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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鸿门宴请


    观明台的情况和赵缭预想的所差不远, 一样的惨烈。


    这场惨剧无论如何预想、如何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足以给赵缭毫无防备的一重击。


    无论隋陶如何请赵缭先去疗伤,赵缭还是连衣服都没换、伤口都没处理, 就去直面让她焚心整日的现实。


    她走过每一处喷射的血迹, 走过每一道被火焰啃食的残垣断壁, 走过零散的肢体。


    赵缭一句话没说, 只是沉默得走着。


    直到她看到已敛入棺木的小崔的尸首, 伤口被火焚, 火焚之上还有伤口。


    死撑一整日的赵缭,终于向前一栽, 失去所有意识,险些摔进棺木……


    深夜,少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中的烛火和屋内入豆的烛火,将微弱的光亮连成一片,在一同挤进门缝的夜风中摇曳。


    屋内,赵缭爬在床上沉沉昏迷,单薄的被衾下,层层箍住腰腹的绷带将她的身形侵蚀得愈发狭窄。


    床边戴着黑面的姑娘, 眼睛一眨不眨得关注着赵缭, 精准拭去赵缭脸侧每一滴还没落下的汗珠, 后勃颈上敷着的冷手巾也是半刻钟就一换。


    这正是观明台中最神秘的人,也是与隋陶并称尊前三驾的观明中使,隋精卫。


    陶若里走到隋精卫身后,将烛台放在桌上时,眼神都不曾离开赵缭。


    “你回吧,这有我。”


    隋精卫头也没回, 没回答问题的同时,抛出一个问题。“隋云期没死吧?”


    “暂时还没。”陶若里已经蹲下投洗铜盆中的手巾,“溃烂的伤口全重新包过,高热快退了,人还没醒。”


    隋精卫心里松了一口气,拿下赵缭后颈的手巾扔进铜盆,口中却愈发刻薄道:“你好歹劝劝那个只会扒人脸皮的东西,平时也多强健些身体,弱得跟个病鸡似的。”


    陶若里递上新搅洗的手巾,站起身来,不接话,只道:“郎中说首尊至少三天才能醒,你在这久呆不是事,回吧。”


    “我回了谁照顾她。”隋精卫伸手探赵缭的额头。


    “天亮了更没法走。”陶若里不答,只把隋精卫的灯端起来,强行塞进她手里。


    隋精卫无语地瞪了陶若里一眼,思量片刻,把如何用药如何处理伤口等等事宜千叮咛万嘱咐一番,还是走了。


    少了一半灯火的屋中瞬间冷了下来,陶若里推开凳子,撩袍坐在脚踏上,覆手取下面具搁在一边,双臂相叠在床沿,下巴缓缓落下,枕在臂上。


    赵缭当是伤痛难挨得紧,深深的昏迷之中,仍是紧紧锁着眉头。


    陶若里下意识伸出手指,想抚开她的眉头。可指尖近了,也没落下。


    又换过一次手巾后,陶若里想触试她是否仍旧高烧。可掌心近了,也没落下。


    陶若里乖乖趴在赵缭身边,双眼死死看着赵缭的脸,仍然心里忽上忽下,总怕一眨眼的下一瞬,她就不见了。


    然后陶若里的眼中,那双紧紧合住的眼,倏尔睁开。


    疲惫,但清醒。


    陶若里怔住,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就听她沙哑但沉重的声音:


    “扶我起来。”


    陶若里这才回过神,猛地弹起身来,连忙千般小心将赵缭扶了起来,连忙转身要去倒水时,身后道:


    “拿我帖子,递金吾卫首陈迥、禁军统领姚百声,邀他二人明日正午于耀春楼,宴饮。”


    陶若里转身,方才连身都直不起来的赵缭,已侧倚在枕上,眸光沉如寒水,将病容映得愈发阴沉。


    “明日?”陶若里大惊之下也顾不上礼数,“首尊您可是大伤在身!”


    赵缭抬眸看了陶若里一眼,后转向桌上的托


    盘。


    “药膏拿过来。”


    陶若里还想再劝,但身体却有记忆似的乖乖照做,双手将药瓶捧上。


    “你也过来。”


    陶若里不解。


    “坐。”赵缭拍了拍床沿。


    陶若里捏了捏衣角,小心翼翼坐下。


    赵缭指尖沾上药膏,轻轻涂抹在陶若里脸上的伤口处。


    盖在面具下看不出,陶若里摘下面具,赵缭才看见他脸上居然有四五条崎岖的伤口。


    遍体鳞伤之下,诸事焚心之中,陶若里都要忘了脸上还有伤。


    此时,药膏涂抹患处,疼红了陶若里的眼睛。


    陶若里目光扬起看向赵缭的时候,眼泪落了下来。


    太久没有落泪的感觉,陶若里愣了一下,连忙向后躲了躲,手忙脚乱要擦去眼泪,手腕却被赵缭握住拿开。


    赵缭低着头,厚厚蹭上一层药膏,敷在陶若里伤处。


    此时,赵缭眼中只有坚定。


    “阿蘼不哭,阿姐一定给你们报仇。”


    阴鬼陶若里,见则老少啼。


    他早已不是当年挨了打,只能扑在阿姐怀中哭的幼童了。


    但看着赵缭,陶若里只有重重点头。


    “把全城所有名医都聚来,给每个人都好好医治。”赵缭把药膏放下,“拿我的帖子,递陈迥、姚百声。”


    “是……”陶若里只能应下,又请示道:“他二人见观明台蒙难而隔岸观火,正是心虚之时,如若不接……”


    “他们敢!”赵缭厉声道,眼中阴云又起,“正因心虚,他们巴不得现在就摇着尾巴来陈情。”……


    耀春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里,老板亲自侍候、端茶倒水,都紧张得满头大汗,生怕怠慢了贵客。


    奇怪的是,陈大人、姚大人两位威震京城的大人物,居然比老板还紧张百倍。


    比如陈大人端杯而起的手抖得水洒了半杯,才勉强送进口中。


    姚大人更是满口燎泡,水都不喝了,手快把茶杯盖搓掉一层。


    两个人一想到须弥的帖子,不想等也不敢走,就这么从正午坐到日头西垂。


    陈迥坐不住了,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人后,小声对姚百声道:“老姚,须弥这……”


    陈迥话还未说完,姚百声就如临大敌急急“嘘”了一声,手指四周指了指,做出:“歇声!周围全是眼线”的口型。


    这时,帘外忽然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


    “末将来迟,请二位大人恕罪。”


    这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屋中二人却遭了雷劈般登时站起来。


    第132章 安能饶过


    赵缭掀帘而入, 黑衣红裙,玄面石帘,是观明台首尊最标准的形象。


    曜石眼帘摇曳下, 是她眼中掩不住的笑意。


    “不过末将身上有伤, 两位大人海量, 定能理解。”


    哪怕须弥已经站在眼前, 二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前一天刚刚受过廷杖的人, 居然第二天就能爬起来,好端端站着。


    两人盯着她看了半天, 才回过神来,一左一右连连相迎道:“自然自然,首尊屈尊相邀,实乃本官之荣!”


    赵缭轻笑一声,大步走上主位,便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向左右撇了一眼,伸手请一下都不肯,道:“两个大人请坐。”


    两个年过半百、位及三品的高官, 此刻见四品的朝乘将军坐上主位, 非但没感觉意外, 反而犹豫着坐下时,心里只有慌乱。


    “喝茶。”赵缭用余光扫视两人一圈,不动声色得执杯倒茶,随即向外朗声道:“起菜。”


    “是!”门外人应道,声音却并不来自店老板,而是陶若里。


    陈姚二官心中更紧, 再看须弥,她不说话,也不喝水,只垂着眼眸若有所思,指腹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沉默对心虚的人而言,远比千言万语更加让人恐惧。


    “敢问首尊,您……”姚百声犹豫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却被走进雅间的人打断。


    只见五名整装的黑衣台卫端着餐盘进来,脚步整齐划一得不像是上菜,倒像是来抓人。


    姚百声立刻噤了声。


    观明台卫无声地摆了一桌子菜,在赵缭一挥手后就无声地离开。


    “不知道两位大人喜好,就自作主张点了。”赵缭难得和颜悦色。


    陈姚二人看了看桌面,菜摆了一桌子,却没放筷子,也不敢问也不敢应,只“嗯嗯”点头。


    “今天请两位大人来呢……”赵缭拿起酒杯,还没举起,陈姚两人已经立刻双手举杯迎了上来。


    “是想致谢的。前日观明台遭逢大难,多亏两位大人维护着。”赵缭顿了一下,“所以末将得空的第一件事,就是专程来致谢。”


    此话一出,陈迥和姚百声汗“唰”就下来,好在酒杯里的就不够满,否则非得洒一桌子。


    “首尊客气了……”两人结结巴巴道,正要捧杯凑上去干杯,赵缭已经自然得放下酒杯,避开两人奉上的酒杯。


    “同朝为官多年,我的脾性两位大人也都了解。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刻薄,可你们一定知道,我最是知恩图报的。


    前日之恩,须弥,必定相酬。”


    短短一句话,字字掷地有声,全砸在两人的心上。


    说完,赵缭起身,声音已经冷了,语速快得不包含星点耐性。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陈迥和姚百声吓掉了一身胆子,颤颤巍巍站起来时,赵缭已经摔帘子出去了。


    “盯死他们两个。”下楼梯时,赵缭低声对陶若里道:“吓破胆的惊弓之鸟,不怕他们没动作。”


    “明白!”


    “但凡抓到他们分毫把柄,都给我往深里挖、往死里查。”……


    “你别给你老子来这套!”


    雅间中,锦衣的公子斜横在榻上,一身的酒气都钻进横肉中,斜着眼睛睨地上跪着的人。


    地上,两个妙龄女子跪着。伏在地上的姑娘年纪小一些,身子颤若雨中浮萍。


    而抱着琴的姑娘,就算是跪着也身姿笔直,平视着前方,眼里一丝情绪都没有。


    “啪”的一脆响,公子一扬手将桌上的茶杯甩到地上,茶叶粘在地板上,茶水溅了姑娘一身。


    “庄安饶,从前太子殿下宠着你,你见了爷没个好脸色也就罢了,爷就当偶尔换个口味。


    现在先太子妃薨逝,太子殿下即将迎娶我胞妹为新妃,已彻底将你弃在一旁。


    你竟还敢拿之前玉女那一套待爷,可惜也不吃你这一套了。”公子咬牙切齿道。


    地上伏着的姑娘抖得更甚,跪着的庄安饶却只是抱着琴躬身,声若琴音。


    “孙公子恕罪,婢子自入艺坊以来,只为艺伎,不托身契。”


    孙姓男子冷笑一声,终于正眼看了她:


    “对太子殿下,你也是这么说的?”


    姑娘语塞一瞬,抱着琴的手更紧,平静的目光颤抖着垂落在地。


    “贱!真他妈的贱!”孙姓男子恶狠狠骂了一声。


    说完他不耐地扶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脱是不脱,舞跳是不跳?”


    庄安饶侧眸看了眼雅间中,什么都遮不住的珠链,垂着的头更低。


    “请孙公子,恕罪……”


    “呵……”孙姓男子冷哼一声,随手指了指伏在地上的女子。


    “脱她一件衣服。”


    等在一旁的四个男子早就在等这一句,一个


    个像是饿久了的狗见了骨头,立刻冲了上去围住地上的姑娘,在她凄厉的嘶喊之下,脱了她的外衣。


    “你们!”


    “爷不喜欢吃夹生的饭,非得你心甘情愿服侍爷才有些趣味。


    所以爷不强迫你,再问你四次。你拒绝一次,就脱你这小姐妹的一件衣服。”


    说着,他拍了拍衣袍。


    “四件之后,她扒无可扒,只能再扒一层皮了。”他戏谑得看向庄安饶。


    “怎么样饶娘,心甘情愿脱了吗?”


    “这是盛安城!是天子脚下,你怎么敢!”


    “哈哈哈。”孙姓男子干笑几声,立刻变了脸,“脱!”


    脱掉中衣的女子只剩下一层勾勒身形的里衣,在四个走狗的压制下满脸泪珠,嘴唇抖得连求饶都不能够。


    “住手!”庄安饶难得重了音色,却带上了颤声。


    孙姓男子扬手止了走狗们的行动,没接话,饶有兴味地看着庄安饶。


    雅间稀疏的珠链明明什么也遮挡不住,在庄安饶的余光中,却像是一道铁幕。


    将她和全世界隔绝开。


    尽管铁幕外,越来越多的人兴奋得围上来共赏这香艳的节目。


    沉入苦海后,每一次向更深处坠落后,庄安饶都以为自己已经触到底,却不想每一次,还是有下一次。


    直到她以死相酬,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层体面,也即将不见。


    庄安饶失魂得将怀中紧抱的琴轻轻放在一旁,手落在自己的腰带上——


    作者有话说:庄安饶算是女三号,和李谊李诤、胡瑶隋云期好几个人都有很密切的关系


    第133章 碎瓷断指


    “饶姐姐!不要!”年轻的女孩流着泪摇头, 包裹在里衣中的年轻身体曲线美丽,配上她满面泪珠,只剩单薄。


    庄安饶给了她一个比泪更令人断肠的微笑, 缓缓褪去外衣。


    粉色的衣袍下, 是藕荷色的中衣。


    卸下外衣的同时, 也卸去庄安饶眉宇间的明艳, 留下的只有哀婉。


    孙姓男子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更觉庄安饶的苦涩乍眼, “腾”的起身,“啪”的一个打耳光就甩在庄安饶的脸上。


    “你给谁拉个脸子呢?我劝你把这幅德行留给你爹出殡的时候用, 别给你爷爷我添晦气!”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庄安饶的半张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扶着脸半天才灭了眼前的金星。


    “有完没完!”男子呵斥了一声,一脚踢在庄安饶肚子上,“我数三下你脱不完,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在你身上挂个牌子。


    谁来作贱你,我就送上百两银子。”


    男子蹲下身来,说一字就在庄安饶脸上扇一下, 眯着眼道:“这样, 你就能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贱货。”


    庄安饶抓着中衣衣襟的手, 抖得几下都没解开衣扣。


    男子没了耐性,双手粗鲁一扯,庄安饶的中衣扣子尽数绷开,里衣都被撕烂,露出红的耀目的肚兜,和白得明晃晃的肩膀。


    这一下, 珠链外响起异口同声的一声喝彩。


    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没开化过的猴群。


    那些目光像是狗舌头,远远一遍遍舔着她的身体,生怕少舔了一寸,就吃了天大的亏。


    庄安饶抱着自己的肩膀,却不想男子来了劲,又狠狠扯了一把,直撕掉一大块布料。


    庄安饶下意识想伸手去夺,掩盖身体,男子却一扬手将布料扔给随从,笑嘻嘻道:“都尝尝,我们大名鼎鼎的庄都知是什么味道的。”


    四个人向扑食之犬般,争抢着夺下布料,便将鼻子深深埋入其中,陶醉得嗅了起来。


    外面又是一阵起哄,污言秽语更是不堪入耳。


    庄安饶绝望得闭上眼睛,十二年了,她第一次想到了死。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好热闹啊。”


    是个女声,明朗,但毫无情绪。


    从燥热的喝彩声中传来,好似一道清流。


    围观的人群哪里还顾得上,根本没想让,却突然被人撞开,不少人直接摔在地上。


    只见十几个高大的黑衣不由分说劈开人群,随即立于两侧,在熙攘之中展开一道宽敞通道,容一黑衣红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装束寻常百姓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孙姓男子乃高官之子,早已对这形象耳濡目染,隔着帘子一望就是一个激灵,登时站起来起身,殷勤上前来打起珠链,阴沉的脸上平空出现了笑意。


    “朝乘将军!今儿真是三生有幸,居然能得见首尊之面。”


    地狱鬼首须弥!


    外面围观的人群俱是震动,一个个伸着的脖子拉得更长。


    毕竟美女脱衣虽不常见,但地狱鬼首更是寻常人见不得的人物。


    须弥也是不辜负众望,悠悠回过头,眼帘划出一道弧线。


    “把门封死,一个也别给我放了。”


    啊?!


    围观人群一片愕然,终于反应过来见到须弥的反应应当是恐惧,可连忙回头想离开时,才看见耀春楼大门紧锁,门边站着的全是观明台卫。


    胆子大些的还在发愣,胆子小的已经摔坐在地上。


    随后不用赵缭开口,观明台卫已进来,像抓小鸡崽子一样,把孙姓男子的四个走狗提溜了出去。


    孙姓男子此时也心中擂鼓,面上仍万般热情得迎请赵缭坐下,行长礼自我介绍道:


    “将军,在下乃博阳侯之子孙明溪,现任……”


    “来,穿上。”


    赵缭看都没看孙明溪一眼,摘下腰间玉带,脱下黑色的外衣,披在庄安饶的身上。


    庄安饶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缭,手却紧紧攥着肩头的衣边,生怕衣服滑走。


    赵缭俯身,一左一右握住两个姑娘的胳膊,将她们从地上扶起来。


    庄安饶光洁的胳膊能够清晰得感觉到,她的力度不重,却足够支撑着她们瘫软的身体站起来。


    扶她们坐下后,赵缭径直从孙明溪面前走过,甩袍坐于孙明溪方才坐过的榻上。


    没了黑衣的束缚,红色单衣中的女子脖颈儿修长,双肩宽阔,肌肉线条清晰有力。


    没被平添几分不必要的明艳,反而将红色未被注解出的真实品格传达。


    那便是纯粹的肆意,凌厉的威势。


    远比黑衣中的她,更具压迫感。


    “首尊,我……”孙明溪大汗,想重拾方才的话头,却再次被打断。


    “你。”赵缭一肘撑于榻桌,垂手用指缝夹起盖碗茶的杯盖,随手晃着把玩,抬头看向孙明溪。


    “会点什么?”


    “您说什么?”


    赵缭面露不耐,“人话听不懂吗?唱个曲儿,跳个舞,弹个琴,总得会一样吧?”


    “啊?!”孙明溪惊讶,仍压着性子,堆着笑解释道:“首尊您误会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乃……”


    “啪”的一声脆响,赵缭将杯盖砸在碗上,眼中已有薄怒,口气也十分不好。


    “都不会?”赵缭冷笑一声,斜眼将孙明溪上下打量一翻,轻蔑道:


    “这般姿色还没个一技之长,你真该谢谢你顾客们的菩萨心肠。”


    孙明溪挂不住笑了,立刻接话要解释,赵缭已一扬手止住他的话头,扶额疲惫道:


    “罢了,那就脱了衣服扭几下,扭得动人些,奶奶也算你过关。”


    “须弥!”孙明溪被辱大怒,再装不出样子,指着赵缭扬高了声调: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四品将军,公子我给你几分薄面,你真不知道你爷爷是……啊!!”


    孙明溪还没吼完,只见赵缭拈起杯盖、磕向桌角、甩出碎盖一气呵成,豁了口的瓷杯盖子“唰”得擦过孙明溪伸出的食指,轻松啃下半根手指。


    赵缭的动作是那么随性轻松,让孙明溪没有一丁点防备,直到呆呆低头,看到地上了无生气的断指,才感到十指连心的剧痛,尖叫出声。


    见了红的孙明溪在惊惧和暴怒之中,也忘却所以然,捂着断指暴跳如雷道:“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妹夫是谁!你知不知道我阿耶是谁!”


    “你


    爹?怎么,也想喊他来伺候本座啊?”


    赵缭笑了一声,“孝心可嘉,可是不行啊……”


    赵缭翘起二郎腿,身子也向前倾来,一副认真的模样。


    “你爹太老了,本座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缭缭的价值观就是,事不关己,但要看见有人恃强凌弱欺辱女孩,缭缭随机创飞全世界(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第134章 生死横亘


    孙明溪之父乃朝中二品大员, 赫赫博阳侯,自孙明溪出生以来,所有人见他爹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近日更是要做太子殿下的新丈人, 左右奉承之人更比比皆是。


    孙明溪没想到, 须弥居然敢明晃晃“亵渎”自己的父亲, 一时又惊又怒, 断指的痛更是让他忘乎所以, 捂着指头极尽狠毒道:


    “待我妹妹嫁入东宫, 我定让你们观明台这群死狗从东宫滚蛋!”


    赵缭闻之并未生气,只是双目微微合住, 像是累极了,向外朗声道:“老陶。”


    “首尊。”陶若里下一瞬就出现在雅间中。


    赵缭指了指孙明溪,陶若里在帘外听得到里面的对话,登时会意,上前一把箍住孙明溪,三下两下就脱尽他的衣服,一缕纱都没留下,根本不容他反抗分毫。


    阳光并不充足的屋中,孙明溪尽管羞臊至极得跌倒在地, 团住自己, 仍然亮得再发光。


    两个姑娘见状, 都移开目光。


    孙明溪想再咒骂赵缭几句,可一抬头,就看见赵缭毫不避讳看着他,如刀的目光将他的身子上上下下审视了个遍。


    孙明溪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羞愤之下,嗫嚅的嘴边泪水滚落。


    赵缭扶着榻桌慢慢起身, 一把抓起地上扔着的衣服,走到窗边用劲一扬,全都扔了出去。


    她转身的时候,庄安饶看到须弥腰后,红色的单衣紧紧吸住她的身体,红色浓得足矣滴落。


    也确实在滴落。


    那是血。


    庄安饶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昨日震动盛安城的大事——台首尊公开受刑。


    昨日才刚受酷刑,今日就……


    难怪面具之下,她唇白若纸。威势之中,满是疲惫。


    庄安饶震惊的眼睛,正对上赵缭回过头后的双眸。


    庄安饶低下头,披着的衣服还残留着须弥的体温,渐渐抚平她皮上的战栗。


    “他。”赵缭指了指越缩越到角落里的孙明溪,“阉割了吧。长了只会为祸的东西,不如没有的好。


    他那四条走狗,既然爱闻气味,那就割鼻。


    还有外面那些起哄围观的人,一人二十鞭子。”赵缭顿了一下,“打在脸上,让他们记住,什么不该看,什么不该说。”


    赵缭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雅间外一个个紧张得扎着耳朵听的人心神俱裂。


    而孙明溪,更是听完这话,就吓得尿了一地,随后就晕了过去。


    “姑娘。”赵缭最后走到庄安饶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小圆筒。


    “这是观明台的信号,全城之内都可看见。如果这畜生胆敢报复你,你就点燃此信号。观明台会第一时间来救你。”


    庄安饶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小圆筒,已有泪声:“奴家谢朝乘将军大恩……”


    “请问姑娘姓名?”


    “奴家庄安饶。”


    “安饶,我送你们回去。”赵缭拍了拍庄安饶的手,先一步往外走。


    庄安饶看到,须弥的身后,血已从后心殷至腰下。


    从平康坊送下两位姑娘,陶若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赵缭已头抵靠在车厢是合着眼,情况很是不好,想来伤口早就绷开了,便轻声道:


    “首尊,回左卫府吗?”


    赵缭没回话,陶若里以为她昏迷了,正急着要上车去查看,就见她惨白的嘴唇动了动:


    “去看看小崔他们。”说完她说梦话般,低声自言自语:“小崔就爱吃耀春楼的四喜丸子……”……


    “首尊,首尊。”


    陶若里蹲着,唤了几声。


    赵缭靠在车厢上,昏昏睡着。


    陶若里轻轻握住赵缭的手,滚烫,正如她整个身体。


    “阿姐……阿姐……到了。”


    赵缭已经摘下眼帘,此时双目缓缓睁开,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嗯……”赵缭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起身时身子沉重得像被吸住。


    赵缭一手提着食盒,一手被陶若里扶着才能勉强站住。


    缓缓下车后,就见山间新坟,还没来得及立上墓碑。


    坟包前,一人半蹲在地,面前摆了香炉。


    “这怎么会有人?”陶若里不解,正要快步上前查看,赵缭已反手握住他的胳膊。


    “在此等我。”


    走这一段,对赵缭而言,就和昨日出宫那段路一样艰难。


    坟包前,赵缭先缓缓蹲下,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出,才起身,正面身旁人。


    “七皇子大义,须弥万死难报。”赵缭深深行大礼,身后的伤口已可以感知到的速度,飞快撕裂。


    “言重了,李谊不敢受。”李谊伸手,虚扶住赵缭的胳膊。


    “你也知道,我不为救隋陶,我是想救学子们。”


    “无论如何,是您救了隋陶,须弥感念不尽。


    只是……”


    赵缭看了看小崔的新坟,又看了看四周多个新坟,抬眸迎上李谊的目光。


    “他们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亲人,我不能不为他们报仇。就像您……”


    赵缭颔首,敛住目光,“若想为师报仇,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须弥绝无二话。”


    一听到老师,李谊的心里还是绞痛。


    这是荀煊死后,李谊和赵缭第一次面对面。


    纵然两人都对其间因果心知肚明,但荀煊的死还是如天堑般横亘,将太多心结扣死。


    李谊也敛回目光,眼中的血丝不比赵缭的少。


    “罪有应得之人,该当首尊之罚。唯请首尊,莫要累及他们的亲眷。”


    赵缭真的看不懂李谊了。


    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何须如此?


    赵缭不答,李谊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谊回头,长长看了看那一排土色犹新的土包,心中叹息一声,道了句:“谊先行一步”,便与赵缭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可走出几步,李谊心中还是压住的问题还是要冲出来,终究还是转过身来,唤道:“须弥将军……”


    “七皇子!”


    却正好对上同样转过身叫他的赵缭。


    四目相对之间,两具身心俱焚的身体相对,所有想问的都僵住,一时哑口无言。


    李谊想问,老师在最后的审讯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了万劫不复的绝路。


    虽然,他明明知道。


    可不问,他总是不敢相信。


    赵缭想说,她实在无意杀害荀煊。


    虽然,她知道他知道。


    可不说,她总是心中有愧。


    落日将近,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赵缭清了清嗓子,道:“荀司徒弥留之际,所念唯有百姓。他道‘哀鸿遍野,救救百姓’。”


    李谊的眼泪“唰”得落下,甚至来不及掩饰一下。


    李谊立刻转过头去,无声拭去眼角泪。半天才道:“多谢将军……”


    李谊走了。


    看着李谊的背影,赵缭的手掌攥起。


    在她这双手上,他的大哥和老师断送了性命。


    第135章 再难扮她


    就在朝野内外都紧着一根弦, 以为盛安中风云将起时,盛安却一连平静了一月有余。


    在这个月里,须弥当众断了博阳侯之子孙明溪的子孙根和一根手指, 扇烂了太子新丈人的脸。


    太子一面态度温和地大力安抚老丈人, 一面却在老丈人渴望重创须弥的殷殷目光中, 仅仅只是申斥了须弥。


    然而, 太子明面上看似未对须弥有严厉的责罚, 暗地里却将许屏深等围攻观明台之人都招入东宫, 作为幕僚。


    尤其是许屏深,太子还赐了一座不菲的宅邸。


    太子与须弥的分家已到了世人皆知的地步, 但表面仍是风平浪静,都还没有什么大动作。


    朝堂上对须弥的打压虽趋于平静,但在民间,须弥已经昭彰的恶名,再次恶化至谷底。


    荀先生坟茔前香火旺盛的浓烟,全都成了须弥身上背负的罪孽。


    多地的坟场中,都出现了为诅咒而设的须弥之墓。


    而左卫府更是以一日多次的频率,迎接着对须弥的刺杀。


    在这平静又波澜的一月内,赵缭回了辋川养伤。


    “阿荼啊,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腰伤得这么重!”鸿渐居


    中, 大娘们围着江荼关切道。


    “搬茶袋子的时候,一个没拿稳,就扭着了。养了将近两个月,这几日终于能来茶楼了。”赵缭扶着腰笑笑,圆圆的小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得好好养着!”


    “就是我们小阿荼不在的时间,感觉镇上都冷清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岑先生前段时间也不在, 好像是家里有丧事,回乡奔丧去了,半月前才回来,一回来就开始上课了。”


    “说起岑先生,你们是不知道,前日我去寺里接娃的时候,瞧见先生的脸色呦,再不能更差了,人也更消瘦了,像是大病了一场。


    可怜我们阿荼和先生,都是这么好的人,怎么总不顺利。”


    赵缭回到辋川就先暗无天日昏迷了十几日,今日才刚能起来床,确实不知道岑恕的情况。


    此时隔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恍如隔世。


    是啊,好久没见到先生了。


    就在赵缭晃神时,就听一人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呢!好人总是没好报,坏人却总能顺风顺水。


    阿荼可能还不知道吧,盛安城里那个鬼女人须弥,最近又害死了一位大夫子!


    听说那位夫子又有本事,心又善,做了许多好事。


    可惜操劳这么些年,最后却断送在那女鬼的手里,哎呦呦,可真是丧心病狂呦,什么人她都下得去手。”


    “这人得受过什么些什么,才能无耻成这样?”


    一人不屑道:“一般的坏,可能是后天经历过什么。像须弥这种,便是天生恶种,生来就是折磨人、给人间带来灾祸的。”


    在辋川这样安宁偏远,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山谷,听到须弥这个名字,连赵缭都感到一丝突兀陌生。


    同时心中苦笑一声,心想骂名真是顽强的东西,可以轻松穿过鄂国公的墙,轻松传到偏远的山谷,轻松根植于人心。


    一个年龄大些的大娘摆了摆了手,急道:“快别说啦!可别把咱们镇子当天外之地,那须弥手眼通天,指不定哪里就有她的眼线呢!”


    说着,大娘转向赵缭,特别叮嘱道:“尤其是你,小阿荼,你总要出门进茶,更要当心祸从口出!”


    一瞬的僵硬后,笑容还是如花绽般出现在江荼的小脸上。“嗯嗯,多谢柳大娘提醒。”


    从茶楼走回家的时候,赵缭扶着腰走得不易。


    当初赵缭被李诫送到辋川,是因为在左卫府中有内外诸多眼线,难于掩藏身份,盛安城中也尽是是非之地。


    很长一段时间里,辋川于赵缭,只是藏身之地。


    可渐渐的,赵缭发觉辋川不仅可以藏住她的身,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抚平她心上担着的痛苦。


    在一个个鸡犬相闻的清晨,在一个个炊烟袅袅的黄昏。


    或是穿梭在茶台和客桌间时,听大娘们唠叨闲话时,挽着秦符符的胳膊撒娇撒痴时。


    赵缭好像真的能躲在江荼身后,抵挡盛安的风风雨雨。


    但这次回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须弥的名字,或是因为秦符符的体温被坟冢吞尽,再无温柔的只言片语。


    又或许只是因为辋川连天连日的阴雨,更或是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的诅咒须弥之语全都应验。


    赵缭身在辋川的山水间,却仍然感觉盛安的阴霾聚在头顶,心中的阴郁无一处可托、可释放。


    赵缭昏沉走着,抬头时已到家门口。


    好一个家啊。赵缭心中莫名想。


    关着累累罪孽的杀人犯屠央,住着鬼首须弥和阴鬼陶若里的地方。


    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赵缭向后望了一眼,岑恕家大门紧锁。


    赵缭是想去见他一眼的,可是这段时间身心俱疲,让赵缭在扮演无忧无虑的江荼时,第一次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赵缭心中叹了一声,推门进了院。


    四十杖的伤,拼死撑住一口气,第二天赵缭就能站起来给人施压。


    可养了快一个月,伤口还是无法愈合,反反复复得撕裂、感染、腐烂,更别提元气大伤。


    从来在桌前处理事务的赵缭,回来就侧靠在床上,翻阅今日送来的信件。


    每看完一封,就递给边桌上的烛火一封。


    当最后一封也被吞食为灰烬时,赵缭乏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蘼引着李谊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赵缭头靠在床柱子上,头发已拆开,摇曳的烛影温和照亮她的面容,手垂在床边,双目合着,沉沉睡去。


    屋中,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睡眠的安然味道交缠萦绕,闻到便能染上困意。


    李谊在门口怔怔看了赵缭一眼,立刻转过身来回避,轻声道:“阿蘼,我改日再来看望江姑娘。”


    “先生……”李谊正要走,背后人轻声唤他。


    赵缭一睁眼,就看到门边昏暗的背影,忙叫住他。


    李谊微微侧身,抱歉道:“岑某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姑娘休息了。”


    “没休息呢,合着歇歇眼。”赵缭笑笑,连忙扶着床板坐起身来,将被子拉着掩好,道:“阿蘼,给先生倒茶呀。”


    江蘼闻声去了,李谊也不好走,左右踟蹰几下,才坐到离床不近的圆桌前。


    烛火正好在两人的中间,映出半明半暗的两张清面——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就是在离婚感和新婚感之间反复横跳,昨天还相顾无言,今天就互舔伤口咯~


    第136章 结起薄痂


    “听说姑娘腰受伤了, 现下可好些了?”


    “比前几日好多啦,已经能下地走了。”赵缭说着向前凑了凑,笑容展开的一瞬, 半张陷在阴影中的脸也露了出来。


    也就是在那一瞬, 播撒在李谊身上空洞的烛光有了切实的温度。


    “先生呢?听闻先生……家里有些事情。”


    “嗯……”李谊接过江蘼递来的茶, 道了谢, 垂眸轻声道:“家里有老人去世了……”


    说完, 李谊快速端杯喝了口茶, 放下茶杯时别过脸,眼眶隐隐发红。


    在黑夜和烛火的缝隙间, 岑先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


    赵缭心中发酸,好想轻轻拍拍先生,但也只是诚恳道:“生老病死无法逆转,但思念之情不隔阴阳。请先生节哀,多多保重。”


    “多谢……”李谊轻声道,喉中已有异样。


    尽管心疼,但赵缭还是灵敏地疑惑一下。岑恕母亲早亡,父亲也在两年前去世,他被赶出盛安岑家。


    调查中, 他并无其他关系密切的亲眷。


    “一定是您很亲的亲人吧。”赵缭诚挚看着李谊, 不动声色地发问。


    李谊默然点点头, 又摇了摇头,“是书塾里为我启蒙的夫子。若说亲,我与夫子并无血缘。


    但夫子倾囊相授,待我至真至诚,如父如师如友,是我最敬最亲之人。”


    李谊低着头, 泪如雨下。


    “岑某所痛,不止在于夫子故去,更在于夫子于我,恩重如山。可我对夫子,无一相酬……”


    这番话,李谊对李诤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提起过一个字,不知为何今夜对江荼,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说完,李谊心中却暗悔,不该将自己的伤悲加于江荼。


    于无忧无虑的江荼而言,这样的感情太遥远,他这样无遮掩的伤悲,她若无法帮助劝导排解,心中难免为难有愧,岂不是给她平添了负担和沉重。


    李谊努力平复情绪,轻咳一声后,勉强撑出一抹笑意,想岔开话题。


    可抬头的一瞬,对上江荼双眸的一瞬,他看见的,是和他同样的泪流满面。


    烛光映泪光,晶莹跳动。


    她双眼通红认真看着他,眼中有怜有痛,泪光跃动的每一下,都是感同身受。


    李谊见江荼落泪,登时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连忙起身快步到床边,俯身蹲在脚踏外,从怀中掏出手帕递上。


    “怎么了阿荼?”李谊急中嘴一快,不察竟把“江姑娘”唤做“阿荼”。


    赵缭默默接过手帕,垂着眸一时泣不成声。


    她不懂师生之情,但听岑恕这番话的时候,她耳朵全是荀煊面对皇上逼供时,宁可无命还乡,仍字字铿锵的那句话。


    “终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门外学子,苦读圣贤,只为经世济民。卑臣不愿这些洁净之物,成为构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七皇子,不是崔氏子,是李姓儿。”


    “他在夹缝之中,还是长成了磊落君子。”


    “求陛下回头看看他……”


    因为见过荀煊临死为李谊的陈情,赵缭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懂得,李谊和荀煊的情感。


    更懂得失去恩师的痛苦,无异于前路失去引路人,茫茫汪洋失去明灯。


    更懂得自己做了什么。


    她不能哭李谊,也没有哭荀司徒的立场,但哭岑先生,有什么不可以。


    难言的痛苦,原本只能默默承受的痛苦,被理解被感同身受的刹那,伤口上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可与此同时,看着江荼的泪颜,李谊心中的另一处,却疼了起来。


    “对不起阿荼,其实我……”李谊仰视着江荼,轻声开口,想安慰她两句时,却被江荼轻轻落在他额上的手戛然止了话头。


    这柔和一抚,不带任何爱欲,不带丝毫挑逗。


    就只是温度的传递,只是怜惜。


    李谊怔怔仰视江荼,不知从她眼中看来,悲伤如泉,从他眼中溢出。


    而在赵缭的手中,他的皮肤是带有温度和肌理的触感,不再是那光洁如玉的丝绸般无暇。


    “先生……请您节哀……”


    节哀,不再是一句固定的说辞。而真正能代替珍重一词,传达厚重的珍视。


    李谊低着头重重的点头,发端抖动时,如孩子般乖巧。


    赵缭回过神,自觉失态得收回手,不动声色得清了清嗓子,故作委屈道:


    “以为伤都好了呢,没想到一动还是这么疼,在先生面前丢人了。”


    李谊突然想什么,起身拿过桌上的包袱,复蹲在床边,一样一样将立面的东西取出来。


    “这是一个腰垫,姑娘可以系在腰上保护伤口。”


    赵缭接过来一看,柔软的布料、柔软的棉花,明显笨拙却密密实实的针脚。


    “这不会是您自己做的吧?”赵缭惊喜道。


    李谊抱歉地点点头道:“是不太好看……”


    “怎么会!”赵缭立刻将被子推开一些,当场就绑在了腰上,眼睛里的喜欢不加掩饰:


    “好软好舒服呀,这样干活的时候带着也不碍事!先生您的手可太巧了!


    只是您这么悲痛的时候,还劳您给我做这些……”


    李谊淡淡笑着摇摇头,疲惫却真实。


    “倒也可分散些注意。”说着李谊又取出一个鼓鼓的药包,“这是请一位郎中开的缓解腰上的方子,抓了十副药。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姑娘全当一试吧。


    还有这个,在盛安的时候,随处得了一本茶书残卷,也不甚完整,姑娘瞧着解闷吧。”


    赵缭接过茶书一看,是一本残损的《茶决》。


    辋川封闭,每每岑恕回盛安,总有乡亲们托他带些稀罕的药材,或是时兴的布料、书卷。


    但有所托,岑恕无有不尽心采办的,还常常寻些紧缺的种子、兽药分给需要的人。


    可《茶决》已经失传几百年,多少茶师终身所求,仍无所获。想要凑齐这两卷,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


    捏着茶书,看着岑恕,赵缭鬼使神差道:


    “先生,您能同我讲一讲须弥吗?”


    “须弥?”李谊出乎意料,“怎么突然想起须弥了?”


    赵缭已回过神来,自觉失言,展颜自然道:“今日去茶楼坐了半日,‘须弥’这个名字可把我耳朵都磨疼了。


    好像每个人都在说她,就连张家的哑巴哥哥,就算说不出,也在旁边听得起劲。我听来也十分好奇。


    先生您就和我说说嘛。”


    明知是错,赵缭却不想纠正,笑容微淡,追述道:“关于须弥。”


    第137章 全在枝头


    李谊看着赵缭, 目光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嘴唇抿住后动了动,像在斟酌表述, 话出口时却连同摇了摇头。


    “我虽在盛安, 但出身商贾, 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说完, 他又补充了一句“对须弥将军也是。”


    “盛安的街头不谈论其人吗?”赵缭将腰枕抱在怀里, 枕芯中填充的药草味穿过棉花。


    李谊颔首, 避开赵缭的目光,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赵缭低低应了一句, 心中的情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拿手描摹着腰枕上的针脚。


    就听李谊沉思半天后,还是低声道:“旁的事情我不曾听说过,我只知道须弥将军十二岁时,便守护住皇城免受叛军洗掠,智谋过人,胆气更无双。


    马牢城一战,将军蹈锋饮血, 勇冠三军, 更是扶国于将倾, 救万民于水火。”


    赵缭描摹针脚的手停住,仍长长低着头,半天才道:“可是,她杀害了荀夫子。”


    李谊眼前,是那日大殿下,皮肉烂做污泥, 血注砖缝如溪,仍死死拽着自己衣角,打问观明台情况的须弥。


    “代人受过,身不由己。”李谊声音轻的,像是一声苦笑的低鸣。


    赵缭像是听不懂其中意,半天没有做声。


    “啪嗒”“啪嗒”。


    李谊闻声抬头,只见豆大的泪珠从江荼垂着头的方向滴落,砸在她怀里抱着的腰枕上,留下一个个或许不会再消失的泪痕。


    李谊心中又慌,“江姑娘你……”


    “明明刚刚还唤我阿荼呢。”赵缭抬头,却分明是笑着的。


    雨打荼靡,点点花意浓,全在枝头。


    “以后您就唤我阿荼,可好?”


    她歪头看他的那一瞬,眼中珠光掠影,睫毛颤颤,犹挂泪滴。李谊的心不自觉得震动。


    观刑那日,所有被封死在心头的不忍和矛盾,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好。”李谊所有的思绪缠绕,仅存的意志就只足够他怔怔点头。


    赵缭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抱着小腰枕向前倾去,粉腮红鼻映衬在黑发中,愈显动人,“我这段时间总不好出门,先生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好。”李谊持续点头。


    “给我读读书也行吗?”


    “好。”


    “最无趣晦涩的书也行?”


    “好。”


    “您答应的这么痛快 ,倒像是哄我呢。”赵缭故意道。


    李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极淡的一丝笑,像是通过皮肤的红血丝。


    “谢谢你,阿荼。”


    他仰头看她,阴霾仍浓重不可窥破,可缝隙之中,阳光似甘露,点滴滴落。


    赵缭不问他为什么道谢,只在他告辞起身的瞬间,望着他的侧影,轻声喃喃道:“谢谢先生。”


    “什么?”李谊没听清赵缭说的话。


    赵缭回了神,推开被子伸腿去探鞋,“我说我送您到门口。”


    李谊急忙拒绝,赵缭已经忽悠着和他一起走到了屋门口。


    李谊走出院子,回身关院门时,正与屋门口还站着的赵缭对视上。


    傍晚时分,晦暗的光影和朦胧的夜色交织,像是一层模糊的雾气。


    短暂而漫长的一眼中,两人脸上都不带笑意,可神情较之相见之前,分明都放下了些什么。


    赵缭进屋时,感到辋川山中湿润的空气,又重新变做吐丝的蚕,将她心底的裂缝缓慢填补。


    穿过堂屋,往卧室走时,床边放的那一豆灯光,将浆洗得发硬的床单,也融得柔软。


    然而,赵缭提步进屋,转身合住屋门的那一刻,灯灭了。


    方才还温馨柔软的屋子,瞬间沉入冰冷夜色。


    可屋中,并未开窗。


    赵缭的心已狠狠一沉,转头时果不其然,床边已坐着一道影。


    薄光中,他玉冠如月,面色如霜,双眸落在暗中,沉


    静得看着她,像是一尊雕塑,在这里等了她许多年。


    这一眼,只有震悚。


    普天之下,唯一他未存在过的地方,从今也有了他的气息。


    赵缭单膝落下行礼时,丝毫不吝啬自己腰上即将撕裂的伤口。


    “属下参见主上。”


    李诫不知在看什么,半天才道:“起来吧。”


    赵缭一时没动,仍低垂着头,恭敬道:“劳主上劳顿,但请主上吩咐。”


    “起来。”李诫复道,已有不悦。


    不用抬头,赵缭都能感觉到,李诫的目光在如何苛责得审视着她。


    赵缭只好起了身,千百个心眼来回拉锯,也没想明白李诫为何会出现在辋川。


    她在辋川生活了十几年,这是李诫第一次现身于此。


    这尊雕塑终于动了,李诫探手入怀,同时道:“过来。”


    当他将从怀中掏出的瓷瓶盖子取下后,发现赵缭仍在原地没有时,不再复言,只不轻不重看着赵缭,眉头微锁。


    赵缭无法,只好走向床边,又屈膝要跪,不想膝盖还未落地,已被李诫一手抓住胳膊,拽着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主上您……”


    赵缭话还没起头,已被李诫按着肩膀,伏在了他的腿上。


    赵缭正要起身,被衣襟掀开后钻入的凉风冷的一机灵,紧接着冰凉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药膏,落在了伤口处。


    赵缭无法再动,竭力想将注意力,从伤口处分散开时,能感知到的,就只有他衣袍上散发的,披夜而来的雾气。


    与这雾气截然不同的,是他突然开口时,已不复方才凌厉。


    “缭缭……”他唤了一声,过了许久,才接着道:“你受苦了。”


    皮肉之苦算什么。赵缭心中冷笑。


    观明台险些灭门之时,谁又不是怕惹火上身,冷静得隔岸观火。


    “多谢主上挂怀。”赵缭的声音,像是吸足了他身上的冷雾之气。


    李诫没再开口。


    自从上次他试图带赵缭私奔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这其间,又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对李诫而言,他想对赵缭说的话更多了,可能对赵缭说的话,却更少了。


    两人无距离得接触着,却都一言不发。


    赵缭心中也紧张过一瞬,担心李诫是否早藏身于附近,听到了她和岑先生的对话,疯病大作后,对岑先生不利。


    但很快,赵缭又放下心来。


    以李诫的傲慢,他根本不会把小镇上的教书先生放在眼里,便是出手铲除的耐心都不会有。


    果然,李诫自始至终没有提。


    只是他擦药的速度很慢,慢得好似要硬耗过这一夜——


    作者有话说:缭缭好娇!小李好乖!宝们好甜!


    第138章 窃人之物


    厚厚敷上一层药后, 李诫拽着赵缭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多谢主上。”赵缭道,说着便要站起来。


    “很晚了,睡吧。”李诫先站起身来, 按着赵缭的肩膀把她压回去, 从床里将被子拉开后, 转身坐在了脚踏上。


    对这位大仙数十年如一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每一个行为, 赵缭已然习惯, 实在无心再与他拉扯, 应了是后,就面朝床内侧身而卧。


    不用李诫说, 赵缭也知道,他今日必然又去了皇后宫中。


    这么多年,除了让人摸不着头脑外,李诫逢去皇后宫中,必要发疯的惯例,也是一点没变。


    李诫之母薛氏,乃元后崔昭兰女侍,随崔昭兰入宫,兰待之如亲姊。


    薛氏之兄薛坪, 崔敬洲仆役, 崔待之极亲厚, 封官封地,视为亲信。


    然而薛氏终于还是爬上龙床,诞下一子。


    而薛坪以高官厚禄潜伏在夺位的崔敬洲身边,终设计害死崔敬洲,大有功于宣平帝,将崔氏取而代之。


    博河之变, 崔昭兰薨逝后,薛氏自缢于宫梁,留遗书言愧对崔昭兰,求虞贵妃收养四皇子诫。


    虞贵妃已有一子李谌,不愿收养,但碍于皇上已首肯,便令其族中庶妹小虞妃收养。


    虞贵妃出身名门,虽不喜崔昭兰,但更厌薛氏这般以卑劣之身,妄图摧毁五姓七望取而代之者。


    故每见李诫,必要以其母、其舅、其族羞辱之。


    小虞妃虽李诫养母,但向来在嫡姐面前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也以折磨李诫为讨好嫡姐之法。


    李诫很长一段时间都养在二虞膝下,直到封王后才出宫别居。


    但每过一段时间,又必须入宫探望养母。每一次出宫回来的李诫,都会更沉默、城府都会更深,在夜深无人处,也会更疯。


    赵缭以为,随着年龄增长,李诫可以逐渐收复这种情绪。


    可直到今日,心结已发展成为心魔。


    果不其然,待赵缭呼吸渐渐平稳后,黑暗中的李诫轻声道:


    “缭缭,我今日又去见那两个妖婆了。”


    “缭缭,我不恨她们。我恨的是她们那样恶毒的表述,没有一句是假的。”


    “缭缭,你为何会怜李谊呢?怜他永远活在死人的阴影里,逃不出吗?”


    许久,李诫才接着道,声音更轻:“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阿娘自觉出身卑贱,无法为我前途铺路,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让我名正言顺攀上高枝,以后借力谋取大位。


    我那个蠢爹还真以为,她是为崔昭兰殉葬,在她敛入棺木后,才第一次正眼瞧了她。


    殊不知,她在断气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毒咒崔昭兰和李谊。


    结果呢……”李诫苦笑一声。


    “她拿命换来的,不过是最瞧不起她的两个人,对她亲子的无尽折辱罢了。”


    “李谊有什么可怜?他那些高贵的亲眷,死的都比旁人体面。


    他的娘可以纵身一跃,以身殉国。他的舅父若非遭奸人所害,现在我爹的骨头渣子都化没了。


    而我的娘,我的舅父呢,非要如阴沟之鼠一般,在暗窥伺,窃人之物。”


    黑暗中,李诫的声音毫无情感,像是一段不称职的念白。


    “缭缭,小时候父皇请人为李谊做了一条玉带,他戴上时,恍如天人。


    我千方百计诓骗来了这条玉带,满心喜悦系在腰上时,却只觉得镜中的自己丑陋、恶心。


    我还给李谊时,他还笑着推辞,说兄长喜欢,尽管拿去就是……”


    “多可笑啊缭缭,我就算能抢来他的东西,也会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我不会杀对门那个人的,我知道在李谊死之前,还轮不到一个三分像他的人夺走你的心神。”


    李诫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轻得有时和窗缝中漏进的风丝混为一谈。


    轻到他走后半天,赵缭还在分辨耳边的到底时风声,还是他的声音。


    直到赵缭转身,床边已空无一人,才缓缓起了身,眼中疲惫而清醒,看向屋门时,无奈又怜悯……


    “汉景帝以济水出其北,东注,中六年,分梁,於定陶置……”


    李谊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念着手中卷,终于还是挡不住赵缭灼灼的目光,放下书卷,温和地无奈:


    “阿荼……”


    赵缭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小脸,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谊看,晶亮晶亮。


    赵缭恍了一下,才展颜道:“没想到,先生您真的会来。”


    “昨日答应过的,自然会来。”


    “有先生读书,好像腰伤都好得更快了。”赵缭双手扶腰左右扭扭,又探身将要拿桌上的茶杯递给李谊。


    “小心别抻着。”李谊见状,忙搁下书卷,自己去拿杯子。


    “对啦先生,最近我阿耶打听到隔壁清溪县城,有一个老郎中专治腰伤,我想这两天就去看看。


    要是能好的更快一点,我也能早点会茶楼干活。虽然现在雇了一个伙计,但阿蘼总还是忙不过来。”


    “嗯,腰伤是不能拖。”李谊点头,“鹊印今日就把马车套好,阿荼你定好出发的时间后,随时就能走。”


    江家没有马车,只有一个小板车。


    赵缭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先生……”


    “举手之劳,别见外。”


    “好吧。”江荼鼓着嘴笑笑,“那我给先生带清溪的野菜盒子吃,那里的野菜盒子可有名啦,我想吃很久了。”


    “好,多谢。”李谊淡淡地笑,说着已合上书卷,“天色不早了,岑某就先回一步,你好好休息。”


    “嗯!”赵缭重重的点头,坐在床上连连摆手,“那我可不送先生咯。”


    李谊点点头,眼角的笑容是不做装饰的,真实的。


    待李谊走出江家小院的院门,赵缭的笑容也已笑容不见。


    “进来。”赵缭掀开被子,匀长的双腿落在脚踏上,团成一团的身子骨挺起时,好似拔地春竹。


    “首尊。”黑衣之人推门而入,双手奉上一卷长轴。


    “禀告首尊,所有人的都查齐了,这是目录。”


    赵缭接来细细看过,沉眸道:“这次还算齐,那就定日子吧。”


    “左使大人定了几个日子,请首尊定夺。”黑衣人又奉上一张纸。


    赵缭不接,只思索道:“许屏深家最近有什么好日子吗?比如,迁居?”


    黑衣人连连点头:“有,许屏深乔迁新居,宴请三日。”


    “里面专门有一天,是宴请那些同他出生入死、共戕奸佞的战友?”


    黑衣人扫了一眼捧着的纸张,才道:“正是,是五日后!”


    “就这天。”


    赵缭把卷轴随意一合,递了回去。


    第139章 酒酣耳热


    赵缭把卷轴随意一合, 递了回去。


    “荥泽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回报,说全部查探整理完,还需要至少半月。”


    “可以。回知他们, 若打草惊蛇, 则功亏一篑, 宁可慢些, 也定要稳妥。”


    “属下明白。”


    “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就是西北传来消息, 扈将军三挫漠索, 连战连胜。这个消息应该后日就能到达盛安。”


    “好啊。”赵缭嘴角扬起,可眼中了无笑意:“看来, 好事将近。”……


    兴安坊是距离宫城最近之处,不少官员都落居于此。


    今日,兴安坊又多了一户人家,便是新任太子右清道率左长史许屏深家。


    许屏深原就读于国子监,近日退学而出,紧跟着被太子殿下招入东宫麾下。


    这是许屏深来盛安的第七年了,这七年中他两试不第,就算悬梁刺股通过了吏部试,得以入读国子监, 仍旧是跻身小小宿房。


    如今, 他一朝做了东宫官员, 还得太子殿下赏赐一所大宅第,终于在盛安安了家。


    许屏深立即把老家的父母妻儿全都接来,还要在乔迁时大宴三日。


    第一日,许屏深请了五服内大半交不上名儿来的所有亲眷,还自掏腰包,把老家的乡里乡亲全都请来, 让他们膜拜自己的功成名就。


    那天,乡亲们扶老携幼,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抱着箩筐,浩浩荡荡开入许宅。


    在看到高大的门头,和锃光哇亮的牌匾时,“哎呦呦”成一片。


    许屏深的亲属们则疯了似的地窜梭于席间,张口是“东宫”,闭口是“太子殿下”,好似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大宅子的主人。


    许屏深则是幸福得流着热泪,大醉酩酊。


    第二日,许屏深请了国子监中的同窗、盛安城中的旧友。


    他原本着重想请的是东宫六率中的同僚,一是先搞好关系,二也是以引荐为名,在同窗旧友中摆摆威风。


    然而东宫中人,居然一个接帖子的都没有。


    许屏深原本心中不悦,但在同窗和旧友一声声“苟富贵勿相忘”中,很快就忘却了烦恼。


    第三日,许屏深请了一同参与观明台暴动的战友们。


    当日冲击观明台,各地汇集而来的学子足有几千人。这其中眼睛活络、冲锋在前的近百人,和大名鼎鼎的许监生搭上了路子。


    近日到场的,就有九十四人。


    这些人,都是众学子中的领头人,时鼓动群愤中声音最大的那些人,是冲入观明台中烧杀时,冲得最前、下手最重的那些人。


    他们中有不少都不是本地人,原本义愤冲来盛安,是为荀司徒鸣冤,在观明台泄愤后原是要走的。


    但很快,见许屏深因残杀观明台中人授了官,便立刻将回乡的念头抛得九霄云外,就等着哪天太子也想起自己,给自己也授个官、赏赐一座大宅子。


    便是不能,若搭上势头正强的许屏深,日后也不怕每个照应。


    原本大宴两日后,许屏深已经稍感疲惫,兴头没有那么足了。


    但见到战友们的那一刻,他的热情又立刻被点燃。


    虽然他们相识时间不长,但毕竟出生入死过,竟比昨日的同窗们还亲近些。


    尤其从须弥出狱后,他们每个人的心都高高悬在天上,每日担惊受怕,生怕须弥的报复从天而降。


    但在一个月的平静后,许屏深这个最大的头目不仅没有受到报复,还被太子邀入东宫。


    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回来,焦虑和恐惧一扫而空。


    在这些情绪之下,今天的聚会简直是庆祝重生的狂欢。


    还没到正午,不少人已经喝红了脸。


    一年近五十的举人揽住许屏深的肩膀,满口酒气,又仍举杯指点江山道:


    “世……世人都赞七皇子,说他……他是谪仙人。要老夫说,咱许长史才是真神!


    七皇子怕……怕须弥,我们许长史不怕!”


    旁边立刻有人怕拍马屁落了下风,接道:“那是!他那天还说什么‘怎么承受须弥之怒?’


    故弄玄虚!如今许长史和她同为东宫之臣,往后她见了许长史也要低眉顺眼地问好!”


    “就怕她想低头,也弯不下腰!”有人哈哈大笑道:“要是她还没打烂,能弯得下腰,估计见到我们许长史能直接跪下谢罪!”


    周围人一阵哄堂大笑。


    随后又有人笑容旖旎道:“就是不知这须弥小娘子摘下面具,长得是什么样子。”说着向许屏深眨了眨眼。


    “要是长得好,许大人估计也就饶了她!”


    立刻有人连连摆手道:“得了吧!就那样的女人还敢要?在我们村里,就是给老鳏夫做妾,都是要被嫌的!”


    “你也太老实了吧!她一个女人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不用想都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手段。


    只怕人家须弥‘功夫’好着呢!”


    “功夫”两字被可以咬得阴阳怪气,周围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许屏深又喝高了,此时红着脸腆着肚子,眯着眼听大家说话,也连连发笑,发言点评道:


    “女人到底是女人,看她平日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以为是个有手腕的。


    不成想遇点事,就一点动静都没了。


    只怕这几日钻哪位大人的被窝,求着帮她报仇呢!”


    这一阵笑声从庭院中爆发,整个坊间都能听见。


    笑声闭,许屏深拿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摇摇晃晃站起来道:“诸位吃好喝好,我先去小解一下。”


    待许屏深离了席,周围人的话锋便有所改变,一人执杯遗憾道:


    “早知道太子殿下对须弥是这个态度,当初围攻观明台时,我就该往前冲一冲,多放几把火,多杀几个人,也轮不到他出头了。”


    说话之人名叫李荧,年方二十出头,也是国子监的监生,还是盛安本地人,因相貌出众,文采斐然,在国子监时处处出风头。


    没想到这次却被许屏深压了一头,心里自然不满。


    他话音刚落,旁边人就拍他想制止,还没出言,就听门口一人先接道:


    “李监生无需遗憾,今日还有机会。”这声音穿透性极强,传来时所有人都立刻循声去看。


    只见一修长女子从大门大步而入,步步生风。


    她刚走进来,许宅的大门就从外面被轰然关上。


    黑衣红裙玄面,这一个多月刻在每个人心中最恐惧处的形象。


    她一走来,空气中弥漫的酒气都散了。


    须弥!——


    作者有话说:总能在成功女性的新闻下面看到一些恶臭发言,把键盘敲烂怼回去都不解气啊啊!!


    第140章 杀人偿命


    在场所有人登时弹着站起身来, 看着她的目光只有不可思议。


    在几十双目光的汇聚中,须弥只身稳稳走来,稳稳停下, 看着众人的不可思议, 展开双臂。


    “大喜的日子, 这都是怎么了?


    难道我出现在许长史的宴会上, 比各位出现在观明台, 还不合时宜吗?”


    方才还酒酣耳热的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她来做什么。


    李荧到底年轻一些,压不住酒气, 此时酒气上头,又见须弥只身前来没带人,便在她纤细的外形中,忘记了须弥在被称之“台首尊”背后,真正的官职,乃是将军。


    此时,李荧一心想着若是自己杀了须弥,便是文人学子心中的英雄,不由大为心动, 当即抽出袖中短剑, 就大喝一声冲向了须弥。


    “女贼!拿命来。”


    须弥见之, 只是泰然等他靠近,连腰间剑都没拔出。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之下,须弥手刀劈砍李荧手腕,轻松卸其短剑,拔剑自下而上挥起,一脚踹其心口, 一气呵成。


    这动作太连贯太迅速,以至于李荧飞出十几米摔落在一桌宴席上时,他被砍落的一条胳膊才轰然落地。


    众人这才注意到,李荧的胳膊被齐根砍下。


    若是方才只是不可思议,此时众人心里只有大骇!


    在李荧杀猪般的尖叫声中,其他人都左右寻找许屏深的踪迹,想要这位他们的老首领来继续带领他们。


    “找许长史?”须弥收剑回鞘,在开口时,已截然换了一种音调,声如利刃,扬声喝道:“许长史!”


    只听“哗啦”一声,许屏深双脚捆缚、口中被堵、头脚倒悬,从屋檐坠下,还在粗绳有限的弹力中,抖动几下。


    “在这儿呢。”屋顶上,半张黑面的男子半蹲着,露出的半张脸本就没什么血色,此时嘴角扬起,满面的笑意更显阴郁之气。


    阳鬼隋云期,见则老少啼。


    “啊……”在场众人无不被大惊,默契地向一起收缩,原本十余桌客人,此刻都缩在一团。


    除了大部分被吓傻的,还有个别极机灵的,见势不妙,趁着混乱之际,偷偷向大门靠近,妄图逃之大吉。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咻”的几声风紧,三只箭矢似从天际而来,毫无征兆得刺入三个逃跑之人的大腿,将他们齐齐射倒在地。


    惊惧抬头,只见门房的屋檐之上,一全身笼罩在黑袍中人手持长弓,岿然而立。


    风涌袍动时,宛如煞气笼罩。


    那三箭,居然出自一弓。


    阴鬼陶若里,新妇做寡妻。


    三个腿受伤的人吓得瘫倒在地,原本动弹不得,但眼睁睁见陶若里再次弯弓,搭起三箭,缓缓拉动弓弦,眼见便要拉满,忙是连滚带爬得回到了人群中。


    此时的须弥,已全然不见方才轻松戏谑之状,冷冷环视一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款步走到悬挂着的许屏深不远处,欠身坐在身后摆上的凳子上。


    在她旁边,还放着一把空凳子。


    须弥也不说话,只是取下腰间挂着的布袋,从中取出什么东西,一个个整齐摆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前排点的人能看见,惊恐的发现,须弥摆出的,是骨头。


    如果没有猜错的,是人骨。


    在这沉默之中,有人率先沉不住气,鼓足勇气高声道:“须弥!吾辈皆大陇读书人,你若胆敢在天子脚下伤害我等,就算你权势滔天,也逃不过杀人偿命!”


    “你们也知道杀人偿命?”须弥气极反笑,正好摆完十三根骨头,直起身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我观明台的血,偿命给我,我饶你们家人亲眷。”


    说着,须弥一扬手,黑衣的观明台众如雨点般,从四面的外墙外、屋顶上倾泻而下,不由分说往人群中每个人手上都塞了一张纸。


    每个人手中纸的大小、厚度、品质、形状都各不相同,纸上文字的字迹、内容也截然不同。


    但无一例外的,题首两字,都是“遗书”。


    表述因符合每个人的语言习惯、生活经历,故各不相同,但大体都是表达书写者因杀人而内心不安,最终决定自行了断来偿命。


    每个人都惊恐发现,上面的字迹就如自己亲书一般,本人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签名,画押。”须弥翘起二郎腿。


    “荒唐!怎么可能!”那个说七皇子不如许屏深的老举人第一个暴跳如雷,“唰”得将纸撕了个粉碎。


    “你想屠杀我等,又不肯承担罪行和骂名,竟妄图让我们违心签下遗书,装作自杀,你你你你……你做梦!”


    老举人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须弥不置可否,只手指勾动。


    便听如同倾盆的雨声,四面的屋檐下展落十几挂长长的竹帘,像是木栅一样遮挡住屋体,完全围住院落。


    每一挂帘上,都封贴着同样的纸张。


    “都看看。”须弥不动声色道。


    众人心有疑虑,但还是慢慢腾腾到竹帘边。


    他们从未见过那样大的纸张,更没见过这么小却清晰可读的字体。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中,也嵌入一些大字,那是他们中每个人的人名。


    找到各自的名字后,后面跟着的小字,是他们亲人的名字。


    上数三代,下含所有。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看的人心惊胆战,好似看到了阎王的生死簿。


    须弥的声音在身后乍响:“在场九十四人,共有近亲属六百七十六人。”


    须弥站了起来,悠悠走向庭中。


    “签了,你们偿我观明台九十四条命。


    若少签一张,这六百七十六个人,或切片,或油炸,或火烹,一人别想活。


    至于你们的九十四条人命,我还要索。”


    须弥一手撑着头,从被遮挡着的双眼中透出的光,都让心虚之人不敢对视,总觉得她就在看自己。


    “反正以我及隋陶为首,我观明台只需十人便足矣杀这区区几百人。


    之后,我们再偿命就是,总归十命换几百条命,值得。”——


    作者有话说:赵缭不管内心多强大,终究是在以李诫(创飞全世界的大疯子)为师为兄,以屠央(变态连环杀人狂)为父的环境里长大的,她不论是不是大恶之人,但肯定不是啥善茬,而且越往后越不善,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再次给喜欢真善美女主的宝宝避避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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