一挥手,道:“带上来。”


    话音落,就见四个壮汉把两个五花大绑的女子像是拖牲口一样,生拉硬拽提了上来,扔在胡瑶面前的地上,而后恭敬行礼道:“大小姐,人提上来了。”


    胡瑶双腿相叠,使了个眼色就让他们退下了。


    “这两个人,卖给你家。”胡瑶对着地上的人努了努下巴,补充道:“人给你,银子我不要。”


    庄九娘看地上的人,一个年纪大些,约莫三十好几,一个则正是花样的年纪。


    两人都是一身粗布烂衣,但无不是生得妍姿妖艳、天生媚骨。


    此时她们虽然嘴被堵得严实、说不出话来,但是都在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不用庄九娘多想,就知道这两人许是嘉平侯养的妾室,不知怎的得罪了胡大小姐,就被卖到这种地方来。


    这下庄九娘可为难了,按理说这两个生得如此妩媚,又是白送,那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是,胡大小姐敢卖她阿耶的人,她庄九娘可不敢收侯爷的人。


    “胡大小姐慷慨美意,奴家我感激不尽!只是……”庄九娘躬着身子,万分恭敬又为难道:


    “这两位娘子若是侯爷的枕边人,那就是给奴家一千个胆子,也万不敢留啊……”


    胡瑶闻言冷笑了一声,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就像看两只老鼠一样轻蔑又鄙夷。


    “侯爷现下就在府里,他的枕边人就能被拉到这儿来,你以为真有人能保下她们?”


    “啊……”庄九娘愣了一下,就有那老仆走过来轻声提醒道:


    “我劝你想明白,你怕的究竟是侯爷,还是嘉平侯府?”


    这么一说,再回想起关于胡瑶的传闻,庄九娘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连忙道:“那感情好,是胡大小姐给奴家的恩赐了!”


    “这两条贱骨头也不值几个钱,死在侯府也没地给她们污的。就只是一个,你若敢放她们走,那你这个地方……”


    胡瑶抬眼扫视一圈,“谁来都保不住。”


    “是是是!奴家明白的!


    说着,就提声对身后道:“还不快把这两个贱蹄子带到屋后去,下午就开始待客!”


    便有人要上前抓她们起来,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外面冲进来,一进来就扑在地上抱住其中一个女人,对着胡瑶怒目而视,吼道:


    “胡瑶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卖我小娘到这种地方!你好大的胆子!”


    还没等胡瑶吩咐,早有人上来把这少年也控制住,双手反在身后被压在地上。


    胡瑶面上毫无怒色,只平静地看着少年,慢悠悠起身来走


    到他面前,然后“啪”的一声,狠狠甩了一个巴掌在他脸上。


    “贱种,本小姐面前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被打的少年不能还手,只用一双红通的眼睛死死盯着胡瑶,明明含了满眼的恨与委屈,却一滴泪都没掉出来,一副受尽屈辱又倔强的模样。


    “胡瑶!我小娘就算为妾室,也是阿耶的妾室,为侯府诞过子嗣,就算要打要卖,也只有阿耶能做主!”


    说这,少年扬高了嗓门,转头向门外撒泼地叫嚷起来:


    “快来看啊!看世风日下,侯门千金大闹青楼,女儿发卖老子妾室了!”


    说完他又拔出手来,指着胡瑶字字泣血地控诉:“胡瑶!你把持侯府多年,关起门来胡作非为,但凡被你看不顺眼,就要经受非人的毒打和凌辱!


    可我告诉你!你别看侯府里人人怕你,实则在心底里,所有人都巴不得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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