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话, 便是艳阳当头,寒冷也像是嗜血虫啃上骨缝,满身乱爬, 又都化作满头大汗。
竹帘四周的九十多人, 无一人敢开口, 手中攥着的遗书被掌汗沁透后, 几乎攥烂。
须弥从腰间取下一枚声弹, 扬手直指天空。
“我奉劝你们, 最好别有任何侥幸。
现在你们及近亲属的家,俱已被围成铁桶。只要信号发出, 伏兵涌入,顷刻间就能将他们挫骨扬灰。
也别想着还能逃,虞氏千金即将大婚,东宫也快办喜事。
本座已向陛下请命,从即日起,由我观明台接管盛安城防。
此时此刻,盛安城每一道城门旁,都伏有重兵。
一旦发现与你等有关系的任何人要出城,都无需本座下令, 直接就地格杀!”
须弥声入钟鸣, 垂下手时, 拇指仍扣在声弹盖上,时刻准备引发。
“之所以同你们说这些,是希望你们看到我观明台的态度,那就是即便玉石俱焚,也不死不休。”
依然无声的人群,有些人已吓得六神无主, “呜呜”哭起来,但仍没有一个人下定决心签下遗书。
须弥也不急,向两侧走去,一个个点着人头道:
“王进士,你父早亡,由老母抚养长大,许久没见她老人家了吧?昨日我们登门的时候,她还夸你是县上第一个中进士的人。
见宝贝儿子的同窗登门,她就算眼花,还是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热汤饼。
不好吃,但你应该挺喜欢这味道的吧。”
“还有你杨进士,你夫人有了身孕,寄给你的信被我们先收了,所以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们观明台中擅医之人给她把了脉,是个闺女,恭喜恭喜啊。”
“张进士,你儿子可爱得紧,非要把吃了一般的糖葫芦塞给我们,粘了我们人一手的糖。”
须弥絮絮叨叨一路走,一路说。被她路过的人,几乎都流下了泪,半晌后像是沉默着做了某个决定,低头颤抖着签了字。
最后,须弥走到老举人的身边。
“丁举人怎么一脸的有恃无恐?
哦,也是,你既然能抛妻弃子上都城,自然也不在乎他们娘儿们的死活。
不过,你养在盛安城北外室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
说真的老丁,你看人真不行,那位姑娘可是另有相好的,你给她的银帛,全都被她拿给情郎了。
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情郎家中翻云覆雨呢。”
“你!”丁举人梗起脖子,怒不可遏。
“算了,你没救了,我也不费口舌了。”须弥看了那张欲念横生的老脸,终于还是不耐烦了。
“妖女,你惨虐无道,日后必将……”丁举人暴跳如雷,可话音未落,脑袋已“咕噜噜”得滚落。
热血喷得四处都是,周围人一片惊叫。
须弥向后扬手,早有人递来一张方才被丁举人所撕遗书一模一样的一份,及一支笔。
须弥信手一签,字迹居然和上文一模一样。
随后须弥一剑杵地,斩下丁举人手指一根。蹲下身捡起断指,在他断头上还汩汩冒血处蘸了蘸,给遗书画了押,便将断指随手一扔。
此场面之后,还能站着的人已不多,一个个相继吓倒在地上,腿还在发抖。
不过很快,九十四封亲笔签字、亲手画押的遗书,就出现在了须弥手中。
须弥一封封看过,满意得递给隋云期,目光又落回庭院中。
“说真的,要不是本座为还人情,怎可能让你们轻易以命偿命。
不过,你们死后,我会让你们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家人身边。
我要让你们的亲人日后一想起你们,比思念和怀念更重的,是从胃里本能涌出来的,恶心。”
话音落,黑衣的观明台众人纷纷在腰间系上白色的围裙。
极度的恐惧让不少人的眼前模糊。这样的视角去看须弥,场景会自动幻化成那句童谣。
四万八千里,地狱鬼首谓须弥。
院中蒸锅、炸锅、煮锅齐开,一片热气腾腾。
倒挂的许屏深仍在晃晃悠悠,所有的血已全部汇聚在头顶,好似轻轻拿针一戳头顶,整个人就能炸成血雾。
半死半昏之中,许屏深依稀听到她说:
“你也不用着急,今夜天雷将落,许宅一场大火,举宅十七口命丧火海。”
许屏深已挣扎不得。
须弥把凳子上的十三根骨头又一根根收好,装入袋中。
“旁人可不牵连亲眷,但你,你竟敢踩着我观明台的遗骨高升。
别说满门斩首了,你来生投胎后、堕入畜生道后,我还要再杀你,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深夜的山路崎岖不平,鹊印努力想平缓驾车,可车厢还是被颠得作响。
鹊印回头,不忍搅扰李谊好眠,想停车等天明再赶路时,正巧信鹰降落,精准落在鹊印胳膊上。
“怎么了?”车内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却清醒。
“先生您没休息?”
“嗯,盛安来信了?”
“是。”鹊印迅速取下信拆开,随后惊道:“先生,须弥动手了!”
“嗯。”李谊应了一声,毫不惊讶,犹豫一下,还是问道:“牵连…… 可广?”
“盛安集中所杀九十四人,及许屏深全家。其余各地返程学子,只要参与过观明暴动者,皆在途中暴亡。”
足够恐怖的消息,但李谊却稍稍安心。
“她还是守诺了。”
“太恐怖了…… ”鹊印惊叹一声:“黄口小儿都能想到,此番就是须弥寻仇,可真要查起来,这些人有自杀的、溺亡的、火灾的、雷劈的,还有因赶路途中劝架被波及一拳打死的……
总之各有死因,无一与须弥有关,无一能归到观明台头上。
如此明目张当又周全,真是可怕……从未见过如此睚眦必报之人!”
李谊半天才道:“鹊印,你还记得小崔吗?”
“记得,观明台中人大多来历不明,我们多年来只查明了其中几人,其中就有崔闽。
他年十二岁,山匪之子,八年前父母俱亡,村民皆厌他出身,无人收养之,他便背井离乡,乞讨为生。
后来是须弥和隋陶收留了他。”
说着,鹊印撇撇嘴,低声道:“在观明台长大,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罢了。”
“大谬。”李谊难得正色,“他们待这个孩子,不能再更好了。
须弥他们收留崔闽那年,自己都还是孩子,也还未入观明台,靠在街头舞剑卖艺为生,尚且自顾不暇。
那一年冬季大寒,粮食紧缺。他们冒着大雪,挨家挨户讨来了一碗稀粥,三个人一口没吃,全给这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缭缭气疯了也杀疯了
第142章 无厄之血
“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 也没抛弃这个孩子,一口一口从嘴里省着,才把这个孩子养大。
宫城之乱后, 我尚在敦州时, 听说须弥近日公干至此, 因素仰慕其名, 便赶去想暗中见一面。
之前我还疑惑, 传闻中一个十二岁的侍女如何能领头从叛军剑下守住宫城。
在城外的荒郊中, 我便见识到须弥和隋陶诛杀一伙人,武艺之精湛、行事之果断、下手之狠绝, 真乃旁人毕生修炼不得。
那一日,崔闽就坐在旁边的树下,拍着小手为哥哥姐姐助威。
任务结束后,崔闽坐在陶若里肩膀上,一行浑身是血的人说说笑笑就走了。”
李谊顿了一下:“他不是个例,无论能否查明底细,总之观明台中每个人,都不是因太子而存在,是因须弥存在的。”
鹊印认真听完, 半天才感慨着道:“怪不得他们被虐杀, 须弥他们在这么众矢之的的时节, 还极尽残忍之能复仇……”
“是啊……”李谊的声音卷在风里。
“以暴制暴是下下策,但人也不总是有的选。”……
层山之中,陈旧的道观矮小而饱经风霜,像是百年天生地长于此,和周围的古树别无二致。
鹊印驾驶马车缓缓停下时,满地的落叶起伏似是去年的旧物。
李谊只身拾阶而上, 叩响大门。门开后,露出小道士稚嫩的脸和沉稳的目光。
看到门口人,他毫无波动,单掌行礼后,侧身容来者进门。
三清殿中,李谊先在三清像前三叩三拜,至殿后,果然见到了求见之人。
“玉安真人。”李谊恭敬行拱手礼,“良久未见,真人一向安好?”
玉安真人对李谊的到来毫不意外,更像是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七皇子。”玉安真人合住经书,起身回礼,眉目宁静。“上次相见,恍如昨日,原来又到见面时。”
面前的年轻人不加玉饰,疏朗一张清面,若江荼见到,必要惊呼一声“岑先生”。
玉安真人虽年过花甲、满鬓斑白,却仍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他初见李谊时,眼含笑意,再细看他面容时,虽温和谦卑,五官却为郁郁之气捆缚,不觉又隐隐叹气,不宣于口,只请坐看茶。
“谊唐突登门、冒昧来访,还望真人恕罪。谊此来,实有事相求。”
玉安真人转眸一思,反问道:“七皇子此来,是为求药?”
李谊深知玉安真人之神通,并不吃惊,颔首应之:“正是,我所知一人,身患魇症,五脉俱伤。
我问药于太医院,将药暗暗下于其人饮食,然久不见效,故特来求问真人。”
玉安真人捋须思索半刻,道:“病人是位女子,年方十七?”
“正是。”
“魇症……”玉安真人抬首问道:“病气缠于内脏,便可对症下药。
但魇症之病气,在脑在心,无所不在。若想治愈,则难度更大、代价更大。
不知七皇子,可有此心理预期?”
李谊点头:“请真人赐药。”
“若是如此,我倒真有一方,可治此疾。”
说着,玉安真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纸,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见纸张陈旧磨损,显然早已备好,日日带在身上。
李谊打开认真看过,问道:“求问真人,无厄之血如何得之?”
“无厄之血乃无恶无怨之人血。
古有云,君子论行不论心,便是世之大贤,终身修行,内心也终归有不净之处、怨怼之处、思恶之处。
因此无厄之血,世之罕见。”
说着,玉安真人直直看向李谊的双眼,见他眼含忧虑,思索着缓慢道:
“贫道所知,当今世上有无厄之血者,唯七皇子您,一人。”
这话说完,便是一旁侍候的道童,也不禁去看李谊的反应。
李谊顿时忧虑之色消散,追问道:“依真人所见,仅谊之血,便可治愈魇症?”
“仅……?”玉安真人没有料到李谊是这样的反应,不由着重道:
“恕贫道多嘴,以血换血,不仅是换这么简单。供血之人将元气大伤、根基俱毁,大有损于寿数,更有甚者,亡于当场也非不能。
若贫道所料不错,您所说之人,乃一寻常百姓。七皇子当真愿意以皇子之尊,换之?”
李谊听完,神色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还更泰然些许。
“尊卑于人而言都乃虚浮,不足道也。遑论在阎王面前,更为稽谈。
您在数年前,治愈谊脸之疤痕时,就曾告诫谊非寿考之人,命不过而立。
若避世修身,不受纷扰,则有微弱之望,延缓天命。”
李谊苦笑一声:“今日真人见到我时,应已有感。谊终究还是辜负真人所嘱,未能做到避世。
谊现已二十有四,所余命数不足六载。纵可长命,然今远离朝堂,再无一处能为国为民效力。
然那位姑娘她至真至善,兼智兼勇,正该度此年华,而不该为病气所困。
谊能以微末之势、浮游之身,从阎王驾前换取福寿春华,谊之幸也。”
玉安真人看着李谊,久久未语。
他深感后悔,在李谊年少时告诉他命数,是希望他可以珍重自身。
不成想这些年的时间流过,没让他懂得生命宝贵,进而珍视自己,反而让他坦然接受了命不久矣。
才能在这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平静地诉说生死。
半晌,玉安真人长叹了口气,道:“也罢,因果相随,都是命也。”
李谊温和展颜,道:“若行换血之术,还有一方不知真人可赐否?”
“何方?”
“散血引。”……
李谊走后良久,玉安真人都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道童添茶时,问道:“师父,您曾说过魇病是心病,非破除心魔,否则无药可治。
怎的今日竟拿出药方来?”
玉安真人回过神来,将李谊刚用过的杯子收来,余留茶水倒入盂中,杯子递给道童。“那不是治魇症的方子,是解毒的方子。将这杯子还放回原处吧。”
“解毒?”道童双手捧过杯子。
“愧祚蛊毒。”
第143章 既入因果
道童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面在蹲在水盆边认真清洗杯子,擦净后放入空荡荡只有两个杯子的柜中,一面了然道:
“哦, 就是您苦心钻研十数年, 去年才研制出解药的那个毒。
我一直问您是为何人研制, 您只说终有一日, 会有一人来取。”
“嗯。”玉安真人点头, “我知定有人要为她解毒, 却不想兜兜转转,竟然是他。
哎, 谁知是缘是劫呢。
已于因果中无尽纠缠的两个人,却相顾仍不知。”
“徒儿听不懂。”道童摇头。
玉安真人苦笑一声,“为师前五十年,只为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是大劫将至。
果然在半月后行路时,遭遇山匪,本想大劫难逃,却被一年幼女子相救。
之后我发现她身中剧毒,本想为其解毒以报恩, 不想于此毒束手无策。
她见我为难, 便信口提之, 说日后若见到毁面之人,为其疗伤,就算报她的恩了。
我多年未遇到毁面之人,直到遇到七皇子。
虽然我并不愿以此报恩,但觉有缘,还是为七皇子治愈了面容之伤。
现在, 该他偿还了。”
说到这里,玉安真人看着窗棂中透入晦暗庙宇的,有形状的光线,长叹一声,道:
“薄命之人偏入因果,不信命者偏遇无法逆转之人。
何其悲哀。”……
回到左卫府时,已是黄昏。
赵缭浑身的血腥味、尸臭味,脚步却难得轻松。
被血色笼罩多日的观明台,也终于一扫阴霾,请来全城的能工巧匠重建大火后的屋宇。
赵缭快步走着,没在意身后的隋陶二人被快步迎上的台卫偷偷拦住。
隋陶二人进屋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方才还大仇得报的轻松中,掺杂了几分为难。
赵缭压了口茶,道:“这群暴生处理干净,就该解决陈迥、姚百声这两个小人了。”
赵缭放下茶杯,“他俩都干了什么污糟事,查得怎么样?”
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他们身后的其他人更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赵缭扫过人群,目光落在隋云期身上。
“首尊……”隋云期抿了抿嘴,汇报道:
“陈迥任金吾卫首期间,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事没少干,证据已都收集齐备,将他敲死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姚百声……想把他做罪做实也不难,就是……”
隋云期卡住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脑筋都转烧了,也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就是会牵连鄂国公赵岘?”最终,还是赵缭把话说了出来。
隋云期惊道:“您知道?”
“姚百声一个外放官员,能叼上禁军统领这么大块肥肉,是走了鄂国公的路子,怎会不知道。”
赵缭平静如斯,问道:“所以你们是担心若彻查姚百声,会连带鄂国公?”
观明台中没有秘密,大家都知道须弥是谁,自然也知道鄂国公赵岘是谁。
“其实……”隋云期痴呆的样子终于
消失,立刻敏锐道:“这几日我们连杀数百人,让那些真正手上沾血的人血债血偿,大仇得报。
姚百声纵然隔岸观火,到底是没有直接造成伤害。不若饶他一命,今后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禁军也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陶若里到众人,都纷纷应是。
大家当然恨姚百声,但比起恨,他们更怕伤害赵缭。
赵缭久久沉默着,隋云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做决定,于是替她开口道:“尽快将陈迥拿下问罪,大家都去忙吧。”
“是!”众人都松了口气,领命而去。
然才刚要转身,就听赵缭沉声开口,“且慢。”
众人转身,赵缭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原本陷在屋梁阴影中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严查陈迥、姚百声,凡能治罪之情形,务必穷尽,不得有任何顾忌,势要将此二人一击毙命!”
她一手负在身后,音落之处,回声阵阵,坚定如磐。
众人闻之,无不被感染,但心中仍有不忍和犹疑。
赵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道:“暴徒冲入我观明台烧杀打砸之时,全副武装的禁军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戏。
但凡他们出手,仅凭迂腐学子,也不至于酿成如此大祸。
我们观明台的所有伤亡,都与姚百声脱不了干系。
亲人尸骨未寒,怎能任由杀人凶手逍遥!”
在场所有人,都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此时脑海中纷纷涌现那日的惨状,不由个个掩面拭泪,心中却愈发激荡。
“严惩凶手,告慰冤魂。”赵缭掷出令牌时,眼角也落下一滴泪。
“不论代价。”……
鄂国公府的金匾乃先帝亲题,二十年后的今日,仍旧金光闪闪,如一轮明日照耀着车水马龙的鄂公街。
黑甲黑武的观明卫开入鄂公街时,各家各户纷纷闭户,街道上跑着玩的孩童,被飞奔着捡了回去。
为首的隋陶二使,一人口中含笑,一人面色俱遮;一人病瘦,一人勇健。
总之皆高立马上,率领众卫时,怎一个望之生畏可言。
鄂国公府从观明台卫出动时,就得了音讯,此时大门紧闭,以做回答。
直到观明台卫将公府围得水泄不通时,仍无任何动静。
“国公!”隋云期并不下马,扬声道:“下臣隋云期,奉观明台首尊之命,持左卫帅令,特来登门拜访!”
左卫帅令,号朝乘,领观明。
天子钦赐,允察审百官,赋先羁后奏之权。
持此令来,目的人尽皆知。
公府四周,虽无人敢凑热闹,但关着的门窗却都偷偷打开一个小缝,里面几双眼睛紧紧巴望这边的动静。
可惜,公府没有任何动静。
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
虽然公府门高,但观明台也不是没破过豪门显贵的门。
但这可是赵缭的家,里面的都是赵缭的亲人,他们不想让赵缭为难。
可两人再三示意,也无有动静。隋云期无法,只能叹了口气,对旁边人道:“去开门吧。”
台卫领命,刚靠近大门,准备强行突破时,只见公府门轰然大开。
门内,数百家丁持棍拿棒,个个怒目而视。
为首之人更是怒气冲天,正是赵小公爷,赵缃。
第144章 何为手足
他大步跨出门槛, 昂首立于金匾之下,怒喝道:“何人于我公府门前喧哗?”
隋云期和陶若里都是立刻下马,小跑而来, 态度出奇得客气。
“小公爷莫要误会, 是我观明台查办案件中, 发现其中有线索指向公府, 为证公府及鄂公清白, 特前来搜证。”
对着隋云期的笑脸, 赵缃的怒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满目喷火, 手指金匾道:
“搜?这是先帝钦赐我赵氏之匾,百官过此匾下,皆需脱帽俯首而行。
你们这群污秽野鬼、朝之大佞、国之大害,竟敢腆着脸想从此匾下过,玷污我公府威名?
除非从我赵缃尸体上踏过去!”
赵缃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公府贵不可言的出身。如今有人胆敢触动他的骄傲,自然怒不可遏。
这要是旁人,敢这样诋毁观明台,陶若里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可这是赵缭的胞兄, 陶若里心中再气, 也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和赵缭是亲如兄弟, 可赵缃于赵缭,才是真正的亲兄。
只区区一个赵缃,隋陶根本不放在眼中。可他们若伤赵缃,赵缭势必在两头为难。
隋云期努力缓和着语气,甚至嘴角的笑意都还在,客气道:“公无所在, 请宴朝兄配合一二……”
“住嘴!”赵缃不等隋云期说完,已指着他断喝道:“就你这见不得光的鼠辈,也配称我之字?”
说完,赵缃摔手,别开头,强硬道:“想入此门,除非你们台首尊亲来!旁人,休想!”
隋云期拿起令牌,仍旧耐心道:“属下持有左卫帅令,小公爷您看……”
隋云期话没说完,赵缃已经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隋云期脸上,呵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隋云期孱瘦的脸立刻肿起半张。
同时,家家户户的门窗缝隙中,隐隐传来叫好喝彩声。
“你做什么!”陶若里见状大惊,立刻快步上前护住隋云期,手已落在剑鞘上。
却被隋云期拉着胳膊拽到身旁。
“请小公爷不要为难在下……”隋云期低着头,声音已含糊。
“这一巴掌就叫为难了?你们胆敢登上我公府的台阶,已是对我父功绩的侮辱,是对我赵家列祖列宗的亵渎!
你莫以为你们横行霸道,本公子就怕你们!
今日,要么把你们台首尊给我喊来,让她站在这个匾额下,看敢不敢进这个门。
要么,我非要把你们这张不要的脸打烂不可!”
说着,赵缃的手又高高扬起,对着隋云期的脸又要扇下来。
隋云期根本没想躲,陶若里心急如焚,却又怕失手伤了赵缃,惹赵缭伤心。
眼见这一巴掌就要落下,只见一人如风般快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赵缃的手腕,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赵缃一愣,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玄面之人,正是他叫嚣着要叫来的赵缭。
“须……”赵缃心情复杂,刚要叫她,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被左脸带着往旁边一斜,险些跌倒。
隋云期和陶若里双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看到赵缭冲上来,二话不说一手抓住赵缃,一手就是一耳光狠狠抽上去。
“小公爷不过新科进士,尚未授官入仕,无论为国、为民,还是为公府,都毫无建业。
你这般只会一口一个公府荣耀,躺在父辈功绩上洋洋自得的蠹虫,也配对我观明台出言不逊?”
这一下把赵缃打愣了,听到这样的话都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赵缭不可置信。
赵缭冷冷看着他,扬手道:“众卫听令!破门!”
说罢,赵缭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随手抛给隋云期,撇了赵缃一眼后,大门已破,大步而入。
隋云期和陶若里忙快步跟上。
赵缭给赵缃这狠狠一耳光后,不管是隋云期的脸,还是两人的心,都瞬间不再难受,仿佛春风拂过。
“蠢货。”赵缭边往进走,还回头瞪了隋陶二人一眼,“非得挨一下才舒服是不是?”
隋云期的难堪一扫而空,心中只有通畅,却故意打趣道:“首尊这会这样说,要是我们真伤了您的胞兄,指不定又是什么说法呢?”
赵缭没像平时一般斥他,只是长长的沉默,明明余光划过的屋宇、院落、装饰,都该熟悉得刻进她的骨肉里。
可一连跨进三进的院落,停在正堂时,赵缭都没想起和这里有关的一丁点的记忆。
“何为手足,我还是分得清的。”赵缭声冷如霜。
观明台卫
像是追随赵缭的浪潮,层层涌来,直到将国公府灌满。
“搜。”赵缭扬手,“务必仔细。”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侍女侍卫恐惧的声音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立在院中央的赵缭,像是天井中的一棵古柏。
挺拔,衰老。
直到一台卫来请示,说所有侍卫都挡在后院前,不许他们搅扰女眷,是否需要破门。
赵缭的眸光沉默得闪动,终于还是抬动脚步,留了一句:“你们彻查前院,后院我去。”
前后院之间,观明台卫和国公府护卫正面对峙着,只等着一声破门的令下。
赵缭快步从人群中径直走过的时候,只脚步不停地道了句“拦住”,就畅通无阻得推门进了后院,又转身关了门。
瞬间,门外对峙的双方换了个方向,观明台卫拦住所有想冲入院中护主的护卫。
无论赵缭的童年如何,这还是以须弥的身份第一次走进这院落。
在观明台搜查前院时赵缃早就赶入后院,守着母亲了,此时见赵缭进来,又是气又是恨,大步迎上来,劈头盖脸就质问道:
“赵宝宜!你什么意思?”
“报仇。”赵缭停了脚步,直视赵缃,“姚百声必须死。”
“那你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啊!”赵缃已经气得语无伦次:
“宝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带着兵卒在你自己家横冲直撞?在大门前扇你亲兄长?甚至还要问罪你的阿耶?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是吧。”赵缭笑了一声:“兄长,要是那日我没跟着你去,现在丧心病狂的可就是你了。”
第145章 醉里秋波
赵缃瞬间语塞, 所有喷不出来的气全都涌上头,把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恶狠狠道了句:
“他们说的没错, 你果然是疯了!”
“所以才换了你没疯, 换了赵家没倒。”赵缭一改往日回家时的沉默和忍耐, 句句捅赵缃的心窝子。
“从前不是还装一装好兄长吗?说些什么想补偿我, 怎么现在有补偿我的机会, 就这副急头白脸的样子?”
赵缭抱起胳膊, 笑得更没温度了,“哦, 原来是在不触及你们利益的范围内,可以施舍我点,让你那丁点愧疚可以心安。
一旦触及你的利益,就是我丧心病狂了?”
赵缭说着,张开双臂在庭中舒展着散了一圈步,边走边道:
“可惜,没有只借不还的买卖。
从前,是牺牲我为赵家铺路,如今牺牲赵家为我铺路, 这才算得上偿还吧?”
赵缭说这些话的时候, 赵缃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好像她被附体了一样。
“宝宜,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兄长却一直是这样的。”赵缭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赵缃,声音中的戏谑不再,只有冷漠。
“你从来没有真的在乎我的处境,你只是觉得妹妹替你出质, 是你赵小公爷光明坦荡、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而你所谓对我的补偿,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所以,我当众受酷刑时,家里没有任何人给我只言片语。
如今我亲自登门了,你们等着我的也只有质问和谴责。”
赵缭看着母亲的屋门,只有严阵以待死死守在门口、像是准备随时同归于尽的侍女,鄂国夫人却自始至终没有露一面。
父亲亲眼见她受刑,仍目不斜视、无动于衷,之后连问一声都没有的时候,赵缭对鄂国公府的失望,便已经再没了叠加的余地。
父亲不再是能庇护她的大英雄了,但赵缭,有自己想庇护的人,能庇护的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赵缭,你总觉得是你救了我们,救了赵家,可其实你也救了你自己。”
赵缃梗着脖子,半天才对出这一句。
赵缭无语地笑出声来,连反驳都不屑于启齿,回头看他时,不假轻视之色。
“赵缃,你总算不装了。”
赵缭出来的时候,隋陶等人已搜查完毕,等在门口。
“该拿到的都拿到了,姚百声必死无疑,国公所涉不深,但恐怕也会受到申斥。”
赵缭点头,翻身上马,观明台卫便浩浩荡荡开出鄂公街。
“你们留在盛安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就启程回辋川。”
“这么急?”陶若里心中一紧,担心赵缭是因蛊毒将发作,故意支开他们,暗暗一算,距离这月发作还有十余日,这才稍稍安心。
这时,隋云期在马上递给赵缭一封信道:“胡家大小姐送信,想见您一面,地址在上面。”
赵缭刚受过刑,更是心事重重,不想让挚友看到这副惨淡样子,本欲回绝,隋云期又道:
“传话时,大小姐还特意加了一句,等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胡瑶的脾气,自然是说到做到的。
“知道了。”赵缭收了信。
酒楼里,头戴帷帽的赵缭和胡瑶,同寻常的姑娘小姐结伴出来游玩,没什么区别。
胡瑶打开一个盒子,里面瓶瓶罐罐还有纸包,全都是各种内服外用的药品。
光是一个个讲用法,胡瑶就讲了两刻钟。
赵缭什么伤药没有,但看着胡瑶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这么全的药,还是心底软软。
讲完后,胡瑶拉着赵缭的手,没有更多轻飘飘的安慰,只是一遍遍摸她的手,一遍遍问。
“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赵缭轻轻拍着胡瑶,让她宽心。
总归亲眼见到赵缭好端端地在面前,胡瑶始终悬着的心也算收了回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也不便久待,赵缭就先走了。
胡瑶心事重重地把桌上的酒喝尽后,才起身离开。正要下楼梯时,就在旁边的雅间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诤。
说熟悉,他今天倒也陌生。
风流倜傥的朗陵郡王,那可是烟花寨里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为人也是豁达潇洒,天天吊儿郎当,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但今日,他身边难得没有人陪,只一人独饮,眉宇间也愁云密布,显然是在借酒消愁。
胡瑶的楼梯都下了一半,还是返了回来。
李诤已喝地大醉,直到胡瑶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才发现屋中多了个人。
“呦,是我那从不开心的表妹。”李诤睁着醉眼,半天才认出来,“哈哈”一笑。
胡瑶冷笑一声,扬手又饮尽一杯,才道:“这是你最近新找的乐子?借酒消愁?”
李诤大笑一声,眉宇间的郁色却分毫未减,也又灌了一杯,“是啊,大有乐趣!”
胡瑶瞧他这样,觉得荒唐好笑,从他手上又把酒壶接过,给自己斟满,边道:“你能有什么忧愁呢?”
“对啊。”李诤已大醉,一手撑着脸,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就是回答,喃喃道:“我能有什么忧愁呢……”
胡瑶侧头一看,只见地上歪歪斜斜倒了不少酒罐,才知道他真没少喝。
“不管愁什么,多少想开点吧……”胡瑶一杯接一杯,也不管李诤听没听,自顾自说道:
“总好过我,所有恨的人都能得偿所愿,所有在乎的人却都身处炼狱,不知何日能有尽头。”
胡瑶又满饮一杯,放下酒杯时,才看到李诤已趴在桌上昏得不省人事。
“真是对牛弹琴。”胡瑶睨了他一眼,敛了敛衣袍起身走,却在经过李诤时,被抓住了手腕。
浑身的酒气中,李诤的眼睛清澈如深冬的湖水。
“瑶瑶……”他唤道,“瑶瑶……别走……这次别走了行吗……”
李诤哀求的声音是那样小心翼翼,软得胡瑶身子一颤,再看从来玩世不恭的纨绔,此时满眼只有哀伤。
这哀伤太真切了,像是一层慢慢晕开的雾气,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直到真的凝结成水珠,怅然落下。
同时李诤将胡瑶越抓越紧,抬头望着她的时候,泪如雨下。
“瑶瑶,别走。”
第146章 大梦时分
胡瑶脑子嗡嗡响, 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坐在他旁边,安抚一般得轻轻拍他的手背。
“好,我不走。”
李诤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 乖乖垂下头, 枕在胡瑶的胳膊上, 仍旧死死拉着她的手, 生怕她离开。
胡瑶能感觉到, 熟睡中的李诤一刻不停地流着泪, 将她的袖筒浸得湿透。
这种带着触感的悲伤传递,胡瑶感受到的不是旖旎, 而是冰凉。
李诤松散的头发如动物茸毛般,肉眼可及的柔软。
胡瑶的手没有落
下,就能感觉到他每一根发丝的颤动。
那是藏在繁华灵魂深处的,梦中的呓语,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胡瑶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打起帘时,胡瑶回头看了一眼,李诤趴在桌上, 笼在如豆的烛火中, 梦中犹不绝口地轻唤:
“瑶瑶……瑶瑶……”
盛安人尽皆知的风流公子, 此刻真诚可怜,倒像个被抛弃的孩童。
酒楼楼下,嘉平侯府的马车早等在门口。
上车前,胡瑶对小厮吩咐道:“去郡王府知会一声,让到这里来接他们主子。”
“是。”
“你……”马车开动半天,胡瑶才犹豫着对窗边的侍女道:“去打听打听盛安城中的贵女, 或者烟花柳巷女子,可有闺名中,带个‘瑶’字的。”……
将隋云期和陶若里安排好后,赵缭一人踏上回辋川的路。
这一走,赵缭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不到七岁的赵缭被种下愧祚蛊毒,被李诫握着手第一次杀了人,又亲手将所谓缓解痛苦的“解药”碾成粉末。
她根本不知道,没有“解药”的自己,能不能扛过第一次毒发。
只是李诫亲手喂到她嘴里的东西,她再也不会咽下去。
她刚学会骑马,但一个人拿着地图,骑马往“辋川”去的时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跌落马下、滚落山崖。
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辋川。
就和此时赵缭所担心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夜里蛊毒啃食心脑时,赵缭走在山路上,眼前成千上万、忽大忽小、时黑时红的,只有自己唯一所杀之人濒死时的眼睛。
而时至今日,赵缭眼前那些因她而惨死之人的景象,可以如走马灯般不停歇得走三日三夜,直到将她最后一丝意识都耗尽。
而她本就优于旁人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更是残忍得卓越,仿佛一面镜子,将那些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投射得无比清晰具体。
距离赵缭质期结束还有三个月,距离每月固定的毒发之日,还有十日。
不论是哪个时间,对赵缭而言,都已不可逾越。
赵缭体内不经任何压制的毒性,经过十几年的累积,本就已经到了悬崖一线的地步,撑到三个月后彻底解毒已是痴人说梦。
这个月内又发生了太多事情,杀了太多的人,见了太多的血。
愧怍蛊毒,以人心的残缺遗憾,愧疚,罪恶,都是愧怍蛊毒最好的食粮。
经过这段时间,太多人鲜血的汲养,赵缭体内的毒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等不到毒发至日,便已用丝丝毒素,罗织出细密的网,将赵缭的心困死其中。
好在赵缭时时感受着,对此时的境地早有预料,故而早早支开了隋陶。
和十年前一样,盛安到辋川的路,又是她的生死赌场。
也和十年前一样,她还是没在独自走向死亡这条路之外,找到其他可能的路径。
“噗……”赵缭呕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溅满马儿的鬃毛。
赵缭一手死死按压着心口,一手拽着马缰,竭力逼着自己清醒,和毒素的蔓延一寸一寸争夺对自己的控制。
但知觉丧失的触感,还是如千百只蚂蚁般,顺着四肢爬了上来。
当所有的蚂蚁汇在一点时,赵缭的自我意志也会彻底夭亡,徒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承载她备受煎熬的心智。
赵缭摔下马时,她不知道。被山路绊倒、摔滚了几十米,头上发簪不知去向时,她不知道。
走向何处,她不知道。
她毫无意识地行走着,犹如田野中不知所踪的孤魂野鬼。
在赵缭的脑海里,她纵深跃入黑色的汪洋。
每一个浪花、一个涟漪、一滴水珠,都是死于她手之人的怨魂。
他们化作厉鬼,或是猛兽,轮番扑来撕咬她、诘问她,让她浑身剧痛、魂魄震荡。
大梦时分,大溺于深。
醒不来,便是大归时刻。
赵缭无尽地下沉,这次,她真的没有力气再拉自己一把了。
直到,汪洋深处,光点纷飞,微弱而真实,像是萤火虫。
赵缭无从得知,在真实的世界里,不知从何时起,道旁开始出现一截截蜡烛,而自己正是下意识循着这微弱的光源走着。
走啊,走啊,直到走到辋川群山下一片远离城镇的原野。
李谊半蹲在地上,用一截蜡烛的蜡心去触动火苗,周而复始。
直到听见原处传来的脚步声。
李谊转头去看时,微弱的烛火在荒野中渺小如远星,连晕染后的光圈都无法撑起,更遑论黑夜中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她寸寸靠近的脚步。
李谊缓缓起身,数着她的脚步声,如期见到她破出黑夜而来。
零散的发,零散的衣,浑然失神的眸,满面不知何所以的泪。
以及双手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篮子。
“你来了。”
李谊明知她听不见,但还是说了。
赵缭比他预期要来的早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将蜡烛一直摆到阵中。
玉安真人的方子上些,陷入魇态的人,五感尽封,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出、摸不着。
唯一能有轻微感知的,是燃烧中的火苗。
它有颜色、有味道、有温度,可以同时强烈刺激五感。
李谊俯身,收拢几个蜡烛,想凑出一捧大一些的火花,引着她走向阵中。
不想他俯身之时,袖子多了一抹轻盈的触感。
赵缭双目寂黑,了无意识。但手,却实在地攥着他的衣袖。
李谊怕烫到她,放下蜡烛,小心翼翼地移动。
赵缭循着没有清晰颜色、没有清晰味道、没有清晰温度的李谊,一步步动了起来。
走向以血为墨的符阵,走向他们既定的因果。
第147章 洗尽罪孽
大地为纸张, 巨大的符从地上陶了出来。
每一笔,都是一指宽的空壑。
在符正中,是一人大小的空格。
李谊带着赵缭走向符中, 引着她躺入空格。
繁复的符, 每一笔的尽头, 都汇聚在赵缭身上。
原本空格四周都要用蜡烛封住, 免得起阵时, 魇态中的人乱动破坏阵法。
可赵缭躺入其中后, 双目轻合,乖巧如熟睡般。
李谊走向符中的另一处空格, 在这里,是符中每一笔的起端。
玉安真人的方子上写,符阵两眼,以血为泉,死眼为始,生眼为终。
死者入生眼,以无厄之血洗尽罪孽。
生者入死眼,以磊落之身自请天谴。
是日,天高地广不过一罄, 长夜灌入时, 日月失色, 群山沉浮,荒野流淌。
从辋川镇口向山体爬来的火光,也在符阵不远处戛然而止。
像是伏在地面的巨蛇,远观诅咒的应验。
李谊立于死眼之上,衣发纷飞,恍如沉没的人间里, 最后醒着的人。
抖开衣袖,李谊的右手中,握着半臂长的匕首。
没有任何犹豫的,李谊引刃割开左手腕。
在滴滴渗透而出的伤口上,白色的药粉像下了一场大雪。
很快,像是浇油后的火焰,李谊血流如注。
这便是夺命禁药,散血引。
只要一个伤口,就能散尽周身之血,直到血尽而亡。
李谊缓缓跪下,将腕上的伤口对入符口。
空荡的符中,注入了血红的颜色和涌动的温度。
李谊抬眸,看向安详躺在符中的人,散血之中,面无痛色,满目怜意。
阿荼,好好睡吧,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赵缭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境的开始,是血色的天空,无尽的杀戮,绝望的双眼,喧嚷的诅咒。
这些画面、声音和感受疯狂得钻入自己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充炸。
之后,一场大雪落下,覆盖天空、大地,冷却狂躁、炽热,掩埋生死、罪孽。
直到天地再无所有,一切,都平静下来。
赵缭昏昏沉沉走着,能清晰感觉到意识在逐渐清明。
直到远远看见风雪中背对而立的人。
他转过身来,像是等她很久了,他说:
“你来了。”
赵缭缓缓睁开眼睛,双眼清醒得像是从没睡着,但思绪却仿佛停滞了太久。
看着熟悉的床罩,脑海中对时间没了一丁点概念。
等终于将记忆追索到毒发前,独自回辋川的路上,赵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立刻把住自己的脉搏,瞬间的震惊像是一记雷击。
愧怍蛊毒,解了。
扼住自己生死脉搏十余年的毒,在一觉醒来后,居然消失得无踪无迹,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赵缭感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晕眩。
赵缭握着自己的脉搏,像是第一次感受到那跳动的生命力,从清晨坐到正午,也没想明白。
她不是不惊喜于解毒,只是赵缭太清楚,所有的惊喜,早已在背后明码标价。
赵缭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换来这样的幸运。
想到最后,赵缭缓缓松开自己的脉搏,决定先让自己喘一口气。
酥麻的双手撑着床沿,伸腿去够鞋时,赵缭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竹筐。
当初,赵缭对岑恕说自己要去清溪看腰伤,回来给他带清溪的野菜盒子。
她当然没去清溪,但还是派人去清溪买了野菜盒子。
没想到昨晚人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发簪什么的全都丢了,这个篮子居然还在。
也罢。赵缭心想,既然什么都想不明白,何不先做一些眼前明白的事情。
岑恕家的院门半掩,但赵缭叩了半天门环,也无人答话。
“岑先生?岑伯?有人在吗?”赵缭轻轻推开院门让了进去,小声唤着,可是一直走到后院,都无人应答。
赵缭心中本能地升腾起紧张,确认院中无人后,敲响了岑恕紧锁的屋门。
“先生,您在吗?”
无人答话。
赵缭将手中的篮子放在窗台,推开窗户,灵敏地翻进屋中。
这还是赵缭第一次进岑恕的卧房。
简陋和陈旧的陈设和物品,整洁的空荡,淡淡的皂角香气,这屋子的观感就和岑恕给人的观感一模一样。
陈旧,温和。
赵缭脚步轻轻走进内间,一眼就看见侧身躺在床上的岑恕。
他消瘦的脸陷在枕头里,散开的发丝垂落脸侧,被子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床内,双腿垂在床沿,鞋都没有脱去。
与其说是睡熟,岑恕明显是陷入了昏迷。
赵缭快步走过去时,能想象到岑恕是如何艰难得挪回家,终于倒在床上的下一刻,就沉沉昏过去。
“先生!先生!”赵缭蹲在床榻边,轻轻拍了拍岑恕,得不到回音后,立刻把住岑恕的脉搏。
几乎是同时,赵缭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见过血亏之症,但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亏缺,比去气血流失,更像是整个人被抽空。
怎么会这样。
赵缭根本没时间细想,登时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发出一支鸣镝,立刻便有黑衣人来到窗下。
“首尊,请您吩咐。”
“传隋云期,让他以最快速度赶来。”
之后,赵缭立刻回家,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支千年参。
这等品质的人参,就是皇宫里都找不出第二根,足以吊住任何将熄的命。
将一勺勺参汤送入岑恕口中时,一勺总要洒掉半勺。
赵缭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有耐心的人,一碗参汤喂完,赵缭的袖口也已濡湿。
她坐在脚踏上,双臂环绕膝盖,头侧倚在臂弯,无声地看着好似熟睡的岑恕。
她突然想起湖边,李诫问她的问题:
“你当真没有一瞬间,认错过他吗?”
直到现在面对李谊时,赵缭还是下意识觉得他面具下的脸,就是岑恕的模样。
可面对岑恕时,赵缭却很少会把他和李谊联系到一起。
无论李谊的圣人外观是真是假,他都活得太辛苦了。
赵缭私心不愿将岑恕比作李谊,就是希望岑恕是辋川山水间,永不受外界纷扰的一棵青松——
作者有话说:小李就是最懂爱人的温柔小兔子啊!!!!
第148章 劫后清晨
她喜欢看他教书, 喜欢看他走在镇中的石路上,喜欢看他坐在街角和邻里拉家常,喜欢看他缓慢的咀嚼, 喜欢看他卧在躺椅里闭着眼晒太阳。
喜欢他认真倾听的样子, 喜欢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喜欢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和眼角柔软的小细纹。
喜欢只要看到他, 自己心底的不安就会吃了解药一样安静。
他那么暖和, 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因为有他, 江荼好像真的存在。
从记事起,赵缭就没过过一天平凡的日子,她也从未想过。
甚至因为愧怍蛊毒的存在,赵缭只用想怎么活过今天,明天干什么都无须规划。
可是如果真有一天,生活里再没有了杀戮、紧迫、争端,只用担心茶叶卖得好不好,也敢计划明天要做什么。
一睁眼,就能像现在这样, 看到他……
只是想着, 赵缭的手指已忍不住伸出, 轻轻点在岑恕鼻梁侧的泪痣上。
“首尊……”
隋云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赵缭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缓缓收回手起了身,背对隋云期道:
“无论如何,救他。”
施针后, 隋云期推门而出,见到了门口坐在台阶上,望着药壶出神的赵缭。
“油尽灯枯,无力回天。”隋云期坐在赵缭身边,只说了这几个字。
“嗯。”从今日看到岑恕的第一眼,赵缭就已经感觉到了。
隋云期转头,月光洒在赵缭的身上,赵缭的目光就和月色一样,平静中蕴含着太多的悲伤。
赵缭多少次游离在生死边缘,隋云期也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认命的神色。
隋云期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半天后叹了口气,还是道:
“乌图卓应山中有一避世的医学世家,和氏家族,先祖和灵一是医学名著《血经》的作者。
他们家有一祖传秘方,可生血。”
“当真?”赵缭“腾”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纵得之,只可续命,不可改命。”
“在乌图卓应山哪里?”
“漠索数次入山侵扰,他们已离开故土,据我所知,现在应该在南方的元州。
只是和家人避世,很难面见,你要是亲自去,只怕希望还大些。”
“元州……”赵缭眼中的月色不见,唯有星光。
“待清田结束后,我便去。”……
李谊睁开眼时,萦绕周身的疲惫感中,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他真有一瞬以为,自己该是醒不过来了。
李谊起身下床,披了一件披风,推开内间的门才发觉天已大亮。
恍惚中,李谊想不起自己昏迷的那晚,是昨晚,还是更早以前。
久睡醒后,不知时间,怅然若失的感觉,以孤独的形式将李谊抽离,一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同时,李谊感觉口渴无比,而岑伯和鹊印都被他支走,他便准备去厨房烧水。
刚推开屋门,李谊的脚步就停住了。
台阶上,江荼抱着小筐子坐成一团,发髻上的绒球、衣服的绒边都毛茸茸的,还摇头晃脑哼着小曲。
听到身后的声音,江荼立刻转身站起来,人面还未露全,满面的笑意先溢出。
“先生,您醒啦!”江荼一笑,李谊的天都晴了,周身的疲惫也轻盈起来。
“没想到先生也是贪睡之人,您肯定饿了吧。”江荼晃了晃小筐子,“给您带了好吃的,快来看看。”
说着,也无须人邀请,江荼已经先一步钻进屋子。
李谊摇了摇头,淡若没有的笑意从眼角缓缓展开。
他进屋时,江荼已经忙忙碌碌摆了一桌子,对他连连招手道:
“快来快来先生,我还说您再不醒可要吵您起来呢,都快凉了。”说完,江荼一手叉腰,得意洋洋介绍道:
“您不吃肉,所以我特意下厨给您准备了素宴。
您看,这是炖了三个小时的菌菇汤,喝的时候可得捂住眉毛,这是三碟子小凉菜,吃起来很有滋味,还有这个。”
江荼把野菜盒子的盘子端起来,连连指道:“这就是清溪的野菜盒子,果然很好吃!”
李谊看着江荼眉飞色舞的介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满目笑意。
坐到桌边时,李谊的感觉根本不像是生死一线后的劫后余生,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醒来,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和自己梦里也在牵挂安危的人。
“先生,您笑什么?”江荼看垂眸喝汤的李谊,满面凝固的苍白之中,分明地藏着笑意。“汤这么鲜的吗?”
“嗯,很鲜。”李谊点头,抬起头来直视江荼,“你面色好了许多,腰伤可好些了?”
虽然知道玉安真人道法极深,但李谊还是担心江荼的魇症没有根治。
“嗯嗯嗯!”江荼连连点头,头上的小绒球一晃一晃,“一觉醒来,浑身舒畅。”
“那便好。”李谊饮尽一匙菌汤,轻声道,彻底放下心来的同时,眉尖却不可察觉得一动。
虫草、阿胶、党参、白芍、当归。
还有,品质极佳的山参。
李谊不动声色地又饮入一匙,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全都打磨成粉入汤,再佐以厚重的菌汤、生姜、红枣,难怪一开始没喝出来。
李谊抬头看向江荼,心中暗暗疑惑。
这些药材并不少见,但如此品质,便是在盛安出重金,可也凑不齐。
而且,阿荼为什么会为他准备补血之物。
正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挑凉菜吃的江荼,感觉到李谊的目光,倏尔回过头来,笑问道:“怎么了先生?”
“这汤鲜美醇厚,好像不只是菌菇汤。”
“是呀。”江荼连连点头,“这些年我阿耶身子不好,我每每出去进茶,都苦心寻些好药材。
我瞧先生面色不太好,就加了些进去,是不是有损口味,不太好喝?”
“没有,很好喝,很特别。”李谊忙道,心里暗暗后悔自己太过多疑,平白辜负阿荼的一片好心。
“那太好了。”江荼根本没察觉到李谊的情绪一般,捧着小脸笑道。
话音未落,只听窗外“嗡”的一声长响。
江荼的笑容凝固一瞬,随即立刻恢复,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无奈道:
“又是哪家孩子得了新鸣镝,可得吵闹一阵了。”
李谊笑笑,顺着江荼的目光向窗外看了一眼,轻盈的目光却在看到窗外飘着的风筝时,沉重些许。
“风筝?”江荼也看到了,转过头来并未在意,“也是,再不抓紧放放风筝,可都要入夏了。”
“是啊。”李谊转过头时,已恢复了常态。
第149章 揽星入怀
“这个菜盒子您一顿吃不完, 可以放在窗台通风处,明日再热来吃,还是一样好吃。”
江荼把装菜盒子的盘子, 往李谊那儿推了推, 担忧道:“您定是最近累着了, 可比从前又消瘦许多。
您可得好好休息, 文坊的孩子们都还等着您呢。”
“一定。”李谊放下汤碗, “阿荼你也是, 好好休息。”
“嗯。”江荼点头,自然地起身道:“那您慢慢吃, 我就不多打扰啦。”
李谊起身要送,江荼已经挥着手蹦蹦跳跳跑走了。
“慢点,当心!”李谊站在门内,眼见着江荼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急得要追过去时,江荼已经嘿嘿笑没了踪影。
同时,屋中凭空出现一人。
“出什么事了?”李谊转过身时,笑容淡去,坐回桌边, 提壶倒了杯茶, 递给身旁的人。
“先歇一歇。”
“多谢七皇子。”来者躬身接过茶杯, 一饮而尽后,立刻道:
“蓝田县城今日多了一群不明之人,纪容整齐、进退有度,应当是盛安派来的人。
他们潜伏于暗处似在找寻什么,属下担心他们寻到辋川,特来禀告。”
李谊闻言, 温和的目光紧了紧。
果然,还是寻来了。
从前隐姓埋名在阗州时,前来暗杀他的人便没停过。
如今被软禁在辋川,还是有人沉不住气。
毕竟,与在天子脚下谋杀皇子相比,让一个教书先生死于匪盗,或是自然灾害,可太过简单。
“您无须担心,属下这就从盛安召集人围剿他们。”
不论是蓝田还是辋川都太小,多一个陌生人都是一个新崭崭的面孔,容不下太多护卫。
“不必,大张旗鼓地反而容易引起慌乱。”李谊拿起汤匙,又饮下一口鲜汤。
“我自己去就行。”
“您自己!那怎么能行!”属下急道。
李谊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看向门外,江荼蹦蹦跳跳离开的方向。
“辋川的平静和祥和,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我亲眼看见是什么情况,也能放下心。”
李谊站起身来,“备车吧。”
李谊推门而出的同时,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正与出门的赵缭打了个照面。
赵缭换了身衣裳,橘色的襦裙下压着明红色的衬裙,将胜雪之肤衬得更白、揽星之眼衬得更亮,明艳更盛三春之花。
李谊却是难得穿了玄色的衣袍,将他温和眉眼的棱角之处展现得分明。
两张沉默的面孔,在见到对方的时候,同时舒展开。
“先生您要出门吗?”赵缭小跑几步过来,指了指马车。
“嗯。”李谊点头,“前段时间拖蓝田县城的书商誊了本书,今日去取来。阿荼也要出门?”
“是呀,茶楼的杯具打了两盏,因为腰伤一直没买。今日感觉好些,就去县城买套新的。”
李谊心中盘算一瞬,邀请道:“既如此,可否与岑某同行?”
赵缭原是犹豫的,转念又想蓝田县城情形不明,岑恕待在自己身边反而安全,便点头应道:“那可太好啦!”
辋川镇距离县城虽不算远,但因山路崎岖,也颠簸了半天才到。
进城时,正是晚饭后热闹的时间。
县城狭长的街道旁,不少小摊小贩摆着时蔬瓜果、配饰玩意儿,熙攘的人群穿行其中,带着香气的烟火萦绕,摩肩接踵的缝隙,也被起起伏伏的叫卖声、揽客声、讨价还价声填满。
满满当当的,都是生活的气息。
李谊和赵缭并肩走在其中,不免要被来来往往的人流碰撞,却也实实在在融入其中。
“先生急着去取书吗?”赵缭转头看向李谊,星星眼带着亮晶晶的期许,“不急的话,一同转一转吧,好热闹啊。”
赵缭原本的计划,是隐匿踪迹潜入蓝田县城,抓紧时间搜寻不速之客的行踪。
可对这带着活人气息的一瞬间,赵缭多奢求。
“不急。”李谊也转头,苍白的皮肤在烟火气的映衬中,好像也多了些难得的血色。
“真好。”赵缭双手背在身后,由衷道。喜悦的底色,分明是落寞。
“什么?”嘈杂中,李谊没听清。
“我说,好香啊。”赵缭凑近,指了指一旁的勺饼。
勺饼是将面糊放入一大圆勺中滚匀后,放入油锅中炸,炸出来就是勺子的形状,香脆可口。
“我也没吃过,尝一尝吧。”李谊说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向小摊走去。
“算了吧……”赵缭轻轻捏住李谊开荷包的衣袖,看着热气腾腾的油锅,摇了摇头,“太烫了。”
只是看着,赵缭含过火炭的口腔已是一阵灼烧。
李谊还是把铜板递上,接过两块勺饼,都拿在手里。
“烫的话,凉一凉吧。”
是啊,烫的话凉一凉就好,今天又不赶时间。
“嗯。”
就在赵缭点头的同时,身后的人群一阵吵吵嚷嚷,被飞快地撕开一道口子。
只见一男子捏着一个荷包,不管不顾地在人群中飞奔,撞倒了不少人。
眼见男子就要撞到赵缭身后,李谊忙揽住赵缭,将她往里拥来。
“当心!”
赵缭怎么可能没听到,身侧的袖口中,匕首尖一亮,胳膊自然地向外一甩,人却就势扑进李谊怀里,双手抚上李谊的胸膛,脸侧贴在他的心口。
李谊体温中裹着轻柔的香气,像小羽毛一样骚动赵缭的鼻间。
可在鼻子闻到之前,赵缭已经生理性地喜欢这味道了。
“阿荼,你没事吧。”李谊低头看时,才发现情急之中,自己转身时将赵缭护在怀里,手落在她的后背。
李谊的脸“腾”得红起,连忙收了手,愧道:“对不起阿荼,是我冒犯了。”
“没事,谢谢您。”赵缭抬头展颜,有些不舍地离开李谊,橘黄色的衣服衬得她愈发唇红齿白、娇翠欲滴。
见赵缭没事,李谊这才注意到不少人都围了上来,低头一看,只见方才还狂奔的男子,此时却倒在地上,抢来的荷包也丢出几米,可见摔的不轻。
李谊把赵缭护在身后,原想扶他一把,却见他身下,血流如源头之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渐渐流出。
源头,正是他侧腹上横亘的一道伤口,皮肉翻开,几乎将他半个人割开。
周围也有眼尖人看到,惊呼着连连后退。“血!见血了!!”
“啊……”赵缭从李谊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有些发颤道:“怎么平白无故流血了?”——
作者有话说:缭姐名小品《平白无故》
第150章 各显神通
“可能是方才疾跑时, 撞在利器上了。”李谊转过身来,将赵缭遮挡了个完全,道:
“阿荼, 日头渐西, 深夜山路难走, 不若你先去挑选茶具, 我帮忙处理一下, 取上书就去找你, 可好?”
赵缭不想让岑恕离开自己的视线,担心他有危险, 正要说想一起走时,敏锐得捕捉到南边的层层人群后,被堆积杂物掩住的巷口,几道锐利的目光向嘈杂处投来。
北边的屋顶后,也是同样的情形。
果然是一伙的,一个人负责制造骚乱吸引人群,大部队则潜伏四周观察。
赵缭心想这一刀子,他们挨得可不亏。同时,已瞬间盘算清先处理南边的眼线, 再清理北边的, 还能顺路买茶杯, 时间最快。
“好!”赵缭重重点头,指了指北边的一个店铺,道:“我就在那边的店里,先生您忙完要来找我哦。”
“一定。”李谊眉眼弯弯,始终挡着地上流血的人,直到赵缭走远, 才转过身来。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但见满地是血,还有旁的东西从身体里溜出来,那人更是疼得呲牙咧嘴、爬都爬不起来,也没人敢上前。
李谊已经有些被挤出人群,柔声说着“借道”,半天才重回人群中,熟练抓着那人的肩膀和胳膊,将他托上自己的后背,道:
“此人虽是窃贼,但罪不至死。请诸位乡亲让一下,我先送他去包扎一下。”
百姓到底民风淳朴,闻声纷纷让开一条路。
“您的荷包。”在众人的目光下,李谊托着伤者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走到一布衣女子面前,递上她被抢走的荷包后,才向反方向离开了。
围观人群都盯着这个年轻人看,在嘈杂的人群中,他并不醒目。
但只要注意到他,目光就很难移开。
李谊托着人往一个巷道里走,见周围没了人,背后之人原本低头藏住的目光抬起,露出凶色来。
“放我下来。”那人阴狠到,一只手就向李谊的后颈掐去。
然而,他手还没落下,自己被托着的手突然一松,身前之人忽然转身,微一偏头就躲过他的砂掌。
紧接着一掌掐在他的下颚,推着他的头撞在身后的墙上。
“砰”的一脆响,那人登时眼冒金星。
“你们的人在哪?”
李谊眉眼中的温和没有消失,只是厚厚盖上一层霜。
那人被掐得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头涨得要裂开,那只铁掌一般的手还在压着他的头往墙上抵,像是要用他的头,把强钻个洞。
“呃啊……”他的舌头挣扎两下,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抬手,指了指相反的两个方向。
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些猜想。虽然不清楚身份,但主子让他们找到杀死的人,应该就是面前之人了。
他以为这人起码要问问他背后主使,然而他从头到位就只问了一个问题,随即胸口轻微得起伏一下,像是吐出一口气。
在他松手缓缓转身的瞬间,从腰间一抹,取出一把短刃,结果了背后人的性命。
县城南端的小院,虽然荒芜,但藏在密集且各异的院落中,倒也十分不显眼。
赵缭推门而入时,一众打扮一样的精干壮士正分散在院中,有的磨刀、有的装箭,像是在等消息。
见门被打开,所有人登时手握兵器起身,紧张道:“什么人!”
赵缭并不答话,余光扫视一圈,心中便已有数,转身关上院门,随后探手腰间,解下腰封。
院内人见闯入者居然是一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多年来严格的训练让他们并没有掉以轻心,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就惊讶地看着她解下腰封,认认真真搭在一旁的树杈上。随即又脱下外裙,对折后,也好端端挂在树杈上。
原本这姑娘圆脸杏眼生得可爱,橙衬红底的衣服更是喜气洋洋,好像一只可爱的小柿子。
没想到,底裙的红色还是那个红色,可脱下外裙完全露出时,却截然变了一种感觉。
逼人的血红。
眼见来者的不善已无须猜想,小院中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把武器都攥紧。
离赵缭最近的人环顾一圈,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持刀大步向前几步,喝道:“你是什么人?”
赵缭才懒得答,也大步向前走来,那人问题落空,恼羞成怒,干脆大喝一声后引刀来砍。
“去死吧!”
刀刃即将触碰到鬓边的发丝时,赵缭骤然一转,让过刀刃,手刀猛得敲在他腕后去了武器,紧接着一掌掐在他脖子上,力气大到几乎将人提了起来。
“什么人派你们来的?”赵缭沉声问道。
周围人见状,立刻抄起家伙向这里集中。
赵缭见掌下之人只是挣扎,并不答话,仅有的耐心也消耗殆尽,道:“算了,不用你回答了。”
说罢双手落在他耳侧,往一个方向一下狠力,竟将那人的头拧了个方向,直接与身体断开。
然后从袖口扯出两道长长的棉布,飞快得绕在掌间、缠在腕上。
这时,最先赶来的人才到了赵缭面前。
不到半刻钟后,原本摩拳擦掌的人就倒了一地。
“扑哧”一声,赵缭将一把夺来的的剑刺入一人的心口,垂眸俯视,冷冷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这些人原本都是死士,又到了濒死之地,死死咬着牙就是没说。
赵缭也不着急,握剑的手轻轻一拧,剑端咬着那人的心脏就开出一朵小花。
疼极之际,他的牙缝里不由思考地吐出一个名字。
“李蒙……”
太子府中幕僚,这些是太子派来的人。赵缭眉尖顶起。
她在辋川的事,太子不是不知道。难道是知道了她在南方的动作,来杀人灭口?
没道理啊,与其费尽周章杀了她,还不如留着点人去南方阻止取证呢。
赵缭一时想不明白,把地上的人挨个折磨了个遍,也没问出答案,看来这些被当工具用的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活人时,赵缭看着狼藉的战场,脑海里却只有反复地思索,一面将缠在掌中、腕中的棉布绕开。
吸满血的棉布仍在地上都能留痕,倒让流动的血不至于落进袖口,留下痕迹。
赵缭从怀中取出香膏涂抹,取下挂
在树杈上的外裙和腰封。
走出小院关上门时,赵缭又恢复了带着些雀跃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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