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严……”
赵缭唤这一声时, 或许真的努力过要融入几分真情,可话出口时,声音中从来的清醒, 在这本该沉沦的夜里, 如此不合时宜。
她伸手, 用指侧接住李诫脸颊还没滑落的一滴泪珠。
“我和你走。”
“缭缭……”李诫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在感到欣喜若狂前的第一感受, 竟然是天旋地转。
李诫恍惚的目光从她的眉间, 落到眼眸,落到鼻尖, 最后落在嘴唇。
这个从来在他身边,却又总感觉相隔深渊的人,此时仍然在他身边,也仍然相隔深渊。
可他,敢向她伸手了。
这一刻李诫的心,是恨不得两个人都彻彻底底化成灰,让灰烬在风里交融,才能融得完全。
可是每一丝颤抖的尽头,他伸手的手, 只是将她轻轻想自己拉近, 用下巴贪婪触碰她的额头。
“缭缭……我们一直走……再也不回去……”……
这一夜, 赵缭又做那个梦了。
梦见陪着哥哥出了远门,却再也没能回来的那一天。
这个梦熟悉得有些俗套了,可那个人拉着她的手,从父母哥哥身边带走她的那一刻,她还是落泪了。
因为握着她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越来越冷,源源不断抽走赵缭的温度、能量,以及对世界的感知。
即便是这样一只来自地狱的手,赵缭本没想松开。
可走着,走着,恍然回头时,才发觉身边不知何时,早已没了人。
冷得发僵的,是她自己满手的血。
“噗……”
一口血从心底涌上喷出,也把赵缭从梦里拉回。
赵缭强掩着口,粘稠的血从指缝中溢出,声音却被纹丝不动得塞回口中。
在她的血液里、骨肉里、心底间,蛊毒如落雪,渐渐遮天蔽日、覆盖一切。
蛊名愧怍,以人心底的愧和悔为食。
今夜,蛊虫享用了太奢侈的一餐。
此时,窗帘外已有微弱日光漏入,眼前渐渐清晰的景物,也渐渐陌生。
这漫长的一夜后,天亮了。
赵缭的心也死了。
随着泥土逐渐湿润,一点点消磨着车轴的响动,清晨的鸟鸣也悠扬传来,和着日光,一起消磨着人身上强绷着的劲。
可赵缭血红色眼紧紧盯着被车门阻隔的背影,手心死攥衣料染上的红,像是不知何时从眼底漏出。
在赵缭心底,已经开始倒计时。
为他,也为自己。
直到,一串整齐的马蹄,凭空出现,由远至近。
赵缭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声呼喊远远传来。
“四哥请留步!”
旷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从其中穿过的这一声,四面沾染的,都是旷野的味道,悠长又富有生命力。
窗帘的缝隙间,和着这一声漏尽来的那一束光,才终于有了清晨的清新,不沾染一丁点黑夜的黏腻。
这说熟悉也不算熟悉的声音,让赵缭死死攥着的手不知何时缓缓松了劲,只集中注意力想分辨耳边一闪而过的,是否是幻觉。
马车没有减速,直到这个声音如划过的箭般,从车窗边一闪而过。
“四哥且慢,是我,李谊。”
赵缭惊得差点站起来,才想起来自己在车上。
同样吃惊的李诫,但他掩藏情绪的手段总是那么高明,开口时,声音中竟还有一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清侯!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春游的时节,出来走一走,没想到和四哥想到一起了,看来这里景色,果然名不虚传。”
若非李谊的声音中,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这番话说得也算自然。
“是啊。”李诫这一声,却多少有些古怪,“七弟这时去向何处?我们是否还能同路?”
“四哥,我们回盛安吧。”李谊不再曲绕,自然托出来意,声音仍如春风拂柳。
“皇子无令出盛安,若被父皇发现,是要被治罪的。”
说着,李谊手上不可察觉得轻轻勒马,马蹄“咯噔咯噔”向马车靠近两三步。
“我倒觉得既然难得出城,不如干脆再多看看这么好的纯色,回去父皇就算要罚也认了。”李诫故作轻松地笑道,说着,话头自然一转。
“听说荀司徒已经被放出大内察事营,但在里面受了寒,旧疾复发了。七弟是不是还要赶回去探望。
若是如此,为兄便不强留了,来日再相约踏春郊游。”
“四哥。”李谊难得不依不饶,“既然难得重逢,不如就此同路,路上还能做个伴。”
李诫声音中的笑意淡了些许,“七弟这是,一定要我一起回盛安吗?”
李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仍是温和道:“不论四哥要去哪里,我同四哥一起,等四哥同回盛安。”
李诫没说话,两人沉默得对峙着。
在这沉默中,赵缭甚至听到李诫负在身后的手,转出袖口中的匕首。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见李诫咬着牙,却又似是松了一口气道:
“既然如此,那同回盛安吧。”
说着,李诫就要上车,就听李谊道:“四哥舟车劳顿,不如由谊驾车,请四哥骑马。”
赵缭不知道听不到任何动静的片刻中,李诫是如何妥协的,只是直到车身因多了一人的重量,而细微晃动时,她还是很难相信,同车之人,竟是李谊。
“吱—”
微不可查的一声,赵缭用脚尖轻轻将车门顶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可那一抹青色的背影还没看清,就见李谊一点没回头,只反手将打开的缝隙轻轻合住。
合住的瞬间,漏进一缕轻弱的风,和一句比风还清的,“没事了。”……
回盛安这一路,远比离开时快得多。
马车停下时,赵缭一晃神,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
“四哥。”马车一轻,像是少了一片羽毛。
隔着车厢的木板,耳畔传来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李谊就在窗边,声音近得好似在和她说话。
“就送你到这里了。”
他的脚步声往后面去了,或许是还没醒,赵缭下意识循着他离去的脚步转头。
就听同样的窗边,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短短几个时辰,李诫的声音却好似度过百年般,沙哑脆弱。
“还不给我吗?”
说着,李诫手掌按在车厢上,才勉强没摔倒——
作者有话说:赵缭感念荀先生高义,无意识地帮了李谊。
李谊单纯好心,无意识帮了赵缭。
一首《善人之恋》送给两位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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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以死相随
车窗被从内推开, 帘中探出一只手,手中是一个寻常的瓷瓶。
她须得死死攥着,才能不让手抖摔了药瓶。
李诫看着瓷瓶, 只是无声地苦笑, 迟迟没有接。
他想起昨夜, 她接住他的一滴泪。
他以为就算是冲动, 她那一瞬间是真的……
可原来, 她只是寻得一个如此自然的契机, 给他下了毒。
“我本以为李谊是来救你的。
没想到,他最后救的其实是我。”
李诫这一声笑, 比千万滴泪,还心酸。
“致命吗?”
半天,他像是不死心地问。
车内,赵缭没有回答,但攥着药瓶的手越来越紧。
“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这一次,李诫的笑声里真的含着泪,“果真名不虚传。
你若真杀了我,心魔成毒, 愧怍蛊发, 你也活不过这月。
多狠啊, 你宁可与我同归于尽,也不肯和我走。”
车厢中,终于传来了声音。
“主上,属下曾发愿,终我一生,定助我主心愿得偿。
如果属下无能, 不能助主上得偿所愿,属下心甘情愿,以死谢罪,以死相随。”
李诫抬眸,看着赵缭伸出手的目光,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忠诚,居然也会让人毛骨悚然。
“去年,我有一段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的日子。
医师说我身体无虞,但一位高僧说我心病了。
缭缭,我看你也病了,病得比我更重。”……
“先生,属下调查得知,布商曹家虽然确实有个女儿,但多年前就离家,不知所踪。
如今四殿下把人送到曹家门口,显然是想将车中人的身份伪装成曹家女儿。
他们在曹家待不久,属下这就等在曹家周围,看看四殿下图谋之人究竟是谁。”
说着,鹊印就要走。
“鹊印。”李谊唤住他。
自从荀司徒出事,李谊就几乎再没合过眼,昨晚又连夜赶路,这会儿便是坐着,也总感觉身子往后沉,由不得靠在迎枕上。
“不论是谁,这种事情对姑娘都不是好事,何苦又多一个人知道。”
“可是四殿下您还不了解嘛,有所为,必有所图。
这些时日正和扈家娘子走得亲近,扈将军又在前线备战,这种关头带走的定然不是扈家娘子。
如此突兀的举动,背后必然有所图谋。
难不成您真的相信,野心勃勃、心比天高的晋王殿下,能真的抛下盛安的一切,与人私奔?”
李谊陷在迎枕里,疲累得脱了力,垂眸沉思片刻,才答非所问道:“四哥这些年,很不容易。”
“您容易不成……本来这段时间为荀司徒的事情,已经奔走得如此辛苦,还爱管闲事,大晚上收到那么一封没头没脑,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信,就真冲出去了。
还为了一个是谁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开罪了晋王……”
鹊印低着头嘴里轻轻嘀咕,想起昨夜听到动静进屋,已经不见了李谊时的焦急,仍旧心有余悸。
可半天,他也没听到李谊说话,一抬头,就见李谊的眼皮落下,陷在迎枕中沉沉睡去。
“哎……”鹊□□中一阵酸。
先生,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分也好啊。
鹊印蹑手蹑脚进了里间,抱来被子,抖开刚给李谊盖上,就听李谊没睁眼,轻声道:“鹊印,备马。”……
“首尊,怎么样,没事吧!”曹家后院,赵缭一进屋,隋云期和陶若里就赶忙迎了上来,屋中还有一位带着面具的姑娘。
见赵缭进来,三人都是立刻围上来。
“能有什么事?”赵缭垂落在凳子上,身心都乏透,但还是强作平常态。
“不是,他这疯病就不能找郎中,好好瞧一瞧吗?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又唱得哪出戏啊??”
不过一夜时间,隋云期口中生得口疮就已让他吐字不清了。
“疯子……”陶若里恶狠狠道,眼中布满红血丝。
“谁知道呢?”赵缭冷笑一声,转眼看向屋中的姑娘,“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和观明台有任何来往,免得身份暴露,给她们引来危险。”
姑娘的面容全被遮着,但只听声音,也知是一位性子冷清的姑娘。
她冷哼一声道:
“我怕我再不来,就见不到首尊最后一面了。不然您以为我愿意放下锦绣坊,来这鬼进来都得点头哈腰的观明台?”
这不客气的话语非但没让赵缭生气,反倒让赵缭从突逢变故的陌生感中,找回了熟悉的气息。
姑娘说话时,目光一刻都没从赵缭身上离开,此刻确信她没事,便一甩衣袖道:“既然首尊无事,那属下就走了。”
“精卫。”赵缭叫住她,“锦绣坊缺什么就开口,别让她们受苦。”
“还用你说?”姑娘顿了一下,头都没回,抬步就走。
“嚯,隋中使许久不见,还是如此僵硬。”隋云期忍不住感慨一声,就地把人拆穿:
“找不到您人的时候,就她最着急,要不是我俩拉着她,她昨夜就血洗晋王府了。
今儿真见着了,又是这副德行,一刻钟都不待住。”
赵缭看着隋精卫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很快淡了笑容,向隋云期和陶若里问道:
“李谊是你们找来的吧。”
“嗯。”隋云期点头,也正了面色,“昨晚我和老陶先是找不到您,然后追踪着发现是那个人把您带走了。
看他那个架势,我们怕他真的带您……”隋云期顿了一下。
“但是我们自己去拦,肯定是没用,只会让您的处境更难。
想来想去能请得动,又能拦得住那位祖宗的人,可能也就李谊了。”
“你们见他了?”
“那怎么可能,我们往他院子里扔了一封信,自称是城中一寻常百姓,家里女儿被晋王带走,至今未归,心急如焚又求助无门,只能求七皇子善心,帮忙打听一二。”
“……?”赵缭满头无语,“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凭着一封莫名其妙,甚至没有署名的信,就指望一个皇子帮寻常百姓的忙,还是可能得罪他王爷兄长的事?”
“可他不还是去了嘛……”隋云期小声嘀咕,“不过说实话,我们当时也没抱希望,但实在太着急,一时想不出其他法子,就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真是没想到,就这么一封信,李谊真的跑了一夜追上那位祖宗,把您送回来了。”
“太荒唐了……”赵缭心里只有不可思议,想起李诫对李谊的评价,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确实,他太会蛊惑人心——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给李诫被狠狠上了一课,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病更比一病娇。
李诫以为自己拿的病娇男二人设,没想到发疯的另有其人。
(这么一说果然病娇人设和小白花人设最配了,好期待平静发疯生死不论的我们缭姐,和唯一纯白的茉莉花我们小李了)
第113章 昭元公主
深夜的商道上, 几匹马生翅般急驰而过,很快通过平坦的阔路,又进了山路。
到了后半夜, 几人停下, 靠着树喝水吃干粮。
“干脆睡上两个时辰再走吧, 离天亮还早。”几人中年龄稍长的人开口道。
“不可能。”低着头吃干粮的人一口回绝, “主人有令, 明天天亮前必须把你送到。”
“着什么急。”那人气咻咻得啃了一口干粮, 有恃无恐道:“在大内察事营得到我的身份前,都已经跑了整整一日了, 他们还能追上不成?”
说着,又忍不住可惜起来,“说来这些察子真是杀千刀的,要不是挖出司徒府那老管家的亲人被关在哪里,也不至于让他供出我来。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盛安的米行开顺溜,这又不知道颠沛流离去哪里。”
“闭嘴吧袁二,你能有这些年好日子,都是拖孙大人鸿福,还不知足?”
旁边人恶狠狠道, 说完便站起身来, “快走吧, 天都快亮了。”
“哎,命苦啊……”那人做作得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敏锐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心中大呼不好。
正要回头,只见一把短刀从耳边“嗖”得滑过, 正撞上自己头顶正上不远处扬起的剑。
短兵相接对峙的一瞬后,飞出的短刃居然将剑从持剑人手中打脱,“咚”的一声扎进树上。
袁二大惊,连忙转身就跑,正与一人擦身而过。
那一刻,他忍不住转头看,只见一个从头到脚都陷在黑色大斗篷的人,整张脸都被帽子的阴影挡住。
他管也没管自己,径直冲入准备下黑手的那些人中。
在打斗中,在依稀看见黑色的斗篷下,是白色的衣摆。
可惜袁二深知,能来救自己的也绝非善类,哪里顾得上看,只一门心思跑。
不然就能看到黑白交替间,流畅的动作像是笔端倾泻出的行楷,端正、利落,却又尽是杀招。
跑了不知道多久,袁二实在一步都跑不动停下的时候,身后的打斗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心中惊恐终于减轻一点,停下脚步,手撑着膝盖沉重得喘着气。
就在这万物都归于寂静的一瞬,月色的反光刺得他眼睛一同,同时下颌一阵冰凉。
袁二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颤抖着低头,就看见自己脖颈儿间凭空多出的已出鞘的利剑。
“饶命!”他几乎是下意识喊出了口,膝盖一软,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同时,一人从他身后走出,正是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人。
那人蹲在他面前,面对面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人深深帽子阴影下,玉色的面。
这便好认了,盛安城中谁人不识,玉面碧琳侯。
“七皇子……”袁二被剑刃抵住的喉头勉强漏出这一句,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奉命陷害的荀司徒,就是李谊的恩师。
这一下,他确信,李谊绝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亲自杀他的。
想明白了,他心中的恐惧反而少了几分,心想都是个死,与其被有仇之人折磨死,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
正想着,他的舌头便探向假牙中藏着的毒药。
然而碰都还没碰上,李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手对着他的嘴就是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实在可怕,嘴唇疼的像是被打烂后粘在牙床上,嘴中更是满口黏血过着碎齿。
还没等他反应,身后之人一贯他的脑袋,他“噗”得喷出满口的血,毒药早已不知所踪。
“带回去吧。”李谊站起身来……
“谁!”深夜,卓肆仍在书桌边。
他敏锐得感觉到里间的窗户有异动,手已经握住桌下的剑,紧盯着里间的门。
“姐夫,是我。”门推开,笼在黑色斗篷中的人走出,摘掉帽子,露出玉面。
“清侯!”
卓肆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来,又没忍不住“哈哈”一笑:
“碧琳侯如今什么癖好?来亲姐姐家不走门,偏要做贼?”
李谊也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有事情要请姐夫帮忙。”
“说什么帮不帮,你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个客气。”卓肆已经揽住李谊的肩头,把他领到桌边。
“这是几根百年参,请姐夫帮我带给老师。”
卓肆瞧那几根参个个比手腕粗,就知道李谊必是遍寻后,才得了如此精品。
“自己给老师送去,这忙我可不帮你。”卓肆不接,给李谊手边放了杯茶。
“没人比你更惦记老师,老师最惦记的也是你。
这些日子你为老师的事情忙前跑后,不见他一眼,你怎么可能安下心来。
你们师徒一场,旁人就算多想,你去探病也是名正言顺。”
李谊把包袱又合住,搁在桌边,思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李谊知道,现在老师被放出察事营,不是因为皇上疑心消了,而是实在没有由头动手。
而自己,就是最大的由头。
卓肆看李谊垂下的眼眸,哪里还忍心再逼他,把包袱拿起收进怀里,叹着气道:“你放心吧,天一亮我就去,一定照顾好老师。”
“好。”李谊抬眼看他,眼中带笑时,也总是浸染着一层厚重的哀伤。
“那我就先走了。”
“清侯。”卓肆叫住要起身的李谊,“见谧儿一面吧,她很想你。”
李谊起身的动作滞缓了,但还是站了起来,艰难道:“不见了。
姐夫,我今天来过的事情,你也别和阿姐说。”
同样留着崔氏血的元后长女昭元公主,这些年未受波及,就是她一点朝政都没有触碰过。
而自己这个天大的麻烦,李谊怎么舍得让任何人,尤其是至亲之人沾上。
哪怕近在咫尺,也不能见上一眼的痛,远远没有他们都安好重要。
想着,李谊转身要从里间离开,就听身后清脆一声:“舅父!”
李谊身形一怔,回头只见一女子站在门口,手中还牵着一个睡眼朦胧都遮不住兴奋的小女孩。
正是昭元公主李谧,以及她与卓肆之女,瑰伊郡主卓石灵。
小郡主挣掉母亲的手,一个猛子扎进李谊怀里,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李谧还站在门口,看着数年未见的胞弟,只是泪流不止——
作者有话说:清侯舅舅上线咯~
第114章 离席之宴
“阿姐……”李谊出声时, 嗓子有些哑了。
这时除了父亲外,他在世界上最后的至亲了。
万千挂念在真的见到她那一刻,却是不由自主抱着小外甥女缓缓别过了头, 不敢直视她含泪的目光。
“清侯……”李谧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到李谊面前, 看着他的面具, 看着他瘦削的身形, 只觉得心底空了的那块好像是满了, 又好像是更空了。
曾经的天之骄子,再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
“清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谊收着湿润的眼神,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字难出。
还好怀中的小郡主已经搂住他的脖子,又是得意又是兴奋道:“我方才和阿娘说,我看到舅父在阿耶书房中时,阿娘还不信。
看吧看吧,只要舅父肯来,阿灵是一定会感觉到的!”
李谊的泪中有了笑意,忍不住捏捏外甥女的胖乎乎的小脸,“我们阿灵最最聪敏了。”
“哼……舅父可好久好久没来看阿灵了, 阿灵都要忘了舅父长什么模样了。”
小郡主伸出小手, 摸摸李谊坚硬的玉质面具, 被冷得一机灵,正要缩回手,可看到他眼底晶亮晶亮的温暖,便觉得指间没那么冷了。
“这小家伙,明明没见过你几次,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卓肆看着温馨的舅甥俩, 心中莫名的软。
“血浓于水嘛。”李谧看着他们,眼中的泪仍是未停,但嘴角有了笑。
小郡主眼睛滴溜溜一转,道:“我当然喜欢舅父了,阿耶有时候会凶我,有时候会对我不耐烦,有时候身上还臭臭的。
但舅父从不会凶阿灵,会给阿灵讲好多好多故事,身上也永远是香香的,我最喜欢舅父了。”
几个人都笑了,卓肆明明见到李谊开心得紧,还是敲了敲阿灵的脑袋,佯装生气。
这抹太难得的温馨,让李谊简直不忍撒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走,还要尽快走。
可小郡主抱着他的脖子不放,一定要舅父哄着睡觉。
郡主的小卧房中,李谊轻轻拍着阿灵的后背,温声讲故事,卓肆和李谧就坐在一旁。
阿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谊,在李谊停顿的间隙,忽而问道:“舅父,你是坏人吗?”
李谊一下没反应过来,阿灵已补充道:
“宫里的表哥表姐都说,你是全天下最坏的人,现在大家过得不好,都是因为你。
可阿灵觉得,舅父是天下最好的人。
舅父,你真的是坏人吗?”
一旁,卓肆和李谧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叹气。
李谊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伸手将阿灵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笑道:
“舅父……是希望我们阿灵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的人。”
小心翼翼把睡熟的阿灵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后,李谊走出屋子,轻轻合上门。
“阿姐,姐夫,那我就先走了。”
门外,李谧和卓肆等在门边。
“清侯……”李谧上前一步,轻轻抚摸李谊没有任何温度的面具,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的,不管你在哪里,阿姐都只希望你好好的。”……
因为不是太光彩,赵薛的婚事从定下,到正式成婚,前后不过半个月。
比起急着操办喜事,更像是急着平息风波。
赵缭这次来盛安,心里一直惦记着秦符符,担心傅思义那狗东西又生枝节,一心想快点走,但奈何姐姐大婚将至,也只能等着参加。
到底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和晋王母族、妻族的薛氏,虽然时间仓促,但大婚当日,该有的一样不少,排场更是奢靡得让人咋舌。
盛安的世家大族尽数到场,甚至诸位亲王、郡王,也带着皇上的贺礼前来。
这热热闹闹一整日,终于到了最高潮的晚宴时刻。
赵缭作为新娘亲妹妹,自然要坐在女席的首桌,紧挨着新郎的胞姐,晋王妃薛凤容。
晋王妃风趣又有亲和力,纵然贵为王妃,但也没让女席这边冷场。
“乡君,我们再饮一杯。”晋王妃提杯,笑意盈盈看着赵缭,“从前见乡君就觉得投缘,心里只是遗憾,没有这样可心的嫡亲妹妹。
没想到如今,我们真是一家人了,我今晚真是开心得紧。”
“承蒙娘娘厚爱,民女惶恐。”赵缭也提杯,循礼不见谄媚。
在她另一边,胡瑶要死命忍着,才能在看到晋王妃时,不把白眼翻到天上。
就在这时,一身着国公府女侍服装的少女快步走来,附在赵缭耳边耳语几句。
在场贵女,谁人不是呼奴唤婢,这一幕太寻常,众人也没在意。
直到突然惊闻清脆一声裂响,循声而看,只见赵缭手中握着的瓷杯,居然碎成几块,滚烫的茶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人声鼎沸中,这一声并不刺耳,但这一桌上的人,全都看见是这位纤瘦的千金,生把瓷杯捏碎了。
瞠目结舌地再往上瞧,更让人吃惊的,是赵缭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此时再看,却好似截然变了一个人。
阴郁之色,居然真的可以实物化,如落霜般出现在人的脸上。
“宝宜……”胡瑶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把她掌中残留的碎片扒拉开,用手绢为她擦手,紧张道:
“怎么样宝宜,烫伤没有?”
还不等赵缭答话,胡瑶已经“噌”得站起身,一耳光扇在身后赶来看情况的薛家小厮脸上,喝道:
“混账,今日是你家主子大喜之日,你们就拿这劣质器具来糊弄客人吗?”
小厮哪见过这阵仗,登时愣在原地,胡瑶气急道:“还不快来人扶乡君去上药!”
一时,便是旁边几桌宾客的注意力,也都在发威的胡瑶身上了。
晋王妃此时也坐不住了,虽然不悦胡瑶在薛府示威,但还是知道什么紧要,也连忙关怀一番。
或许是烫得太重了,赵缭皱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此时怔怔起身,向晋王妃请罪道:
“王妃恕罪,或是水温太高,不知怎么把杯子烫裂了,搅了王妃和诸位兴致,实在抱歉。宝宜先离席一步。”
众人自然都是满眼关心,连声请赵缭快去疗伤。
胡瑶就在赵缭身后,看着她在转身那一刻变了脸色,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声道:“维玉,多谢。”
男宾席中,赵缃得了国公府人传话,知道赵缭受伤,一句话没说就匆匆离席去看望。
席间人都说赵缃宠自家小妹宠上了天,没人注意到旁边的桌上,原太傅家的二公子原涧一个没留神,失手打翻茶杯,洒了一身的茶水,只能离席去更衣。
再旁边的桌上,嘉定侯府的胡小侯爷不胜酒力,也被人扶着离席了。
因宾客都在夜宴,此时供人休憩的院落空无一人。
赵缭推门而出时,方才进屋的一身华服,已经成了一身精干黑衣。
而立在门口堵她路的人,则是一袭大红嫁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朋友们朋友们,求评论求收藏求评论求收藏【狗狗眼+尾巴摇成螺旋桨】单机码字我要闷死啦啊阿啊哇啊哇
第115章 醉逢何人
“你要去哪?”赵缘质问道。
在她面前, 赵缭的面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眉骨的阴影下, 甚至看不到她的眼。
赵缭一句话不答, 推开她就要走。
“你给我回去!”赵缘撒泼似得握住赵缭的胳膊, “我大好的日子, 你又作什么妖?”
“赵缘, 我没空和你闹。”赵缭冷声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非要让别人觉得我们姐妹不和, 说我的闲话吗?”
赵缭转头,胳膊轻轻一甩, 就甩掉了赵缘的纠缠,“赵缘,虽然你没有妹妹,但我有姐姐。”
说完,赵缭头也不回得,从姐姐的婚宴上离去,心急如焚中只有一个想法:
符符阿姐,你一定要等我……
赵缭一离开,胡瑶彻底没了再与这群闲人做戏的耐心, 一句话没说, 转身就离了席。
晃晃悠悠走了半天, 终于看到一个寂静的亭子,本想坐下透透气,结果刚走近,就看到已经有个人在,便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人道:
“既然都看到了, 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呢?”
是朗陵郡王李诤。
胡瑶头都没回,不耐道:“怕扰了郡王雅兴,小女这就告辞。”
李诤笑出声来,“表妹啊,要不要这么生疏,见到就聊聊呗,难道你有别的事能做?”
话都说这份上了,胡瑶只能不情不愿转身进了亭子,远远坐在李诤的对角。
这时才看见李诤懒洋洋斜靠着,手里还拿着酒瓶。
脸上虽然还是挂着一贯吊儿郎当的笑容,但分明有掩盖不住的落寞。
“里面正热闹呢,你怎么就出来了?”李诤转头问,说话时一阵酒气扑来。
“嗯……”胡瑶头靠在柱上闭着眼休息,胡乱应了一声,连动脑子编答案的耐心都没了,直接原封不动道:“里面正热闹呢,你怎么就出来了?”
“噗嗤……”李诤喷出一口酒来,笑道:“表妹还真是适合聊天的人啊。”
“哦,我不适合聊天啊,那就先告辞了。”说着,胡瑶就要走。
“别啊……”李诤看着胡瑶不留情的样子要笑死了,“坐坐坐,万一你换个地方躲,碰到的人还不如我看着顺眼呢?”
胡瑶转头,上下打量李诤一圈,嘴角扬了一下,意味不能更明显了。
李诤笑着又灌了一大口酒,握着酒瓶的手垂下时,脸上的笑容沉下一些。
无厘头道:“说起来,我和表妹很有缘。”
“别有缘。”胡瑶一听这老套的话,烦都烦死了。
“哈哈,怎么没有?你我都是曾有婚约之人,当时给你订下的,是崔氏长子,给我订下的,是崔氏长女。
后来因为同一件事,又都没了婚约,这还不算有缘?”
“呵……好有缘……”胡瑶冷笑一声。
“表妹,你还记得崔浣桑的长相吗?”
崔家长子浣桑,当年放眼陇朝,唯一能与李谊比翼生辉之人。
“哦,原来他叫浣桑啊。”胡瑶打了个哈欠,“太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李诤笑而不语,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事吗?”胡瑶站起
身来,还没等到个回复,已经背着身扬了扬手,扬长而去。
“没事我就走了,和你说话更无趣了。”……
酒席终于散场,胡瑶哪有心情去看新娘子,当即出薛府上了马车。
车刚刚驶动,就见一个人晃晃荡荡走在旁边。
“喂,酒鬼。”胡瑶探头出去,“马车呢?”
李诤眯着眼睛,定睛看清车内人,才笑道:“呦,这不是我那不会聊天的表妹?
别提了,蹭李清侯的车来,结果那个臭小子,我就出去溜达一圈,回来他人就不见了。”
“送你一程?”
“知道我要去哪吗,你就敢送?”
“你要去阎王殿?”
“我的表妹啊……”李诤哈哈大笑:“你这么会说话,为什么从小没被打死。”
胡瑶耸耸肩不置可否,松开扶着的车帘,扬长而去。
看着胡瑶远去的马车,李诤的笑容渐渐淡了。
就这样迎着风喝一口,走一步,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正是盛安最高档的妓馆,平康坊的庄九娘家。
“呦,是郡王爷啊!快快快,里面请,今天请哪位姑娘陪您啊?”庄九娘迎出来,热情道。
李诤晃了晃酒瓶,抛出一袋银子来,“喝了酒不敢回府,就想找个地方睡一觉,看哪位姑娘不在,我在屋中借宿一晚。”
“那您来的好,今晚很多姑娘都出去陪客了,比如庄三姑娘、庄七姑娘,哦哦哦还有我们安饶……”
“那便去庄都知的屋子吧,饶娘子今晚不会回来的吧。”
“不会不会,爷您这边请~”……
天大亮后,庄安饶才坐着东宫的马车回到了平康坊。
“妈妈,昨晚我屋里来人了?”庄安饶换了身衣服,把一包银子放在桌上,上前来手脚麻利帮着庄九娘准备洗脸的用具。
“嗯……朗陵郡王来了,怎么,人已经走了?”庄九娘刚刚起床,还坐在床边醒神。
“嗯。”庄安饶没有多言。
“这个浪荡子,总是这样,来也来得莫名其妙,走也走得莫名其妙……”
再回屋中,庄安饶坐在妆台前,呆坐片刻,才拿起台上的木盒。
盒中,竹节玉簪,压着小小的字条。
生辰安康。
庄安饶没了再打开一次的勇气,起身将它锁入大箱,和几个同样的木盒放在一起……
蓝田县衙,难得热闹至此。
门口,所有的衙役都出动拦着门,还是难以招架层层围观的群众,把包围圈一点点压缩。
果然,哪怕是比起审判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人们还是更爱看审判一个“看似”冰清玉洁的不贞少女。
毕竟能让他们一贯的猜想,得到印证。
堂中,两侧都是手持戒棍的衙役,秦符符跪在正中间,一旁是怒目喷火的秦父,和泪垂似帘,勉强撑着身子的秦母。
而秦符符低着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眼泪,只是身体在神思抽离的时刻,仍在不自觉地发抖。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人从门外小跑而入,门外的围观群众激动得报幕道:“来了来了,郎中来了!”
堂上,蓝田县令还不等郎中行完礼,就喝道:“给我好好诊诊这贱人是不是身怀野种!”——
作者有话说:李诤有一条副感情线哦!包好磕的!!!!!
第116章 以命自证
“是。”郎中紧张得跪道, 随即转向身后的秦符符,倒有了几分底气,不客气道:“伸出手来!”
秦符符缓缓抬起头来, 看着郎中, 怔怔伸出手时, 通红的眼底是坦荡。
堂上, 县令怒道:“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实话实说, 等会真查出问题来, 你看看你的脸还要不要!
你爹娘的脸还要不要!”
“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实话。”从来温声细语的秦符符, 从未说话这么大声过。
“呵,还嘴硬呢!报案人亲眼见你在后山密会情郎,行苟且之事,还能有假?
还有陈郎中作证,你几日前戴着头巾,乔装打扮去问诊,一个未婚女子居然诊出孕象!
铁证如山,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呢。
你可真无耻啊!”
县令指着秦符符,一脸痛心疾首。
无耻……
这个词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像是砸下一块石头, 实在是太重了。
饶是秦符符始终在心底强给自己鼓劲, 让自己撑住,此时劈头挨上这个词,也是浑身一抖。
明明心底无愧,却不知为何有些抬不起头了。
或许是因为门外,围观人群射来的目光,是审视, 鄙夷,兴奋,作贱,和裸露。
浸透在这样的目光里,穿着衣服又如何,便是皮都可以剥落。
这时,郎中把脉的手抽了回来,转身向县令长长行礼道:
“回大老爷的话,这位姑娘……”他顿了一下,“确实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县衙内外,都是一片哗然。
“什么!”秦符符惊愕万分,跪着向前挪动几步,一把抓住郎中的衣服,厉声问道:
“这怎么可能,你在说谎!”
“好啊好啊,这下我看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县令扬眉吐气般得鼓掌,咬牙切齿道:
“钱郎中是我们县里最好的郎中,医术、医德都有口皆碑。你这贱人居然宁可污蔑郎中,也不肯好好反思自己做的事!”
说着,“啪”一声拍响惊堂木,指着秦符符喝道:“你已有婚约,却与人通奸,不守妇道,无耻之尤!还不思悔改,攀污他人。
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拿下,杖责二十!”
一时,门外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都道:
“怪不得人傅大进士不肯回来呢,看到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还不够恶心的。”
“中了进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差点娶了个破鞋。”
“这人要下贱起来,真是得到多少都不为够的……”
“就是就是,干出这种丢人事来,就是打死都不为过。”
这些话刺入秦符符的耳中,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在衙役来抓她的时候,便连一下挣扎都没有。
还是秦父和秦母冲过来护住女儿,秦父怒道:
“汪平!仅凭口供,和来路不明的郎中,你就想毁了我的女儿吗!我女儿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哼……贪污的爹,下贱的女儿,你们还真是一家人……”汪县令轻蔑道:
“女儿做出这种丑事,你们当爹娘的没管教好,也罪责难逃!
来人,把这俩老东西也给我拿下,一人杖责二十!”
这一句话,倒让秦符符瞬间清醒过来,她看向年迈病弱的阿耶阿娘,他们哪里还经得起刑罚。
二十杖,能活活要了他们的命。
“不要动我阿耶!不要碰我阿娘!”秦符符发出凄厉的悲鸣,想要推开伸向自己父母的手,可自己却先一步被粗鲁得抓着头发,拖向一旁。
眼见着母亲已经被捆上刑罚凳,秦符符已经寸寸裂开的心肠,终于被判了死刑般有了决断。
“别动我父母!”秦符符疯了一般甩开身上的束缚,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目直视着县令,一字一句,从未如此有底气。
“你给我看好,我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说完,她一把拔出旁边衙役腰间别着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得捅进自己腹中。
这一下的疼痛,如滔天的浪头当头打来,疼得秦符符几乎站不住。
但她还是拼着最后一分力气,握着剑狠狠向下,割开自己的腹部。
“你看啊!”秦符符拼死喊道,双膝应声落地,满口是血:“你看啊!”
“符符!!”秦父秦母见状,拼命挣脱身后已经愣了神的衙役,双双奔向倒地的女儿。
倒在血泊中的秦符符,本来满心满眼只有恨,可看到父母的一瞬,眼中有的,就只有愧疚。
“阿耶……阿娘……是女儿不好……连累你们了……”
说着,眼泪如短线的珠子般滴滴滑落,和着嘴角涌出的鲜血一起落下。
她又想起江荼走时,自己说:“我等你回来。”
“对不起阿荼……阿姐等不到你了……”
秦符符嘴唇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完全不再动。
眼睛,还是没有闭上。
“符符!!”秦父秦母这一声,足以叫得人心肝俱裂。
一声未落,只听“咚”的一声,秦母站起来猛地一冲,触柱而亡。
秦父看着血泊中的女儿,血泊中的妻子,环顾自己兢兢业业了十余年的县衙大堂,只觉得神魂俱灭。
所有的恨、痛在同一瞬间涌上心头,逼得秦父如山崩地裂般喷出长长一口血,也轰然倒地。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衙役们,此时纷纷向后避让,像是怕死后被恶灵缠上一般。
此时,谁还在乎秦符符是否真的有了身孕。
一时间,方才还闹腾的堂上,鸦雀无声,血流满地。
衙门外的人群,此时也是霜打了般安静,只有吸着冷气感慨的一声:
“真惨啊……”
县令站在堂上,看着被血一点点喂饱的地砖缝隙,一时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只向门外敷衍道:
“有人要认尸吗?没人认,就给我拖走扔到乱葬岗去。”
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了,还有谁来认尸。
“拖走吧。”县令大手一挥,转身要下堂,就听身后串奔来的脚步声。
围在门口的人见好戏变成惨剧,也不想沾上晦气,纷纷散开。
然而就是在这涌动的人潮中,一人不避不让地逆流而上,被突然撞开的人们骂骂咧咧回头时,却连她消失的背影都捕捉不到。
在赵缭身后,陶若里几次想超过她走在前面,却始终追不上她,就是跟着都有些艰难。
饶是阴鬼陶若里,在看到县衙里那一幕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及多想,陶若里条件反射地想伸手拦住赵缭。
纵然赵缭忍耐力非凡,可陶若里最了解,秦符符对她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仇恨,怎么能忍。
若赵缭出手,那今日蓝田县衙从官到吏几十人,谁也走不出来,惨案足以让陇朝震动。
然而陶若里伸手抓了个空——
作者有话说:恨死我了恨死我了,秦符符多好的姑娘啊,傅思义你真该死啊!!!!
第117章 嶙嶙荼蘼
赵缭急奔多日都不见疲色的身形, 此时如游魂般怔怔挪动。
没有震怒,没有血屠,赵缭第一眼看到的, 不是血海深仇, 不是草菅人命。
她只是看到她阿姐。
怎么躺在地上啊。
秦符符双目未合, 所有未说的话, 都化作腹中汩汩流出的血。
流啊流, 说也说不尽。
“阿姐……”赵缭看着秦符符的脸, 又看看她的伤口,忽然想到什么, 连忙解开腰封,脱下外衣,蹲下盖在秦符符身上。
她阿姐那么齐整的一个人,便是在河边洗衣、或者上山砍柴时,衣服都是利利索索的,怎么能这样开膛破肚得躺着呢。
江荼蹲下身来,探手到秦符符身后,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
她正要起身,身子却突然抖了起来。
在她的指间, 在秦符符的后背, 还留有温度。
“阿姐……阿姐……我们回家……”说着, 江荼抱稳了秦符符,缓缓起身。
县令没想到,还真有人来给秦符符一家收尸,担心秦符符清白之身的事情被发现,当即喝道:
“给我拦下来!那是有罪之人,谁也不许把人带走!”
此声一出, 众衙役纷纷回过神来,抓着诫棒就围了上来。
赵缭还没站直身子,就被一群衙役围住。
在她扶着秦符符后背的手中,握着的木簪子紧了。
不论会带来什么后果,今日谁挡她带阿姐回家的路,这根簪子就会插进谁的喉咙里。
赵缭的手都要动了,陶若里立刻想冲到她身前,却见一人从县衙外快步奔入,与陶若里擦肩而过,先一步挡在了赵缭身前。
“都别动!”他厉声喝道,身侧的手握紧了佩剑。
岑恕?
陶若里都有点不敢认了。
向来粗布木簪,温声细语的岑恕,此时身着一袭锦衣,这一声断喝,只有凌厉。
蓝田距离盛安城不足百里,常有贵人往返盛安路上,在蓝田歇脚。
此时,即使这突然出现的人看着面生,但看他这打扮,也不像寻常人,气质更是见所未见。
便是县太爷也不敢再拦了,衙役也只能悻悻散开。
“江姑娘……”
岑恕转过身来时,所有的凌厉都已瞬间消弭,看着江荼,眼中满含担忧。
可江荼一眼都没看他,眼中了无生气,抱着秦符符如游魂般,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岑恕面前经过的那一瞬,岑恕看着江荼的侧脸,愣住了。
从来叽叽喳喳的小女娘,满脸都是福气。
原来脱下外衣,只留一袭白色的里衣时,是这样纤细。
嶙嶙的肩头带着颤动,好似水中漂浮着的一朵落花。
可她身上抖得那么厉害,脸上却连一滴泪都没落出来。
通红的眼底,不像是无助、委屈、恐惧、哀伤。
倒像是充胀的血管绷开,溅出满眼的血。
血中,只有恨意,和决心。
突逢变故,这可实在不像寻常人的反应。
岑恕回头看了眼鹊印,鹊印立刻明白,想从江荼手里接过秦符符。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秦符符,江荼已经抱着秦符符让过他的手,径直从鹊印面前走过。
江荼没想到,从蓝田县城到辋川的几十里路,从来都是她和秦符符分别挎着小篮子,并肩走过。
这一次,是她抱着秦符符回来。
她更没想到的,是收拾秦家遗物时,发现两口外观相似、装着的东西也相似的木箱子。
箱子里,有冬夏两季的几件衣服,还有手帕、里衣等小物件。
在箱子底,还有一模一样的两身红色嫁衣。
江荼拿着衣服站起身来,从衣服里调出一张纸,上面秦符符的字迹写着:
荼荼阿妹。
这一下,江荼对这件衣服有了印象。
下雨天,茶馆人少,两人收完晾茶,就坐在鸿渐居后院的草棚下,江荼抱着簸箕捻茶,秦符符就坐她对面做女红。
“歇一会吧,眼睛不酸吗?”
秦符符抬头,笑着摇头,“做自己的活,怎么做眼睛都不酸。”
“哦哦哦~”江荼放下簸箕,抓了把晒干的麦子,一边吃着,一边故意看着秦符符逗她:“原来是自己的嫁妆。”
“你再拿我打趣!”秦符符抓了一颗麦子轻轻扔在江荼头上。
江荼笑着取下头上的麦粒,奇怪道:“不过这个样式,我怎么好像看你绣过呢?”
秦符符低头忙着穿针引线,温柔笑道:“样式总归那么几个,还能个个不同不成?”
“也是。”江荼又抓了一把麦子,没再多想。
“你说就一个阿弟,没个姊妹,又从来不做绣活,以后成亲,嫁妆可怎么办呢?”秦符符低头自语。
“我有你啊,你就是我阿姐。”江荼笑道,本意是开玩笑。
“你啊……小贼猫,现在知道认姐姐了。”秦符符伸手,笑着戳江荼的额头。
原来,秦符符真的给她准备了一模一样的一箱嫁妆。
“阿姐……”江荼抱着衣服,空荡荡的屋子里,再没了欢声笑语,只有自己泣不成声。
赵缭下意识张口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越咬越狠,像是要吞下自己整个下巴。
就和她挨一百二十铁鞭时,为了不发出声音,咬得一样狠。
同样都是心明明没有受伤,却痛得仿佛万箭穿心的时刻。
埋葬了秦家三口之后的几天,江荼在秦家小院中再没出来。
江蘼几次想进去给她送饭,都是还没开门见到她人,就被冷声赶了出来。
赵缭坐在床边地上,想起自己是为了守住亲人,才隐姓埋名来到辋川。
现在她的亲人们都踩着她的血过的很好,她的亲姐姐刚刚得偿所愿嫁给了意中人。
而没有一点血缘,但真正在辋川陪伴她十几年,用自己的温柔善良,给了江荼太多慰藉的秦符符,她却没有守住。
想到这里,赵缭心中揪紧,眼中只有苦笑。
就在这时,外间的屋门发出响动。
“出去!”赵缭的头靠在膝盖上,闭着眼道。
屋外安静了一会,随即以更小心翼翼的形式出现。
“阿荼姐姐……”一个小脑袋探进里间。
是镇上最乖的小孩,友华。
江荼擦去眼角的泪,强打精神问道:“你怎么来了?”
友华见状,才开了门走进来,走到赵缭面前犹豫半天才拿出身后的小纸包。
“姐姐,你……你吃点吧……”
说着,放在江荼面前就要走,却又被叫住。
“小友华,这是你专门做的送来的?”赵缭打开,是一包歪歪扭扭的点心。
“嗯……”友华低着头纠结片刻,还是抬起涨红的小脸,诚实道:
“是岑……岑先生让我拿给你的……他说让我……我不要告诉你是他给的,但是我……我不能撒谎。”——
作者有话说:在写这段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久,第一版的时候,咱台首尊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肯定是要动手的。
但是后来又想了想,一是真的发作了,很难收场,而我们缭姐的理智,不会让自己没法收场的事情。二是我理解的赵缭,不会舍得秦符符曝尸,肯定是先要安顿好她的。
所以捏,这段可能可能会有点憋气,但是大噶一定要相信缭姐,缭姐肯定会在忍耐中积蓄力量,釜底抽薪地报仇。
第118章 春笛似水
“岑先生?”
“嗯嗯嗯, 先生今日专程来找我,让我把这包点心带给你。”友华重重点头,“先……先生一直送我到鸿渐居, 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进来。”
鸿渐居就在秦家斜对面, 坐在二楼的话, 甚至能直接看进院子里。
这还是岑恕第一次到鸿渐居。
友华走后半天, 江荼才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正如她所料, 难吃, 非常难吃。
而且一入口,赵缭就发现这糕点中, 放了安神静心的药。
这奇怪的味道散开,江荼脑海里就出现了岑恕在灶台边,认真又笨拙做点心的样子。
赵缭吃完一块,扶着床沿站起了身。
看到江荼从屋中走出来,李谊的第一反应是连忙起身,留下茶钱匆匆下楼。
正要迈出鸿渐居,就见江荼迎面走来。
不过短短几日,江荼原本圆润的小脸上清瘦了一大圈,从来笑眼弯弯, 如今眼眶的红还没晾干, 发鬓也没有束紧, 毛茸茸的碎发散着。
“先生……”她有些哑的声音一唤他,李谊的心莫名一揪。
她不等岑恕回话,紧接着道:“如果您没事的话,能陪我去散散心吗?”
秦符符才刚刚被人污了清白,李谊实在不能再让江荼惹麻烦,正想如何委婉拒绝时, 再看她通红的眼睛,所有话到了嘴边,却也只有点头。
“好。”
走在田间时,李谊始终跟在江荼身后一点的位置,既不会让旁人看来太亲近,她说话他也能清晰听见。
可一路走去,江荼始终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一棵大树前,江荼停下来。这棵树有数百年历史,枝繁叶茂,其中一个较低的树杈,刚好够江荼双手一撑坐上去。
岑恕走到江荼身边,背靠树杈而立。
“我以为您起码要安慰我两句呢。”江荼道。
李谊转头仰看着江荼,什么都没说,可眼中感同身受的温和和关切,分明像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江荼。
再转回头,轻柔的声音像是长长的叹气。
“失去亲友的痛,怎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安慰的。”
未经他人之痛,就轻飘飘说出的安慰,当然有好意的存在,但除了表达“看我对你多好,这么耐心安慰你”之外,多少还有对他人正在承受痛苦的轻薄。
这一句,江荼就明白为什么,刚刚听到岑恕名字的那一刻,心中别无他想,就想到他身边。
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露在别人面前,给别人平添负担。
但岑恕看起来,就像是失去过很多的样子。
要不为何,他哪怕是笑着,眼底都是言不尽的悲伤,像是一只裂花瓷瓶。
也像是一个,只有真心悲伤时,才应该见的人。
“先生。”江荼双手撑着树杈,转头看着岑恕,含着泪的眼睛只有迷茫,问道:
“您带我读的书里面,说过‘善恶有报’,可如今要怎么报,向谁报,才能让我阿姐回来呢?”
这话,是赵缭真心发问。
须弥恶鬼,观明台首,朝乘将军。
在不考虑后果的情况下,普天之下,没有她杀不得的人。
所有事情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玉石俱焚。
所以她很少会为什么事情为难,或迷茫。
可此时此刻,江荼外衣之下的束腰中,就是淬毒的匕首,她却不知道杀了谁,才能换回秦符符。
李谊的心口好像被绵绵打了一拳,一阵酸涩气涌到了喉间。
他没办法告诉这个眼中有光的的姑娘,秦符符的死不是县令一人做的孽,而是她的未婚夫为了入赘虞氏,又不想有损自己的声誉,和虞家大小姐联手做的局。
虽然她根本也不在乎背后的这些,她只是想要她的姐姐回来。
回过头来时,李谊从来温和坚定的目光,在江荼真诚发问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李谊垂下目光,身侧的手捏住的衣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书读万卷,此刻不知如何答她。
江荼也没有逼他要个答案,苦笑了一声道:
“先生,我走进县衙,看到那个场面时,最先想到的不是对狗官的恨,而是想到……我再也不能听我阿姐说话,不能挽着她的手了……”
江荼的手指轻轻揉搓着手帕,眼神只落在手帕的绣花上。
李谊靠在树杈上,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朝晖楼上,自己拼命伸手,却从掌中滑落的,母亲的衣袖。
李谊低低收敛着眸光,默然点头。
江荼垂眼,撑在树杈的手掌边,是安静的人,是因为不知如何安慰她,而感到为难的人。
是明明不该明白她痛,却同样悲伤的人。
他说不出话,但江荼能感觉到,自己描述不出的那些痛,因为他也在承受,所以他都懂。
几乎是没有思考,江荼脱口而出:“您能给我唱一支歌吗?”
她紧接着补充:“欢快的歌。”
李谊转过头来,眼含不解。
江荼一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然后才想起来李诫那天说的话:
水中妖类,善舞善歌。悲伤之人闻其欢歌,则喜笑颜开。
刚刚那一刻不知怎么的,江荼把这句话安在岑先生身上了。
“对不起先生……我……”江荼自觉冒昧,连忙道歉,却听岑恕也同时道歉。
“江姑娘我……实在不会唱歌……”岑恕面含愧色。
“是我冒犯了。”
岑恕转过头,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物,转过头看着江荼,认真道:“不知笛声可否?”
江荼想听的,明明是欢快的。
可岑恕的笛声一出,江荼就感觉自己的愁伤都具象成了声音,如细细弯弯的水流,在风中流向远山。
然而,当这愁伤的溪流,从心间流淌而过时,又好似再若有似无地抚摸心底的裂痕。
或许是因为这笛声,眼前的春山都黯然,又或许是因为方才点心中的安神药起了效。
连日的疲惫压上心头,江荼靠在树干上,缓缓合上了眼。
不知吹奏了多久,李谊停下笛声时,回头就看见靠在树上沉沉睡去的少女。
在她合住双眼的时刻,他终于能好好看一看她——
作者有话说:在辋川的时候,小李和缭缭相处的节奏会比较慢,但是到了盛安厮来打去节奏就快咯~也快打起来了
第119章 掏心掏肺
却也是两眼后, 就强令自己收回眼眸。
他想起那日,他从鄂国公和薛府的婚宴上离开,一路赶回蓝田, 冲进县衙大堂看到的那一眼。
她一袭零零白衣, 立于血泊之上, 浑身都在颤栗, 好似一朵在梢头上迎风颤动的荼靡花。
可她却将另一朵落花护进怀中, 让她不至于在杀人凶手面前曝尸。
迎风颤动, 只见她花茎韧,不见她花苞柔。
她远比他以为的悲伤, 也远比他想象的坚强。
想到这里,李谊的脚尖挪了挪,眼神随着脚尖在地上扫过、扫去,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再次缓缓回过头。
因自己的承受,李谊从未埋怨过天道,但此刻看着江荼的睡颜,那张明艳纯净如荼蘼花的面容,明明只该有无忧无虑的神色, 此刻虽在梦中, 却也有了凄色。
还有那位已经含冤离去的陌生姑娘。
李谊第一次怨了天道。
春风习习, 撩拨江荼鬓边发。发丝柔软抚过她脸颊时,更将几分凄色染上。
悬在枝头,这一年春天终于凋零,走到荼蘼花事了。
李谊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经不可自制地伸出,将江荼的碎发拢入耳后。
那一刻, 他不可自抑地想要轻轻擦去江荼脸颊上,已经风干了的泪痕,好像这样能减轻一点自己心头溢出的酸楚。
可僵持的瞬间后,李谊悬在她脸旁的手,还是怔怔落下了。
李谊知她虽看似柔弱无依,但既有胆魄,又有良识,所以竭力克制自己对她有怜意,生怕污蔑了她的品格。
但此时此刻,看着江荼疲惫的睡颜,不可避免地,满眼怜色。
“阿荼……你辛苦了……”
李谊的嘴唇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一眼,就是直到落日也再没能收回。
可天色渐晚,谷中风凉,此地已不适合休息。
李谊解下披风,犹豫半晌,还是不忍将她从难得好眠中唤醒,终于还是将披风盖在江荼身上,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抄起江荼的腿弯,将人小心翼翼又稳当得揽入怀中。
田埂上,晚风卷起李谊的衣摆,也卷落江荼眼角的一滴泪。
李谊怕摔着江荼,目不转睛看着前路。
可这一滴泪,却也落在他眼里。
她没睡着。
只是不想让什么都说不出、也不忍看她悲伤的他,更有压力。
睡着,他就不用安慰她。而她,也能在他身边多留片刻。
李谊心中一声叹息,稳稳抱着江荼的手更紧。
在他怀中,谢却荼蘼。
他走过田埂,留下世界奏对:
一片月明如水……
抱着膝盖坐在小院门口台阶上的江蘼,脸靠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小巷的尽头。
这一坐就是一傍晚,终于看到黑色的涌动后,走出人影来。
江蘼“噌”得站起来,唤“阿姐”时,腿也没忍住跟着向前迎去。
就看到岑恕从黑暗中走出,怀中抱着过着披风的江荼。
江蘼霎时怔在原地,方才还热切的腿,此时却一动不动,原本只落在江荼身上的目光,也向上划到了岑恕身上。
黑暗中,岑恕看不到江蘼眼中,万浪翻涌。
“阿蘼,我就不送江姑娘进去了。”岑恕停在江蘼面前,原本是要把江荼送到她弟弟手上的,却发现他愣住了。“阿蘼?”
尽管出了神,江蘼还是本能伸出手。
然而就在他要接住江荼的那一刻,却突然惊醒般得回过神,猛地收回手,指间从她的裙裾上滑过。
“还是……麻烦先生送我阿姐进去吧,我怕换手把她晃醒……”江蘼的眼神完美藏在黑暗中,但声音却是轻易可以捕捉的失落。
说着,将院门打开,自己退在一旁。
岑恕不再推拒,拾步进了与自己家对门,却是第一次走进的江家小院,那个总是晾着衣服床单,经常偷跑出清香皂角味的小院子。
江家远比外面看起来小,屋中却温馨又紧紧有条。
小心翼翼把江荼放在床榻上,拉开棉被时,黑暗中的小屋有了和她一样的气息。
简单,纯粹,长夜盖不住的日照味道。
岑恕走出屋门时,端着烛台等在门外的江蘼道了声“多谢”,就转身去关江荼的屋门,岑恕没看到他的表情。
岑恕走后,江蘼就吹了蜡烛,重新回到江荼的屋门口,在门侧熟练得席地而坐。
他原以为江荼几日没休息好,难得睡着,起码可以睡到天亮。
然而他才刚坐下,就听屋内传来让他本能迅速站起的声音。
“阿蘼,进来。”
“哎”。江蘼推门进屋,江荼已经坐在桌边。
烛火中,她的目光似熔炼的银水,蕴含着极炽的寒冷。
却也不用说那清醒,不知多久没沾染过睡意。
“首尊。”江蘼登时躬下身去。
江荼拂袖执茶壶,目光落在注入茶杯的水流上,如出一辙的了无热气,沉声道:
“暗发观明台乙级行令,近三月内,观明台所有人不得告假、不得擅离、不得无旨擅动。
十日内逐步恢复和所有埋在荥泽暗线的联络。”
赵缭放下茶壶,拿起茶杯却未直接送于唇边,拿在手中晃了又晃。
“告诉他们,隐姓埋名十几年的功劳,就在这数月中了。”
“是!”这一声,江蘼应得格外坚定,转身就快步离开去布置了。
屋中,水杯被重重砸在桌上时,杯中一滴没喝下的水溅了满桌。
赵缭湿漉漉的指甲攥得嵌入掌肉,眼神却愈发平静莫测。
傅思义,我阿姐对你掏心掏肺,那我也要你对我阿姐,掏心掏肺……
子时,岑伯举着火钳,蹑手蹑脚近了李谊的卧房,原是来翻动屋中笼着的火盆。
却不想见屋中亮光如豆。
“先生,又睡不着了?”岑伯送上一杯热茶。
李谊闻声抬头,疲惫得笑笑做了回答,拉开旁边的凳子。
岑伯坐下,余光无意瞥到李谊笔下手边,都是荀煊之前来的信。
他还是这个习惯,想念老师的时候,就会抄老师的书信,抄老师的手记。
好像这样,也是和老师说话一般。
第120章 静候契机
自从荀煊出事, 李谊再没睡过一个囫囵教,吃过一顿安稳饭。
岑伯心中酸涩,忍不住轻声感慨道:“都到了盛安, 您亲自看荀司徒一眼多好, 多少能安些您的心。”
这时, 李谊的笔下正好抄到“以身饲虎”几个字, 他骤然咳嗽起来, 咳得笔都快握不住。
岑波忙端茶拍背, 忙前忙后半天,李谊刚能勉强说话, 声音细若蚊足,岑伯以为他是要什么东西,连忙附耳去听。
李谊却道:“圣人之疑,一旦开口,覆水难收。老师的这一劫,恐怕没有这么好过……”
说着岑恕又咳嗽起来。
“可是荀先生不是都已经给从大内察事营放出来了吗?”
李谊一手撑着书案扶起身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或是因猛烈的咳嗽,多了点点晶莹……
黄昏前的鸿渐居人不多,仅剩的几桌都坐在一楼。
江荼手脚麻利得把二楼的桌子都擦干净, 听楼下客人们还在喋喋不休讨论秦符符的事情, 便不想下去, 干脆侧身伏在二楼的窗边,看窗下的人来人往。
“阿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江蘼端着一杯茶上楼,坐在江荼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江荼没回头,平静的目光落在街心,被无声踩碎, 又无声聚拢。
“在想怎么才能制造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江荼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倒虞。”
江蘼连忙环顾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道:“我们潜伏在太子近
旁这么多年,光是收集的虞氏侵占学田的证据,都足以让圣人雷霆震怒,举国学子见弃其族。”
“可是翻出这件事的理由呢?”江荼反问,进而解释道:
“观明台名为东宫卫戍,实则是皇上暗兵。
观明台掌握虞氏的罪证不足奇,但本是天子储君共用的工具,却突然暴起死咬虞氏。
皇上必然会想到,我们废储君的动机,是为了另立储君。
届时,观明台也就大祸临头了。”
“所以现在只能等?等到皇上自己想倒虞废储,主动拿起观明台这柄武器的时候?”
“对。”
“那万一一直等不到怎么办?”
“不会的。皇上想倒虞废储无非两个理由。
一是太子势力过大,二是太子已不可控。
其中,第一个条件已然成立,但因不是根本,所以皇上并不会此时出手,顶多预先埋伏一下。
比如之前引导太子嫁祸皇长子李让之事,便是如此。
太子势大不是原罪,但若不可控,则无论势力大小,都是死罪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有个引子……”
说到这里,江荼的话头生硬地停下了。江蘼不解,仔细看才发现江荼看着楼下的眼神,忽然有了些神。
江蘼也转头看去,只见楼下,是身着布衣,背着书袋的岑恕路过,看样子是刚刚散学回家。
“让皇上亲眼看到太子的不可控性。”江荼接着说完,声音轻了一些。
楼下,一群跑来的孩子把岑恕绊住了脚,都围着他和他说话,小手握着先生的衣摆。
岑恕伸手入怀摸出几个铜板,从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把贻糖,俯身分给周围的孩子们时,长发柔顺得伏在书袋上。
春末,窗景,总归有了新意。
江荼本想多看两眼,就听墙边上平空“咔哒”一声打开一条缝,从中竟露出一人。
“属下参见首尊。”那人也不出来,就在墙中暗门问礼。
“何事?”
“皇上急召,宣您即刻入宫待命。”
江荼眉头不经意一蹙,“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说请您即刻入宫。”
“明白了。”
明明没说什么事,但江荼心里有个跳动的感觉。
契机,来了。
再回头,窗下,没了孩童,也没了笑着分糖的先生。
“启程,回盛安。”江荼收回目光……
荀煊在大内察事营受审时,宫门外共有二百四十七学子跪求请愿。
这些学子被须弥带走后,没有施加刑罚,几日后就放走了。
可今日突然出了公告,这二百四十七学子全都剥夺殿试资格,此生不得入春闱。
此令一出,学坛哗然。
这二百多学子全是举人,其中大部分是从各地远赴盛安著名的书院、甚至是国子监求学,皇榜提名指日可待之人。
此一令,直接让们几十年求学之辛劳尽皆白费。
谁人不叹声可惜。
可这也正说明圣人逆鳞何在,又有谁敢在去触碰。
满朝上下,无人敢言。
只有荀煊闻此言,上书求入启祥宫求见圣人,在已养病为由被拒后,仍旧拖着病体步至宫门口,候请皇上传唤。
赵缭骑马一进了盛安城,就听到的这个消息。
赵缭心中大不解,皇上做恶人,此时谁上书求情,就是踩着皇上的威严做好人。
无论是谁都说不得这个话,更何况是当事人的荀煊!
荀先生怎么会糊涂至此。
赵缭从丹凤门大街驰来,远远看见荀煊车架的时候,心想路过他时,还是暗暗劝两句。
然而赵缭才刚下马,就听原本远远站在宫门口冷眼旁观的皇上近侍高长荣突然厉声喝道:
“荀司徒!你竟敢于宫门前堂而皇之妄议圣令,对圣人出言不讳!你犯大不敬!
台首尊,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赵缭快步走来,一时没理清情形。
然而看了一立一跪两人一眼,赵缭也就明白了。
高长荣虽为宦官,但也读过书,不仅极尽聪明,能揣摩出多疑如斯的皇上心意,最难得的是秉性中还有几分厚道。
在皇上数年不上朝、群臣不得见,所有行事全靠盲猜的时节里,因为高长荣暗中指点,不知少死了多少大臣。
他今日这般威势,岂会是自己作威作福。
再看荀煊,长袍席地,病容厌厌,但仍是面色如常、目光沉着。
赵缭明白叫自己回来,为的就是这了。
她无奈亦无可奈何,荀煊已经双腕合住,朗声道:“臣认罪!”
赵缭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扬手:“拿下。”
带着被绑的荀煊走入宫门前,赵缭回头看了一眼。
丹凤门广场空空,无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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