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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进士诗会


    “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 不就是荀煊所著诗篇中有疑似怨怼圣上、暗藏反心的诗句,圣上将其传入宫中,交大内察事营细查一事吗?”


    赵缭合目以手支首, 马车颠簸的一下一下将她的疲倦和不耐散了一路。


    侍从斟酌了半天, 只觉得事的确是这么个事, 但一个“不就是”却让他不敢接。


    “所以, 太子殿下急召我回, 是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说着效劳, 可赵缭连眼睛都没睁。


    “殿下常常挂念将军,不是有事才……”


    “到底什么事。”赵缭径直打断。


    “……荀煊乃当朝大儒, 虽弟子门生数寡,但追随学子甚广……”


    “咚咚咚。”赵缭这次口都懒得张,只用指节生脆扣了扣桌面。


    侍从一个抖擞,语速快了数倍:“学子们长跪于宫门外已三日,禁军出面都无法赶其分毫,陛下震怒,太子殿下……只盼为父分忧。”


    赵缭合目笑了一声,不阴不阳道:“原来如此。”


    武死战,文死谏。为大儒请愿的学子, 谁伤着、碰着都是砸手里, 兵甲最精的禁军都不愿染手, 果然就想起观明台了。


    “台首尊英明神武,乃太子殿下最亲信之人,自是……”


    “这些诗篇怎么现世的?”赵缭忽而睁眼。


    眼帘遮掩下,侍从仍是为这一眼心惊一瞬,“……是……是荀煊身边的管家无意中看到……”


    赵缭心中一阵恶心,复而合目, 只觉得这些日来奔波的困倦一起涌来,再懒得与那人多言一句。


    侍从哪敢再多言,一路再未开口,直到进了城,才鼓了鼓起勇气,轻声道:“首尊……首尊……进城了……您看是直接去宫门口?”


    赵缭睁开眼直起身,眼中清醒的疲色倒像是片刻未曾入梦,似是信口吐出一个地址:“安惠坊七街东口三号。”


    “啊……?”侍从心里着急得,恨不得把赵缭绑去宫门口,可终究是连个不字都没说,陪着笑道:“是是是,您奔波辛苦,是要好好休息一下。”说着就像车厢外高声吩咐。


    赵缭手背起帘,瞥了一眼天色,眸光沉沉,“时间正好。”……


    新科进士作为彼此进入仕途所能结交到的第一批人脉,在授官分散到各地前,用以联络感情的聚会相当得多。


    今日便有一人作东,请众人在安惠坊一间私舍做诗会。


    按说这样的聚会,鄂国公府的小公爷是从来不现身的,恰好今日作东之人乃他同门师兄,百般推辞不过,勉强到场点个卯。


    更奇怪的,是逢聚会场场不落的薛鹤轸今日却有事告假。


    这会已是日落时刻,诗会散场,早已不耐至极的赵缃第一个大步出院,却在看到门外人的那一刻,怔住了。


    巷道本就狭窄,被黑甲的观明台卫十步一人得排着,明明还有半条道可以通过,但却把巷子撑得那么满,满得让两侧巷子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需要路过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人敢通过。


    而诗会所在私舍的院门口,抱臂而立的,黑衣玄面的,眼前珠晃淙淙的,正是观明台首须弥。


    “宝……”赵缃蓦地见了赵缭,惊


    喜得连忙迎上去,可还没唤出声来,已经意识到面前人是须弥,不是妹妹,自然也不是来寻自己的。


    所有的喜色在少年脸上入退潮般散去,他端端正正走到赵缭面前,行礼道:“见过朝乘将军。”


    “小公爷。”赵缭目不斜视得盯着院门口,只微微颔首。


    赵缃又是数月没见妹妹,此时见到自然万分不舍离开,但终究知道孰轻孰重,行完礼便告辞了。


    这时,进士们才陆陆续续往外走,见到门外这阵仗,无不是愕然侧目。


    朝乘将军外形太独特,盛安城想活命的人无人不识。


    这些进士们自然认得,其中也不乏想要攀附这位朝堂重臣之人,但无一不是才走近两步,便胆颤心惊得讪笑着往两侧快步撤走,又在巷口处纷纷停下脚步,向这边巴望着。


    对这些人,赵缭视若无睹,瞧都没瞧一眼。


    直到一人,也是唯一一个见到赵缭,连头都没有回、目不斜视着走自己路的人从赵缭面前过时,赵缭伸出胳膊,从脖子将人拦下。


    “傅进士,请留步。”


    前后人都愕然,不想大名鼎鼎的朝乘将军,居然是冲着新晋进士中最潦倒、最没背景的傅思义来的。


    而傅思义一个穷进士更出人意料的,面对有地狱鬼首美名的须弥,既无惧也无谄媚之意,只是转过身,恭敬一礼道:


    “小可参见朝乘将军。”


    赵缭落下胳膊,向屋内展手道:“请。”


    “将军恕罪。”傅思义不卑不亢,有礼至极:“小可不敢入内,恐有损将军清名。”


    不论如何出将入相,须弥到底是女子,众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傅思义此举,有礼有节。


    一时,旁边便有人暗中感叹,不愧是被礼部侍郎家看中的人。


    然而赵缭忽而朗声笑起来,笑得曜石眼帘乱晃,笑声清脆得简直有损鬼名。


    可再直起身时,她的声音却冷的像是此生都未开怀过。


    “傅进士待本座真是不同。夜会虞家大小姐于虞府后院亭屋时,不觉得有损人家清名。


    本座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就如此顾惜本座的名声。


    还是……人家虞大小姐家世显赫,本座区区一四品小将,入不得进士您的眼。”


    这话一出,凡听到之人无不嗔目结舌。


    虞家大小姐,只能是如今的五姓七望之首荥泽虞家嫡女,皇后侄女,太子表妹的虞境喧。


    这些人中哪怕世家子弟,面对如此显赫的贵女,也很难不生出攀慕之心。


    可偏偏身世最差的傅思义,在难得能见到虞大小姐的场合,别说凑上去,就连脸都不露上一露。


    众人也能理解,毕竟那可是为了贫贱之约,而拒绝了礼部侍郎千金的傅思义。


    谁能想到!这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出名的高洁之士,居然……


    此时,便连最会端着的傅思义都端不住了,急道:“小可名声卑微,但怎可攀污贵女清白!”


    赵缭仍是扬起向内请的手势,声音却是不容置喙。“我再请一次,要么在这说,要么,我们去虞府说。”


    “将军你!”傅思义急得面色通红,负气转身要走时,静站如磐的观明台卫忽而围拢而来,彻底封死傅思义的去路。


    傅思义进不得、退不得,只好愤而一甩袖子,道:“小可恭请将军指教!”


    赵缭收回手,向傅思义径直走去,一直走到几乎要贴在一起,傅思义惊得要往后退时,赵缭一把揪住傅思义的领子,将他更拉向自己。


    同时一手抚上傅思义的脸,“啪啪啪”就是几巴掌,笑着由衷夸赞道:


    “真贱呐,大进士。”


    第102章 首杀之刃


    这一句极具侮辱性的话, 直接戳爆了傅思义的肺管子。


    可所有的暴跳如雷,在观明台卫同时投来淡淡一眼时,都瞬间偃旗息鼓, 在原地进退维谷半晌后, 还是犹豫进了院落时, 脊背远不复方才那样笔正, 尽管迈进屋内时, 气得仍是高声嚷嚷道:


    “将军, 小可纵然人微言轻,但也是钦点的黄榜进士, 可杀而不可辱!”


    回答他的,是门“砰”一声从外合住。


    傅思义惊恐回头,转头来时又怒又惧,正要再开口,就见赵缭已坐下,四两拨千斤得柔和道:


    “过来,坐。”


    傅思义昂首不坐,看都不看赵缭。


    赵缭也不生气,仍是家常般闲聊着问:“傅进士, 杀过人吗?”


    “什么?”傅思义惊异看她。


    “你有福了。”赵缭笑着点了点傅思义, 向门外朗声道:


    “带上来。”


    话音落门怦然大开, 一人被狠狠搡入,随后门就被狠狠关上。


    那人是个又脏又臭、头发凌乱的高个男子,手脚自由未被束缚,但怒气早已在崩溃临界的时候迸发而出,一进门就如刚放出笼子的困兽般死死打量屋内,血红的眼睛射出的精光, 如钩子般打在身上。


    傅思义哪里见过这种人,吓得连连后退躲闪。


    然后,傅思义就以更惊恐的目光,看着赵缭是如何慢悠悠站起来,如何轻巧三下,就挡住了那人疯一般的攻击,同时卸了他一条胳膊。


    “傅进士。”赵缭脚踩着那人的腿肚子,拽着他的手腕从身后绕过高高拎起,将一高大男子如弓般张开。


    那男子疼的声都发不出,满面的青筋如山脉拔起,脸红如猪肝,只有喉头蹦出几声痛苦的鸣叫。


    而赵缭轻飘飘拎着人,又问了一遍:“杀过人吗?”


    傅思义已步步退到门边,此时已不用思考,嘴巴嗫嚅着下意识答道:“没……”


    “那正好。”赵缭侧过脸直盯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半臂长的匕首,尖端对着傅思义递过去,又瞥了眼手上拎着的弓。


    “试试。”


    “什么……?”傅思义的目光终于从长弓上,不可置信地落到赵缭身上。


    赵缭善解人意道:“知道傅进士熟读律法,但你放心,此人原本就是死刑犯,只不过被我从千里外的行刑地托至此处,专门用来给你练手。


    杀他,不犯律法。”


    手中弓听到这话,纵使痛苦到说不出话,仍是困兽犹斗得死命挣扎。


    可就是赵缭拽着他的手,都没晃上一晃。


    “对了,这人呢读书不如傅进士,只是个举人。可他品行可远不如傅进士。


    他原本有妻有儿,妻子靠替人浣洗衣物维持家用,把家里家外打理得紧紧有条,让他可以心无旁骛一心求学。


    可他呢,一朝中了举,为迎娶当地富户之女,竟杀妻杀子。被官府捉拿后判了绞刑。”


    即便在惊恐中,傅思义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傅进士,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赵缭抬眼直直看着傅思义,方才信口闲聊的松散也早已殆尽,再张口时,只有不容任何反抗的的威压。


    “人道地狱鬼首谓须弥,多杀一个进士、少杀一个进士,对我的名声来说没丁点儿影响。


    所以今天这把匕首……”


    赵缭指间灵巧一转,递出去的匕首复又收回,用匕首尖拨弄拨弄眼前的细石帘,“要么插进他身体里,要么就插进你身体里。”


    “叮咚”一声脆响,赵缭把匕首扔在傅思义面前,“我数三下,做出选择。”


    “三……二……”


    “啊!”


    只听一声厉喝,刚才还龟缩在墙边的傅思义忽而暴起,捡起地上的匕首就尖叫着刺向赵缭手中的,直直插入他的肚腩。


    又急又怕又惊又惧之下,一连捅了数下。


    “好好好。”赵缭大笑松手,身中数刀的人如一滩泥般软绵绵倒在地上。


    同样倒地的还有傅思义。他看了看那人不瞑目的死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红刃,尖叫着丢开,屁股蹭地向后躲了好远,嘴里喃喃道: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对啊,你杀人了。”赵缭背着手走过来,脚在地上慢慢散开的血上踩了踩,然后踩住傅思义的衣摆,让他再不能退。


    “傅思义,记住杀人的感觉了吗?记住刀刃怎么插进皮肤和内脏了吗?


    记住杀人有多简单了吗?”


    傅思义已经吓傻了,摇头点头都已不会。


    还是赵缭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喝道:“我问你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那下次就是你了。”


    赵缭松了手,傅思义便如木偶般僵硬得瘫倒在地。


    “傅进士,人在做,天在看。天若不看,本座在看。


    再敢在本座眼皮底下做丧尽天良的事,本座便非要言传身教一下,何为,丧尽天良。


    哦对,这话,和虞境喧摇尾乞怜的时候,也代本座转告她。”


    言罢,赵缭回头瞥了地上的烂泥和踩得斑污的衣裳,鄙夷溢于言表。


    “真恶心。”……


    “刚刚的戏,有意思吗?”楼台上,隋云期双手撑着脸,眼巴巴看着赵缭,气鼓鼓道:


    “您明明知道,我最喜欢看着这种伦常大戏,居然不带我!!”


    “安静点。”赵缭站在窗边,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朝乘将军府本应临近东宫,但圣上念其劳苦功高,在别宫启祥宫外赐了府邸。


    此时从楼台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启祥宫的宣武门。


    高大的宫门外,整齐跪着的人如蚂蚁般渺小,也如蚂蚁一般数重。


    今日是当朝司徒同中书门下荀煊被“请”入大内察事营的第三日,人还是没有出来,门口的跪而请愿的各地学子却是越来越多。


    要说当今的文阀,毫无疑问是荥泽虞氏,百余年名家辈出,注释的典籍都是如今科考官方所用。


    可传到今日,族长也是三相之首中书令兼太子少傅的虞沣,虽在官场飞黄腾达,但于学问上所著并不多。


    所以虞氏仍是天下文人心中最推崇的家族,但虞沣本人的名气,远不如荀司徒。


    荀煊出身寒门,但而立之年便连中三元,登科入仕。


    这几十年来他无儿无女,一心致学,留下的著作等身,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大儒。


    在陇朝读书人的心里,他就是当朝孔夫子。


    如今夫子有难,各地的学子纷纷赶来,长跪于启祥宫前请求皇上明察,声势浩大惊动整个盛安城——


    作者有话说:超有女友力的缭姐谁不爱啊!!!!!!!!


    第103章 无言相助


    “哎老陶, 你说太子殿下的脑子在想什么?”隋云期果然压低了声音,搂着陶若里感慨起来:


    “他居然让我们首尊回来赶走请愿学子?怎么,他是怕这些傻子真能打动, 或是逼迫圣人遂他们的愿放了荀煊?”


    “以他的脑子, 这么想也不稀奇。”陶若里一下没摆脱掉隋云期, 瞪了他一眼, 轻蔑道。


    “不无道理!”隋云期大赞, 随后看着窗外, 笑容淡去,感慨万千道:


    “以圣人的脾性, 现在荀煊没人管顾还好,要是这么多人来为他请愿,便更要怀疑荀煊给天下学子洗脑,私下结党了。


    就像现在,圣人不会以为他们慕名而来,只会觉得荀煊在借势逼迫自己。”


    陶若里闻言,猛地起身,差点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隋云期扬翻,大步到楼边, 环视众学子:“李谊没来?”


    “你小子……”隋云期扭了腰, 暗骂一声, 没好气道:“李谊和你一样蠢吗?他要是来了,荀煊还能活?”


    这些年来,荀司徒在朝堂上的地位远不如前,根本原因就是在皇帝心里,他教出了李谊这样无君无父的贼子。


    “探子说,李谊几日前就从漠索回了盛安, 我以为他是得了消息为师父求情来了。”


    旁边的侍从道:“这些学子在来启祥宫前,先去了李谊居处,请他一起为荀司徒求情。


    结果李谊不仅没露面,还差人请求他们也别去。


    这可把这些学子气坏了,在门口阴阳怪气骂他忘恩负义、胆小怕祸足足一个时辰。


    据说这些学子相当有才,骂人的话都动听文雅得很,就算放到衙门里,也扣不上不敬皇室的罪名。”


    “好好好!”隋云期抚掌笑,“有意思。”


    “所以…… ”陶若里没笑,看着赵缭的沉思的背影,也发起愁来:“现在怎么做?”


    “这还用说,自然是随手赶两下,赶不走只好作罢。”隋云期耸肩,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难道真为太子尽这忠?”


    荀煊前脚出事,后脚太子就急召须弥回盛安“擦屁股”。他们不用想,也知道荀煊出事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虞氏难以撼动,最大的阻力就是天下学子之心,就连皇上都不敢轻易动手。


    如今,就遂太子的令,放任荀煊被太子一党害死,日后一揭开真相,虞氏哪里还有在文人心中立足之地。


    所以,现在围上来的人越多,皇上的气就越大、怀疑就越甚,荀煊的处境就越危险。


    果然,赵缭忽而回身,大步向外去,沉声道:“走,驱人。”


    “看吧。”隋云期抛了瓜子,拍拍手。


    随即,就听赵缭即将走出门时,补充道:“点二百台卫。”


    “好好好,二百。”隋云期暗笑。


    首尊装的好样子。


    然而启祥宫前,看着一个个被生绑走的学子,隋云期就知道什么叫“装样子”了。


    “不是首尊,你来真的?”隋云期凑到赵缭身后,看着一个被绑着拖走,仍骂不绝口的学子,不可置信道。


    赵缭看着那些,把她祖宗八代都问候一遍的学子,玄铁面具上什么一如既往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冰冰道:“太子殿下有令,岂能不从。”


    说完,朗声对众台卫道:“把这群心无君父、口无遮拦的酸儒全提进观明台狱!”


    提人回去的路上,台首尊并两大台使三匹高马在前,后面黑甲持械的观明台卫拽着百余学子,浩浩荡荡路过长街。


    街边,百姓们知道观明台要过,早就纷纷关门关窗躲了回去。


    但门缝中、窗缝中,却是一声声无声的咒骂,诅咒无耻的观明台迫害荀先生、迫害无辜学子。


    只有一狭窄破败的巷道中,在赵缭过去的那一刻,一人躬身长礼,直到百人的队伍走走过了,方才起身。


    通红的眼眶,仍是久久望着为首高大黑马上,身直若竹的背影。


    “须弥将军大恩,李谊日后必定回报。”……


    观明台今日难得热闹,咒骂之声爬出厚厚的狱壁,充斥满院。


    “这群不知好歹的傻子,救了他们都不知道。”


    隋云期站在门口,一面忍受着魔音贯耳,一面还要按着,一听到赵缭被骂就要暴起的陶若里,只觉得身心俱疲。


    而赵缭只是端坐喝茶,翻着这些日来的奏报。


    “首尊。”隋云期回头,正色开口,“你相助荀煊,太子看不出来,但……那个人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这个问题,早在今早楼台上立着的几个时辰里,就已经想了太多遍。此时赵缭也不再纠结,只道:


    “荀先生高节,不该被这些肮脏纠缠所害。”


    “我们台首尊可不是欣赏高节之人。”隋云期冷笑,“又或是高节的,真正想帮的,另有其人。”


    赵缭无心理他,隋云期正要不依不饶,可刚开口时,一人就快步跑来,还没跪下就急急道:


    “首尊,国公府传信来,请您务必十万火急赶回去。”


    赵缭抬眼,紧张一瞬。


    就听那人低了声音道:“二娘子……二娘子与人……私奔了……”


    “哇!”隋云期最先惊叫出声,满眼放光,“这么有意思!和谁?薛家老二?”


    “回左使,正是薛家鹤轸。”侍从道。


    赵缭松了一口气,却是满头糨子更缠绕,复低眸不耐道:“告诉国公爷和夫人,我近日事情很多,府里家丁众多,不够找人的吗?”


    侍从为难道:“夫人请您务必回去帮忙找人,首尊要不您还是回去看看吧,今天中午发现人不见了,到现在,夫人已经哭晕三回了……”


    赵缭扔了册子,明显有了怒色道:“当初提醒过他们看紧赵缘时,他们不当回事,现在又要我找人,真是嫌我事不够多的!”


    但生气归生气,赵缭还是起身,“你们两个盯紧大内察事营,有任何事情立刻来报。”


    说完,转身就走了。


    “首尊……”陶若里还想跟上去,已经被隋云期搂着动弹不得。


    “你跟着去干嘛?这是盛安,那不是你阿姐,胡小侯爷你天天跟着鄂兰乡君不奇怪吗?”


    “别说废话。”陶若里最听不得这话。


    “大内察事营那边我盯着,你难得回来,回府看看你阿姐吧。”


    “你少管我。”陶若里打开隋云期的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立刻回身,眼睛忽然亮道:


    “老隋,赵缘私奔对家族名声毁坏巨大,神氏乃名门望族,最讲礼仪,你说会不会要毁了和赵家的婚?”


    隋云期一手摘了面具,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毁了又如何?你要如何?”——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帅,但是缭缭又戳了某些祖宗肺管子……


    第104章 神赵联姻


    “我……”陶若里语塞一瞬, 干脆答也不答,眼睛晶亮得转身就走。


    “哎……”隋云期叹了口气,面色渐渐柔和。


    “傻小子, 有那个人在, 首尊岂是恋慕或定下婚约就能奢求的人。”……


    鄂国公府上, 上上下下一阵鸡飞狗跳。


    正厅赵岘几个侧室, 以及赵家二房、三房几个夫人、小姐抱着哭成一团, 都喊着出此丑事, 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只能沉塘, 要赵岘夫妇给个说法。


    屋外,一排排伺候赵缘的下人被捆着,有的挨巴掌、有的挨板子,哭嚎求饶声更是惊天动地。


    而首当其冲最热闹的的,还属鄂国夫人。


    鄂国夫人黎氏虽已是诰命在身,但是当年山村里的那股泼辣劲,却在今日全都迸发而出。


    只见她头上敷着帕子躺在床上,仍是骂不绝口。


    先是心疼女儿。


    “哎呦!哎呦!我的心肝儿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丢下阿娘就走了!


    我的宝贝这些年哪里离开过府, 这在外面风餐露宿的, 可怎么办啊!”


    然后大骂薛鹤轸。


    “薛家这一群王八蛋!歹竹出不了好笋!当年薛坪就是那忘恩负义的, 把一路提拔他的崔敬州说出卖就出卖了。


    薛妃更是无耻,本是元后婢女,元后带她好得如自家姊妹。


    她倒好,一路爬上了皇上的床,还生了皇子……”


    “阿娘,不可妄议皇妃皇子。”


    床边, 听里里外外又哭又喊又闹,已经都快吵晕了的赵缭,听到这话立刻清醒过来,连忙阻止道。


    “怎么,将军要抓我去观明台吗?”鄂国夫人哭着喊道,“我叫你回家,是让你操心你阿姐的事,不是让将军来抖威风的!”


    “阿娘!”赵缃不悦开口,“都是芙宁的错,您莫拿宝宜撒气。”


    “怎么就是芙宁的错了?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姑娘懂什么人心险恶,都是薛鹤轸那个登徒子拐骗了我们芙宁!”


    赵缃无语:“国公府守卫森严,要不是芙宁自己骗开一众侍从,在出去采买的时候偷跑,薛鹤轸能把手伸进府里来吗?”


    “你这臭小子,你妹妹现在不知去向,现在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吗?”鄂国夫人气得狠狠掐了赵缃一下,又指赵缭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怎么不去找呢?”


    赵缭无语,心想薛家的目的本来就是逼着赵家成婚,又不是薛鹤轸真的要带赵缘过日子,不用找几天后都能自己回来。


    但还是道:“已派了许多人去找,很快就能有回话。”


    “你自己亲自去找啊!芙宁是你亲姐姐,还是旁人的亲姐姐?”


    “……”赵缭起身,行礼道:“孩儿遵命,这就去。”


    正要转身,却又听鄂国夫人复又道:“算了算了,有人去就行,你们俩就在这待着,我看着你们还能心里踏实些。”


    赵缭无奈又坐下,平生第一次觉得赵缘平日在府里,也是不容易的。


    “对了,你们派出去的人口风紧不紧啊,这件事千万不能漏出去一点,不然……不然我的芙宁可怎么办啊……”


    鄂国夫人说着,就要哭晕过去了。


    “是是是,都是和家里签了死契的人,可靠的。”赵缃也无奈。


    赵缭看母亲的样子,没敢说托薛家的福,自己在回府的路上,就听街上有人在说国公府千金自奔为妾的故事了。


    一时间,里里外外哭闹此起彼伏,赵缭实在受不了,道了句:“阿娘早点休息吧,孩儿还是亲自去找阿姐放心”,就逃跑似的出去了。


    原本想着躲回屋休息一下,结果自己屋里,小石等几个从小服侍赵缭的侍女也哭成一片。


    “不是,你们在哭什么啊?”赵缭甚是不解。


    小石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抱住了赵缭,道:


    “我苦命的三娘子啊……二娘子是你的嫡亲姐姐,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旁人可怎么想您……神家可怎么想您……神三公子可怎么想您啊……


    您可是马上就要订婚……不久就要成亲的啊……我苦命的……”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赵缭把小石拉起来,没法和她解释这些事还不至于自己发愁,只能道:“你快去休息吧,我去找赵缘了。”


    “噗嗤。”隋云期笑出声来,“结果就是您真的被逼着出来亲自找人了?”


    马上的赵缭难得没有戴面具,只戴着面纱。纱下的面色绝对说不上好。


    “不过,神隐绫在大内察事营里,连审荀家管家已经整整两日,还不知道赵家的事呢。”


    隋云期饶有兴味道:“您说他知道这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要不来赵府当个女侍吧。”赵缭回头,由衷道:“特别合适,观明台真是屈才了。”


    隋云期“哈哈”一笑,“要是首尊首肯,我可求之不得。”


    赵缭没搭理他,就骑着马在城外信马由缰消磨时间。


    “不过说正经的首尊,下个月就是神赵订婚的日子,您还没有任何动静,莫不是真要做神氏妇?”


    “不好吗?”赵缭反问。


    “当然好了。”隋云期眯眼笑,“到时候那位祖宗,能搅得你们一天日子都过不成,我可天天都有伦理大剧看了。


    他到现在都没有对神林那小子动手,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您会与他成亲。


    以他的脾性,您要是真的和神林成婚……”


    隋云期打了个寒战,“只能说神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赵缭面色沉沉,没有答话。


    隋云期回头看了她一眼,半天后才正了面色,道“宝宜,我今日僭越一次,不是你的属下,只做为和你一起长大的兄长,提醒你。


    你什么都有成算,但婚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管你成婚与否,与谁成婚,若是真推着晋王登上大宝,只怕包括你自己在内,都没人能护住你了。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晋王殿下对你……”


    “兄长!”赵缭突然出声打断他,“你当知道我对殿下一片忠心,此生唯一所愿,就是助他成事。


    旁的,不重要,不该说,别说。”


    “宝宜……”隋云期语塞,看着赵缭的目光只有担忧。


    这时,一匹快马迎面而来,行礼道:“首尊,二娘子找到了。”


    第105章 血色判官


    “咚咚咚”


    深山野林中的猎户小屋, 沉寂得像是从未有过人气,被一串敲门声打搅。


    半晌,院内才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是许久后, 才发出一声如临大敌的:“何人?”


    “过路人。”门外的少年高挑而颀长, 礼貌道:“求宿。”


    “快滚!”门内人一听, 极不友好吼道。


    而门外人亦是朗声喝道:“搜!”


    门踢开的那一刻, 院内整装的黑衣人各个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为首人怒道:“何人私闯民宅?”


    门外,百余黑锦衣者长刀相对, 为首红锦衣的少年拎起令牌,青葱的面容在明暗交替下只留冷峻。


    “大内察事营办案,挡者,杀无赦。”


    大内察事营虽不是正编部队,但因是皇上亲兵,武力较之亲兵不弱。


    此时不过一刻钟时间,就一切风平浪静。


    “路上照顾好他们。”神林看了眼被扶出来老幼,交代道。


    言罢,他翻身上马, 快马追了一段, 朗声道:“请留步!”


    林中的马车缓缓停下, 一人从车中扶帘而出。


    “见过七皇子。”神林下马行礼。


    “小神判官。”李谊还礼。


    “您能给我这样关键的线索,助在下找到突破口,已令在下感激不尽,怎敢再劳您亲自走这一趟。”


    “小神判官勿要见怪,谊并非不相信您,而是老师的事情于我实在重要, 我要是不来看看,今夜本也是睡不着的。”


    月色下,李谊的玉色面具都掩不住疲色,林风阵阵中,形销骨立,比之上次见面,不知又病弱多少,显然这些时日在没日没夜的调查。


    神林不禁不忍道:


    “七皇子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荀司徒千仞无枝,此番诬告很快便可手落石出,还荀司徒清白。”


    “多谢小神判官费心。”李谊行礼。


    本该是客套之语,因有千百般焦心在其中,便只有言不尽的感激。


    “七皇子……”


    神林看着李谊远去的马车,心中百感交集。


    前几日各地学子纷纷涌入盛安请愿,不顾个人安危,只为正心中之道。


    而李谊这个亲传弟子却闭门不出时,当时神林心里也嘀咕过几句。


    没想到,李谊原来一直在幕后奔走调查,寻求破局之法。


    “神判官,留下两个活口,带回去我们就立刻审讯。”


    “阿于,没日没夜查了这么多天,回去见见家人吧,我亲自审。”神林道。


    “这种小人物,何须您亲自审?”


    “从大皇子遇刺,到发现漠索密道,现如今荀司徒又被诬告,这一件又一件的也太密了。”


    神林面色沉下:“怕就怕这些事背后,都是一个人。”


    “您说的是……?”


    “须弥。”


    “听说今日须弥还绑了启祥宫前的学子,现在城中对她骂声不绝。


    不过荀家管家之所以如何酷刑,都闭口不言,就是因为家眷被绑,不敢松口。


    如今他亲眷被救出,必能说出实话,让一切水落石出。


    但须弥定不会亲自下场做这些,他就算说了实话,也未必能牵扯住须弥。”


    “我今晚去试试留的活口,是不是须弥教养出来的人,太好分辨了。”


    “明早再去也来得及吧。”


    “计划明日启程漠索。”


    “是了,陛下听闻有朝中人勾结漠索的线索震怒,可派去的人不顶事,只能您亲自走一趟了。”阿于道:


    “不过您也别太累了,又是近一个月没回家了吧?您说以后您成了亲,可怎么办呢?”


    说到亲事,神林的面色明显温和许多。


    “正是因为还有不足一月要订婚,才想快点把这些事情先了结,早点从漠索回来准备亲事。”


    “您是为了国事出远差,鄂兰乡君想必也能理解。”


    月色落在神林冷峻的眼眸中,全化作粼粼波光。


    “可乡君没有理解我的义务。”神林温柔笑道:“而且成婚也是我自己的头等大事,我已向陛下告假一月来筹备。”


    “能嫁给我们小神判官,真是太有福气了!”阿于由衷感叹道。


    “能与乡君成婚,是我太有福气了。”


    阿于回头,所有人都说少年老成的神林,此时笑得像个傻子。


    等一行人回到宫门前,天已将明。


    一人等在宫门口踱步,看到神林骑马而来,忙跑着迎上去,急道:“三少爷!三少爷!您可回来了,等您一夜了。”


    “家里出什么事了?”神林见家中侍从等在宫门口,知道出了大事,忙下马问道。那人却把神林引到没人的一旁。


    “不是咱们府上,是……是鄂兰乡君出事了!”


    神林神色更加紧张,慌得连名字都叫出来了,“宝宜怎么了?”


    “鄂兰乡君的嫡亲姐姐鄂阳乡君,与怀化将军之子薛鹤轸私奔了,现在闹得满城皆知,连带着咱们神氏也被牵连。


    老夫人气倒了,夫人也很着急,请三少爷速速归家一趟。”


    神林的神色明显放松了,嗔道:“老光你什么学会大喘气了,真要把我吓死。


    你回禀阿娘,我这里有要紧的事要做,劳她天亮时去国公府拜访一下,宽慰鄂国夫人。”


    “啊?”老光不可思议看着神林,第一次觉得自家打小被称之为神童的少爷怎么是个傻的,“还宽慰啥呢?


    赵家出这种事,也是打了我们神家的脸,夫人一会就要去赵家商议退亲呢。”


    “万万不可!”神林冲口而出,当即就想冲回家,但回头再看远处等着的囚车,只得心急如焚道:


    “我这会入宫先请太医去为祖母看病,你转告我阿娘,退婚之事我万不会同意,她今日退婚,我明日就去国公府重新提亲。”


    神林都走出去几步,还回头嘱咐道:“切记切记!”


    这一日的审讯,书记官记得是胆战心惊。


    在大内察事营中,小神判官速来以儒雅闻名,人人都道到底出身五姓七望的名门望族,做察子都比旁人优雅有礼。


    可今日,这位儒雅察事官却活脱脱变了一个人,他明明坐得远远的,可还是四下移动多次,才避免溅来的血落在纸上。


    审讯完,他给属下交代速查城中米商袁氏时,双眼都是血红的。


    不过在走出门前,神林还是回头,对铁十字架上已经没了面目,身上只留白骨的人行了一礼道:


    “让你受苦,实在抱歉,我今日太赶时间。”


    说罢,神林拎起溅了满身血的衣袍,飞似的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神家小狗狗来咯!!有没有看到这里的宝贝呀,快吱吱吱让我看到你们!!!


    第106章 天人在水


    门外, 老光站到了天亮,终于盼到了人跑了出来,边跟着跑边急道:“少爷少爷, 这边才是回府的路啊!”


    神林跑得飞快, 声音远远传来, “回什么府, 去国公府!”


    老光更急了:“我的少爷呀!马车马车!去国公府不能坐马车吗?”


    然而, 当马车还有两条巷子就到国公府时, 神林却突然犹豫着道:“掉头,回神府。”


    “好啊!您终于想明白了!”老光乐得咧开了嘴。


    神林的指腹揉着自己被血殷得深深浅浅的红色锦衣, 喃喃道:“我怎么能穿成这样见她呢……”


    屋内,神林把衣服扔过来扔过去,人就没离开过镜子前。


    屋外,神夫人急得丢了世家夫人的尊贵


    ,急得走来走去。


    “隐绫啊,我们神氏百年清名,不论富贵贫贱,迎娶的可都是书香人家的清白女儿。


    当年和赵家结亲,不过是因为皇上要联络新老贵族, 不能拂了圣意。


    不然, 怎么也不能定了一个武将之女。


    更遑论她那个阿娘, 纵然诰命加身,不过是粗俗妇人。


    如今,她家又出了这等丑事,不退婚怎能保住我神氏清名?”


    “阿娘。”屋内,挑选衣服的声音淡了,神林的声音清晰而理智。


    “旁人的选择, 我们不置喙。但您只说鄂兰乡君,她做错了什么?”


    “她……”神夫人语塞。


    “因为这事,她平白无故已经被全城人议论。如果我神氏在此时再退了亲,她该如何自处?”


    “可是能教出那般大女儿,足见赵家家风不严,小女儿又能好到哪去?”


    “阿娘,这些年在察事营,我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


    这人是好是坏,我看一眼多能分辨。


    我见过鄂兰乡君,她那一双眼,真是至明至亮,无心可猜,气质更是超凡脱俗,似雪中梅、风中竹。


    就这一眼,我从未如此感激过命运,是如此眷顾我神林,让我得遇乡君。”


    神夫人听罢,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说说你随了谁,统共见过人家姑娘一面,怎么就情根深种至此。”


    神林笑了一声,“可是在这一面之前,我已枕着她的名字入睡,十七年有余了。”


    神夫人此时也笑了,“亏你说念着人家姑娘的名字,便是在阿娘面前,也不肯唤一声人家的闺名。


    哎罢了罢了,随你去吧。”


    “多谢阿娘。”说着,屋门开了,神林一身蓝衣,比之方才的一身血红,此时眉眼俱笑,轻轻灵灵一身少年意气。


    “那我就去了。虽然鄂兰乡君绝不是为情所困之人,但我还是想去见她一面,请她,也请赵家安心。”


    “等等!”神夫人喊住人,又是爱又是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么冒冒失失去人家府上成什么样子。


    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也看望一下我未来的亲家夫人。”……


    自从赵缘回家,赵薛两家婚事板上钉钉,赵缭的耳根子可算清净点了。


    赵缘整日在屋内备婚,鄂国夫人围着她帮着准备,赵岘余怒未消,仍不肯见她母女。


    除了要一起用膳,赵缭也乐得不去打搅。


    唯一的吵闹,就是小石仍旧每日哭哭啼啼,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赵缭寻了最好的药,也用处不大。


    “那边好了,整日热热闹闹筹备嫁妆。倒霉怎么就倒霉我们娘子一个……这么多年不在家,好不容易遇了个如意郎君,就这么没了……”


    赵缭在窗边看书,小石背对着她坐在她身边的毯子上,嘴里嘀嘀咕咕道。


    “我的好小石啊……”赵缭哭笑不得探身喂了块糕点在她嘴里,无奈道:“歇会,歇会再叨叨啊。”


    小石委屈巴巴啃着糕点,就听小侍女急冲冲跑进来道:“三娘子三娘子三娘子!神家三少爷来了!”


    “什么!”小石“腾”得站起来,满口喷点心渣,“来干嘛?!来退婚?”


    “那倒没说,哦对,神夫人也来了,在前厅和咱们夫人说话呢,还提了好些礼物,听了半天就是安慰她和话家常,没说退婚的事。”


    “呼,吓死我了……”小石回了口气,转头看赵缭看着书,头都没抬,心里更发愁了。


    我的傻姑娘啊,这时候还不着急呢。


    这时,又一个小侍女更着急得跑来,一路就连连喊道:“快回避快回避,神三少爷要进来看望我们三娘子。”


    小石这次眉开眼笑了,急得张罗着把人都带走,还不忘把赵缭桌前的熏香点上。


    赵缭心中一惊,第一反应这不逢年过节,神林突然上门,不会对她的身份有所察觉,特意来上门试探吧。


    想着,连忙把桌上关于军事兵器的书籍都收拢,顺手灭了闻着闹心的熏香。


    刚做完这些,就听院中脚步声响起。


    不知今日怎的如此巧合,连日阴天后,难得是个晴天。


    碧空如洗下,花窗棂里,青竹掩映中,俱是蓝衣中人,好似天人在水,两相得宜。


    赵缭转头,头上珠钗轻碰,与檐下银铃相和,完全落入庭中人眼中。


    “神氏子林,恭问乡君春安。”神林深深行礼。


    “赵氏女问神三公子安。”赵缭以女礼还之,遂从窗边走之门口,向内请道:“请。”


    神林余光看了看四下,见无人,便道:“多谢乡君好意,在下就不进了。


    无意叨扰乡君,请在院中稍坐片刻可好。”


    “好。”赵缭跨出门槛,对内堂唤道:“小石,看茶。”


    赵缭院中种满竹子,即使此时日头不弱,但坐在庭中,从层层竹林穿过的日光温煦若月色,留下满桌满身的竹影。


    小石送来茶后,抿着嘴笑着退下了,一时只剩下赵缭和神林。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自对坐,一时谁也没有开话头。


    赵缭鼻尖不经意得微微一动,低垂的眸中露出一抹哂笑。


    好忙啊,少宗判官,这浑身的血腥味。


    还是神林转过身来,先道:“乡君容禀,今日晚些时候在下要出趟远门,只有这会得空出来,来不及事先通禀过府,就冒然来访,实在抱歉。”


    果然,最后还是派他去查漠索了啊。


    赵缭心中无声笑,面上却是缓缓抬头,垂眼颔首,惜字如金,“公子客气了。”


    桌下,神林的手把衣边都攥出褶子,犹豫下还是道:“乡君……这段时日可好?”


    赵缭低着的眉头一皱,凝神分析其中意,可微微一转头就看到神林看着自己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虽然神小狗你好爱,但还是劝小狗你别爱


    第107章 贵客临门


    他眼中但凡掺杂一分的试探, 赵缭都不会不知如何回答。


    可偏偏,他眼睛干净得像是刚出深林的小动物。


    “嗯……”赵缭微微点头,只好秉承少说少错, 慎重道:


    “还是如从前一般。”


    “嗯……”神林讷讷应了一声, 过了半天, 才转回头, 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边的手, 轻声道:“身外事难求, 但望乡君莫因外物自苦。”


    赵缭回头,神林的侧脸在竹影层层中愈发明暗有致。


    “公子专程过府, 是为了和小女子说这番话的吗?”


    “嗯。”神林点头,耳廓红起,但还是逼着自己直视赵缭明亮又有度的眼眸,所言唯有诚恳:


    “不敢瞒乡君,即便与乡君定下婚约十七载,距离婚期不过半年,但在下仍常感不真实。


    不过乡君放心,这桩婚事能成,在乡君。不能成, 也在乡君。


    除您自己的心意外, 旁的一切, 都无需担心。”


    他没在这种趁人之危的时刻,高高在上说自己不会悔婚,好像给了恩赐般。


    他说,只要赵缭要这桩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变化。


    赵缭心中笑了一声,心想名门望族也有所传不虚的, 神氏真的把神隐绫养的很好。


    如果赵缭,就真的只是国公府的三小姐,神林目前看来,也算是良配。


    可是……赵缭心中的笑容淡了。


    “小女子受教颇深,多谢神公子美意。”赵缭微微侧目颔首,目中含笑。


    神林轻轻回头,就见眼前的姑娘,身披竹影,双目含光。


    她刻意得缄言,但凛凛一身清明,只是看到,就觉得目悦神清,满面春风。


    不禁失神,不知如此深闺,是怎样养出这般,眼眸比天地更辽阔的女子。


    神林不知看了赵缭多久,直到赵缭缓缓回眸,才回过神来。


    如果可以,他真想时时刻刻都留在她身边,但启程时刻将至,神林还是起身,道:“在下就不多打扰,常盼 再见乡君。”


    赵缭也起身,要把神林送出去,神林道了句“请留步”,就快步离去了。


    神林背影也消失的那一刻,赵缭眼中笑意俱散,正好茶杯上最后一缕热气也散尽,便端杯一饮而尽,回屋去了。


    “宝宜,今日神隐绫来,同你说什么了?”晚饭时,全家人围坐一起,赵缃碰了碰身边的赵缭,饶有兴味地问道。


    “没什么,闲聊。”赵缭一口咽下,答道。


    鄂国夫人道:“神夫人倒是与我说了许多,都是让我安心的话。


    真是有意思,我有什么不安心的,如今我赵家劲头正足,他神氏难道真敢悔婚不成?”


    “你看看……”赵岘道:“人家这种时候上门来安我们的心,也是好意。”


    鄂国夫人不置可否得撇撇嘴,给赵缘夹了一筷子菜,“好心归好心,神夫人的派头也够足的。”


    赵缘冷笑一声:“现在看神林这么热切,就是不知道以后若是知晓,他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台首尊,该是如何场面。”


    “赵缘!”赵缃不悦道:“你怎么现在还好意思说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赵缘“哼”一声,“我只是寻我所爱,难道以后都要低着头做人不成?


    何况鹤轸乃今科状元,我要是都抬不起头,难道嫁给察子的人,便能抬起头了吗?”


    赵缭充耳不闻,只想着这顿饭快点吃完。


    赵缃却登时火了,“啪”的一声拍了筷子,站起声来正要说什么,就听门外,下人快步走进,禀告道:


    “老爷,有贵客到。”


    “这么晚了,是哪位贵客?”赵岘疑惑,但还是道:“快请到前厅看茶。”


    那下人面有难色,还没答话,就见门外的黑暗中,走进一身着披风之人。


    他跨进门口,双手摘下披风的宽帽,才露出面容来,谦和道:


    “晚辈不请自来,还望赵将军和夫人不要见怪。”


    不知是因入了夜,开门灌进来的风还是冷,这最是谦和的一声问候,却令屋中的温度霎时降到最低。


    “殿下!”


    包括赵岘在内,满桌人登时都起身,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在皇上已经草木皆兵的时节,一个皇子,居然顶着被扣上结党营私帽子的风险,亲自登一臣子的门,实在是闻所未闻。


    可是人都进来了,赵岘只能连忙迎上去,行大礼道:“不知晋王殿下驾至,末将有失远迎。”


    李诫已经一把扶起赵岘,笑道:“您不嫌晚辈冒然登门就好了。”


    这时,桌边人也纷纷回过神来行礼,最不可思议的赵缭则是立刻出席,与母亲姐姐行女礼不同,是以下属的大礼敬之:


    “属下参加主上。未能远迎,请主上恕罪。”


    李诫双手扶住赵缭躬身抱住的拳,柔声道:“今天是在家,这么叫不硌嘴吗?”


    赵缭立刻撤回手,恭敬道:“请主上移步正堂落座,属下这就备茶。”


    “不必。”李诫看了一眼餐桌,“我也还未用晚膳,不知可否厚颜与众位共进?”


    “属下岂敢如此怠慢主上,这就在正厅为主上准备席面。”赵缭连忙躬身,李诫却转头看向已经愣了的赵岘,复问道:“赵将军,可否?”


    “当然当然!”赵岘连忙答道,转身请李诫上主位,“殿下,您请上座。”又向两旁道:“快去添一副碗筷。”


    “今日没有尊卑高低,只有长幼有序。”李诫笑着推过赵岘请他上座的手,甚至让过了赵缃,在赵缭身边安了座。


    这一举动的意味太过明显,席间中人一时面面相觑,赵缭则是站在李诫身后,不敢落座。


    “坐呀。”李诫笑着拍了拍凳面。


    “属下不敢。”赵缭拂袖执起公筷,道:“主上请用,属下为主上布菜。”


    李诫回头,眼中含着嗔怪,从赵缭手中拿走筷子,柔声唤,“好了,缭缭,坐。”


    这一声,赵缭头皮都麻了,只觉得只要他不在,再被母亲和赵缘叨叨一晚上也是极好的,但也只能顶着家人惊异的目光坐下。


    鄂国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要带赵缘回避,却被李诫扬手道:“夫人不必麻烦,都是一家人,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是是是。”鄂国夫人讪笑着坐下。


    “晚辈今日登门,主要还是向将军和夫人赔罪的。”——


    作者有话说:瞧瞧瞧瞧,是谁急眼了。(宝贝们没人磕李诫和缭姐吧,没人我就放心虐咯


    第108章 尽释前尘


    这一声, 赵缭头皮都麻了,只觉得只要他不在,再被母亲和赵缘叨叨一晚上也是极好的, 但也只能顶着家人惊异的目光坐下。


    鄂国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要带赵缘回避, 却被李诫扬手道:“夫人不必麻烦, 都是一家人, 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是是是。”鄂国夫人讪笑着坐下。


    “晚辈今日登门, 主要还是向将军和夫人赔罪的。”


    鹤轸是我母家的姨表弟,居然如此荒唐不懂事, 连累鄂阳乡君的清誉,实在是愧对将军、夫人。”


    若论远近亲疏,薛鹤轸明明是李诫的妻弟,此时却非要越过晋王妃,从母家论起,更引人奇思。


    赵岘和夫人都连道:“不敢不敢,是我们家把女儿娇惯太过,才做出这等事来。”


    李诫笑着摇了摇头,自然得取过赵缭的饭碗, 从腰间取出小扇轻轻扇去上面的热气, 一面道:


    “不过事已至此, 晚辈还是感念将军仁心,成全鄂阳乡君和鹤轸,让王府、国公府、薛家的关系更进一层。


    将军放心,晚辈已经好好提点过鹤轸,让他一定待鄂阳乡君如珍如宝,方能不辜负将军和夫人的美意。”


    赵岘对这门婚事再不愿意, 也只能忙坐着行礼道谢。而赵缘早已低着头羞红了脸,却是满面笑意。


    李诫笑着,看碗中的饭再没有一点热气,才不动声色放在赵缭面前。


    赵缭正要离席行礼道谢,李诫已经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按住,面上却看着赵岘道:“还有就是想烦请将军,多多指点扈戡将军。


    扈将军虽也久经沙场,但带兵打仗终究比将军差太远。如今和漠索开战在即,还望赵将军多多相助。”


    赵岘自然是连连应是。


    这一顿饭,除了李诫面色泰然,谈笑风生,所有人都满是不自在,更遑论捏了一把汗的赵缭。


    虽然李诫行径一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像今日这样突然上门的情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


    赵缭百思不得其解,细数自己最近所有动向,仔细考虑是那个行为把这位祖宗的哪根筋搭错了。


    想来想去,果然还是出手为荀煊解围的事了。


    好在一顿饭而已,饭后用过一盅茶,李诫就起身要告辞了。


    赵家人送到门口,行礼恭送。


    “属下恭送主上。”赵缭跟在父亲身后,长长行礼,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李诫戴上长帽后,忽而上前,握住赵缭行礼的手道:“首尊,小王还有事要相商,不如同走?”


    赵缭一愣,也只能道:“谨尊主命。”


    “好,那就走吧。”李诫笑得温和,向赵岘道:“天晚风硬,将军和夫人请回吧。”


    说罢,他顺势握着赵缭的手,转身离开了,留下身后众人各个面色惊愕。


    “主上。”赵缭第三次撤手未成功后,开口道:“不知有何吩咐?”


    说话间,已到马车旁,李诫终于松开了手,指了指车道:“上车,把里面的衣服换上。”


    赵缭还没傻到敢问李诫一个为什么,只好上了马车。


    只见车中,确实有一身崭新的衣服,是一身普通的淡色锦衣,比之赵缭身上的蜀锦,要日常太多,是城中一般富贵人家女儿常穿的。


    赵缭还没换完衣服,马车就动了。


    赵缭眉头一皱,加快速度换好,走到车门边掀开帘子一看,居然是李诫在驾车,忙要出来道:“主上怎能驾车,请主上上车,属下为您驾车。”


    “快坐好,别摔了。”李诫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笑了,“布行里,老板说这身衣服穿来好看,我还不信。你穿上果然好看。”


    赵缭哪有心思管好不好看,再次道:“属下实在惶恐,请主上上车。”


    “你别把自己当属下,就不惶恐了。”李诫道,“坐好,出城就颠簸了。”


    还要出城……?


    赵缭已经一头雾


    水,第一反应是给隋云期、陶若里送信,好把自己的情况送出去,这样对任何事情的发生也能有些准备。


    可袖箭的箭端还未露出袖口,就听李诫的声音传来:“今日不是公差,无需联络观明台任何人。”


    “是……”赵缭应,把袖箭又推回去。


    李诫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声音仍是家常的温和,“睡一会吧,路程还长。”


    “主上辛劳驾车,属下怎敢休息,还是请……”


    “缭缭……”李诫声音淡了,道:“一定要这样吗?”


    赵缭后齿咬了咬,道:“不敢……”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赵缭哪里睡得着,紧靠在车厢上,从窗帘的起伏中看着外面,终于确定他们这是一路向南。


    马车速度一直很快,到后半夜时,已驶出盛安城几十里,急驰在一片荒野中。


    赵缭不敢坐车榻,就坐在地上,已经对自己的安危不抱任何希望,坦然面对即将来到的变故。


    不知走了多远,李诫的声音终于又传来。


    那声音,像是思虑千百遍后才发出的。


    “缭缭,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就此离开盛安、离开朝堂、离开一切,寻一个避开所有纷争的地方。


    我不再是晋王,你不再是赵缭,不是须弥,不是江荼。


    我们就做一对寻常的……百姓,过寻常的日子,好不好?”


    李诫的城府之深、性情之不定,绝世仅有。


    可此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希望赵缭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可不管她睡着了,还是醒着,李诫还是没把“夫妻”这个词说出来。


    总之,车厢内除了风声,没传来任何回答。


    “缭缭……”李诫轻声唤,甚至抵不过马车疾驶中刺过的风声。


    车厢中,赵缭双目澄明,双手抱着双腿,即便已是后半夜最疲惫的时刻,眼睛仍是惊愕得几乎睁裂。


    走?


    这是……什么意思?


    观明台首尊,懂事起就会杀人,一次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却能一次次化险为夷,靠的就是身上的武功,心中的无畏,和脑中的清醒。


    可此时此刻,赵缭手脚瞬间冰冷,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向脑顶,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尽是嗡嗡鸣声。


    赵缭怎么都没有想到,李诫居然真的抛下一切,生了带她走的念头。


    而且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夜里。


    那可是从懂事起,就苦心经营,步步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一心只想谋取大位的晋王——


    作者有话说:缭姐:不是哥们……?


    第109章 大恩大暴


    她死死按住地板, 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片刻后,眼前黑色淡去, 终于勉强抢回一分理智开始思考。


    她立刻无声检查起马车内, 发现铺着厚毯子的车座下, 一块一块整齐堆着的, 全是金条。


    这些金子, 足够他们到任何一个地方, 丰衣足食过一辈子。


    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开玩笑, 是真的动了带她走的念头。


    赵缭喉中哽住一块血块,同时她身上那一百二十铁鞭留下的伤,腰间的金字刑伤突然开始一阵剧痛,痛的钻心。


    这些伤,明明许久不疼了。


    赵缭伸手到后腰,无论她愿不愿意,那真是一个刻进她生命里的字。


    诫。


    是训诫的诫,更是李诫的诫。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随即听到李诫下车的脚步声。


    “缭缭, 要下来透气吗?”


    赵缭如临大敌地看着窗外, 一声没出。


    “下来吧,我知道你没睡着。”李诫扶着车厢指节叩响,笑声都是疲倦的。


    “是……”赵缭应了一声,刚站起身来,李诫已经为她掀开了帘子,伸手要扶她。


    “属下不敢……”赵缭此时看到李诫的面容, 心中简直一阵惊悚,坚决得避开他的手,轻巧跳下马车。


    李诫笑容阴沉了些许,也没再计较,径直往一边走去。


    赵缭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他,这才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一片小小的湖泊。


    此时在月色的播撒下,散发着粼粼波光,静谧又幽然,


    走到湖边,最是喜爱干净的李诫直接席地而坐,转身向赵缭弯了弯手,“来,坐。”


    赵缭走到他身后,举棋不定的时候,李诫已经探身拉住她身侧的手,仰视着她,无声得压迫或祈求,一言不发。


    “是。”赵缭坐在李诫身边,李诫仍然没有要放开手的意图。


    李诫看着月中的湖面,忽然开口道:“缭缭,做好决定了吗?”


    “属下……”


    “从今以后,别让我再听到属下这个词。”


    “……是。”


    “没做好决定就慢慢做,反正这一路很长。”


    赵缭笑了一声,回头看向李诫,才发现他没在看着湖面。


    许多年了,她许多年没有这样平视着与他对视了。


    许多年了,她不能用主上称呼他。


    可她还能称呼他什么呢,只能干脆不称呼罢了。


    “我的决定还有必要吗?”


    “有啊。”李诫笑起来时,眼睛里总是没有一丁点笑意。


    “我若给你下软筋散,或者其他毒药,你就算察觉到,会不服下吗?


    如果我要捆缚你的手脚,把你一路带走,你会反抗吗?


    我没有,就是还想听你的决定。”


    他说这话时,赵缭身上的鞭伤、口中的烧伤、腰上的剜肉伤,同时发烫。


    这些刑罚烙在赵缭身上,也把一个道理烙在她的心里,那就是:


    忍受。


    可最可怕的,是这一次次伤驯化了赵缭对李诫应激似的行为顺从,可压制她的心不能反抗的,是良心。


    “你靴筒中有一把匕首,两侧袖口都装备袖箭,腰间有一把淬了毒的短刃,里衣的衣扣中装着剧毒。”


    李诫娓娓道来,同时拉开自己披风的衣带,身上装配的一目了然。


    “我把佩剑留在盛安了,带了一把护身用的匕首,不过因为这会儿用不上,所以也留在马车上了。”


    说着李诫自嘲得笑了一声,“不过就算带了,只怕在台首尊面前,也没有还手之力。”


    说着,李诫握着赵缭的手,放在她腰间藏着的短刃上,直视她的双目。


    “此时此刻,你取我性命不必捏死一只虫子难多少。


    之后你就可以回到盛安,你中蛊毒的解药在南山上,我给你留了纸条,告诉你如何服用。


    没人再能控制你了,而你和神林的婚期将至,从此你就可以做神家宗妇,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李诫直视着赵缭的双眼,赵缭才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完全想象不出李谊面具下的容貌了。


    因为太相似的两双眼,让她看到时,就会想起这张总是带着笑,可笑意永远未达眼底的一张脸。


    “但是。”李诫的侧靠在肩膀上,“除非杀死我,不然,你走不掉的。”


    他直直看着赵缭的眼睛,笑着问:“可是缭缭,你会吗?”


    此时此刻,赵缭简直要绝望得笑出声来了。


    笑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会拿捏人心。


    笑这么多年,她还是能这么轻易被他拿捏。


    六岁,赵缭刚学射箭三个月,他就敢头顶一枝梅花,让赵缭在百米外射落花朵。


    赵缭紧张得弯弓搭箭的手都在抖,果然没有射中梅花,他就唤她再射。


    直到,飞逝的箭刺入他的肩膀。


    那时,赵缭吓哭了,他却一把拔下贯穿肩膀的箭,蹲在赵缭面前,摸着她的头柔声道:


    “不哭了缭缭,没事的,不哭了不哭了。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只要你答应我,今后一定要好好练习射箭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肩膀血流如注。


    所有武器中,李诫最擅长射箭。


    所以刀法、


    剑术、兵书、四书五经等等,这些李诫都是竭尽所能,分别请了全陇朝最好的名家高手来教赵缭。


    但射箭,却是李诫手把手亲自教的赵缭。


    在赵缭在百发百中前,大部分箭,都是从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中射出的。


    还有赵缭十二岁那年,面对饿狼窥伺,李诫也是扔了佩剑,就安安静静站在赵缭身边,没动手帮她,却也一步没有后退。


    诚然,赵缭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因李诫而生。


    但若没有李诫,赵缭这位金尊玉贵的公府千金,如今出了姐姐的事情,管她以前的日子被呵护得多好,现在的她,就只能心急如焚等着神家给她一个判决。


    若是神林判她活,她便可以低着头做神家宗妇,承神林的大恩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若是神林判她死,她便真没了立身之本,只能去沉塘。


    这件足以毁灭赵缭人生的事情,对须弥而言,能伤她一毫心神,都是最近太闲的缘故。


    比起身上痛到实处的伤痕,赵缭觉得被困在棉花般的等待中,伸手却无实感的窒息,才更可怕又可恶。


    所以,这些年,赵缭怎么可能不恨李诫。


    可这些年,赵缭,又怎么能恨李诫。


    赵缭从腰间卸下短刃,抖落袖中的袖箭,取出靴筒中的匕首,探手入怀拈出扣中的药丸,全部都扔在李诫面前。


    全程,她始终看着李诫:


    “既然是您给我的,自然想收便收。”


    “只要你还想要,我就永远不会收。”李诫牵过赵缭的手,将匕首柄放在她掌心。


    “这一程没有目的地,你喜欢南方,我们就去南方;喜欢北方,我们就去北方。


    你想游历四方,我们就一直走。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就像,我折磨你,可也陪着你长大的这十几年一样。”


    月色下,他和当年说会扎风筝,要赵缭和他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真诚,又可怕。


    可赵缭看他的眼神,变了太多。


    “去哪里无所谓,我只有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放一百个心!就是太阳从被窝里升起来,缭姐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掌控感,绝对不会恋爱脑,不管是对谁。


    第110章 不死不休


    “问。”


    “为什么是现在?”


    这个普通, 又一切都在正轨上的时刻。


    “不然是什么时候呢?”李诫反问,“等我带不走你的时候吗?”


    “我不明白。”赵缭直白道。


    李诫缓缓放开赵缭的手,转过脸, 远远看着湖中的长天, 半天才问:


    “如果用一种动物代表李谊, 在你心里, 李谊是什么?”


    赵缭没想到李谊的名字会如此突兀出现, 思索一瞬, 还是脱口而出:


    “狐狸。”


    李诫回头看她,笑了一声。


    “撒谎。”


    “……”赵缭沉默片刻, 斟酌着道:“毒蛇?”


    “还不是。”李诫的眼睛笑弯了,却还是没有一丝笑意在眼底。


    “缭缭,只是随口闲聊,你不用如此如临大敌。”


    不待赵缭再组织些精妙的谢罪之言,李诫已伸手指向水面。


    “在我眼里,李谊像海妖,或是河妖。”


    赵缭眉间微蹙,不解其意。


    “古籍有载,水中妖类, 貌美声甜, 善舞善歌。


    善之又善, 蛊惑人心。


    悲伤之人闻其欢歌,则喜笑颜开。


    喜悦之人闻其悲歌,则怅然泪下。”


    李诫回头问道,比赵缭还疑惑。


    “不像李谊吗?”


    赵缭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李谊年少时,在父亲寿宴上作画的场景。


    沉静的意气, 生机的谦和,和“妖”字天差地别。


    “不像。”赵缭实话实说。


    李诫也不辩,只问道:


    “你见过李谊落泪吗?”


    一共没和李谊见过几面的赵缭,甚至无需回想,便摇了摇头。


    “那便对了。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是博河之乱平定后,第一次见李谊。


    皇上和当时的虞贵妃,也就是当今皇后高立高台,其他皇子站在两边。


    李谊一个人跪在下面,说是被问话,其实就是他被各方连审多日无果后,被丢出来,放在所有宗亲前接受羞辱的惩罚。


    皇上问话时,厌弃而憎恶,恨不得生啖其肉。


    皇后问话时,故作温和,却处处陷阱。


    李谊听他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来,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皇上皇后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李谊,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缭缭,你定是从没有见过那样流泪的人。


    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红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层浸透着红。


    然后眼皮、眼睑,全都红了。


    可偏偏,那一滴泪悬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转来转去,就是不落下来。


    他就这么一双眼,迷茫、哀伤又决绝地看着皇上。


    一言未发,但又说尽了千言万语。


    当时别说皇上,就连一向最恨他的皇后,都没发现自己,眼含怜色。”


    只是听着,赵缭好像真的从湖面上,看到了那一双粼粼波光的眼。


    哀婉。


    “就是那蛊惑人心的一眼,这个真的坐过皇座的人,皇上再恨他、再忌惮他,终究还是没杀他。


    当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孤傲的荀先生,见了李谊一面,就主动收他为徒。


    为什么崔虞退婚十载,虞意言仍至今未嫁。


    为什么这个乱了天下的祸源,世人还总是记他的好。


    还有你……”李诫转过头来:


    “明知荀煊之死,是虞氏覆灭的绝佳契机,却还是没忍住出手为他解围。”


    李诫自嘲一声,“还是在李谊举着你的长臂弓,一箭射向你的短短几天后。”


    赵缭没有回头,声音尽是坦诚。


    “荀先生一生粹守文心、著书立说、教化世人,家资尽数散至各地书院,供贫苦学子读书。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最泥淖的党争中。”


    “那辋川的那个教书先生呢?”李诫紧接着问,温和而循循善诱,顿了一下,才问道:


    “你说你接近他,是为了丰满江荼的形象,我相信你的初衷是这样的。


    可你当真没有一瞬间,认错过他吗?”


    满园清白春色中,屏风前那纠结又急迫的瞬间,怕画中人不出来,又怕画中人真的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赵缭怎么会忘记。


    在她这沉默的一刻,李诫得到了回答。


    他笑着长长叹息一声:“你不会希望岑恕就是李谊,但是赵缭……”


    李诫从来没有光的眼中,此时不知从何处剪下一缕纯粹晶莹。


    “你有没有一刻,希望过李谊只是岑恕。”


    那个,你可以随本心信任,也不需要因此付出巨大代价的岑恕。”


    赵缭本可以斩钉截铁否定这个她从未有过的想法。


    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她脑海中转瞬即逝,是山林中,自己一箭射杀李让的时刻。


    是乌图卓应山的山峡下,李谊箭锋直指她,箭尤未发的那一刻。


    他们都给过彼此以警告,以威胁。


    如果没人放弃一切从局中抽身,那两人真正短兵相接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真是神了。


    赵缭心中笑了一声。


    李诫真是神了。


    不仅能猜她心中所想,还能先她一步,猜到她心中所想。


    李诫看着赵缭,嘴角扬起,眼中的晶莹也同时落下。


    “缭缭,你问我为什么是现在。


    现在若还不走,赵缭,不论是留下心,还是留下命,总之你还走得了吗?”


    赵缭回头,今夜第一次这样认真得看着李诫。


    “主……殿下,我对天明誓,我绝……”


    “好了。”李诫探身,反手覆住赵缭的唇。


    “我怎么会不信你?


    面对李谊,谁会没有被蛊惑的一时半刻呢。只是……”


    李诫的手落下,双目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看着赵缭。


    明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与赵缭接触,可因这眼神,两个人却丝丝缕缕完全纠缠在一起。


    “缭缭,你六岁那年,在晋王府过的第一个除夕,我在殿中宴宾客,你偷了我的酒在花园中喝。


    我去寻你时,你说你想家,羡慕我可以每日和家人在一起。


    你还记得,那时我和你说什么吗?”


    赵缭的眉尖不可察觉得颤动,有些生硬别过头去:“殿下恕罪,时间太长,我……”


    “我说,其实我也只有你。”


    李诫伸手抚住赵缭的下巴,同样生硬得将她的头掰回来。


    “我说,我只有你。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你,哪怕一丁点。”——


    作者有话说:李谊:李诫,开庭的时候带上你的破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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