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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哀哀万民


    赵缭率观明台卫进入大内察事营时, 察事营的判官和营卫层层退出,直到察事营完全转入观明台的管辖。


    审讯室中,皇上还没来, 荀煊站在中央, 摇摇晃晃几次没站稳, 要手扶着旁边放置刑具桌子的桌角, 才能勉强撑住身子。


    赵缭立在角落, 看屋中的老人, 想起儿时,父亲抱自己在膝上, 读荀先生的来信。


    她用手随便点了一句,问父亲:“阿耶阿耶,这写的什么呀?”


    赵岘道:“生之有时,用之有度,哀哀万民,何日无忧。”


    说完,赵岘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渐远,似有所感、若有所思。


    这一句, 年幼的赵缭不懂, 长大的赵缭不忘。


    荀煊一生著作等身, 赵缭能背诵的不少,但再没一句,有这句记忆犹新。


    之后每每看到“呕心沥血”一词,赵缭脑海中就要浮现荀煊的身影。


    这位年纪轻轻就连中三元、成为陇朝开国第一位皇榜状元的惊世天才,亦是身居高位、衣食无忧的重臣。


    他一生无儿无女,所思所虑, 便是怀悲悯之心常哀其民。


    可这个高呼“哀哀万民”的状元郎,此时立在阴仄的审讯室中时,两鬓已全都花白。


    赵缭不忍看他,只颔首静默。


    多时,一串脚步声从神经的末梢响起,层层减弱。到耳畔时,就只剩一人的步声。


    赵缭连忙下跪,叩道:“末将叩见陛下。”


    荀煊松开扶着的桌角,艰难跪下叩首时,身型比年轻的赵缭丝毫不曲。


    “微臣叩见陛下。”


    “咚,咚,咚。”


    平稳而厚重的脚步声算是回应了他们。


    脚步声的尽头处,是高长荣紧跟着搬来,放在皇上身后的软椅。


    赵缭低着头,看不到皇上,但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扫在自己身上。


    屋中没有人声的这漫长一瞬,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在喧嚣,就连蜡芯“噼啪”的燃烧声都震耳欲聋。


    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虽然很好忍受,但膝盖上也必然是不适的。


    赵缭不知道荀煊,是怎么熬过这身心俱煎的时刻。


    “荀司徒,听说你从察事营出去后,大病一场,现下可好些了?”


    许久后,皇上终于开口,不咸不淡问了一句。


    荀煊的头叩在地上,传来的声音清晰又模糊,像是从地里传来。


    “深谢陛下关心,微臣已无大碍。”


    “也是。”皇上干笑了一声,“司徒名满天下,自然有人将至宝寻来,给司徒送上。”


    荀煊回去何止是大病,直直昏迷多日,昨日才有了意识。


    昏迷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此时皇上说这么一句,倒让荀煊不知怎么接了。


    好在皇上似是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道:“好了,都起来吧。”


    “是。”


    赵缭起身,才看见审讯室已屋门紧缩,屋中就剩只皇上、荀煊、高长荣和自己。


    皇上端坐软椅,高长荣立其身后。


    暗无天日的铁屋中,烛火勉力摇动的光明在皇上面上扑朔,明暗交替中愈发让人看不清。


    赵缭都垂首静立半晌,荀煊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长袍笼罩得住身形,笼罩不住双腿因无法支撑身体,而发出的颤抖。


    让人跪了半天的皇上,好像才刚刚看到荀煊的虚弱,怪道:“不知荀司徒病重吗?怎么也不给拿个矮墩。”


    高长荣告了罪,忙不迭取了个矮墩,放在荀煊身后。


    荀煊惶恐得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矮墩,一时没敢坐,还是高长荣低声道:


    “司徒大人,皇上让您坐呢。”


    荀煊这才缓缓坐下,却觉得比跪着还不舒服些,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还不到朕给你的时限,你倒是想明白得很快,就是不知道想明白了什么。”


    “陛下……”荀煊抬头,衰老的眼睛看着皇上,“臣荀煊,是元庆三年先帝在金銮殿上钦点的开科状元,是天子门生。


    臣一生无儿无女、无家无业,心之所向唯有海晏河清,陇朝天下千秋万代。


    臣万死,也绝不会横生异心,题写反诗,背后更无人教唆。”


    这一番话,荀煊已经剖白了太多遍,但每次还是恨不能剖开心肺,让君父看见。


    “司徒。”皇上伸手,高长荣连忙将一封奏折捧上。


    “察事营在你的书桌上,拿到了你还未给朕递上的请辞书,说你想落叶归根,告老还乡。


    你一生勤勉,功绩斐然。便是受人教唆,无意写下一些词句,朕也可以宽恕你,会允你带着夫人回到故土,安度晚年。”


    “陛下……”荀煊起身,膝盖重重落地,苍老的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陛下圣鉴,诚无人教唆卑臣。”


    赵缭低着头,听得心中一惊。


    原来皇上不是全然不信荀煊,只是太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毁掉心腹大患。


    什么审讯,不过是一场诱供。


    “若没人教唆你,那丹凤门外,口口声声说朕不察民心、为你请愿的学子,便是受你教唆了?”


    诱供不成,这便是威胁了。


    这一问,荀煊刚努力平复住的心情,再次开口时,还是老泪纵横,长长叩首道:


    “卑臣掌科考文育,然履职不严、教习无方,让群生亵渎圣威、喧哗圣庭。


    此皆卑臣一人之过,叩请陛下念在他们苦读艰辛,又年轻不晓事,饶恕他们,莫要堵死他们的求学科考之路。


    这些学子,都是日后可用的人才啊。臣……”


    荀煊哽咽住了,半天才终于能接着道:“自知罪孽深重,无愿回乡,只愿赎清罪过、万死不辞。”


    赵缭恍然,荀煊今日求见皇上,不为学子求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命换他们的前路。


    这决心只让皇上不适,他身子向前倾来,臂撑在椅扶手上,直视荀煊,厉声问道:“你这是要用自己的晚年和数百学子的前路,换他一人?”


    荀煊半天未答,缓缓直起身来时的艰难,客观地勾画出他所下的决心。


    再开口时,泪已止住,声音沉静。


    “终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


    门外学子,苦读圣贤,只为经世济民。


    卑臣是不愿让这些洁净之物,成为构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这回答,着实够硬。可以说彻底堵死荀煊所有的生路,赵缭简直要愕裂眼角——


    作者有话说:老师最后一次保护小李了


    第122章 一心求死


    最温和聪颖的荀司徒, 怎么会冲动冒失到说出不用拔高,都可以被定为大不敬的言语来。


    而皇上的回应,更是耐人寻味。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勃然大怒, 甚至没有否定与反驳。


    只有远比那些都更可怖的, 长长久久的沉默。


    许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荀煊理正摊在地上的衣袍, 正色道:“有。”


    “说。”皇上吐出一字, 已有切齿之音。


    “陛下,这是臣此生最后的谏言, 只求陛下想明白……


    七皇子,不是崔氏子,是李姓儿。


    求陛下回头看看,您最容不下的那个人,这么多年在猜忌的夹缝中,还是长成了磊落君子。


    于公,他是忠君之臣,可为生民效力;于私,他是爱父之子, 可为陛下分忧。


    卑臣死而无悔, 只愿有人哀生民多艰。陛下身边, 有人真心侍奉。”


    荀煊双手交于身前,恭敬俯身,不卑不亢,字字呕心沥血。


    从暂时身处局外的赵缭听来,纵使荀煊是李谊的老师,因这番话太过诚恳, 根本听不出什么美言学生的私情。


    只有为国、为君、为民察举人才的公心。


    可在皇上听来……


    “荀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是。”荀煊叩首,声坚如磐,“再无他言,求陛下赐罪。”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站起身来,抚掌而笑。


    “当年,叛军兵临城下,朕在逃亡之际,仍冒着走漏风声的风险,遍告群臣,和朕共谋生路。


    可那日群臣是怎么说的?旧主平庸无能,而崔公才德兼备,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将是明君。”


    皇上踱着步,边说边笑,笑声中没有时过境迁后的释然,只有与日俱增的怨恨。


    “于公于私,于国于民……


    司徒,这些年我仍不得其解,你们拥戴崔敬洲、拥戴李谊,不过只是不忠之臣生出谋逆之心。


    怎么就能找到这么伟大的理由。”


    荀煊叩首在地,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自己眼前,君父绫罗华贵的靴子。


    宣平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宣平帝,荀煊早已知道。


    但他没想到,自己效命十几载的君父,连老臣死谏的最后一言,也听不进去了。


    他本想,自己有生之年做不成的、做不到的,他为生民教出了李谊,可以让李谊去做。


    可现在,荀煊明白,自己活着,什么都做不了,死了,也什么都没留下。


    “须弥。”皇上开口,俯视着脚边的老臣,看都没看角落的赵缭一眼,冷冰冰道:


    “司徒荀煊殿前失仪,着竹笞十下,以儆效尤。”言罢,皇上补充一句:“观明台首须弥,亲自掌刑。”


    说罢,皇上转身而去,头也没回。


    “是……”角落里,赵缭终于等来,自己今日唯一的用处。


    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她还是看了高长荣一眼。


    果然,高长荣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袖口比出张开的二指。


    竹笞,是最轻的刑罚,区区十下不过是伤个面子。


    但殿上刑,生死从不由刑罚的种类和数量,只在主子一念之间。


    一指生,便是杖百犹性命无碍。


    两指死,仅是一笞也可取人性命。


    宽两指,是今日打完先不死,待明日再死。


    皇上,这是彻底下了杀心。


    难怪,把大内察事营一人不落的撤走,这是把与大内所有有干系人都撇清。


    一切后果、罪责、骂名,都只赵缭承担而已。


    赵缭早就悟出这一层意思,此刻倒也不是太难接受。


    她走到荀煊面前,蹲下轻轻搀住他,道:“荀司徒,陛下已经离开了,您起来吧。”


    荀煊已尽可能缓缓直起身来,却还是眼前一阵黑。


    但赵缭不知道,她看荀煊苍老的眼中,只有坚定。


    “朝乘将军。”荀煊拱手,“劳你掌刑。”


    刑凳边,台卫拿着绳子,看着年迈虚弱的荀煊,又犹豫地看向赵缭:“首尊,还捆吗?”


    “捆吧。”赵缭拿干净的棉布擦拭竹条,“捆紧动弹不了,荀司徒还能少受些罪。”


    “嗯。”


    观明台卫,人人恶鬼。可此时,将荀煊捆上刑凳时,却人人面露哀色。


    “都出去,把门锁上。”待人捆好,赵缭道。


    皇上下令笞十警示,人却被打死了。


    当朝、后世的骂名,全在施刑人一人,于圣明的君父何干。


    而掌刑之人,轻则,是杀害朝廷命官。重则,便是违抗皇令。更遑论,还有百官和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赵缭逃不掉,可也不想再把自己人也折进去了。


    赵缭擦净了竹条,看着荀煊单薄的后背,犹豫的那一刻,听荀煊忽而清了清嗓子,唤道:“朝乘将军。”


    “晚辈在。”赵缭应着,忙蹲身在荀煊脸侧。


    都说人老眼浑,可荀煊松弛的眼皮下,眼睛仍是清澈。


    “今日因我之事,牵累将军了。”


    荀煊说得诚恳,赵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您这话,折煞晚辈了。”


    荀煊摇了摇头,濒死之际仍只有温和。


    “将军,今日是我一心求死,杀我之人不是将军。


    虽然身外的刑罚、骂名,我已无力再为将军辩白,但请将军心里明白这句话,不要再给自己徒增压力和愧疚。”


    赵缭蹲在地上,不可置信得一愣。她没想到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荀煊还顾得上安慰她,这个掌刑人。


    说完,荀煊笑了一声,故作轻快道:“况且都说须弥将军武艺天下先,想来在将军手下,老夫也不会太受罪。


    就只一事还要求将军,一会将我送回府前,请把我腰间塞着的药丸取出来。


    那是我家老婆子出门前硬要我带着的药,一会只怕我已经没有意识拿掉了,她看见又要担心我没吃药。”


    “好。”赵缭喉中一酸,站起身来。


    “将军,请吧。”


    虽是柔软竹条,但是十下之内既要取人性命、又要先留人性命,对赵缭也是易如反掌。


    赵缭尽可能利索,让荀煊少受一些苦,可鞭笞之声也是声声抽入心坎。


    十鞭完,荀煊背后都没有出血,但心肺俱损。这会抬回家还是有气的,但明日天亮前,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好大一口锅,现在缭缭手上不仅有小李大哥的人命,还有小李恩师的人命了……


    第123章 月落瓮城


    “来人!”一施完刑, 赵缭立即扔了竹条,一面喊人,一面连忙蹲下帮荀煊解身上绳子。


    这时的荀煊已心肺俱损, 到了濒死边缘, 就只存着最后一分意识, 便连眼睛都已无法聚焦, 只靠着本能, 断断续续吐出最后一句话来。


    “须弥将军手耳通天……怎么会听不到……生民哀鸿遍野。


    将军是救过国的人……老夫求将军, 再救救百姓……”


    言罢,荀煊晕死过去。门外, 台卫们涌入,用藤床抬着荀煊。


    刑凳旁,赵缭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荀煊直到最后一刻,念的还是百姓。


    生之有时,用之有度,哀哀万民,何日无忧。


    丹凤门瓮城的侧楼上,赵缭双臂伏在城墙边,无声看着长长的宫道上, 人来人往。


    口中机械重复的, 就是这句。


    直到太阳西垂, 宫门落钥,宫道上空无一人。


    “您让属下好找。”隋云期从身后走来,站在赵缭身边,“怎么在这里待着呢?”


    “不在这里在哪儿?反正天亮前,就会被抓回来,何苦打麻烦。”赵缭吹着风, 无哀亦无怨,只留麻木。


    隋云期心中大悲,面上尽可能不动声色道:“这次可不好熬……”


    赵缭笑了一声,从额前发中摘掉两簇曜石珠帘,随手扔在城墙上,露出双眼来。


    “我杀害了当朝大儒,天下读书人恨不能皆食我肉、饮我血。这种时候,被关到宫里反而安全。”


    隋云期可没心情开玩笑,面色沉沉道:“荀司徒回府后,始终没醒。


    高长荣暗中吩咐,把盛安城中几乎所有郎中都合理调开了。


    李谊得知此事到现在,已经跑遍了城中所有医馆,没请到一位郎中。”


    赵缭的老师是李诫,所以她从前不太能理解,李谊与老师荀煊,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


    直到今天,她亲眼见到荀煊临死前最后的事情,是为李谊死谏,她才终于明白,李谊与荀煊的感情。


    “无所谓。”赵缭的喉咙动了动,“以李谊的手段,恩师被陷害,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手里,肯定有东宫和虞沣构陷荀司徒的证据。


    而东宫突然要置荀司徒于死地,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隐情。


    我们只用思考怎么尽快平稳和东宫割席,等李谊把证据一抛,我们再趁热添把火就行。


    多好啊,有人在我们前面当这急先锋。”


    你真要是这样想的,就好了。


    隋云期侧头,无声看着赵缭。


    曾经,他有多庆幸赵缭没成恶鬼,现在就有多难受,要是她真能成恶鬼就好了。


    “那是谁?”


    隋云期闻言,收回目光,就见一人自宫道尽头狂奔而来。


    他一袭白色单衣在奔跑中倾泻于身后,犹如挟着层层团云。


    “李谊?”


    李谊是很好认的,只是他从来都是温温吞吞,暖阳中也总是裹在厚厚的披风中。


    赵缭还从未见过他穿的这样单薄,又是这般狂奔。


    “嗯,是李谊。”隋云期接话,“在城里找不到任何郎中,怕是入宫请太医来了。”


    “妄想。”赵缭俯视宫道,冰冷评价道。


    “是啊,宫门落钥,除非紧急军情、宗亲死讯等要事,宫门不会打开的。


    规矩如此,圣人连借口都不需要找了。”隋云期抱着胳膊,冷眼道。


    宗亲死讯。


    赵缭心中一紧,紧接着想也没想,迅速拔出腰间佩剑,骤然掷于宫门口。


    只见李谊还有几步跑到宫门前时,门口侍卫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李谊已经先一步拔剑而出,横剑直抹颈间,同时疾呼道:


    “七皇子暴亡,求开宫门,传太医!”


    话音落,只听“叮”的一声,一柄剑像是从天而降,剑尖直击李谊手中剑,将它打掉。


    “控住他!”赵缭快跑两步,探身出城墙,指着李谊厉声喝道。


    宫门前的侍卫哪里想到这样的场面,一个两个连忙回过神来,冲上去控制住李谊,生怕他真的死在宫门口。


    这是李谊最后能救荀煊的机会。


    被层层围上来的金牛卫团成一团时,李谊回头,遥遥望了城墙一眼。


    黑色面具的女子高高立于城墙上,身后就是明月高悬。


    赵缭看见,李谊眼中,只有绝望。


    玉面上滚落的,全是泪。


    赵缭指着李谊的手缓缓垂落,捏紧成拳。


    李谊转过头,被金牛卫带走了。


    半天,赵缭都感到心有余悸得狂跳,隋云期更是没反应过来。


    “天啊……他是准备以死叩开宫门,这样皇上如果想表现出不想让荀煊病死的话,就只能派太医去救治。”


    这已经很难消化了,然而,“首尊,您这一剑也太及时了,您怎么知道他要以死开宫门。”


    “我不知道……”赵缭的手下意识去摸佩剑,只摸到空荡荡的剑鞘,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掷剑而出了。


    在她有意识有反应前,剑就已经不在了。


    此时,赵缭的心还在狂跳,久久没有从震惊中回神。


    直到天亮,宫门打开,赵缭还在原地。


    不一会,就有人小跑着望宫门去,手里捧着一封奏折。


    赵缭知道,那是荀煊的死讯。


    “好啦,陪我站了一夜,回去吧。”赵缭像是从一夜无眠中刚刚醒来,身手缓慢地理了理衣袍,对隋云期道。


    隋云期知道无论是死路还是活路,已经都没有任何矫正的余地,只道:“您多保重,观明台有我们,您放心。”


    赵缭点头,“在我不在这段时间,只怕有不少人想对观明台下手,你和陶若里一定稳妥行事。


    尤其是荀煊死讯一出,学子定会暴动,要把怒火烧在观明台头上。


    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别和学子动手,免得有人借机坑害观明台众人。”


    “是,首尊。”隋云期后撤一步,躬身行礼。


    “走啦。”赵缭转身,大步下了城楼,一转身,就和神林打了个照面。


    “下官神林,参见台首尊。您涉嫌谋害朝廷命官,下官奉皇命,拿您去察事营问话。”


    “好。”赵缭双腕合住,伸向神林,“神判官,请。”——


    作者有话说:这一对视,是等死的缭姐和求死的小李,崽崽们命苦的嘞!!!


    第124章 血洗观明


    荀煊死讯, 震惊朝野内外。


    一生清明正直、一心为民向学的荀司徒,因为学子请命,殿前失仪, 皇上不过罚了笞十下。


    竟然, 被观明台首须弥挟皇命而谋私。荀司徒看似伤势不重, 然而送回府后, 当夜就不治身亡了。


    一心为公的大学者被害, 举国学子震怒, 当日上午便有五百余学子抬棺围堵左卫府,三百余人跪在启祥宫外, 还有几百人围在东宫门前,口口声声要须弥偿命。


    国子监所有学子宣布罢课,咬破手指联名上血书。全国各地通往盛安的道路上都人满为患,都是进京请命的学子。


    到下午时,观明台外的学子就有近千人。


    这些学子聚在一起,喊着不重样的华美口号,高台上宣讲之人一刻未断,声嘶力竭条条罗列观明台暴行。


    愤怒的情绪被持续反复煽动放大,民愤随着时间的消磨竟愈燃愈烈, 再看观明台紧闭的大门, 简直像是一副戴着面具的可耻嘴脸, 更是怒不可遏。


    不知谁找来了几根粗原木,大家谁也不惜力,纷纷上前来搭手齐力撞门。


    挤不进撞门队伍的人不愿干着急,便点燃火把,往观明台内扔。


    观明台虽早有所准备,然而无论如何准备, 终是难以抵挡如此浩荡攻势。


    隋云期见势不妙,想着观明台终究是太子属卫,往东宫求援,然而太子此时恨不得立刻和观明台断得一干二净,连门都没让隋云期进去。


    而就在隋云期前去求援之时,观明台大门被破,上千学子冲入观明台中。


    世人对观明台积恨已久,荀司徒之死更是彻底激化了矛盾。


    此时学子们冲入观明台中,哪里还管里面都是靠杀人活着的人,和靠吃人活着的狗,一个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极尽泄愤之能,不由分手对观明台众人大打出手。


    要说武力,就是再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围攻,也绝不是禁军见了都要低头三分的观明台卫的对手。


    将这几百上千,或是根本无所谓数量的学子断送在此,他们甚至不用付出一个小小伤口的代价。


    可是,此时的观明台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软肋。


    台首尊,还被关在察事营。


    她已经背负了杀害荀煊的罪名,正在等待审判、生死未卜。


    现在他们每杀死或伤到一人,哪怕只是出于防卫,都会记在台首尊的头上,成为她的罪名。


    届时,只怕台首尊的处境会更危险。


    在这种心理下,上到右台使陶若里,下到观明台中的每一个人,在如此丧失理智的疯狂攻击下,都只是尽可能防卫,竟无人出一刀一剑……


    天色将暗之时,李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老天爷啊……”守在床边的几人都惊喜出声。


    “您可算醒了。”岑伯话未出口,已是登时老泪纵横。


    李谊是在被金牛卫送回来的路上,收到了荀煊的死讯。


    他一句话没说出口,只觉得心脏骤停,悬而眼前一黑,长长吐了一口血后,就昏死过去。


    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本就心力交瘁,兼之急火攻心,本就被无限透支的身子,终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如果天黑前他醒不来,就是再也醒不来了。


    留下这句话,郎中实在不想死在自己手里的病患是七皇子,一个不留神就溜走了。


    好在,李谊终于还是在天黑的前一刻时醒了。


    然而李谊睁开眼,眼中却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未发一言,仅剩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复又合上眼,一言不发。


    李谊以为,自己该对失去有些熟练了。


    可他怎么接受,世上再无老师的事实。


    岑伯本想让李谊自己静一静,可看着将凉的药汁,还是道:“七皇子,无论如何,还是先把药吃了吧。”


    李谊默不作声,如果不是眼角的泪不停,就像是睡着了。


    岑伯叹了口气,只好起身,去厨房再把药热一热。


    刚合上屋门,就见鹊印跑了进来,急急问道:“先生醒了吗?”


    岑伯点点头,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哎……荀司徒出事,真得要了咱们先生的命……”鹊印苦着脸。


    “都是那个杀千刀的须弥,荀司徒那么好的人,这女鬼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一旁的侍从接道:


    “好在今日学子围攻观明台,放得火据说相隔几条街都看得到,说是杀了不少观明台的走狗,这倒还算解气!


    那些学子看着文弱,没想到杀人手段之残忍不亚于这群恶鬼。


    据说他们折磨走狗的方式层出不穷,吊死一些,还活活烧死不少。


    就这样,盛安城不论官民,居然没有一人阻拦,足见观明台有多倒行逆施!


    哦对了,观明台左、右使隋云期和陶若里都被捆到街上,说要示众烧死。


    这臭名昭著的阳鬼、阴鬼,真是死不足惜!


    只可惜不能把须弥一起烧死!”


    岑伯闻言蹙眉,正要制止,就听屋中“咚”的一声,连忙急着奔入屋中急得把药碗都摔了,只见李谊挣扎着下床,手脚无力掉在了地上。


    “先生!”岑伯冲过去,和鹊印一起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您要什么东西和我们说就行,您怎么能自己起来呢!”


    “你们方才说什么……?”李谊艰难用胳膊艰难撑起身子,急急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半天没明白,李谊急道:“观明台……怎么了!”


    侍从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学子冲入观明台,烧杀泄愤?”


    “坏了!”李谊急得拍床,“快快备车!”


    岑伯大惊失色:“不可啊先生,您这身子……”岑伯没忍心说完。


    差点就在今夜没了啊。


    “快……!”李谊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是因为她被关押,观明台心有忌惮,才不敢动手,不然观明台岂能容人侵犯。


    如果他们真的伤了隋陶及其他台众,等须弥出来,这些学子怎么能承受得住须弥之怒!”


    又是一团急火攻心,李谊话音未落,已有血从嘴角溢出。


    第125章 孰人孰鬼


    岑伯“咚”得跪在地上, 苦苦求道:“先生,求您千万顾息些自己吧,您刚刚经历这样的痛事……身子本就艰难, 就是好好将养着, 尚且难熬过这一劫。


    您要再这般劳心劳力, 就真的扛不住了!”


    李谊反手拭去嘴角血迹, 坚决得起身要下床, 只是说到老师, 泪还是止不住得流。


    “人的手一旦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师一生所愿, 就是想读书的人有书读,读成书的人能治国。


    要是今夜酿成血案,等须弥出来,沾过观明台血的人,她必会挨个索命。


    到时候,老师在那边见到这么多年轻读书人的魂魄,该有多心痛。


    说着,李谊身心俱疲,一口气没上来, 合目紧紧喘了两口气后, 才咬着牙勉强再开口道:


    “岑伯, 备车。”


    观明台的火,烧得有两座房子高。


    陶若里被一群人举着石头砸头、砸脸,砸得鲜血直流、眼冒金星的时候,无数次忍不住伸手向佩剑。


    只要他拔剑出来,这群疯狂的暴民就一个都出不去观明台。


    但想到赵缭,这剑,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拔出来。


    “隋云期!”


    陶若里眼见着求助东宫未果,不趁乱跑掉,居然又返回来一起受劫的隋云期,被一人拳拳打到腹部,一连挨了几十下,已喷血而出时,急得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群,护到隋云期的面前。


    隋云期没有武力,在这种时候更难招架。


    陶若里替他挨了数拳,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就眼睁睁看到一个年轻的观明台卫被吊上房梁,一群人往他身上泼油,还有人忙着在一片混乱中找火折子在他身上点火。


    “小崔!”


    两人大骇,想撕开人潮冲过去时,漫天落下的拳头和石块却让他们举步维艰。


    “你们谁敢动他!”陶若里在无法容忍,怒而拔剑,厉声喝道。


    阴鬼拔剑,震慑力十足。


    围着他的明明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却一个个下意识心生畏惧地停手。


    可偏有人,心里惧怕,嘴上却是丝毫不饶人道:


    “如此厉鬼,怎能存于人间!用烈火洗涤他今生的罪恶,还能助他往生!”


    “你告诉我,他有什么罪!”陶若里怒喝,剑锋直指说话之人。


    “他……”说话人压根不认识被吊的年轻台卫,怎么知道他犯过什么罪。


    但让他们嘴上认输,绝无可能,总有说辞道:“他是观明台中人,便是助纣为虐,身上必然也背负着观明台的血债,手上必然沾着荀司徒的血,这岂不是罪该万死!!!”


    “他今年十二岁!他没杀过一个人!他是台首尊带回来,在观明台养大的孩子!”隋云期厉喝,双眼通红。


    从未杀过人的医士,“唰”得抽出旁边人的佩剑,横在身前,声嘶力竭道:


    “你们说要扫清恶鬼,看看你们的行径!看看谁才是恶鬼!!”


    然而,隋云期凄厉的呼喊淹没在狂热的叫嚣声中,火也还是落在少年小崔的身上。


    火舌吞舔、撕咬他的衣服、皮肤、身体时,小崔没喊一声疼,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他仰天喊道:


    “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


    云期哥哥,若里哥哥!首尊一定会回来的!”


    “你还敢喊!”周围的人听他须弥,愤怒更甚,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燃烧的身上。


    “你们!!”陶若里的眼眶血红,双手紧紧握着剑,无数次就要挥砍。


    可是首尊她……


    如果他们血洗学子,她就真的出不来了。


    “咚——”尖锐的石块砸在陶若里额头,汩汩鲜血流成一片。


    陶若里调转剑,只用剑柄抵挡眼前扑来的胳膊,疼痛与重重包围的混乱之际,头脑一阵发昏,只咬着牙喊:“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


    很快,学子们意识到陶若里就算拔剑,也没有要伤他们的意思,瞬间抛却最后一分忌惮,用绊马绳绊倒隋陶二人,五花大绑起来……


    观明台中,大火熊熊,人声沸沸,呼号怒骂,一字一句都没有传入大内察事营的高墙厚壁中。


    营狱中,白衣散发的赵缭孤身坐在石床铺着的薄草席上,放在膝上的双腕间,长长的锁链垂地,和脚铐落在一处。


    监牢外,不论站得远近的哨卫,都拿余光暗暗瞧着这边,总觉得大名鼎鼎的恶鬼头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待着。


    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她算计反扑,要了性命。


    然而不论他们看多久,赵缭都只是扭头仰视着小小的铁窗,一缕被铁板层层稀释的光,像是绸缎般,和煦地落在她的脸上。


    纵然听不到、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可赵缭心里还是很不安,不知道观明台有没有好端端熬过这一劫。


    那些个个与她过命、比亲人更亲的人们,有没有熬过这一劫。


    这时,就听身后的铜墙铁壁将一串脚步声,清晰得刻画出由远至近。


    直到脚步声化作牢门开锁的声音,赵缭都无心理会,头都没回。


    “须弥将军。”身后年轻却硬冷的声音响起。“你谋害荀司徒的动机,又是何人授意,还是没回忆起吗?”


    赵缭冷笑一声,才慢慢回过头来,看向抱臂而立的神林,不耐溢于言表:“神判官,除了空口无凭、无力发问外,还是没想到其他有丁点儿用的法子吗?”


    神林不恼,在察事营狱压抑的烛火中,他那素来与年轻清秀的面容不般配的少年老成,此时倒正正好合了时宜,与周围的环境一脉相承。


    他向前两步,撩袍坐在桌边,笑道:“还有心思饶舌,看来将军对营狱此行倒是安逸的很。”


    “很难不安逸。”赵缭耸耸肩,“在判罪施刑前,不能对我用任何刑讯手段的陛下口谕,神判官的耳朵收到了吗?”


    “收到,两只耳朵都收到了。”神林说着,笑意更浓,捏了捏耳垂,随口道:“就是将军的安逸,若观明台众人也能感同身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指腹为婚的娃娃亲是如何自己作没的》作者:神林


    第126章 庭杖四十


    一听观明台, 赵缭整颗心都提起来,早知神林此来,必不会只是来冷嘲热讽一番, 面上却不露相, 只不动声色道:


    “这般故作玄虚, 不像孩童的把戏吗?”


    “将军料事如神。”神林没有感情得赞了一声, 拂袖提起茶壶, 慢悠悠注入毫无温度的茶水。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料到今日观明台中, 满地烈火,焚雕梁画栋, 也焚血肉白骨。”


    神林将一杯茶放在赵缭面前,另一被捏在指间左右把玩,饶有兴味道:


    “听说那些观明台卫被活活烧死时,不闻呻吟或求饶,只异口同声高呼‘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神林摇着头感慨:


    “罪该万死,但多少有些骨气。”


    说这话时,神林直视着赵缭,专注得欣赏面具下, 赵缭从来用寂静传达掌控感的眼眸, 逐渐失控。


    这也正是神林想看的, 他接着道:“不过您别担心,隋陶二位大人没事。”没给赵缭任何反应时间,神林笑着跟了一句:


    “他们两位被捆缚着游街,待落日时将在街上火刑示众。”


    赵缭闻言,怔怔站起身时,魂魄似是都已抽离。


    神林敛起笑容跟着起身, 沉声道:“所以本官奉劝,你还是老实把知道什么交代清楚,到时候观明台中人该收押收押,该审讯审讯,总好过在外面被生吞活剥。”


    赵缭惨笑一声,看着神林的颚目光只有可怜。


    不知道是可怜他的无知,还是可怜自己的无奈。


    “知道什么就交代什么,这是陛下的意思吗?”赵缭只道这一句。


    这一句足以让神林哑口无言。


    陛下命察事营抓捕须弥时,没有让他们调查任何事情,甚至暗示过连审讯都不必,只收押等用刑就行。


    当时神林就觉得很奇怪,再看须弥无愧无悔也无所申辩、近乎麻木的平静,更觉得皇上和须弥之间,竟好似有些无法言明鄂的默契。


    神林恨死须弥都到这个地步,仍能露出可怜他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所有的处心积虑,都变成了自作聪明。


    然而此时的赵缭,实在没有一丁点心思和神林费神,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观明台,是隋云期陶若里。


    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们能度过这关的可能性。


    众矢之的的观明台,就算今日被尽数屠杀,太子都根本不会沾上这晦气,晋王李诫更没立场相助。


    剩下的百官对观明台是又惧又恨,恨不得它从此消失才好。


    就


    是掌管盛安城防的金吾卫和禁军,定然也是隔岸观火,在外围假惺惺维持两下秩序,就乐得看观明台遭难,等着瓜分观明台的权柄。


    赵缭身上一阵恶寒,痛苦得合上双眼,只觉得每一下心跳泵出的,都是焦灼的痛感。


    纵使四万八千由,只要有了牵挂有了忌惮,就有了翻越不过的山丘。


    除了观明台众人的安危,赵缭心中再无所念。


    甚至高长荣来宣旨,明日要在金銮殿前杖责须弥四十,命百官观刑时,所有人甚至是高长荣,都在暗暗瞧着须弥的反应。


    杖刑,还是示众,无疑是对身心双重的酷刑。


    当半指厚、一丈长的木杖砸在柔软的后腰上时,模糊的血肉和痛苦呻吟、求饶的嘴脸,可以让所有引以为坚强之人的体面不留分毫。


    然而那些等着赵缭反应怀有的,不论是紧张、窃喜或是幸灾乐祸,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须弥,她松了一口气。


    赵缭跪下领旨的时候,自进察事营起就一片死寂的双眼,终于恢复了第一口呼吸。


    赵缭叩首领旨,额头落地的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给她留一口气出去……


    神林冷眼看着赵缭。


    示众杖四十,须弥将军的体面将不复存在。


    他很该满意这个结果了。


    可他看着赵缭恢复呼吸的双眼,只觉得紧张。


    好像赵缭不是戴着手铐脚镣走向刑场,而是一头压抑盛怒的猛兽,被放出牢笼……


    隋云期和陶若里作为观明台中,除须弥外的恶鬼头目,被游街示众一圈后,拉向闹市正中。


    太阳将落,按计划,他们要在街心被点火烧死,为落日余晖增添色彩。


    两人背靠背被捆在台中柱上,周围数百围观百姓,个个过年般开心鼓掌、大声喝彩。


    唯一可惜的是,这两头恶鬼实在可恶,死到临头居然还一副泰然之状,没有一些哭号哀求,增添一些观看性。


    脚边被堆满柴火、泼上油的时候,隋云期叹着气笑道:“老陶,你说我是不是疯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台首尊会从天而降,救下我们。”


    “没事!”从来寡言的陶若里此时难得兴奋,大笑道:“就算生前救不了我们,死后,她也一定会为我们报仇!


    等这群愚民到了地狱,真正恶鬼的地盘,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拆血偿!”


    “好!”隋云期也释然大笑,旋即低声喃喃道:“我本是早该死的人了,偷得这些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还敢笑!”此次暴动为首的国子监监生许屏深见状,举起火把恶狠狠道:“我看火烧上身的时候,你们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说罢,他高举火把转向百姓,朗声道:“今天,我们就用阳鬼、阴鬼点燃的火告慰荀司徒英灵,也告慰无数死于观明台毒手的亡魂!”


    说罢,他看了眼太阳,道:“时辰到,点火!”


    说罢,他就将举起的火把扔在泼了油的柴堆上。


    第127章 毁誉参半


    眼见那火把落在柴堆上就要窜起高高的火焰, 这时,只听耳边风声骤紧,一只旋转的箭镞撕风而来, 正中火把中央。


    火把被突然的极力撞击, 失去原来的轨迹。摔在一旁时, 火焰在潮湿的石土地上失去延展性, 溅在柴火上的火星也在微弱煊然后, 失去气力。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箭来的方向转头, 就见街旁二楼的阳台凭栏处,玉面白衣的人持弓而立, 胸口因疾跑而产生的喘息犹未平息,正如弓弦仍在震颤。


    “七皇子?!”许屏深第一个惊呼出声。


    围观人群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比看到居然有人救下双鬼更加吃惊。


    处决杀死荀煊的凶手时,谁来救人,都不该是荀煊的亲学生。


    还没等众人反应,李谊已收弓,转身下楼,很快就出现在一楼的门口,向人群中央走来。


    原本堵着好几层的人群, 此刻默契得让出一条路来, 容李谊顺利得直接走到许屏深的面前。


    许屏深对着李谊行礼, 看不出任何礼节性,随机迫不及待得指着身后的二人,问道:“七皇子,这是何意?”


    从七皇子出现那一刻开始,所有百姓的眼睛都紧紧黏在他的身上。


    比起担负的那些美誉,他显得过于清瘦。


    比起他皇亲贵胄的身份, 他只有谦恭。


    李谊对许屏深,没有过多情绪,只问道:“许监生率领这么多人围攻观明台,当众处死隋陶,请问足下想好若须弥出狱,该如何承受须弥之怒了吗?”


    许屏深先是一愣为何李谊知道自己,随即便生出一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骄傲来,冷哼一声,昂首不屑一顾道:“须弥犯下滔天罪行,非死不可,怎么可能再出来?”


    李谊双手握在身前,不论是身形还是声音,有的就只有疲惫。


    “所以足下没有把须弥出狱考虑进去对吗?”


    许屏深哑然一瞬。


    他当然没有想到,早晨他作为第一个打出罢课口号的国子监监生,是出于一时情绪激昂。


    但很快,他就发现由于自己国子监监生的身份,以及斐然的文采和雄辩的口才,自己居然被半推半就着成为了请愿学生的首领。


    大家都推举他为先,他撰写的口号也广为采用。


    被认可、被推崇的荣誉感像一把火,不知何时就将他烧得理智全无。


    甚至他高举火把,要烧死隋陶的那一刻,只用满腔的骄傲,已经不记得隋陶到底是谁了,更遑论监狱中的须弥。


    然而让许屏深嘴上认输,那是万万不能的,他一梗脖子,反问道:“您的意思,难道须弥这个杀人凶手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吗?”


    “李某不知,足下也不知。可足下在不确定须弥是否会出来的情况下,就带着这么多人围攻观明台、火烧左右台使……”


    李谊迎风而立,猛咳几声,才勉强接着道:“可曾想过须弥但凡还能有一口气,可是能糊涂过了这比血账?


    届时,须弥一怒,玉石俱焚。众学子如何承受?围观未阻者被迁怒该如何承受?


    许监生您,可能为他们承受否?”


    这一次,许屏深的嘴启了又合,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而四周的百姓间已有躁动,想到自己虽然没有参与处死隋陶,但以须弥的暴劣程度,盛怒之下说不定要牵连围观者。


    比起看热闹,群众们还是更畏惧惹火上身,纷纷离开。


    众学子们的满腔热血,也在听到须弥的名字后,多了些压制狂热的清醒。


    他们纷纷看向许屏深这个临时头领,等待他说一些振奋人心的话,可看到的,却是他年轻面孔上掩饰不住的、和他们一样的茫然。


    李谊见已说动他们,声音软下来,诚恳道:“须弥若有罪,观明台众人若有罪,自有陛下、刑部、察事营来审判和处罚。


    今日诸位擅动私刑,致人伤亡,还请尽速前往官府投案自首,以求轻判。”


    周围众人闻言,早已后怕无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一人拉了拉许屏深的衣袖,道:“许监生,要不今日便算了吧。隋陶二人罪大恶极,自有亡日,何苦脏了我们的手。”


    许屏深此时也泄了劲,只是心中不服,甩开拉自己的手,愤然道:“自然。此等厉鬼,天谴不远矣。”


    说完,许屏深转身要走,又回过神来,对着李谊不情不愿一礼。


    李谊颔首回礼时,就听许屏深道:“七皇子,我久闻您君子之名,却不知您居然是畏惧强权淫威,对杀师仇人都能摇尾卖好之人。”


    旁边人一听,连忙想阻挡,却听许屏深更朗声道:“我们读书就是为了明谏,有何不敢说?”


    四周人都紧张地看着李谊。


    不论传闻中李谊有多和顺,到底是皇子,岂能容一个普通监生造次。


    然而,李谊什么也没说。


    许屏深怒斥了皇子,深感拣回一些面子,腰杆又直了直,转身昂然离开。


    等众学子都行礼离开后,李谊才回身,给隋陶二人松了绑。


    隋云期和陶若里死而复生,看着李谊本该只有感激,此时却是满心满腔都是五味杂陈,一声道谢怎么都无法出口。


    李谊像是一眼看穿了他们的为难,强撑着病体最后的气力,道:“无需道谢。正如方才他们所说,我救你们,只是为了和须弥讨情而已。”


    说罢,李谊转身离开,步下四五级楼梯,就打了几次踉跄。


    隋云期和陶若里看着李谊离开,只觉得一个毁誉参半的人,不管到底是善是恶,总归是旁人无法看透的……


    自马牢之难后,圣人迁居启祥宫并停朝后,主皇城华阳宫时隔半年,再次迎来百官赴朝。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上朝,而是为了观刑。


    左卫朝乘将军须弥滥用圣旨、私加刑罚谋害当朝司徒荀煊,罪该至死。


    但念在其屡立战功、居功甚伟,陛下仁心,仅赐刑庭杖四十,百官观刑。


    观刑这一日前夜,下了一夜的雨。


    早晨起来气温骤降,又适逢数年不遇的大风,盛安在春末夏初之际难得需要穿上斗篷,才勉强抵挡寒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缭缭又要挨打了(呜呜呜呜


    第128章 阶下之囚


    华阳宫宫门前, 众官按规矩要脱下斗篷,只着官服入宫。


    这时就有宦侍上前提醒,因今日并非朝会, 陛下也未亲临, 念天寒降温, 陛下体谅群臣, 特准百官穿外衣入宫。


    华阳宫万和殿前, 长阶一百零八级, 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


    与往日不同,从来面向殿宇方向而立, 今日却是背对宫宇,俯视站立。


    百官从两侧拾阶而上时,阶下平台处已安放一条裂痕都喂饱血的长凳,与裂缝的石砖沁满昨夜雨水一般。


    长凳边,百余刑狱吏执棍而立,赫然一道高墙。


    品级高的、见过些世面的官员经过时,尚可目不斜视、面色无动。


    可年纪轻些、没见过这阵仗的,却在事不关己的擦肩而过中,也是一阵胆寒。


    百官立齐没多会, 就听镣铐敲击石砖的鼓点中, 须弥在十几名皇城禁卫的押送下, 缓步而来。


    按规定,受廷杖时要露出臀腿。


    但念在须弥的女儿身,皇帝到底赏赐她留下一件里衣。


    谁曾见过这样的须弥。


    褪去护甲、卸去武器、取下眼帘,只一袭单薄素衣,衣袂在狂风中随黑发共卷,步步沉重。


    虽然仍带着面具, 可摘掉眼帘后露出的那一双眼睛,身心俱疲、万念俱焚的神伤,简直从未在这张面具下出现过般违和。


    肃杀的春末,这样单薄一片人迎风而立,已足够落寞。


    而她在全副武装的禁卫环绕中,愈显纤细憔悴,要不是手腕脚腕上沉重的镣铐,简直轻盈得要散在风中一般。


    百官目光汇集一处,俱是惊诧,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年轻憔悴的女子,和杀伐果决、心冷似铁的恶鬼之首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时,赵缭极快的心跳跃动的每一下,都还不是为了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酷刑,而全牵系在观明台众人的安危上。


    恍惚间她抬头,层层长阶布满隐在宽大斗篷中的人,神色各异,却又同样将如炬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或鄙夷、或憎恶、或幸灾乐祸、或扬眉吐气,总归都面色冰冷,高高在上。


    那一刻赵缭恍惚,真以为自己上了天庭,在群神的注视下接受天谴。


    说来也奇怪,为首那几人几乎都与赵缭有这样那样的瓜葛。不论是名义的主子太子李谌、实际的主子晋王李诫,还是李谊。


    但赵缭神游中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立在几位皇子身后的,鄂国公赵岘。


    凡入宫朝会,必穿朝服。


    上柱国世袭鄂国公、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赵岘,头戴五梁进贤冠,着紫衣凤凰池官服,配镶金玉带、挂金制鱼袋。


    这一身,就是陇朝最高武官的服饰,是所有习武之人梦寐中的巅峰。


    也是赵缭从小,最喜欢看阿耶穿的。


    她儿时在阿耶书房四周跑着玩,阿耶也不让人管她。


    有时她坐在廊下吃着点心,每每看到阿耶散朝归来,一身紫衣、大步流星、意气风发。


    “英雄”这个词,在真正能在纸上写下之前,赵缭在心中就先有了理解,那就是“阿耶”。


    所以那样年幼、还没太懂事的赵缭,在非人般的训练和折磨中,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李诫就拉着她的手,说: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吗?你要是坚持不下去的话,你的大英雄阿耶,只能是带着镣铐枷锁的阶下囚了。”


    赵缭那时还不明白家族荣辱,但她想要守护阿耶的意气风发。


    如今,赵缭不知多长时间没见到阿耶穿这一身了,此刻再见到,虽然阿耶发福了不少,但官服还是如此合身,可能是早就重新做了。


    但是……赵缭真成了带着镣铐枷锁,名副其实的阶下囚了。


    在赵缭收回目光的之前和之后,赵岘都目光笔直,没往所有目光中心的赵缭身上,投去哪怕一眼。


    赵缭以为自己眼眶红了,其实没有。


    心焦的火烧在心头,别说眼泪,就是血都快熬干了。


    趴上刑凳这个动作对赵缭而言,并不陌生。但这样的感受对她而言,却是第一次。


    从前每每受刑,赵缭都觉得身下的刑台,或是刑凳,就像一个冷飕飕、会吸人魂魄的妖怪。


    无论她如何努力,它都能吸走她勉力维持的平静和镇定,只留下控制不住的恐惧。


    可此时,赵缭只想,要是能换观明台众人都平安度过此劫,她被打成一摊肉泥,又有何惧。


    甚至当厚厚的木板砸在她柔软的腰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五脏六腑都同时沸腾着呼应时,赵缭还是这么想的。


    “高高在上”的许多人,或是荀司徒的拥趸,或是与须弥有仇怨的,摩拳擦掌等这一刻已经太久。


    然而看到的场面,却不能说让人满意。


    他们想要看到的,是疼得呻吟求饶、丑态百出、嘴脸卑劣、狼狈不堪的须弥。


    可须弥双手死死抱着凳头,牙关紧紧咬住,竟是一声都没出,就连眼睛都没闭住。


    打到第二十杖时,赵缭眼前一是一片血色,疼痛扩散的广度,让她觉得不是木杖打在身上,倒像是被一个石杵捣烂了全身。


    昏天黑地之中,赵缭下意识又艰难抬头,看向了赵岘。


    她不怕被旁人观刑,可那是她阿耶啊。


    她怕阿耶太担心她,也怕阿耶,一点都不担心她。


    然而赵岘只是微微别开了头。


    或许是隔的距离太远了,又或是须弥的恶名太过昭彰,赵岘脸上,竟是没有一丁点表情。


    哪怕一些上了年龄的官员,纵使日常再看须弥不顺眼,见此残忍之景,也没忍住漏出些许怜色。


    这一眼,一直撑着赵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好像突然散了一点。


    赵缭的清醒思绪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眼见人就要陷入昏迷。


    这时,观明台火起的场面,平空出现在脑海中。


    她看见隋云期和陶若里被烈火灼烧,看到观明台的战士们被吊上屋梁抽打,看到……


    赵缭一个激灵,虽然眼前仍是一片血红,睁大双眼仍旧什么都已看不清,但她却瞬间清醒。


    第129章 羽落血泥


    三十杖后, 那些人眼中面上的愤懑、不甘,不受控制地消散一些。


    就是再仇视须弥的人,也很难不在此时倒吸一口冷气, 暗道一声:硬骨头。


    就连掌刑的两人都有些发蒙。


    在行刑前, 高公公嘱咐过, 不能要须弥命, 但是当着百官的面也万不能放水。


    所以他们虽然收了劲道, 但也是实打实打的。


    廷杖可不是普通的打板子, 被称之为酷刑绰绰有余。


    他们见过多少强壮威严之人,在廷杖之下被打碎所有体面, 哀嚎不绝、痛哭流涕、求饶声声。


    甚至大小便失禁的都不在少数。


    施刑之吏都自认资历老道,却也没人见过能受到三十几下廷杖,还没有昏厥的人。


    可此时的赵缭,面具边缘汗珠连连


    ,含不住的血在嘴角涟涟,后背就像是今早下过雨后的泥路,腐烂、泥泞一片。


    但她一声没喊,仍旧睁着眼。


    直到四十下结束。


    观刑的目的,是杀鸡儆猴, 让百官对皇权更加敬畏。


    可此时此刻, 让百官更敬畏的, 不是皇权,而是那个可恶的杀人凶手。


    她无耻、恶毒、残忍,是潜伏在帝王身边的大奸之人。


    但她,实在坚强。


    这时,众人的目光不好再落在赵缭身上,因她身后的衣服在廷杖中被打了个稀烂, 衣料的碎片就混在烂肉之中。


    虽然她背后已是血肉模糊,别说看不出皮肤,就是人的体征都很难看出。


    但赵缭到底是女儿身,在众目睽睽、上百男子的俯视之下露出身体,尽管是破碎的,这些素以品德标榜自己的官员们,也是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尤其是刑毕散场,百官从赵缭两旁离开的时候,像是旁边是一摊垃圾般,都一个个避之不及得加快脚步离开。


    赵缭趴着,用烂泥塘般的后背接受男人们审视的时候,她不觉得难堪,心里只有一声冷笑。


    直到她背后忽然有了一些异样感,似是一件衣服落在自己后背,她才模糊看见,自己侧面的地上多了一双靴子。


    衣服落下的动作极轻极小心,像是落下一片羽毛,护住了她的难堪,却没有落到她的伤口。


    那是一双并不华贵的靴子,赵缭认不出它的主人,但能感觉到来自它主人的善意。


    尽管他留下衣服后,一句话也没说,抬步就走。


    赵缭扑了一下,艰难得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角,问出了她实在一刻都无法等的问题。


    “观……观明台……”


    可赵缭张嘴出口,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嘴和喉咙动了动,怎么就牵连着脏腑都撕裂般的震颤。


    就连这三个字,好像都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松开紧咬的牙关后,血流如瀑。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钦天监的,明明什么都没听见,居然也猜出了她的意思。他思索片刻,斟酌着道:


    “隋陶二人重伤但性命无虞,其余人……有所伤亡,但都坚强撑到了最后一刻。”


    他知道,这个看似坚强,实在全靠一丝信念撑到现在的人,一个打击足以让她从命悬一线的这一边,去到那一边。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温和的回答了。


    赵缭的意识,已不足以支撑她分辨这声音的主人,在听到这个回答时,她心稍安一瞬,同时又狠狠一沉。


    隋云期和陶若里作为左右台使,是首当其冲被攻击的目标。


    他们性命无虞,意味着观明台起码不是满门被屠。


    可观明台中的每个人,都像是赵缭身上的一块骨头,都是她无法取舍着失去的个体。


    有所伤亡……赵缭不能不想,是谁伤了,是谁亡了……


    “谢谢……”赵缭思绪万千,还是没忘记艰难道了声谢,缓缓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只两个字的功夫,口中落下粘稠的血液,像是给石缝注入源源不断的能量,瞬间四散开来,直到他的靴下。


    李谊看着那血咬上自己的鞋底,没躲开。


    又抬眼看刑凳上的人,盖在自己的斗篷下,没有一丁点存在感。


    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恩师。


    看着须弥受刑,李谊好像能看到年迈的老师受刑的场景。


    可是,难道他能怪她吗?


    杀老师的是她,可杀老师的,真的是她吗?


    赵缭余光中的靴子不见了。


    是日头太明晰吗?


    赵缭眯着眼,明明眼前蒙着一层破不开的蒙雾,却分分明明看见靴子消失的那一刻,一滴泪被丢下。


    在这种境地,赵缭也无暇思考,强撑着蒲苇般的胳膊想立起身来,却是挣扎几次不能成功。


    一旁的宦官见状,刚想来扶一下,请示地看了眼高公公,却见他虽满面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只得收回已经伸出的手。


    赵缭不用看也知道,宦官的举动代表皇上的态度,为了不落人口实,不会有人来扶自己的。


    与其失血等死,赵缭往旁边一侧,摔下刑凳,撑着稳定的地面挣扎半晌,总算是半爬半立地站了起来。


    这时,一高一矮两个年轻宦官共提着一个担架停在赵缭面前。


    那担架的木头因年久而破败,木头稀疏损毁得像是被梳子从头梳到底,却也不影响虫将仅有的木体也蛀得坑坑洼洼。


    年节上用来捆猪去宰杀的木担架,只怕也比着牢固些。


    赵缭看到担架,就看到像刚咽气的牲口被送去屠宰般的自己,从那些她那样瞧不起的人面前经过。


    赵缭没力气说话,但还是绕过了宦官。


    两个年轻宦官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看着赵缭踉踉跄跄的背影,对他们摇了摇头。


    出宫这一路,赵缭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的,走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身体分散得像是抱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努力想要拿好每一样,却还是手忙脚乱得捡起这样、丢了那样,散了一路,碎了一地。


    血滴滴答答。


    中间腿一软扑倒在地,实在爬不起来时,还匍伏着爬了一段。


    血色擦出人身的宽度。


    赵缭不知,这一段已经距离宫门口很近了。


    赵缭不知,前来观刑的官员大多数都没在,此时都在宫门口目视着自己。


    因这一段血路,百官对皇帝最后一丝怀疑也荡然无存了。


    陛下从来器重须弥,这次要不是被她气得狠了,也不会罚得这样重,一丁点体面都不给她留了。


    看来,当真是须弥擅自谋害荀司徒,并无圣人授意。


    第130章 神兵天降


    宫门外的马车上, 李诤坐在厢内,看掀帘低头进入的李谊,早上穿来的斗篷已不知所踪, 没有一丁点疑惑。


    他瞟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被车窗帘挡住视线, 犹可看见宫道上一人宽的血痕, 道:


    “这么惨的场面, 我以为我们碧琳大善人总得相助一二呢。”


    从来行正坐端的李谊, 此时靠在厢体上,沉沉垂着眼眸, 只有间或扑朔的睫毛证明他还醒着。


    “越惨,越能平息众怒,越能尽快跨过这个坎。”


    李诤努力轻快着语气,想唤醒星点李谊的生气,道:“你倒是一点也不记恨她。”


    李谊苦笑了一声,在车厢的角落越陷越深。


    “恨她也身不由己吗?”


    李诤叹了口气,不忍再扰他心神,看着李谊似是沉沉睡去,心中翻涌起苦涩来。


    还不如恨须弥, 总好过恨那个不能恨的人……


    短短一段路, 赵缭像是走了一个四季。


    原来滚烫的身子, 在快走到宫门口时,已冷得像是走在风雪肆虐的数九寒天,身子抖得发僵,便连倒都倒不下了。


    赵缭打眼去看,不知是宫门上了锁,还是门外拥站着许多人, 门洞黑压压的。


    走进才知,是将出宫道路围得一只猫都钻不过去的人群。


    他们方才观刑的官员们,还有许多没有资格入朝,一直等在门口的官员。


    他们彼此间的争端龃龉多的无从列举,此刻一齐封死须弥去路时,却只有团结。


    赵缭无从选择,只能走上去,被堵住。


    为首之人,是吏部侍郎文玄厉,二皇子李谳的老丈人。


    他唯一的儿子在去年进了观明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一条腿。


    文大人连续六十天每日去观明台要说法,却连赵缭的面都没见到。


    今日碰到这样的机会,文大人恨不得自己以身化作一道闪电,直接劈死须弥。


    须弥早知道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但此刻赵缭随时要扑倒,倒在这群人的脚边,赵缭紧紧攥着披风的衣边,像是能多几分撑住自己的力量,咬着牙艰难道:


    “借道。”


    文大人冷笑一声,不让反上前一步,冷笑着道:“好威风的台首尊,怎么,现在已经威风到听老夫一句话的耐性都没了吗?”


    赵缭被打烂的背后,血就沿着她的身体往下滴,很快就连成线,落在赵缭脚边。


    紧紧是站着,赵缭天旋地转得随时都要失去意志,可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还是层层人群,像监牢一样封死她。


    “老夫请问台首尊,我儿去年在观明台接受调查,为何会少了一条腿?”


    你为何不问问你儿子?为何会强占有夫之妇为妾?我打断他一条腿难道冤枉?


    赵缭心里恨道,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要她死死咬住的牙关微松,只怕口中含满的血就要喷口而出。


    然而文大人又向前逼近一步,道:“老夫为儿子讨说法一年无果,今日难得得见首尊的面,若得不到一个说法,老夫一步不会让开。”


    围住的众官也纷纷道:“如此擅动私刑、草菅人命之徒,简直是我朝堂之耻!”


    赵缭紧紧拽着衣角,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想寻个出路,却被人群以更紧密的团结回击。


    百官兴冲冲地欣赏着台首尊的为难,犹觉她跪在地上哭求离开,才算解气。


    这是,只听人群后,一洪亮声音炸响。


    “属下迎候来迟,请台首尊恕罪!”


    这声音如天雷般响亮,整齐得就像是出自一张嘴,但响得分明就是数百张口。


    众人一听这声音,俱是一震,纷纷回头,只见人群后,数百黑衣黑面之人整齐列队,如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的沙暴。


    最令人震惊的,是明明百余人的庞大队伍,却像是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人群后,居然一点声息都无。


    这些人,虽然都着常服,甚至每个人都有包扎着的伤口,却丝毫不像残兵败将,反而军容极整,尊严若神,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他们明明目视前方,眼无一物,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凝视着,不禁心中发颤,不由自主得想往边上让一让。


    这其中,也包括方才说“一步不让”的文玄厉大人。


    方才团结紧密的人群,就这样默契得裂开一道口子。


    透过口子,有一道光从黑压压的人群射了过来。


    光的尽头,赵缭看到了隋云期和陶若里,以及数百张同样、她却都能轻易分辨出是谁的黑色面具。


    看见他们,赵缭始终吊着自己的那口气,缓缓松了劲,双腿一软。


    这时,隋云期和陶若里迅速快步上来,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赵缭的胳膊。


    赵缭亦是反手,紧紧握住两人的胳膊时,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气。


    彼此凝视间,赵缭看见他们的头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此时已经有血痕渗出,身上更是多处包扎。


    而赵缭,深深陷在厚重的披风中,虚弱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原来陷在凌乱的乌发之中,浇灌在从疼痛中滴落的汗珠里,那张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具也会有单薄的一面,连她的面无血色都遮挡不住。


    可看着还能站在面前的彼此,那些为爬向这个时刻所遭受的艰难,好似都模糊了。


    赵缭仔仔细细看了隋云期,看了陶若里,又看了整齐列队的每一名台众,一句“你们都怎么样”没问出来,一句“是我对不住你”也没说出口。


    只是铁杵捣肉的四十杖没打落的眼泪,此刻全蓄在眼中,落下时,赵缭却也笑了出来。


    “走吧,回家。”


    方才气势汹汹的百官,早已退让两边。


    观明台的车马离开时,人群中连一声阻拦都无。


    方才冲在最前面的文玄厉大人已不知去向。


    倒是马车都走出视线,才有几人如梦初醒般愤愤道:“就这么让须弥走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也有人说:“太嚣张了,观明台竟敢聚众围堵宫门,本官这就回去拟奏章,非好好参她一笔!”


    旁边人小声提醒道:“观明台那些人特意没有穿制服,就是不代表观明台的意思。人家顶多算接个人。”


    更多人则眼含忧虑,尤其是负责城防的金吾卫首和禁军首领,两人站位不近,却还是隔着重重人群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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