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少年又是闹又是控诉, 胡瑶只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没有分毫的动容,也没有下令堵他的嘴, 只有脸上覆着的霜又重几分, 待少年说完后半晌, 才冷冷开口。
“说完了吗?”
少年不语, 仍旧怒瞪着胡瑶。
胡瑶手一挥, “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到远兴坊的下窑去, 逼那儿的老鸨高价买她。
至于这个贱种……查抄他所有的财产,让他给我干干净净滚出侯府, 就是件衣裳都不准留!
然后把他送去护城河,就说我们侯府捐了个力工来,力气大体力好,不过他脑子有点问题,发疯时就爱攀扯侯府,别信,往死里打就懂事了。”
这话一出,就连青楼的老鸨都愣住了。
远兴坊多是刽子手、屠户、搬尸工等聚集,那里的下窑也是为他们服务。
进了那儿的女子, 等于双脚都进了阎王殿, 无一例外不是连人带魂都烂在那里, 埋身的土都洗不去耻辱。
而胡瑶还要逼下窑的老鸨高价买,可想而知老鸨必定疯了一样逼着她接客,从她身上把这些钱再榨出来。
庄九娘家能在众秦楼楚馆云集的平康坊独占鳌头,靠的就是庄九娘不把人当人使的手段。
可此时看着胡瑶,庄九娘只觉得脊背发凉。
不为她手段毒辣可怖,为她眼中毫无悲悯, 一丝情感都无。
最终,不论地上的母子如何抱紧彼此不想被拖走,还是被生生扯开,被分别拖向两座炼狱。
而胡瑶,怎么来的怎么走。
从屋中走出时,跟在她身后的老者小声开口道:“大小姐要处罚那对贱人,该回侯府中、关起门来处置的。
此处人多眼杂,今日您在庄九娘家卖人的事儿,定是捂不住的……”
“捂什么?”胡瑶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外走,声音冷而亮,不压分毫。
“我想做什么,就做了。至于旁人要说嘴……”
胡瑶没说完,只是牙后挤出一声笑来,将上位者的轻蔑抬到极致。
说着,胡瑶已走出后院,在穿过中院时,听到侧旁一阵喧哗,转头去看时,就见一屋的屋门大敞。
屋中丝竹并奏,香气袭人,人影绰绰。
只见约莫二十几个女郎围着一人,她们或笑或嗔,或仰或卧,时而倚柱掩慵姿,时而抱扇遮玉颜。
而在无正中的望山榻上,一人宽衫春袍,姿容懒倦,衣衫已是不整。他身子半倚在榻上,一手执眉笔在面前女子的脸上点妆,一手持着酒壶摇摇晃晃。
他画几笔便仰头灌酒,清澈的酒汁洒了满脸也不在意,喝得酒酣耳热。
在女子脸上,他落笔看似随意,但笔笔精妙,用明朗的妆容将女郎的妩媚成倍放大。
有时他尽情了,便扔下眉笔仰而赋诗,无关锦绣山川,无关理想抱负,只关于美人,词藻华丽又直白,听得女郎都羞低了头。
看到这个人,胡瑶的脚步停了一下。
朗陵郡王李诤。
李诤不知如何感受到门外有人,转头来看,便见冷面长身的姑娘立在院中,周身平静的戾气和周围格格不入。
“巧啊!”李诤眯眼确认一下后倏尔展颜,随手扔了酒瓶,懒洋洋倚着向门外热情地挥手。
或许是不知道胡瑶根本不在乎被人认出来,他没有叫胡瑶的名讳。
胡瑶沉默着看了李诤一眼,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转身就走。
李诤也不在乎,反而笑着摇摇头,复又抓来一瓶新酒,朗声道:“我们再来!”
胡瑶走出庄九娘家时,还能听到李诤爽朗的声音,和女郎们娇滴滴的笑。
“他向来如此荒唐吗?”马车上,胡瑶面含鄙夷地问。
车窗外跟车走的下人没说是与不是,只道:“朗陵郡王素以风流闻名,一年中足有三百日留连平康坊中眠花宿柳,相好之人无计其数,光是广为流传的美人诗都留下几十首。
如今这些乐坊花楼中流行的乐曲,大多都为他所谱。还有京中当下最时兴的妆容“月辉妆”、“晨曦妆”等,也都为其所创。
因其为人豪爽慷慨,又颇具才情,性子也有趣随和,在京中章台女子间颇有口碑。
许多花娘伴朗陵郡王都不为了取金银,就为了博他一眼,能得个曲儿,或得首诗,那名动盛安便指日可待。”
“果然荒唐。”胡瑶道,语调中并无不屑,反而有一丝羡慕似的。
“不见人间愁苦之人,不荒唐他还能干什么?”
“大小姐说的是。梁王妃薨逝后,梁王再未娶妻,只留一子,对其视若明珠,百依百顺。
京中恐怕再未有第三人,能比这位朗陵郡王的日子好过了。”
“有人命惨,自有人命好。”胡瑶叹了一声,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嘉平侯府门前。
胡瑶一路入府而去,直到遇见了一个人。
“父亲安好。”胡瑶垂眸看着地,行了一个硬邦邦的礼。
嘉平侯胡海山走到胡瑶面前,什么都还没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甩在胡瑶的脸上
这一巴掌胡海山抡圆了胳膊,打得胡瑶整个脑袋都发麻。
“你还没死,我何来安好?”
胡瑶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来,想要护住胡瑶,却被她挥手令退了。
胡瑶扶着脸抬起头,仍旧平静的双眸砸进了胡海山的眼中。
“人也不是安好才能活,但要吃饭才能活。
胡海山,过个生辰都没银子操办的日子,你还没过够?”
“你!”胡海山暴怒,梗着脖子再次高高扬起手。
眼看又是一巴掌要落下,胡瑶非但不躲,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上一巴掌我忍了,但要是再来一巴掌,胡海山,你和你那一屋子的米虫,下个月不会见到一个子儿。
打吧。”
胡海山气得连连跺脚,巴掌越扬越高,脖子上涨起的血管总有半个腕子粗,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最终,他的手还是狠狠砸回了身侧。
他这个反应显然在胡瑶的意料之内,她冷笑着摇了摇头,“胡海山,现在我还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那对贱人母子胆敢私吞我家产的事儿,我回来再和你算账!”
说完,胡瑶原本要走,却又退回来一步,接着道:
“看来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这座侯府能建起来,靠的是我阿娘的家底,能不倒,靠的是我弟弟给人做质子。
他们是我最亲的亲人,如今一个埋骨泉下,一个在人间炼狱,所以我见不得你们吸着他们的血,过逍遥的日子。
你们恨也罢,咒我也罢,但这座侯府是我阿娘、阿弟和我的。
这期间,你们要是还想在这有口饭吃,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讨生活,别舞到我面前来。”
说完,胡瑶瞥了胡海山一眼,大步走了。
在她背后,胡海山铆足了全部力气,指着胡瑶吼道:“胡瑶!老子再容你得瑟两天,你就和你那短命鬼的娘一样,都不会长寿的!”
最亲的血亲,最狠
毒的诅咒。
胡瑶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92章 星河沙海
“怎么回事, 堵了这许久?”马车上,胡瑶掀起半帘向外问道。
“大小姐,奴婢方才去前面探听到, 是七皇子奉皇命持诏出使漠索, 陛下许其由承天门出宫, 御赐车銮从城中穿过, 主路已封。”
胡瑶皱眉, “主路堵, 我这还没到主路,怎么也走不动了?”
“回大小姐, 七皇子虽然已经回盛安近两年,但因行事太过低调,几乎从未在坊间露面。今日城中百姓听说七皇子穿城,都上街去想一睹七皇子真颜。
此时城中是万人空巷,百姓都涌上主路,也就连带着堵了主路周边的路。”
胡瑶有些不耐地叹了一声,旁边人忙道:“大小姐莫要着急,听说太后娘娘今日也传朗陵郡王入宫了,可以先伴太后娘娘身边。”
“嗯。”胡瑶敷衍地应了一声, 已闭上双眼养神。
当胡瑶快步进了两仪宫时, 果见太后正拉着李诤的手说话。李诤许是说了什么逗乐的事, 把太后逗得笑声连连。
直到见胡瑶进来行礼时,太后的笑容才凝住。
“维玉,您来的可早。”
胡瑶连忙躬身道:“太后娘娘恕罪,是臣女失礼。”
太后还要再说,李诤笑着道:“皇祖母您还不知道吧,今日清侯出使漠索, 皇伯父赐驾出城,百姓都上街把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孙儿丢了马车,在人群中一通乱钻,只怕现在还没到呢。
不过表妹乃侯府千金,自然是不能下车乱钻的。”
“原来是遣了老七啊……”太后不阴不阳接了一声,旋即更不悦道:“还说什么侯府千金呢,这个丫头在外面胡作非为,当哀家不知道吗?她是生怕还给我们胡家留了点脸面!”
李诤笑而不语,对胡瑶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剩下看你造化了。
胡瑶看都没看李诤一眼,恭敬道:“太后娘娘息怒,是臣女蠢钝无礼。”
“你啊!”太后重重瞪了胡瑶一眼,又拿她这副礼数周到,却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办法,口气稍稍缓和几分。
“我那侄儿有多荒唐,我自是知道的,可他毕竟是你阿耶,你们父女两个三天两头地闹,外面人瞧着我们胡家好看是吗?”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女谨遵。”
太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丫头死主意正,可你就算不为胡家考虑,也该为自己想想。
你把自己弄得臭名远扬,以后嫁进原家,公爹和婆母多嫌你啊。”
听到这里,胡瑶今日才第一次抬起头,“太后娘娘,臣女上次求您开恩的事……”
“你不要再说了!”胡瑶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打断了。
“你和原家老二的婚事,两家长辈早已说定,原本年前就要给你们完婚的,奈何他家老二体弱,这才耽误了。
前两天原夫人进宫还同哀家说,他家老二身体已临大好,最迟明年你们就能完婚。
眼见板上钉钉,现在你又和我闹这一出,是不把谁放在眼里?”
“可是太后娘娘……”
这时,太后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胡瑶,上一次你提出来毁婚,我念终归你还是年轻幼稚,没有重罚你。如今你要再提这事,可就休怪我无情了。”
“太后娘……”
胡瑶还要再说,却被李诤抢了话头。他一面给太后殷勤地捏肩,一面笑盈盈道:
“皇祖母您别生气嘛,表妹也不是有意顶撞您的,显然是我这个表兄没眼色赖在这里,胡家表妹脸皮薄,这才不愿意多谈亲事的。”
太后冷眼盯着胡瑶,道:“她最好是这么想的。”
两仪宫外,胡瑶在宫道上大步往外走着,李诤快步跑了几步,提声唤道:“大小姐,等等!”
胡瑶的步速一点不慢,像是没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般,最终还是李诤自己追了上来。
“不是吧表妹,好歹我也帮你解了围,不道谢就罢了,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走啊。”
“哦。”胡瑶看都不看李诤一眼,自顾自走路。
李诤也不闹,和她并肩走着,笑笑道:“原家老二原涧为祖父祈福,在寺院长大,很少在京中露面。
不过我倒是见过他两次,可谓雅人深致,倒不像是纨绔蠢蠹。
不过想来原家一门三状元、四祭酒,原涧身为沈家子,家教人品你大可以放心。”
胡瑶转头:“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诤被问愣了一下,扬眉道:“这不是说来你了解一下,或许能对这门亲事少一点抗拒。”
胡瑶直白道:“可我抗拒亲事,和同谁结亲、同谁家结亲毫无关系。
不论是原家的原涧,还是谁家的谁,都不能把我从嘉平侯府拖出来。”
李诤偏偏头,饶有兴味道:“你这想法倒有些新奇,我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留恋嘉平侯府。”
胡瑶的眉宇间毫无情绪,“从嘉平侯府到原府,对我而言不会更好,也不会更糟。说到底,到哪不是面对一群烂人,处理一揽子破事。
与其去掺和别人家的泥塘,还不如先和好我自己的泥。”
李诤闻言想了想,才笑道:“你这话听着刺耳,却也不知从何驳起。
不过表妹,你倒也不必如此消极,说不定那原涧就是你万里挑一的有情郎……”
“说不定?”胡瑶笑了一声,难得抬头看了李诤一眼。
“你也是男子,更难听的话我不说了。但从我记事时起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男人的信任,最终都会成自己挨的报应。”……
大漠的夜,是星河与沙海的交汇与分流,所有人类的痕迹渺小到像是已经被剥离,苍茫大地被归还于远古,直到一缕孤烟升起。
漠索汗国的牙帐之内,盆中的火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少轮,就连半燃半熄的炭火都如同惺忪睡眼般疲惫。
子夜已过,牙帐内的火光,是大漠深处唯一的亮。
不过虽然是可汗牙帐,但所有侍奉的人都已经被屏退,只留下三个人。
其中年纪最长,也最高大魁梧之人坐在中间的高椅上。虽然椅上铺了数层整张的狼皮,但却难以看出分毫舒适之感。
而在他的一左一右,分别站了两个年轻人。他们一般的年纪,也是一样的结实,只是右边人个子更高些。
虽然疲惫已像是藤蔓般爬满他们的脸,但却盖不住他们紧绷皮肤下的危机感。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半垂着头,可总是时不时抬头看看牙帐的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整座大漠,只留火炭间或爆裂的声响,直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后,一人自己掀帘而入。
来者身着白蓝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个香囊,覆去半脸的面具反而更凸显出他一双狐狸眼和一抹薄唇,为七尺男儿添了些毫不违和的阴柔之美。
但就是如此一个与粗旷大漠格格不入的人,在他进来时,牙帐中的坐着的男人却是立刻站起身来,三人一起迎上,连忙道:
“隋左使,你终于得空来了!这件事你容我详细解释,就会明白这都是些误会!”
显然,他们等的人,就是来者。
然而来者只是停在门边,手还扶着帐帘,对帐内人连连摆手笑道:“先不忙,我只是个打帘的,你们和我说,我也做不了主。”
听到这话,帐中人都是一怔,或许心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面上的血色已是缓缓褪去,不可置信道:
“该不会是……惊动了……”
第93章 伏杀宣抚
话音还没落, 一人身着白色骑服、脸戴银色面具,从帘中行步如风而入,手中还提着一把长臂弩。
一见来者, 在场所有人都是立刻行礼, 恭敬道:“参加首尊大人!”
赵缭径直走到几人面前, 对问安声充耳不闻, “啪”的一声将长臂弩扔到几人面前, 沉声问道:“谁用的?”
站在中间的人为难地没说话, 站在他右边的人犹豫一下,小声道:“首尊, 是我……”
赵缭脚步一转,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把他打得一连几个踉跄才站稳。
之后,赵缭一步跟近,一手抓住他的肩头,一手对着他的腹部又是狠狠一抡。
等赵缭松开手时,那人半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身体,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就是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赵缭拽着他的头发, 把他的上本身又从地上提了起来, “名字。”
此时这人疼得连吸冷气都不敢大口吸, 却还是艰难回答道:“大可汗贺利具……次子……射摩……”
贺利具,射摩,这都是近一个月来,在整个陇朝名声大噪的名讳。
一个是徒手搏狼、率领部落一统漠北的大漠狼王,一个是狼王最出色的儿子,也是屡立奇功的勇猛大将。
如今陇朝上下谁人说起这二人时, 不是面露担忧,心中发怵。
可赵缭听罢的反应,是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用鞭柄头抵着射摩的侧脸。
“内战不能使用任何弩具,我下过这道命令吗?”
“下过……”射摩全身的重量,此时都汇聚于一层薄薄的头皮,拉扯得好似要将头皮整片剥落,疼得五官扭曲,只有调动身体顺着被提起的方向拼命够,才能勉强发出声音来。
“……攻打思结部时太过艰难,我是万不得已才……”
不等射摩说完,赵缭的手飞速一扬,长鞭如蛟龙飞升般从射摩的侧脸窜过,留下的伤口好像一条长足的血蜈蚣。
射摩惨叫一声,却因被赵缭拎在手里,连倒下都不能。
贺利具快心疼死了,快步到赵缭身后,半躬着身子急急道:“首尊大人恕罪……是我没管好这个小畜生,让他犯了这么大的错!以后我们父子三人一定谨遵您的命令,绝不会再有任何疏漏!求首尊大人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饶?”赵缭冷笑一声,“大漠众部余部未清,陇朝上下多少双眼睛死盯这里,若是我观明台扶你漠索一统漠北之事败露,是大漠众部能饶你们这些叛徒,还是朝野上下能饶了我?”
贺利具语塞一瞬,赵缭瞪他一眼,已是再次扬鞭而起,正要抽向射摩,就见贺利具飞身而起,一把扑着抓住鞭体抱在怀里,而后“扑通”一声跪在赵缭脚前,苦苦哀求道:
“首尊大人!您就看在这小畜生初犯的份上,饶他一次吧!”
“不松手?”赵缭拽着鞭子看向贺利具。
贺利具紧紧咬着牙不语,一双剥过狼皮的手死死攥着鞭子的中部。
赵缭手上抽了一下没抽出鞭子,再看贺利具那副看似祈求实则发狠的嘴脸,被恶心得笑出声来。
就在笑声落下的那一刻,赵缭猛地一扬手,就听一阵剧烈摩擦的声音,仿佛在火中暴裂的枯木,鞭身从贺利具手中脱出,鞭体被他的手心喂饱了血。
而后赵缭的手轻轻一甩,鞭子如灵巧的游蛇般抽在贺利具的脸上。
“父汗!”射摩拼着痛,也拼命往这边挪,而在场的另一人也是立刻冲上来,跪在贺利具身后扶住他。
“漠索部如果没有观明台的支持,不过就是被追赶着四处迁徙的流民。
而你们如果失去观明台的支持,会被各个部落迅速联合反扑。
本座还是希望,漠索愿意守我观明台的规矩,我们通力协作、各求所需。”
在绝对的压制面前,赵缭口中的“希望”,只让人觉得心惊。
贺利具跪在赵缭脚边,手捂着被抽烂的脸,用余光看到儿子也是这副惨样,心疼得直滴血,但在咬着牙咽下胸口中燃烧的这口气后,还是竭力恭敬道:“没有观明台,没有首尊大人您,就没有我漠索部的今天。
所以观明台的规矩就是我们漠索部的规矩,台首尊就是我们的守护神。”
“看来可汗的脑子没被抽坏。”赵缭礼貌得笑笑,笑意远未及眼底。
“违抗命令,鞭四十,三人求情,一人加十鞭,一共七十鞭,射摩特勤请吧。”说着把手中的鞭子扔到射摩面前。
“是……”射摩颤抖的手把鞭子攥入手中,低着的头看不到任何表情。
“首尊您请上坐,来人啊,快宰羊为首尊设宴接风。”贺利具急着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一面将赵缭迎向首座,一面高声对外吩咐。
“好。”赵缭坦然座在了首座,抬手对帐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本座还有事情要和隋左使商议,可汗几位可以退下了。”
跪在地上的贺利具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起身把地上的两个儿子也拉了起来,几人倒退着出了本属于草原之王的牙帐。
几人一走,隋云期便正色跪在赵缭面前,请罪道:“首尊,是我失察,劳您奔波至此,请您治我的罪。”
“清点后,少了多少弓弩?”
“一架长臂弓。”
“这次不是你的问题。”赵缭冷眼看着夜风中被鼓出弧度的帐门,“嘱咐留在这里的人,盯好那个射摩。
此子的野心,可是比他爹大。”
说着,赵缭扬手,“起来吧。”
“是!”隋云期起身,“思结部一战中,战线场、战场乱,这架长臂弓可能是埋在沙漠中了,您也不要忧思过重了。”
“但愿吧。”赵缭说着但愿,可神色分明是没抱任何希望。
“准备明早返程吧。”
隋云期吃了一惊,“您今日才赶来,不休息一日吗?”
“在这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赵缭话音刚落,就听帐外一人轻声道:“参见首尊。”
隋云期看了赵缭一眼,走出帐外,再进来时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您恐怕走不了了。”
“什么?”
“陇朝派了宣抚使携国书出使漠索。”
“和我有什么关系?”赵缭起身,往帐外走,“走之前你亲自去看一下我们给漠索输送武器的密道,这群蠢货办事实在靠不住。”
“是。”隋云期颔首,双手握在身前,侧身让路,笑意盈盈道:“陇朝派来的宣抚使,是七皇子,李谊。”
赵缭径直越过隋云期,门前早有人打起帐帘,团风卷沙穿过赵缭的背影涌入帐中,本就不安稳的烛火愈发摇曳,帐中光影扑朔。
赵缭走出牙帐,脚步停于候在帐外的贺利具面前,裹在风中的声音依旧清晰。
“贺利具,派兵于乌图卓应山北五十里处伏杀宣抚使队伍。”赵缭顿了一下,“切记,除了宣抚使,留他把国书送来。”
“是。”贺利具不假思索道:“我这就去安排。”
“使节队伍遇害,陇朝颜面扫地,必然会加快边境战争进程,扈将军很快就有活干咯。”隋云期轻快道。
赵缭没理他,稍侧身道:“延期返程。”
话音落,帐帘落,光影沉寂。
果然啊。隋云期无声展颜。
第94章 菩萨将倾
大漠腹地, 狂卷的沙暴让地形和时间都暂时失去意义,漫天黄沙是天然孕育、大地生长的唯一产物。
一阵阵狂风掠过时,沙岗被在风与沙的交替之中勾勒出融融的毛边, 也在高地之后的沙丘上勾勒出一个个排列整齐的伏地人形。
稍远处, 一块恍如天降的巨石在沙堆中矗立, 形成一座天然的塔台。
巨石后立着几人, 兽皮披风从头罩到脚, 忠诚得抵御风沙, 却不掩身型的高大强壮。
他们的目光从巨石侧壁穿过,紧盯着沙岗下, 尽管越来越乱越紧的风沙,将广阔的视线快速收紧。
“鸟官真会挑时候,非要在沙暴这天来。”
一人声音沉闷道,说完向旁边啐了啐嘴里的沙,从披风长帽里露出的两腮蓄满胡子,眼上有一道长疤。
“这会可不是什么鸟官。”旁边人接话,若放在中原,他的长相也算是面阔目深,可在周围人之中, 他竟有些尖嘴猴腮了。
“是皇帝老儿下的蛋呢。”
周围人都嗤笑一声, 一个正经些的声音问道:“也没说他带了多少人, 不知我们五百兄弟够不够。”
“前段时间来的那鸟官,说是个什么四品,使团加卫兵就有二百来人。
这次是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使团的规模必然更大,起码有四百来人吧。”
一人奇道:“有时候真搞不懂台首尊,当初吞并有精兵十二万的思结部时, 台首尊来都没来,根本没当回事。
如今就是四百个瘦鸡仔的使团,首尊居然这么重视。”
“就凭你,还敢质疑首尊?”旁边人鄙夷道:“首尊初次来和可汗商议合作时,可汗哪把一个年轻的陇朝女人当回事。
射摩特勤更是轻薄挑逗一番,首尊当时也不恼,笑眯眯说是她冒昧了,初次登门没带上贺礼,转头就走。
结果十天后,咱们漠索部的夙敌卡坦部就被全面击溃,五万精兵死的死、降的降。
首尊拎着卡坦部可汗的头进牙帐的时候,谁脊背不凉一下。”
“据说当时首尊就只带着一千多人,借着沙暴四处设伏,打到后来卡坦部的人都不敢过沙丘。”
“最精彩的是首尊和咱们可汗结盟后,当即就在牙帐里把射摩特勤捆起来一顿好抽,可汗在旁边看着,话都没敢说一句。”
“能让首尊这样的人物忌惮,今天这来的定不是个善茬,咱可得打起精神来,不能给可汗再惹麻烦!”
“是了,除了皇帝的儿子,剩下的人咱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捉他一个回牙帐,我看他还拿什么天朝的气派。”
正说着,旁边的人用胳膊捣了捣说话人,轻声道:“来了。”
几人瞬间噤声,都伏到巨石上观察下方,只见沙暴如墙推来的方向,隐隐有沙土贴着地皮扬起,似是车马。
“走。”
因为不知道有使团到底有几百人,伏击的人未敢擅动,从外圈试探着向内收缩。
当包围圈越收越小时,也是距离沙暴中心越来越近的时候。
尽管漠索部族人已在沙漠生存几百年,习惯应付沙漠中的极端天气,但此时仍是只能尽可能降低高度,顶着风暴小心向前。
此时向风暴的中心看去,漫卷的狂沙呼啸涌动,好似要裹挟着从大地深处掠夺的能量直达天听。
当身体被沙墙穿过时,人们下稳重心闭紧双眼,浑身肌肉绷起,手中的弯刀紧握。
那一瞬,足有一生般漫长。喘息的间隙,是将过的风沙,是紧随其后的更紧张的厮杀。
再睁眼,众人同时嘶喊出声,扬起弯刀向前冲锋。
在他们收缩的焦点处,丧失主心而零零沉落的沙粒,像是大戏开场前却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大幕,也像是肮脏的雨点。
大幕掀开,大雨落下,风沙沉沉,沙漠腹地,多且只多了一辆马车。
那一刻的寂静,如平滩落惊雷。
“吱吱—”
车轮滚停在沙地中本是无声,但尘土从车顶随风四泻时,好似被劫难洗劫后的喘息。
因与预想的场景实在迥异,这辆马车看起来更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这一下,倒让原本冲锋着的人同时缓了步伐。
预想中的人马没有出现,伏击的人反而更紧张了不少,一步步向前凑去时,手中扬起的弯刀一刻不敢松,同时用余光四下打量起来,好似沙丘后随时会涌出满山的“黄雀”。
然而直到马车被围死,好像应该来的什么都没有来。
赶车的年轻人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见惧色得打量四周。
预想着砍下数百人头的弯刀,最终还是不屑对这区区一颗脑袋动手。
为首的漠索人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走到最前面,用弯刀指着车厢扬了一下,示意里面的人出来。
赶车的年轻人就当不明白,冷冰冰得向前一步与对方对峙。
为首之人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人上前把他捆了,那人也不抵抗,另有一人上去掀车帘。
这时,漠索人心里还是紧张的,想着陇朝的使团不可能只派几个人来,车里必然是有什么玄机。
想着,手里刚落下的刀又慢慢抬了起来。
就见重重包围之下,车帘一寸寸抬起,可封闭的车厢远比外面更昏暗,倒像是打开一只泄露黑暗的盒子般。
直到车帘完全抬起时,一抹玉色从逼仄的昏暗中透出,恍如打开匣子后散发异彩的夜明珠。
为首之人双目迷离间,只见厢体内嵌着一座披着白缦的玉菩萨。车体前倾,菩萨将倾,美玉将碎之时,不由大骇,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再凝神定睛时,才见玉菩萨的身座动起,玉面之人低头从车厢内走出。
除此之外,车内再无一人。
直到他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完完全全立在面前时,众人的心跳方才匀缓下来。
“何人闯我大漠?”
来者双手捧至心口处,是一只金匣。
“陇朝宣抚使,李谊。”
渐明的日头之下,一阵风卷,看似羸弱的中原人,衣袂狂卷间,立得比周围的大漠人更稳。
漠索小首领切齿,不知一句自我介绍怎么就让人接不住话了,干脆一扬弯刀,喝道:“蒙眼!带走!”
第95章 长风涌帐
“只有这种时候, 才觉得皇上真是才华横溢,总是知道把一个人安在什么地方,能让他最难受。”
马背上, 隋云期百无聊赖得把马缰绕在手上又松开, 眼神在远处和掌间流转, 讥笑两声。
“皇子带着几百人, 体面重视, 然后声势浩荡得死在漠索手里, 有理有据,还有气节。
现在好了……”
隋云期胳膊肘在马背上, 声音懒散笑着,目光却是灼灼而冷淡。
在隋云期的目光尽头,浩瀚如海的沙漠中,聚散的大帐如同一个个灯塔。
钴蓝色的云绸礼衣繁复而厚重,此刻卷在风里翻腾,却如同一个轻盈的海浪,衣边的织金好似沉在水底的沙粒。
李谊的玉色面具上,黑色的长布蒙在眼上,长长飘在脑后, 双腕在粗绳的捆缚下愈显嶙峋, 仍是双手艰难端着金匣。
他走在沙海的灯塔间, 衣翻如浪。
“多大的胆儿啊,明知道漠索想干什么,居然真敢带着一个小侍从就闯漠北。不过,倒真让人连动手的理由都没了。”
隋云期饶有兴趣得看着,直到李谊的身影消失在牙帐的帘中,身后才有了回应。
“山里的通道再去确认一下。”赵缭小腿夹起马腹, 向前几步。
“是,这就安排。”隋云期转过头,还是不太习惯戴银色面具的赵缭,“首尊您放心吧,早上您自己去看过,我也刚去看过才回来,确保万无一失。
况且那个通道不愧是首尊亲自选的址,说实话我前五次去时,次次都迷路,自己都找不到。”
赵缭无声看着远处的牙帐,没有答话。
隋云期的马踏步几下,汇报道:“对了首尊,今早您出去时,公府派人给您传话,让您最近回去一趟。”
“什么事。”
“哎……”隋云期还没说,已经忍不住叹了口气,满面的无奈。
“鄂公和夫人发现二娘子多次借聚会、出游、采买为由,和薛家老二薛鹤轸私会,雷霆大怒。
鄂公把二娘子关禁闭,夫人天天苦劝,二娘子哭天喊地,据说已经走到绝食的阶段了。
公府现在鸡飞狗跳,夫人让您回去一趟,劝劝二娘子。”
“……?”赵缭缓缓回过头来,饶是亲生女儿,也是一点没理解母亲这番意图。
隋云期耸耸肩,“首尊,我听到的时候比您还震惊。先不说二娘子能不能听您的话,就说薛鹤轸千方百计入得二娘子青眼这件事,毫无疑问是晋王的授意。
让您忤逆晋王的意思,殊不知这些年府里给您传的每一个字,都是先经过晋王的眼,然后才决定能不能到您耳朵里。
只是辜负了您一片苦心,您上次回府可嘱咐过鄂公和夫人,一定要防着薛家再拿住二娘子。”
“告诉夫人,我没空。”赵缭说罢,调转马头离开了。
在她身后,牙帐的门帘
掀起……
“首尊,今晚请您屈尊歇在这里。”漠索打扮的女子将赵缭引入一间大帐,“一应物件都是可汗亲自准备的最好的,位置也是按您的吩咐,挑的最偏远不起眼的。
可汗亲点了二百精兵在周围守卫您的帐房,还有十名婢女伺候您起居,有需要您随时唤我们。”
赵缭扬手,周围的婢女将烛火吹灭一半后退出大帐。
赵缭绕着帐内看了一圈,将剩余的蜡烛逐个吹灭,走过分隔大帐的屏风,合衣卧于榻上。
尽管帐门外的廊棚下有人彻夜用银钩拉着帐帘,但帘底边仍在夜风的侵袭下轻声而快速得摇曳,发出的噼啪声好似燃烧的柴火。
这火一般的风中,烧出大漠无边的长夜,烧出一轮皎皎圆月。
这声响叫唤了半宿,直到一只手稳稳抓住帘子时才停下。旋即月色随着一道黑色人影一道泄入帐中,帘落时再无控制得大起大落,任狂风灌入帐中。
长长的黑影无声向帐中走了几步,停在屏风外,身侧有抬起趋势又落下的手,写满犹豫。
“这可不像七皇子的作风,冒昧又优柔寡断。”
只剩风声的死寂中,她清音起,如此清晰突兀,倒让闯入者微微一惊。
李谊没有吃惊太久,开口时已是沉静。“须弥将军,白日在牙帐中没见到您,想来是不便见面,只好冒昧着不请自来,还请您见谅。”
“是请您见谅。”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后,赵缭起身下床,走了几步,背靠屏风坐下。
屏风中,多了一道暗淡却勾勒细致的背影,只看轮廓,便知她衣容齐整,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倒像是等客上门。
“末将衣衫不整,不敢面见七皇子,恐有损您的清名。”赵缭胳膊撑桌扶额,声音中还裹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您请坐。”
“叨扰了。”李谊本没想坐,但又觉得如此环境之下,便是直视她衣着整齐又为屏风阻隔的背影,也实在冒犯,便转身在屏风外的椅上坐下。
两人隔屏背对而座,明明对彼此的出现都该感到意外,可此刻在风团团涌动的帐中,两人默契的都只带有深夜倦意的平和,倒像是话家常。
话题却是锐利。
“将军,西南的召国屡屡侵袭边境,反心已明;西境月国之乱持续近一年,最近形势才稍有好转;南方水涝成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国库空虚,又遭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已是动荡不安。如果北境再乱了,那陇朝可就真的危如累卵。”
“嗯……”过了半天,屏风内才传来漫不经心的一声,“七皇子忧国忧民,令人动容。可是……
末将不过一区区东宫属将,趁着最近琐事稍轻,得空出来走走。怎么担得起碧琳侯这番肺腑。”
“将军。”李谊的声音提高,不再委婉:“若真走到改朝换代那一日,一姓中的内争是否还有意义?”
“或许有吧,或许没有吧……”赵缭笑了一声,“总归都与我何干?”
“将军,漠索人的野心您比我更清楚,养此寇必成祸!”
“七皇子!”赵缭也提高了声音,懒意一扫而空,凌厉道:“这些话,您应该留到朝堂上对圣人陈情,让圣人将我锁拿回朝,也免得您在这里,除了劝诫,什么都做不了。”
赵缭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轻。
李谊的话被堵死,也不恼怒,片刻的沉默后,李谊起身,稳步离开。
将走出帐门时,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第96章 见血之箭
“首尊。”
山崖边比肩而立的黑衣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都侧身迎接,向侧边让出一步。
赵缭也罩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大步走来时, 步速有多快, 风将披风鼓得就有多大, 显得赵缭的身形就有多颀长。
大大的帽兜之下, 赵缭的面上重新被黑色的玄铁面具覆盖。曜石眼帘随着脚步, 整齐得摇晃。
她径直穿过黑衣人中间, 一直走到悬崖边,脚掌已经悬空时才停下, 俯视着山岩下。
阻隔陇朝和漠北乌图卓应山,层层叠叠绵延千里,在本该长满皮肉的地方寸草不生,露出的清晰的山形和起伏,好似嶙峋的根骨。
两道山间的夹缝在这宏大的山群中,渺小得如同万里沙海中的一座小小沙丘,而在这夹缝中凿开的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山洞,就是一粒沙。
尽管就是这条通道,曾源源不断将先进的弓弩等武器输入漠北, 让一个曾被踩在脚下的部落用最短的时间一统漠北。
此时, 这细小的夹缝像注满了液体般注满了人, 山洞中爬行的人进进出出,就连半座山壁上都站满了人。
赵缭几次三番检查、甚至自己昨天才亲自检查过,确保藏得万无一失的通道,如今就这样暴露在世人面前,赵缭却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给眯起眼看其中明晃晃张起的旗帜时, 恍然得笑出声时,后牙咬出清晰的“咯吱”一声。
“虞庭边军……”赵缭彻悟着笑着叹了一声,“从虞庭的驻地开至此处,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原来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昨夜才来说那番话。”
二人闻言都看向赵缭,明显都感到吃惊,同时也明白这张能彰示身份的面具今日为何堂而皇出现在赵缭的脸上。
却百思不得其解,以观明台的隐匿程度,是什么时候竟然露了踪迹。
两人不敢多问,重而无声地同时跪倒,低伏着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首尊责罚。”
锋利的风刺过山壁的声音,足以掩盖从脚下传来的人声。
隋云期和陶若里听那风叫嚣片刻,才等到赵缭的声音。
“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才慢腾腾站起身来,看向赵缭的背影,小心翼翼道:“若李谊带来的是灵方边军,都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将他灭口,并且什么风声都流不出去。
可偏偏是和我们一点干系都没有的虞庭边军。”
赵缭抱着胳膊俯视脚下,笑了一声,“虽然没有明说,但扈戡那老狐狸,能感觉到漠索的崛起对他不是坏事。
所以李谊知道他使不动灵方边军,才找来四百里外的虞庭边军。”
“这……”陶若里难得面露难色。
这条通道可是观明台里通外族,企图养寇自重的直接证据。
就这样被李谊捏在手里了。
“担心什么?”赵缭有恃无恐的声音尤比风冷。“李谊把这件事呈上朝堂时若敢牵扯我,我就敢参他一个皇子竟敢笼络结交都护府的封疆大将。
仅凭一个不会说话的山洞,他证明不了是谁在操纵漠索。
但只用一本空口无凭的奏折,就能要他的命。”
隋陶二人此时也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的意思是,李谊大费周章找人来见证,就只是为了捅出这件事,逼停您在漠索的部署,并没想直接与您正面交锋。”
“远不到这时候,不用几天皇上就会派专人来边境调查,他是不放心用任何一方势力的,所以不出意料来的应该是大内察事营。
不管怎么说,李谊的目的达到了。”
赵缭的压着的怒火是声音中愈显刻薄的笑意,侧头吩咐道:
“切断和漠索所有的联络和物资传送,走之前好好敲打敲打贺利具,让他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不准挑起任何争端。
他若是敢露出蛛丝马迹,在皇上杀我之前,我一定先送他去等着我 。”
“是。”
说完,赵缭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隋陶两人都低着头,不知道玄铁面的平静之下,赵缭俯视崖下时神经越绷越紧。
尤其是从一群俯视看来渺小如猫狗的人堆中,清晰看到李谊身影让出人群,不远不近站在一边的那一刻,绷紧到无以复加。
“染指兵权,培植势力,打压异党……”赵缭苦笑着轻声自言自语。
“李谊,你多无欲无求。”
近在身边的隋陶二人没听到赵缭自言自语的声音,而赵缭的瞳仁中,百米山崖下的李谊却倏尔回头,目光如此有针对性得落在了自己身上。
从李谊的角度仰头看,绝壁上三道人影居高临下地矗立,黑色的斗篷被风张得如同带有宗教色彩的幡旗。
以狰狞且巍峨的山壁为衬,没能将他们压得渺小,反而肃穆得不似人间来者。
下一秒,李谊身侧的手臂扬起,甚至不见瞄准的瞬间,箭矢在静止的旋转后,刺破厚重的风迅疾而来,直指赵缭。
“首尊!”敏锐似鬼如隋陶二人,以人类能给出的最快反应速度意识到危险的发生,连忙拔剑要挡时,箭矢已撕裂同时射落赵缭的帽兜,紧贴左耳耳廓而过。
“叮当”。
箭矢落地,世界再无任何声音清晰赛这一声。
隋陶二人大骇,惊愕得看着地上的已沾了血的弩尖,半天没回过神来。
再回头看赵缭的耳廓,平整的伤口下,血珠齐齐整整滚落。
虽然只是轻微的皮外伤,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此如此潦草且堂而皇之地射杀观明台首尊。
“首尊……!”
无论面具上下,赵缭都冷静得让人不解。
她扬手制止二人的话头,随即掌面摊开,陶若里忙捡起地上的箭弩,双手捧至赵缭掌中。
细看到箭矢的那一刻,隋云期的惊愕更甚一层,惊呼道:“这是……我们长臂弓专用的弩箭……!”
准确是,这是经赵缭研究改良,大大提高射程后,只有观明台装配的弓弩。
是包括援助漠索的一百架在内,仅仅只有一架不在观明台掌握中的弓弩。
赵缭不语,握着弩箭向山崖下晃了两下。
山下人颔首,欠身致意。
第97章 以身饲虎
“都说漠北人豪爽, 我看不过也就是一群拜高踩低的蛮子!”
鹊印侧身撞进帐房,手中端着一个火盆。
或许是因为陈设太少,这局限的帐房居然生出几分空旷之感。
若是没有赵缭的帐房做对比, 这些陈旧的木具, 单薄脏污的被衾在的确物资匮乏的沙漠中也说的过去。
可有了对比, 就连鹊印手中那盆将燃不燃的的火都在诉说着送客之意。
李谊坐在低矮的榻上, 四处漏进的细窄寒风扰着他披风的镶毛边。
“哪学来这不尊重的词。”李谊的责备也是温温的。
鹊印的嘴快撇到后脑了, 但放下火盆时还是小心翼翼, 又往李谊腿边推了推。
李谊拍了拍自己身旁,鹊印乖乖挨着李谊坐下, 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在火盆上搓了搓就暖起来了。
“先生,我们能直接回辋川吗?”
“奉旨出使后是要入宫面圣复命的,但我无召不得入都,在城外递道折子应当就能走了。”
鹊印点点头,脸上多了分明显的笑意。
这时,帐外大步一人带着风大步走进,鹊印下意识站起来,看到是熟悉的面孔才松了戒备。
“七皇子,荀老先生往辋川传了一封书信, 那边的人怕着急, 着人给您送来了。”
“老师?”李谊难得起了急, 站起来接过信件。
老师太懂李谊的难处了,这么多年里哪怕是将李谊牵心挂肚得寝食难安,也几乎从未与他私下联络,生怕给他惹麻烦。
这样突然传信来,李谊的心直接悬在了嗓子眼。
“荀老先生没事吧?”鹊印见李谊读完了信,连忙问道。
“只是……叙了家常。”李谊的目光仍未离开信件, 生怕错漏了什么。
“那您……”鹊印不解,若真的无事发生,怎么李谊的沉重的眸色一点没疏解。
“老师知道我在漠索,却把信寄到辋川,等我回去看到信起码要七八日……”李谊喃喃自语道。
半晌,李谊突然起身,快步到案前摊开纸张。
“怎么了先生?”
李谊行笔如飞:“鹊印,你快马亲自把这道折子递进宫里,说漠北情况复杂,李谊恳请亲自回都述职,请圣上召我入宫。”
突然的转变让鹊印不解,但仍是信服得点点头,将李谊递来的信认认真真装进怀里,当即转身撞进风里。
在他离去的身后,李谊又重新将信拿到了眼前,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平和,却读来如此不吉。
尤其是那段:
清侯,你幼时读《商君书》时曾问为师,国之将倾,有如猛虎病弱将亡,救之?斩之?无视之?
救之则自身难保,斩之则乘危不义,无视之则见死不救。
当时为师没有回答你,但通过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师知道了你的答案。
为师的答案,和你心中所行之道一致,那便是:以身饲虎……
夕阳落在沙漠中时,灼红的光如火星落在油上,霎时将半数的沙海染成火海。
赵缭和隋云期踏马火海,才往营帐的方向慢慢行进。
这时一匹马迎面赶来,勒马转向至赵缭一侧身后。
“首尊,已安排最精干的细作前去调查扈骢,最迟后天就能传回消息。”陶若里道。
赵缭点头,“要细细查,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能查到的都要收集起来。”
“明白,都嘱咐了。”
隋云期道:“说起扈骢这个名字,我加上这次,一共不过听了三回。
第一回 是圣上游幸汤泉宫时,他顶着死罪假扮侍卫混进别宫,面见皇上毛遂自荐,请命去平月国之乱。
第二回 就是上个月,扈骢入朝述职,被加授虞庭都护府正四品副都护,同从三品上云麾将军,驻于驩州。
第三回 就是今日,他随李谊来“碰巧”发现乌图卓应山里的通道。
这个人真是有点意思,总是以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更让意想不到的,是他从扈家一个连名字都不为外人所知的庶子,到从三品的封疆大将,只用了三个月吧。”陶若里接口。
“旁人飞升都是靠命,他飞升,也是靠命。”隋云期打趣道:
“月国之乱来势汹汹,换了三个声望正隆的将军都没能平息,朝中武将个个避之不及,他扈骢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遁宫面圣已是死罪,还敢向皇上请命做征南先锋。
据说当时,皇上直接让禁卫把他拿下杖毙,结果他在皇上面前赤手空拳打退十几带刀禁卫,而后夺刀断发割腕,以血为墨写下‘此去西境,杀尽侵兵,但留片甲,甘愿伏法’的军令状。
皇上见他少年壮志,这才许了他。
就算如此,满朝俱是叫衰声,都笑他狂妄自大,等着看他一败涂地后回来伏法。
接过人扈骢千里奔袭后片刻未歇,直接率一千五百人突袭敌后辎重,首战告捷。
之后更是四战四胜,一个半月平定月国之乱,十万大军尽数驱逐,连个诏国兵器都没留在陇朝地界。”
“以命相酬,不也收获颇丰吗?”赵缭冷冷接道:“虞庭都护府大都护由亲王遥领,不过是名义,真正实权者是副大都护。
此次月国倾举国之力,大军突袭西部边陲,虞庭都护府连败七仗,圣上震怒,两个月内换了三任副大都护。
所以现任虞庭副大都护顾宗和,上任不过个把月,毫无根基,又是临危受命被硬顶上去的,估计现在一头乱麻,连西部的气候都还没适应。
再往下的安南都护,由交州刺史兼任。
之前西境久无战事,圣上的注意力都在另几处都护府,以至于这位刺史大人已年过七旬的高龄,还硬着头皮任了几年都护。这次一开战,他就
病倒了
然后呢,就是年富力强的扈骢,一出山就是四战四胜,接连收复演州、峰州、陆州三州失地,两个月基本化解边乱危机,在西境扬名千里、口碑载道。”
隋云期道:“那顾宗和这几人哪里压得住这么一匹野马?”
“压得住。”赵缭信口,“如果扈骢的驻地不在驩州的话。”
“此言何解?”
“虞庭都护府驻地于都护府最东之交州宋平县,而驩州位于虞庭都护府最西端,距离交州有数百里地,还隔着崇山峻岭。
扈骢有驻军调动权,就算需要向副大都护报备,等消息送过来,再送回去起码要十日,这段时间什么事干不成?
御前搏命一次,就能换来一座辖13州,39县,32羁縻州,掌六大边军之一的都护府,扈骢是命大,也足够命好。”
第98章 少年孤将
“那估计是他悲惨的童年换来的福气。
盛安人人都知扈家五子一女, 这里面可没把扈骢算上。要不这次他冒死出头,外面谁知道有他这号人。
之前首战告捷我就着人简单调查了一下,他阿娘是扈府婢女, 偷着把他生下来没多久, 就被扈夫人乱棍打死。
养在扈府这些年, 扈戡从不搭理他, 他不过靠讨到一口饭勉强没死掉, 却受尽毒打和凌虐。
他在扈府中为奴为畜, 是少爷们羞辱取乐的玩物,平日里专负责给少爷们倒夜香, 一身本事都是在演武场给人当活靶子的时候偷偷学来。
也是不容易。”
“是啊,相当不容易,”江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活埋四万余俘虏,杀进月国境内连屠两城、没留一个活口的人,能容易吗?”
“首尊好像对扈骢印象不好。”隋云期一个没忍住,还是打趣道:“我可听说这位扈小将军身高八尺,面容硬朗,尤其断发后更是英气逼人, 妥妥的将星转世。
在峰州之战中, 他单枪匹马突入敌阵犹如龙腾虎蹴, 一手银枪舞得无人敢近,直入阵中搴旗取将。
不瞒您说,我对这位扈小将军可是相当好奇,期盼一见,”
赵缭覆手于面,取下玄铁面具, 一张不施脂粉的清面,在粗糙的风中清澈得刺眼。
她直接忽略了后面的废话:“之前觉得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上最忌惮的就是拥兵成阀。经过多年经营,终于打掉了崔敬州,废了赵岘。
扈戡、薛坪虽也渐渐成势,但远远无法和当年护国两柱石的崔赵相提并论。只要定期调换,儿孙、属将报废,便能保持脆弱的平衡。
皇上宁可御敌无将,也绝不会让这些名将后继有人。而有这些名将挡着,没有背景的寒家子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这么多年,年轻一代无一将才。
扈骢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放着清白的功绩不要,非要夺一城屠一城,暴虐之名昭著,引得朝堂上文官口诛笔伐,武将嗤之以鼻。”
隋云期了然得点头,“原来如此,一身本领又无家无业、无依无靠,性格还有很大缺陷的年轻将军,为家族所不容,为朝堂所不容,又为皇上所提拔,自然只能感念皇恩浩荡了。”
说着冷笑一声,挪揄道:“这不就是皇上心中最完美的武将吗。”
“那是从前。”转眼间漠索的营帐已映入眼帘,赵缭将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如今他为了挡他爹的道,竟连七皇子都敢牵扯。如此将死之人,便是今日就当上大都护,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说完,赵缭翻身下马,隋云期和陶若里随后跟着。营帐前早有人候着,给径直入帐的赵缭行过礼后,将一轴双手捧递于隋云期。
“首尊,辋川来信了。”
“报。”赵缭闭目道,侍女正拿羽毛掸子拂去赵缭身上的灰尘。
赵缭不在辋川时,观明台的暗线每三日就会禀告一次情况,确保任何人的手都伸不进赵缭的隐身之地。
但辋川毕竟只是一个仅有二百户人家的山中小镇,在没有被都城各方势力发现以前,一贯是安稳的。
“是。”隋云期打开卷轴,快速扫过一遍,面色没有任何变动,显然没什么大事。
“两路商队分别于您离开后第三日、第五日经过,经查确为普通行商;三个行僧路过奉柘寺,休憩两日后离开,经查确为普通僧人;
四日前,蓝田周家向秦家提亲,求娶秦符符;一伙自南部流窜来的匪盗在向北靠近,预计……”
“等等。”赵缭忽而睁眼,打断隋云期念经似的播报。
“哦,这伙匪盗不过二十余流民组成,不成气候。”隋云期忙解释。
“不是。”赵缭眉头蹙起,“蓝田周家?蓝田县令的丈人家?”
“……?”隋云期显然没想到,赵缭居然对这件家长里短的事情感兴趣,愣了一下才反应道:“是的。”
赵缭扬手,身旁的侍女便了然得行礼后退下了。
“通知贺利具一声,我今日走,他不必来见,你二人把这边都打点好,如我无召,各自回驻地。”
说罢,赵缭一把抄起刚脱下的长披风,一面对外扬声道了句“牵马”,一面大步出了营帐。
“首尊就这么走了?”赵缭的绝尘而去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隋云期才回过神来。
“嗯,走了。”陶若里已经唤人来为赵缭收拾行装。
“就为了秦符符?”
隋云期以为江荼之所以和秦符符亲厚,不过是出于和倾慕岑恕一样的理由,为了让自己扮演的这个乡间茶馆小老板娘的形象,更生动更真实。
他实在没想到……
陶若里毕竟每日和赵缭住在一起,并不意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在首尊心里,秦符符就和胡瑶一样。”
“那就好理解了……”隋云期哦了一声,旋即敲了陶若里脑壳一个栗子,笑道:“好小子,你阿姐要是听到你直呼她的名字,估计得气个够呛。”
面具下,陶若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就和从来一样。
“我阿姐,是辋川镇鸿渐居的老板江荼。”
隋云期的笑容渐渐淡了,无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陶若里的肩膀,“胡大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会很伤心的。”
“得了吧老隋。”陶若里打掉隋云期的手,“还没进胡家的门,就想掺和胡家的事儿了,也不看人胡瑶答不答应这门亲。”
“死小子,哥哥我是为你好。”隋云期一把箍住陶若里的脖子,“我把你今天这番话告诉首尊,她非揭你一层皮不可。”
陶若里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人气,急道:“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隋云期嘻嘻哈哈不放手,箍着陶若里往外走,“不和你这小崽子掰扯了,走喽,咱去逗那匹老狼玩走咯。”……
连同接到消息的四天,赵缭彻夜不歇地赶回辋川时,已经是周家向秦家提亲后的第七日。
第99章 江荼之解
在到辋川之前, 赵缭已经派人将来龙去脉都打听清楚。
周家既没请媒人,也没有问过秦家的意愿,派了几个家丁将几口绑着红花的箱子往秦家一放, 留了一句“等着轿子来抬人吧”, 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 周家的人连面都没露一下。
如此蛮横无理的要求, 秦父秦母爱女如命, 怎么能应允。
一家三口把箱子装在木板车上, 想给周家送回去,可从辋川镇到蓝田县城, 几乎全都是山路,板车根本无法走。
秦母病弱,几十里路,这几口箱子几乎是秦父和符符硬扛过来的。
一家人把汗都流尽了才终于到周家门口,可周家连角门都没开个缝,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家丁拿起大苕帚一阵乱打,就要把人轰走。
秦父累得汗和泪都蒸干了,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周家门口。
可围观的人群里,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他们说:“那是以前的秦县令吗?”
一阵辨认声后, 是一阵肯定声, 和此起彼伏的“真惨啊”“落草的凤凰不如鸡”云云的可怜声。
只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说:“秦县令才是个好官。”
这一声听见,秦父坐不住了,和妻女把周家虽不收,但扔在外面丢了更说不清的几口箱子,又扛了几十里路背了回去。
之后两日,周家一
顶脏脏兮兮的红轿子就来了, 拉扯着就要把符符带走。
秦父秦母以命相博,终于是没让他们得逞。
可当天夜里,秦父就被蓝田县衙绑了,理由是诈取聘礼。
曾经的县太爷,被按在县衙的地上打了二十板子,并责令他三日内交出女儿完婚。
秦父又急又气,伤情恶化更甚,当日便已奄奄一息。
事情到这里,是谁在推波助澜,赵缭心里不能更清楚。
她为了早点告诉秦符符,为了早点陪在她身边,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三日昼夜不歇地赶路。
可终于在深夜到了秦家小院的门口,看着已经熄了灯,安静祥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屋子,赵缭叩门的手停住了。
思量再三,赵缭还是觉得不急于一时半刻,还是莫要打扰他们养伤休息。
正要转身,就听院门“吱扭”想起,符符的声音传来:“阿荼?”
赵缭转身,秦符符一手拉着衣服将门开了一个缝。确认是江荼后,连忙拉她进来,本欲带她进屋,但赵缭怕打扰秦父休息养伤,两人就在园中石上并肩坐下。
“阿荼,你回来了……”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话,秦符符说来,却通红了眼眶,旋即忙掩饰着勉强笑笑,探手拈了拈江荼外套的厚度,确认暖和后,才道:
这次进茶回来的这么快,都顺利吗?”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担心别人的闲事。
江荼心里发酸,再看秦符符不过几日,就消瘦憔悴得肉眼可见的脸,更是不好受,但还是不动声色答道:
“进茶顺利,只是好茶太多,银两没带够,才专门轻装回来取现银,阿蘼还在茶园等我,取了银子歇息一下,估摸明后日就得走。”
“真辛苦。”秦符符眼含心疼色,起身道:“你坐着,我去给你热杯茶。”
“你别忙了。”江荼抓住秦符符的胳膊,顿了一下缓缓道:“回来之后,我都听说了……”
秦符符的身形凝滞了,缓缓坐回来后再转过来的脸,已是满面泪痕。
“阿荼……阿荼……”她一声声泪语,“我阿耶病的很重,阿娘也急得病倒了……可周家还是步步紧逼,县衙也是他们一起的。
后日就是他们规定的期限,阿荼……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这心都揪成一团的瞬间,江荼心中过了百种可能,可都是公府千金赵缭和朝乘将军须弥的可能。
但这两个人,都是不应该、也绝不能与辋川有任何联系的人。
江荼,江荼能干什么呢。
“事已至此,也不是无解。”再开口时,秦符符的泪声隐去,徒留苍凉的坚定。
“胳膊拧不过大腿,但只要我死了,他们能逼一个死人嫁人吗?
只要我死了,他们的目的落空了,也没有理由再迫害我阿耶阿娘了。”
秦符符温柔的声音,说出这决绝的话语,听来实在让人寒了对全世界的心。
“万万不可!”江荼伸手捂住秦符符的嘴,冲口而出:“还有其他办法的。”
秦符符抬头,眼前的人还是那副熟悉的面容,只是眼中的沉着和坚定,是她从未在江荼眼上见过,也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
不论多绝望的时刻,秦符符还是信江荼,眼中不由流出一份希望的光,看着江荼等她的下文。
可江荼什么也没说,只重复道:“有办法的,只要你别做傻事,一定有办法的。”
“好。”秦符符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日,这一日里,切不可做任何傻事。”
“好。”秦符符拉着江荼落下的手,干了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看着符符红肿的眼睛,那些关于真相的话语,江荼含在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第二日清晨,一个消息传遍了蓝田县城,又蔓延到了辋川镇。
即将成婚的周家子,死了。
县城首富独子、县令夫人之侄一夜死无对证,这都不是最离奇的事情。
更离奇的,是据说他就死在自己卧房。
可那一夜,他榻上还睡着两个女子,门外守着三个下人。
宁静的夜里,连猫叫都格外刺耳,可这么几双耳朵硬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日天快亮时,榻上一女子醒来想出恭时,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了悬在房梁上,身体犹自摇摇晃晃的周俊明。
在蓝田县城,这简直算是一个惊天奇案,又是县令亲戚,自然是大张旗鼓深挖彻查。
可查了整整一日,便是连丁点痕迹线索都没有发现,就好像周俊明真的是自己上吊自杀一样。
辋川镇上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讶不已,旋即又解气得大呼活该。
有这么震撼又离奇的消息,这一日小镇热闹,人人见面便是谈论此事。
唯独遗憾的,是鸿渐居的小老板还是没来茶楼,只一个雇的小伙计张罗,茶味淡了许多清香。
还有就是半个当事人的秦符符,始终没有露面。
“阿荼!阿荼!”
江家门前,秦符符顶着大太阳连连敲门,可屋内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荼,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向来柔声细语的秦符符,此时却难得高声急言,手掌手面都拍得通红。
“江荼!”
第100章 符符阿姐
秦符符嗓子喊哑了, 就等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可门始终没有打开,屋中始终没有亮灯。
江荼坐在床沿上, 清楚得听见门口的声音, 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
须弥所有的杀伐果决, 在此时却解不了江荼心中乱麻的一星半点。
旁人不知, 但秦符符聪慧, 纵然难以相信, 但肯定能猜到周俊明的死与江荼有关。
虽然江荼杀人是为她解难,但无论是为了谁、帮了多大的忙, 满手鲜血的人注定要被嫌恶、被忌惮,哪怕是至亲也是如此。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以杀人者的面目面对秦符符,这个这许多年来真心爱护她、照顾她如亲生姊妹一般的人。
江荼第一次想到逃避,想等着秦符符走后,自己趁夜离开辋川,一切事情等过几日再说。
这时,就听窗外“扑通”一声闷响。
江荼轻声推窗,见院中摔了一人,顾不得许多, 连忙冲出屋去。
秦符符按着腿伤处, 眼睛通红得紧盯着跑来的江荼。
“还能站起来吗, 我先扶你进屋。”江荼蹲在秦符符身边,只看她的腿伤,生硬地回避着她的目光。
“江荼,我有话要问你。”秦符符坚决地推开江荼查看她腿伤的手,声音难得严肃。
江荼收回手,蹲着的腿落在地上, 低垂着眼,“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还挡我在门外,不知道我心焦得怎样!”说着,秦符符不顾腿疼,急得上手在江荼身上摸索。
“快让我看看,伤着哪了?胳膊?腿?我看看身上……”
江荼以为,秦符符要问她如何会杀人之法、为何要伪装、为何要骗她,这一下她什么都没问,倒把江荼弄懵了,半天才缓缓道:“哪也没伤着……”
“你莫骗我!”秦符符的泪夺眶而出,急道:“那周家护院几十,守卫森严,又是县令亲眷,你怎么敢就这么冒然去,万一被他们抓到、被县衙查出来,你可怎么办!”
“啊……”江荼愣着看秦符符。
秦符符越说越后怕,“因为一个周俊明,阿耶阿娘病倒了,难道还要再把你的命也赔进去吗!你要真是被伤了、被连累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秦符符越说越激动,直到话都说不出。
“没事。”江荼终于回过神来,拉住秦符符的手,“一点伤都没受,你别担心。”
秦符符后怕不止,泪流不停。
江荼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符符姐,你再没有其他要问我的吗?”顿了一下,“比如,我为何能杀人……”
“这重要吗?”秦符符冲口而出,“而且你一人支撑着茶楼,还总要一个人奔波上千里进茶,有防身之术不是很正常。”
江荼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低着头小心追问道:“那你不觉膈应吗?与你朝夕相处的人,居然是一个手沾鲜血、背着人命的人。”
秦符符的泪渐渐退去,握着江荼的手又温暖又柔软,眼中含泪的波光粼粼,温柔又坚定。
“阿荼,我岂是那样不知好歹的人,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我只有对不起你,感激你,又后怕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会有其他想法?
更何况,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会不知,将你这样太阳般温暖、花朵般娇美的女娘,你拥有一技防身,错的难道是你?
都是这世道,把人逼得不得不防卫。”
愧疚,感激,担忧。
这些情感,这一番话,江荼没听到自己的阿耶说,没听到自己的阿娘说,没听到自己的亲阿姐说,她以为自己永远都听不到。
没想到,居然是从没有任何血缘的秦符符口中听到的。
一瞬间,江荼在鄂国公府的每一个夜里,独自承受的那些失望全部涌上心头,遇热后化作满眼的霜,不禁双手抱住秦符符,泪如雨下唤道:“阿姐……阿姐……”
秦符符轻轻拍着江荼后背,柔声道:“好阿荼,以后可不敢这样吓阿姐了,你不知道今天听到周俊明死了的消息,我又急又怕,生怕你出了事……”
江荼伏在秦符符肩上连连点头,她不知同样伏在自己肩头的秦符符,流着泪无声却声声道:
阿荼,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半晌,江荼还是下定决心,松开了抱着秦符符的手,与她面对面道:“阿姐,你可能不太好接受,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周家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突然求娶你,这后面是有人在操纵。”
江荼没有一口气说出来,想让秦符符缓和一下。谁知,秦符符只是苦笑着道:
“是他对吧。”
江荼语塞一瞬,点了点头。
“傅思义一个还未授官的新科进士,没有能量让一县县令为他所用,他背后肯定还有旁人。”说这一番话时,秦符符冷静得吓人。
“能这样帮着一个无根基的年轻人退亲,想来是看中他这个人了。当初礼部侍郎的亲,他说拒绝就拒绝了。
那么这门亲,显然要比礼部侍郎家的门楣高得多。”
“阿姐……”比起苦恼怨怼,秦符符的冷静更刺痛江荼的心。
“阿荼,他中进士后,未给我来过一封信。前段时间差人接走他父母时,和我阿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时,我就知道到他已经变了心。
攀高枝儿是人的劣根,也是人的常情。说心里话,我不为此怨他。”秦符符切齿道:
“我恨他把我家想成和他一样拜高踩低的人,他要退亲只管好好来和我家说,难道我家非要赖着他不成?
他非要搞这些手段作践我,害了我阿耶阿娘,还差点害了你!真令人不齿!”
江荼没想到秦符符早就想明白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心疼,轻轻拍着她,柔声道: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阿姐为之动气,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在盛安城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的,定会有人替天行道。”
“嗯。”秦符符点头,“他的事情再与我无关,我只求我们的生活,可以回到过去的平静。”
“一定。”江荼点头,站起身,小心翼翼把秦符符也扶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塞进秦符符手里。
“阿姐,我先送你回家,这些银两拿着,请个郎中看你的腿伤,也好好为伯父伯母治疗。”
秦符符怎么都不肯,却拗不过江荼,只好收下,担心道:“阿荼,你今晚就要赶去茶园吗?不能等到明日天亮吗?”
江荼瞥了一眼秦符符身后,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匿声的人隐在墙边,与黑夜融为一体。
“再等阿蘼该着急了,今夜月色也好,就走了。阿姐这几日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都先别着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议、一起面对。”
“嗯。”在秦家门口,两个姑娘依依惜别半天,江荼才不放心地转身回到家。
刚关了院门,一直藏在角落的人立刻现了身,急道:“首尊,太子殿下急召您……”
“急,急什么急?”江荼不耐呛声。
那人连忙噤声,半天才缓缓道:“荀煊之案越闹越大,只得劳您回去掌握局势了。”
“起手动人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收不住了知道叫我回去了。”江荼第一次对太子出言不逊,听的对面人心惊肉跳。
好在江荼冷笑一声,还是道:“走吧,不是急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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