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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浮云遮山


    处理完这个据点, 赵缭赶忙寻去另一个。


    另个据点在一栋客栈的二层,从阳台推门而入前,赵缭仰头看了眼天色, 心中已有些着急。


    然而, 推开门后, 横尸遍地的景象给了她不小的震惊。


    急着处理的人, 已经被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 赵缭本该轻松的心情却又高高提起, 进屋关上了门,仔细打量起现场。


    看遍后, 赵缭发现所有人在腹部的致命伤,几乎都在一个位置不说,就连刺入的深度都高度一致。


    不深不浅,保证一刀毙命的同时,好似在尽可能减轻亡者的痛苦。


    摆在一起,颇有一种恐怖而严谨的美感。


    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十六个人。


    赵缭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一个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有手头在忙的事, 或是要行的路。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咫尺之外, 十余条人命的消亡。


    就算是面对训练有素的死士, 能以一当十也并不稀奇。


    但能在闹市之中,悄无声息取十几人的性命,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难度超乎所想。


    赵缭从袖口抽出短刃,沿着血溅的痕迹将当时的情形复原一遍,更加确信杀人者的功夫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小小蓝田县, 竟还有高人潜伏。


    重回热闹的街道,再看这人间温暖一隅,赵缭心境早已不同,只觉得升起的炊烟,都像是从虚假的风平浪静中,涌起的骇浪。


    而入目的每一个人,在赵缭看来,都极有可能是披在普通的人皮中,不知意欲何为、包藏何心的敌人。


    “阿荼,久等了。”


    就在这时,李谊快步赶来,看见赵缭双手将小篮子提在身前,正望着一个方向发呆。


    说是发呆也不尽然,她的意识显然没有飘忽,只是在深思之中,眼神随便落在一个实物上。


    闻声转来时,明媚的笑意如播散的雨点,自然地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好似从不曾消失过。


    “先生,您来啦。”赵缭说着探手进篮子,捧出两个釉蓝色的茶杯,兴冲冲道:“茶杯我买到了,您看这个样子好看吗?”


    “好看,与原来的套杯般配,又有巧思,定能让茶客们眼前一亮。”李谊认真端详后道。


    “那太好了!”赵缭将不过片刻前随手挑的茶杯放入篮子中,“我可是挑了好久呢。”


    李谊笑着点点头,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方才赵缭看着的方向。


    赵缭立刻捕捉到,顺势指了指那个方向,道:“对了先生,那家铺子的发饰可好看了,我刚原想过去瞧瞧,又怕您来了找不到我。


    我们现在去看看好不好?”


    说着,赵缭已经乐颠颠地往铺子去了。


    “这是怎么戴的呀。”李谊跟上来的时候,赵缭正拿着一道长长的黑色珠帘往脑袋顶插,奇怪道:“这是步摇吗,也太长了吧。”


    的确,双棍的银簪体已经长于一般的发簪,长长的珠串更是长于簪体。


    细看珠串,虽不是曜石串就,但一颗颗极小的黑色石头密密穿成,上面还洒了金粉,动起来时粼粼金光,也算分外精致。


    早有伙计迎上来,热情道:“娘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观明台首尊同款饰品,如今盛安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不过,它……”


    伙计正要拿起桌上同样的另一只,为赵缭演示如何佩戴时,桌上的饰品已经被拿了起来。


    “是这样戴的。”李谊从赵缭手里接过,将簪体顺着头皮轻轻插入发髻,黑色的珠串便如帘幕一般,挡在赵缭双眼前,垂至下颚。


    眼帘下,原本垂眼的赵缭倏而抬眸,正与李谊的双眼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


    可珠串在轻微的摇曳碰撞中的金光闪闪晃了李谊的眼,让他看见的目光,清醒而蕴凉。


    在被这目光射穿的眨眼间,李谊周身的松弛便顷刻散开,所有注意力都凝结在不自觉下压的眉眼间。


    甚至手都还怔在她鬓边,没有落下。


    明明只是遮挡了双眼,怎么面前人的五官、脸型和面相,竟都截然不同了。


    一旁的伙计看着这二人,断了的话头卡在喉咙里,连带着上下滚了滚。


    陪夫人来挑饰品的人,他见多了。可从来没见过谁能在戴发饰这么温情的举动中,毫无温情可言。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举止、神态都没有任何异常,但气氛就在刹那间凝结,连他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都跟着紧张。


    “不好看……”片刻的僵持后,赵缭转头向镜子看了一眼,立刻将珠串取了下来,放回桌上,自顾自嘟囔道:“多挡视线啊,真的有人天天戴着它吗?”


    摘下珠串后,她还是从来那般,粉腮玉面肤如霜,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更让李谊晃了神,不知方才那心惊的一瞬,到底是否真的发生过。


    “这支好看吗?”赵缭挑了一支荼靡花样的簪子比在发髻上,转头笑问李谊,满眼期待,却发现李谊看着她,神色有些游离了。


    “先生?”赵缭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谊毫无痕迹地回了神,探手到桌上,精准地捡起一支银簪递在赵缭面前,嘴角终于柔和,道:


    “要不试一试这一支?岑某审美有限,但不知为何,觉得它更适合阿荼。”


    赵缭垂眸,那是一根没有任何繁复花样点饰的银簪,放在一堆金玉繁花里,好似无声且内化的一场风刀霜剑。


    而簪头的式样,是祥云遮山。


    山之无穷浩瀚,是为须弥。


    赵缭抬眼看向李谊时,他也正不偏不倚看着自己。


    “居然还有山形的簪子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赵缭眉眼展开,笑着接过簪子,转头对着镜子戴得仔仔细细。


    “是呀,这也是因观明台首尊设计的,在盛安可紧俏了,我就得了这一支,姑娘真是好运气。”


    “先生的眼光果然好。”赵缭戴上后,摇头晃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转头向李谊展示道:“真好看,先生觉得呢。”


    第152章 引匪击我


    “很好看, 很适合你。”


    “适合”一词李谊又说了一遍,可他根本都没看簪子,看的是赵缭的眼睛, 同时抬手, 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道:


    “这支簪子我们要了。”


    “那怎么能行!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赵缭急忙摸出银子, 要换回桌上的银子, 李谊已经拿起银子递给伙计。


    “薄礼而已, 阿荼不要客气。”


    “好吧,那多谢先生了。”赵缭有些羞赧地道谢, 颔首目光扫过桌面时,在一样饰品上顿了片刻,忽而抬头时露出狡黠地笑容,道:


    “不如我回赠先生一件吧。”


    “不必客……”李谊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赵缭已举着一张面具比在李谊脸上。


    “这个好看吗?”


    赵缭只是看到面具,一时兴起,本没有什么期待。


    可在看到他与面具重叠的面容时,心跳还是空了一格。


    并非是硬纸壳糊出的面具,无法和玉面争辉。


    可他, 确确实实, 不是那个人。


    李谊可能长着一张和岑恕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有的是城府藏住所有的情绪。


    比如脆弱和无时不刻的哀伤。


    他也有的是野心,可以度过眼前所有的苦难。


    被扼住咽喉时露出哀求眼神的恶狼,眼底也只会藏着伺机反扑的凶狠和精明,一瞬间都不会,露出万念俱焚。


    赵缭思绪飘走的瞬间,李谊已经从赵缭手中接过面具, 放回桌上。


    “好看,但可能不太适合我。”岑恕温和地抿嘴,“面具,还是让不能以真面示人的人,或是毁面的人戴吧。”


    “也是。”赵缭展颜。


    “天色晚了,我们走吧。”


    “嗯!”


    在李谊先转身往外走的瞬间,赵缭也转身,袖子拂过饰品桌时,像留下一粒灰尘一样,留下一张折叠的纸张。


    小二正在抹桌子,下一刻就将纸张拢入袖口,抬头热情道:“慢走啊客官,下次再来!”


    回程时,天已黑透。


    赵缭一上马车,没说几句话就靠在车厢上沉沉睡去。


    但其实,赵缭的思绪始终清醒着,即便合着双眼,也能清晰感受到岑恕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审视和质问,只有无声的、犹豫的询问。


    赵缭知道,岑恕定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对此,赵缭并不意外。


    岑恕是盛安人,见过须弥不是奇事。


    而以他敏感细腻的心性,只一个眼神就能察觉端倪,赵缭也不奇怪。


    十余年,这是江荼的身份第一次遭遇怀疑。


    赵缭的心情,是期待。


    暮色如水,李谊只能看见酣睡中的江荼。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到赵缭的嘴角,缓缓扬起。


    此时李谊的心情复杂而挣扎,也是直到此时,李谊才突然发觉江荼和须弥,原来是一般的个头。


    须弥本就身姿颀长,身着甲胄、手握长刀时更显挺拔。


    而江荼因稚气未脱,又是开朗可爱的性子,虽也抽条了身形,但总还觉得是一小团。


    再细想来,须弥守卫宫城初次扬名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至今,她也不过才十七八岁。


    就和江荼一般大。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把江荼和须弥联系到一起,可曜石帘下那一眼,她就是须弥无疑。


    如果她是须弥,那她藏身辋川,定有目的和图谋。


    她想做什么。


    就在李谊锁眉沉思之时,就听奔马一声嘶鸣之后,马车骤停,差点将李谊和赵缭甩出去。


    “怎么了!”从梦中醒来的赵缭小声问道,已有颤音。


    “没事的。”黑暗中,李谊已经立刻回了神,先伸手将江荼扶起来坐下,冷静道:“阿荼,你在车里别出去,我去看看。”


    “先生……”赵缭摸黑颤颤巍巍抓住李谊的袖子,已紧张得说不出话。


    “没事。”李谊耐心温和地拍了拍赵缭的手,又叮嘱一遍:“阿荼你答应我,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下车来。”


    李谊扬起车帘下车的瞬间,赵缭看见车外被举着火把映出的景象,持刀执斧、短衣武裤着装的人,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正应验了赵缭在离开饰品摊时的留下的纸条。


    引匪击我,引官兵来救。


    “您到我身后,一会我挡住他们,您得空往后跑,千万当心。”


    从紧张到站不住的车夫身侧走过时,李谊轻声道。


    鹊印不在辋川,今日赶车的是李谊雇来的车夫,一见这刀兵相向的场面,已经吓得点头都不会了。


    “喂!把车里的财物和女人留下,老子就让你走!”为首的山匪叫嚣道。


    李谊不语,只是往前走,回头确定车帘完全遮住江荼的视线后,赫然拔出绕在腰带下边的软剑。


    “呀呵,这书生还是个练家子?”山匪见状,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哈哈笑得嚣张。


    李谊不多语,一边心里紧锣密鼓盘算着一会如何向江荼解释,一边引剑杀向山匪。


    这时,就听身后一声清脆的断喝:“你们别伤害先生,有本事冲我来啊!”


    这拉着哭腔、闻之见怜的声音,却让李谊为之一颤。


    一回头,果见江荼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双手握着一只树枝,脸上已有泪痕。


    她害怕得手颤如筛,目光却是坚定。


    “阿荼!”李谊大惊,连忙喊道:“你快往回跑!”


    已经晚了。


    江荼一张挂着泪珠,更似晨露之花的小脸,瞬间照亮了黑夜,也点燃了所有山匪的激情。


    他们一个两个谁还管拿剑的男人,满口污言秽语就向年轻美貌的姑娘冲去。


    赵缭见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口中还颤颤巍巍喊着引人的话。


    李谊无法在江荼面前施展,握着剑的手迟疑一瞬,山匪已经窜着追赵缭而去。


    李谊只能连忙跟上。


    江荼跑得飞快,可怎么也甩不掉山匪,山路更是崎岖,很快就被逼到山崖边。


    眼见拿着木枝被逼到绝境的江荼,李谊飞奔而来的脚步没有缓,可双目紧紧盯着黑夜中身影,心中却有了一瞬的犹疑。


    须弥,出手吧。


    只要须弥出手,区区十来个山匪,都不够她拔剑,她定……


    在李谊的瞳孔中央,江荼纵身一跃,跃下山崖——


    作者有话说:缭缭开始不惜代价攻略小李咯!只能说就小李的等级,根本不够缭缭玩两个回合的


    第153章 失而复得


    决绝得, 像是归渊得池鱼,没有丝毫犹豫。


    半空,还留着她的呼喊。


    “先生!快跑!”


    “江荼!!”李谊的瞳仁被她越下的身影割裂, 灵魂好像在一瞬间剥离。


    李谊慌不择路地向崖边跑去, 根本没注意自己的剑自主地砍向两侧的山匪。


    “江荼!”李谊扑到崖边, 看着茫茫的深渊, 早已没了她的声音, 只有自己呼喊的回声, 空荡荡得波折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刻,李谊感觉自己被深渊拉拽向了十二年前那一天, 母后也是这样纵身一跃,也是这样拽走了他的魂魄。


    不一样的是,那天的他无能为力。


    可今天,他明明可以救她。


    如果没有暴露身份的顾虑,没有对她身份的怀疑,没有最后的犹疑,他明明可以救她!!


    官兵赶来的时候,只见到了疯了一样骑马向山下奔去的白衣男人。


    他们原想拦住他问问山匪,可没有一个人拉得住他……


    坠崖的感觉不好, 但也不太差。


    腾空的一瞬间, 赵缭看到了跑来的李谊。


    他的反应, 果然如此。


    赵缭想起一个午后,她做着茶,无意地向江蘼问道:


    “阿蘼,怎么才能让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放下自己短寿的顾虑,走进旁人的生活呢?”


    江蘼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头颔得更低,藏住自己眼中的晦暗不明,只反问道:


    “为什么要让命不久矣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呢?”


    赵缭笑了一声,茶匙搅动茶汤,“不觉得很有趣吗?


    从来清冷自持的人,将最后的生命彻底地燃烧给你,就像烟火一瞬,昙花一现。


    绚烂又短暂的东西,才最难得。”


    江蘼说不出反对来,只无声地点点头,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让他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那只会将他推得更远。”赵缭放下茶匙,“是愧疚。”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后,才又解释道:


    “尤其是对善人来说,愧疚和亏欠比任何感情,都更牢固。”


    果然是善人啊。


    赵缭心想,旋即举起右臂一甩,细长的链条从袖口中飞出,尽头小但有力的金属爪稳稳抓住岩壁的突起处。


    赵缭摇晃一下后,拽着链条落在了岩壁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对着下面看了看,确定高度不会将自己摔死摔残后,避开了右侧的树和草坪,对着尖刺横生的灌丛,松开了链条。


    轰然落在灌丛中时,虽然高度已降低许多,也有灌丛的缓冲,但强烈的撞击仍然伤了赵缭的心肺,喷出一口鲜血。


    而尖刺将赵缭浑身上下划拉得处处伤口,虽然只是一些皮肉伤,但看着着实血淋淋。


    赵缭把嘴角的血往四周抹了抹,满意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虽不致死致残,但最大程度看着严重的伤势,从怀中掏出一颗迷药放入口中,很快就晕了过去。


    躺在漆黑的山谷之中,赵缭放心地昏迷。她知道岑恕无论如何,一定会找到她的。


    再睁眼时,赵缭看到的,就是岑恕的脸了。


    “阿荼


    ……”见江荼睁了眼,李谊晃了一下神,才声音沙哑地唤她。


    赵缭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艰难地起身一把抱住了李谊,侧头靠在他的胸口,双臂环着他的后背。


    “先生……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赵缭泪声颤颤,将李谊抱得更紧。


    这样亲密的动作,李谊原是要将她推开的。


    可此时此刻,李谊比任何时候,都更珍贵怀中这一抹温度。


    愧疚、紧张、自责,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涌上心头,染红眼眶,李谊的双手也缓缓抬起,揽住赵缭薄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得拍她。


    “阿荼……对不起……对不起……”


    赵缭吸了吸鼻子,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地奇怪道:“这都是山匪的错,您有什么对不起的?”


    李谊不语,只是把抱江荼的手更紧。


    阿荼,我向你发愿,再不疑你、试探你。在我死之前,定不再让你受伤。


    李谊胸前,一片濡湿,靠在他怀中的人却是嘴角悄悄扬起,贪婪得汲取着他身上清冷的幽香。


    好半天,赵缭才从李谊怀中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在山间一处小山洞中,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认真包扎,心肺之伤也已服用了药物缓解。


    “入夜山里阴冷,我们还是先回镇上,再请郎中瞧瞧。”微弱的火光中,江荼头发凌乱,上面还挂着草渣木屑,小脸也划上伤口,双眼犹含泪光,看着愈发可爱可怜。


    “好。”


    “马匹走不了山谷,栓在山路边,这段上山的路只能步行。阿荼,你看能走吗。”


    “哦……”赵缭低头,认认真真扭扭了脚踝,才抬头可怜巴巴道:“好疼,走不了了……””


    “没事。”李谊淡淡笑笑,温和如云堆砌在眼角,转身背对赵缭,单膝跪在她面前。


    “那怎么好意思呢……”赵缭话音还没落,已经扑在李谊的背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李谊笑了一声,背着赵缭稳稳站起身来。“没什么的。”


    山路崎岖,但李谊背着赵缭走得平稳,不一会,赵缭就沉沉睡去。


    李谊将赵缭的双腿揽得紧紧的,当着她的面没落下的泪水,这时才怅然落下。


    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江荼是他唯一的失而复得。


    李谊稳稳走着,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肩头熟睡的赵缭。


    他的肩头,又是一片潮湿……


    等李谊把江荼送下走出院门后,江蘼才急急围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诊治。


    “没什么事,别大惊小怪。”赵缭抽回手腕。


    江蘼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可思议道:


    “您怎么好端端跳崖了呢!您可知道探子报来您跳崖的消息时,我们都吓坏了!”


    “没事的阿蘼,你别担心。”赵缭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坐到桌边打开堆积如山的卷轴。


    江蘼闷闷站在一遍,听到噩耗那一刻的震惊还是没有完全褪去,小声嘀咕道:“就算是为了愧疚,也不至于这么大代价吧……”


    赵缭已经没在听了,看着卷轴眉头慢慢蹙起,摊开来问道:“你和隋云期找的这些人,一个都没答应去办这件差事吗?”


    第154章 徒有虚名


    江蘼瞬间收了闷闷的神情, 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请首尊恕罪,这些人我们都暗中登门拜访, 请他们牵头南下清田, 但……”


    “他们全都一口回绝?”赵缭接道, 仍旧翻动卷轴仔细研究。


    “是的……请首尊恕罪……”江蘼低着头。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赵缭合住一卷, 面色已沉, “是我太高看这群酸儒, 平日见他们就喜欢痛心疾首上一些忧国忧民的折子,倒忘了他们的本性, 不过是一群空有嘴上功夫,一点人事不干的酸儒罢了。”


    “首尊,虞沣私吞学田的事情,没人比我们观明台更了解,论查处案件,也没人比观明台更熟练。何不我们自己出手,定可一举击之。”


    “不行。”赵缭一口回绝,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来, 我们观明台直到现在, 名义都是东宫卫属, 却做了倒虞的先锋,皇上一定会怀疑我们幕后是否有其他操纵者。


    皇上一旦怀疑我们别有所图,我们提供的证据的证明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二来,世人皆知,观明台帮皇上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脏事,如果我们出手, 皇上也会被人指摘。


    他可不会陪我们趟脏水。”


    “可是您列的这些人,都已经是所谓的宁折不屈的‘当朝清流’,尚且如此畏惧虞家。又有谁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还会开罪虞氏的事情呢?”


    赵缭合住将面前的卷轴推到一边,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的确,南下清田这事水太深了,但说到头还是皇上和太子之争,最终就是皇上一句话。


    先不说以虞氏之势,怎么可能坐等被宰。可就算干得再好,万一皇上心一软,又放了太子,那夹在中间的人,可真是里外里不是人,哭都没处哭去。


    就算是所谓的“清流”,也不会真的正直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纯粹地为国为民。


    沉思片刻后,赵缭抱着的胳膊松开,摊开纸笔,“唰唰唰”写了几个名字,递给江蘼道:


    “明日午后,约见这几人。”说完,赵缭补充道:“我亲自去谈。”


    “明白。”江蘼接过名单,又不无担忧道:“可是您这月几乎都不在辋川,会不会让镇上人起疑啊?”


    “我刚遭遇山匪,深受重伤,闭门养一两个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赵缭站起身来,想了一下,又问道:


    “之前誊抄的生民录在哪?”


    “这里。”江蘼上前一步,精准找到一卷,递给赵缭,嘴角已经不可自制地多了一抹笑意。


    果然,首尊有她自己的考量,不会单单为了一个岑恕,就跳崖的。


    赵缭接过卷轴,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备车,回盛安。”……


    迎春楼顶层的密间内,满桌的佳肴一筷子未动,赵缭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直视着对面人,等他的答案。


    这是上次科举的状元郎,如今供职于都察院,虽然年纪轻轻,但素以直言敢谏著名。


    此时,他看着手中的文书,脸涨得通红。


    “怎么说?”赵缭等得耐心殆尽,“正如本座所言,你若肯应这件事,自有观明台保驾护航。


    日后回朝,本座和观明台,定全力托举你,你想坐到哪,我们就能托你到哪。”


    “我……”小状元双手把文书放回桌面,不敢直视赵缭:“首尊,真不是我不想去,或是我不敢去,实在是我家有八十老母,好不容易才供我入朝……


    哦对对了,我刚刚成亲一年,我新婚的妻子才刚有了身孕,我实在是……”


    “知道了,出去吧。”赵缭放开抱着的手,面色未动:“这等苦差,不愿意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若你敢漏出一个字,你八十岁的老母、新婚的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只能在黄泉下共享天伦了。”


    “明白明白!”小状元忙不迭道,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出了密间。


    “带下一个。”赵缭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朗声道。


    这次这位上了些年纪,与已故的荀司徒颇有几分私交,在朝中因洁身自好、不畏权贵而有几分美名。


    可赵缭早已没了任何期待,靠着喝茶沉思。


    那人同样把文书看了半天,不时用余光瞟向赵缭。


    赵缭把茶杯放下,抬头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那人感觉如坐针毡,仿佛被嘲讽了一般,登时把文书往桌上一扔,气呼呼道:


    “可不是本官怕了虞相不敢去,而是本官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可能与你们观明台这群鼠辈为伍!


    你们还敢打出清君侧的名号呢,我看最该被清的就是你们!”


    这一番话,把赵缭听笑了。


    那人见状,恼羞成怒直接暴跳如雷,连连剖白道:“你搞清楚!可不是我不敢去!”


    “出去!”赵缭收了笑容,断喝一声,一句话都再懒得说。


    那人被这声吓了一跳,气得瞪了赵缭,还是灰溜溜出去了。


    “让他闭嘴。”赵缭捏了捏了眉头,无语溢于言表。


    天黑之时,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也狼狈离开。


    隋云期和陶若里在密间外,正犹豫着怎么进去面对赵缭的怒火,赵缭已快步而出,手里拿着生民录,留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不见了踪影……


    “你是何人!竟敢夜闯皇子府邸!”


    七皇子在盛安落脚的宅邸院中,月色如水倾泻,落在负手而立的赵缭身上。


    “末将有要事,求见七皇子。”赵缭沉声道。


    人都在院子了,好一个“求见”!


    侍卫长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堂堂观明台首、朝乘将军,竟翻墙而入,恍如盗贼,我可没看出足下求见皇子的诚意。”


    赵缭耸耸肩,不以为然道:“密事相告,不适宜大张旗鼓地求见。”


    “无论何等密事,皇子府邸也不容你如此放肆!”侍卫长怒道,可眉眼中,分明有些许闪躲。


    赵缭精准捕捉到,向前走了一步,道:“容不容我放肆,也得请七皇子出面一见。”


    “不见!”侍卫长拔剑相向。


    “不见?”剑光寒寒,赵缭不仅不必锋芒,反而还又向前几步,冷笑着戏谑道:“不会是七皇子不在盛安,所能不能相见吧?”


    第155章 生民多艰


    侍卫长一听, 像是炸了毛的猫,差点都要跳起来,一口反驳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加揣测皇子!”


    赵“唰”得一声拔剑而出, 步步紧逼道:“稽查百官, 乃是陛下赋予我们观明台的权力。


    驻都皇子无诏离开盛安, 可是重罪。今天就是掘地三尺, 我也非得见到七皇子不可。


    不然, 那我只好以私自离京状告之。”


    “你……!”侍卫长气得咬牙切齿, 手里的剑越握越紧,“那便看看七皇子府容不容你放肆吧!”


    剑拔弩张之间, 眼见一场争斗不可避免。就听“吱呀”一声,侍卫身后的屋门打开,门中央的人,正是李谊。


    “须弥将军,好大的阵仗。”李谊玉面寒,声更寒,开门的手从门框边缓缓垂落。


    “还不是因为,您实在是太不好见。”赵缭笑了一声,收剑回鞘, 躬身行礼:“末将参见七皇子。”


    李谊欠了欠身, 道:“将军多礼了, 里面请吧。”


    “是。”赵缭笑着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屏退下人后,李谊斟了一杯茶,还没放到赵缭面前,赵缭已经先把一卷卷轴放在他面前。


    “这是?”李谊还是把茶杯先放在赵缭面前,看了一眼卷轴, 并没翻开。


    和七皇子,赵缭省去大段铺垫和寒暄,张口便毫无预兆地大段背诵起来,语速之快之流利,令人瞠目结舌。


    “荥泽,隶属平州,位于陇朝中南,人口三万两千五百一十四人。


    五年前,拥有有田者一万余人,时值今日,在册有田者,仅仅七百六十五人。


    便是这七百余人中,实际持田者不足半数,剩下皆为挂名。


    所持田者,无一例外,皆为与荥泽虞氏族人,或与其关系亲近者。


    寻常百姓若想种田,只能以年金五十至一百五十两之数额租赁,然一年收成远远不及租田之资,更要缴纳沉重赋税。


    以城南农户张大西为例,他租种虞家荒田十亩,全家七口人不论老少、不论寒暑地辛苦劳作一年,收成为白银六十一两,租田之资为七十两,赋税为二十一两。


    若不租赁田地,只能种虞家之田,归虞家管辖,不得归家。


    以城东农户李长川和妻子为例,今年是他们给虞家种田的第二十四年。


    这二十年来,他们每日寅时起,子时歇,一日休息时间不足两个时辰,二十四年无休,住草房、吃虞宅剩下的泔水,动辄被工头打骂。


    二十年前开始,他们的四个儿子陆续开始为虞家种田,五年前,他们的孙子也开始为虞家种田。


    而荥泽所有的私塾,都只招收虞家及与其有姻亲之家的子弟,当地其他富绅之子若想入学,都要缴纳巨额‘学资’。


    寻常百姓之子,无一人有书可读,只能世世代代流血流汗流泪,为虞氏族人奢靡生活的艰难奋斗终生。


    在平州,上到知府、下到里长,全为虞氏马首是瞻,事事以虞家为先,无论财政、律法皆为虞家倾斜。


    四年前,虞家一旁宗子弟奸杀一对母女,其家人四处求人做主,却投告无门,连尸首都没有要回,最终在悲愤之下,最终举家投井而亡。


    而这样的生活,荥泽的百姓已经过了几十上百年。”


    赵缭流畅地滔滔不绝,没有丝毫的停顿,即便说着这样的惨剧,仍旧面部表情,倒像是背书。


    李谊始终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也没有翻开面前写着“生民录”三个大字的卷轴。


    赵缭终于停顿一下,重新换了口气,继续道: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百姓没有田。没有田,就没有银子,没有读书的机会,没有尊严,只能受虞氏折磨。


    所以……”


    说到这里,始终流畅的赵缭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一天之内被拒绝了十几次,而是无论谁答应,李谊都不该答应。


    就是深藏藏锋,他尚且无法安然度日。


    可如果作为皇子的他,站出来扛起反太子的大旗,就是再崇拜他的拥趸,也不会觉得他有任何公心,只会觉得他野心勃勃,意图搬倒太子,然后取而代之。


    更别提在皇上眼里,这就是那个暗藏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之后,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吹响了夺嫡的号角。


    远远躲开朝政,他尚且能苟且偷生。深入其中,他将尸骨无存。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任何人,赵缭怎么可能来吃这个霉头。


    “算了……”赵缭说不出口,“腾”得站起身来,回头看了李谊一眼:“末将此来,就是给皇子讲讲故事解闷,您听过就忘了吧。”


    说罢,也不给李谊说话的机会,抬步就要走。


    身后,李谊也站起身来,唤道:“将军!”


    赵缭缓了脚步,就听身后人没头没尾,凭空说了一句,“我愿意去。”


    “什么?”赵缭大惊转过身来,看李谊扶着桌子站着,玉面永远寒凉,可他的目光,永远温和沉着。


    “我还没说什么事。”


    “你收集了所有虞氏族人在荥泽侵田的证据,现在需要人去揭开。”李谊把《生民录》递给赵缭,“给我吧,我去揭开。”


    李谊答应得这么简单,倒让赵缭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答应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你可以考虑一晚上,我明天再来问你。”赵缭难得缓和了语气,接过《生民录》要走。


    李谊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放在桌角。


    后日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百官要入启祥宫觐见议事。


    “此折我已拟好多日,只待后日呈上,向陛下请命。”李谊仍旧不紧不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过引子还得将军出手。”


    “知道……”赵缭默默点了点头,“万事俱备……”


    “那就好。”李谊笑了笑,将奏折拿起,又收入怀中,温和地下逐客令道:“夜已深,不便多留将军,请便吧。”


    说着,李谊转身要进里屋,一刻也不愿再孤男寡女深夜相处,像是在无声却坚定地守着什么。


    “皇子!”赵缭唤道,等李谊回过身来,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李谊疑惑的目光中,半天才道: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李谊正过身来,郑重道:“确有一事,请将军相助。”


    第156章 扶棺入城


    “你说。”


    “谊所余亲友不多, 唯有兄长李诤、胞姐李谧、姐夫卓肆和侄女儿卓石灵。”李谊拱手行了个揖礼。


    “我离开盛安以后,万望将军多加照拂,保全他们。”


    李谊在荥泽的事情不会不透风, 等虞氏发现, 定然会疯狂反扑。


    李谊留在盛安的亲眷, 便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只要他们出了事, 李谊定然要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 回盛安奔丧。


    “你倒是放心把他们交给我。”至少在赵缭眼里, 她和李谊始终还是敌对的。


    沉沉暮色,像是披风一样将李谊包裹, 让他的温和等同于疲惫。


    “盛安城中能护住他们的,也就只有将军了。”


    “好。”赵缭负手身后,扬起下巴,“我以此命向你发愿,只要我须弥活着,他们就绝不会出事。


    请七皇子在荥泽,放开手脚,无需后顾。”


    “多谢。”李谊重重道。


    “对了,你最好还是提醒一下卓肆, 他手里的东西如果管不好, 可能会要了他的命。”赵缭想起什么, 提醒道。


    李谊显然也担心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点了点头。


    荀煊多年来与世无争,却突然招致杀身之祸,就是掌握了别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李谊曾多次打探,想为老师分忧, 可荀煊最终也没有告诉他,为的就是不让李谊陷入其中。


    荀煊死后,李谊知道这些事情,老师早已交代给了另一个学生卓肆。


    可和荀煊一样,一说起这件事,卓肆就要和李谊嚷嚷,丝毫不让李谊知道。


    “那我就走了。”赵缭扬了扬手,算是打招呼,却在转过身的瞬间,又回过身来,正色道:


    “万事当心。”


    李谊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


    “多谢。”……


    这几日盛安的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草木葱郁,一派生机勃勃的仲夏景象。


    只是到了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无所顾忌地传递热度,炙烤人间时仿佛忽大忽小,尤其伴随着阵阵蝉鸣,空气都是让人眩晕的火热,


    这样的日头下,摊贩店主们纷纷退避三舍,寻个稍微阴凉些的地方,脖颈上搭着湿哒哒的汗巾,抱着竹筒不加节制地猛灌,仍是心浮气躁。


    街道上空空如也,直到被一股侵略性极强的臭味灌满。


    “呕……”凉糕摊的陈老三猛得干呕一声,用被汗味浸得嗖透的毛巾捂住鼻子,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竹筐摊的李旺儿。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我又不是鼻子坏了……”李旺儿也早用袖口捂住了口鼻,说话瓮声瓮气的,一边东张西望,想找出臭味的源头,却只看到周围同样被臭得呲牙咧嘴的人们。


    挑着扁担卖柰子的张老头是唯一没有捂鼻子的人,他曾做过挑粪人。


    他低声道了句:“这味道,怕不是尸臭哦……”


    话音未落,就将街道的尽头,一群人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般,浩浩荡荡出现。


    他们全都身着丧服,头上带着长长的丧帽,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有的打幡、有的撒纸钱。


    在他们中间,围着一口木质并不好的棺木。


    与普通的送葬队伍不同,这群人虽然也是面色凝重,但是并不哭号,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


    比起悲痛,他们的神情更像是痛恨。


    干涸的眼底,带着泪水被烈日灼干后的龟裂。


    “大正午的送葬?”有人奇怪地问身边人,却被身边人惊恐得戳着,示意他看。


    他这才发现,从他面前驶过的棺材,没有合住,露出里面的人来。


    那可不是一个人,而是摞在一起的几个人。


    下面的人看不到样子,只是为这个震撼人心的高度大力贡献。


    “呕……”那人来不及细看,就被这厚重的味道激得和身边的人呕成一团。


    “这是放了多久啊……”


    送葬的人无声地来,无声地走,直到盛安府的登闻鼓大响。


    与此同时的盛安虞相府。


    荥泽府大宴五日后,虞家大小姐的旷世婚礼,终于轮到了翘首以盼的盛安。


    携尸进都的消息传入虞沣耳朵时,甚至没有盖过乐声。


    乐人们正为了黄昏的典礼抓紧演练,向来不过问这些细枝末节的虞相,为了女儿的婚典万无一失,也难得出现在了乐人中间。


    “抓紧处理好。”虞沣的手指拨拉过一把古琴时,眉头皱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含着明显的不悦,“这琴声都干成这样,还不快换一把。”


    “明白,属下这就去处理。”说着,那人就要走,却被虞沣又叫了回来。


    “回来。”


    “老爷您吩咐。”


    “滋啦”一声极其刺耳响动,虞沣握着的剪刀扯断了琴弦。


    “先把人按住,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喧儿婚仪。”虞沣把剪刀扔在一旁。


    “至于这么多人,为什么能毫无声息就能出现在盛安,都上了丹凤大街本相才得到消息,等婚仪结束,给我彻底地查。”


    等人走后,虞沣站在屋门边久久未动。


    多年游走于官场的直觉,让虞沣心里有些不安,原想传盛安府的人来见,但刚迈步出门,就看到对对面的门内,女儿正在笑逐颜开地梳妆,最终还是没有喊人,慈爱地笑着去看女儿,想着等今天过了再说……


    虞家长女成亲前几日,盛安城中所有布行的丝绸锦缎,所有店铺的灯笼彩带都脱了销。


    到成婚当日,盛安城中的万家灯火,在相府的光辉璀璨的映衬下,暗如万古长夜。


    赵缭坐在席间,远远看着一身红衣傅思义留恋在席间敬酒,眉眼间、举手投足间俱是意气风发。


    便想起辋川山间,符符一家三口的新坟,心中盛怒的火焰燃烧殆尽后,剩下一地悲哀的灰烬。


    愁思之中,就连台上吸引了席间所有人目光的抚琴女子,也没有注意到。


    因对这喜气洋洋实在感到万般恶心不适,宴会没过一半,赵缭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离了席。


    “将军……”


    走出正厅,快到花园时,一人柔柔地唤住赵缭。


    第157章 朝堂惊雷


    走出正厅, 快到花园时,一人柔柔地唤住赵缭。


    赵缭回身,就着昏暗的夜色辨认, 很快从那令人过目不忘的美貌之中, 辨认出了来者。


    “是你。”


    “奴家……”女子如柔荑般行礼, 正要报上姓名。


    “安饶。”


    庄安饶美目微怔, 没想到诸事繁多的赵缭还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劳将军记着, 是奴家。”游离于声色犬马中的庄安饶, 熟稔于强颜欢笑,此刻笑意不似往日明艳, 却每一分都是真的。


    “奴家来婚宴抚琴,不想能遇到将军,实在欢喜。”


    赵缭紧绷了一夜的面色缓和下来,道:“无需谦称,同我不用这么客气。”


    “好。”庄安饶眼波流转,娇娇点头。


    “最近怎么样,那个畜生又找你麻烦没有?”


    “再没有了。”庄安饶笑着摇了摇头,真挚道:“那日真的多谢将军相救,不然我……”


    庄安饶说不下去了, 眼中仍有后怕。


    “以后再遇到麻烦, 随时差人来左卫找我。”赵缭拍了拍庄安饶的胳膊, “别担心了。”


    庄安饶自入艺坊起,辗转于多个男人之间,他们皆是豪门显贵,更有皇亲贵胄。


    但在他们身上,她从未感受到一分一毫的依靠。


    可在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身边,庄安饶的心就是安的。


    赵缭原想再同庄安饶说些什么, 余光就看见花园口的拱门前,两个人影并肩走来。


    她实在懒于寒暄,便有意避开。


    庄安饶也察觉到来人,似乎比赵缭更想避开。


    于是两个人默契地同时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就听


    身后人脚步加快,同时朗声唤道:“须弥将军!”


    赵缭无法,只好止步,回头就看到快步追到身后、铺面来风的人,是朗陵郡王李诤。


    “将军,七皇子好像有话同你说。”李诤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急急开门见山道。


    可李诤明明喊住的是须弥,话也是同须弥说的,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庄安饶。


    在李诤身后,李谊才刚刚走来,就听到这话,脚步无可奈何得一顿。


    “庄都知,既然七皇子同须弥将军有公务要说,不如我们先回避一下。”


    说罢,李诤拉住庄安饶的胳膊就要带她走。


    须弥原是要拦住的,可看庄安饶垂下眼神,虽然有犹疑,但没有排斥和恐惧,就知道他们早认识,便收回了手,容李诤把人带走。


    两人往花园深处去后,喧闹的世界突然就只剩下赵缭和李谊。


    李谊躬身行礼,歉意道:“是清涯行事荒唐,唐突将军了。”


    “无妨,末将参见七皇子。”赵缭惜字如金,躬身回礼道。


    “将军多礼。”李谊虚扶赵缭,两人同时直起身来。


    因为担心再有人进花园,撞到李诤和庄安饶,生出流言蜚语,又都觉得对方会走,两人都是坐在路两旁的石椅上时,才发现对方坐在了自己对面。


    好在都见过太多彼此狼狈的时刻,也真刀实枪搏命过,此时在仲夏的夜晚安静对坐,两人之间没有尴尬,只有熟识的平和。


    “那些人怎么样?”李谊说得模糊,但赵缭却明白他再问什么。


    从荥泽进都城告状的人,冲着谁不言而喻。而盛安府的人,几乎都是虞党一派,盛安府尹更是虞沣学生。


    那几个百姓进了盛安府,李谊不能不担心。


    “放心,所谓只手遮天,不过是坐井观天。有利益的地方,就没有伸不进去的手。”


    赵缭说的也模糊,可李谊悬着的心却也放下了。


    “倒是您。”赵缭抬眸,直视李谊,“真的决定好要去了吗,这一路可是九死一生。”


    直捣虞氏一族的老巢,无异于把刀架在当朝宰相脖子上。虞沣反扑的力度,不想而知。


    “嗯。”


    没有坚定的自白,没有豪情的壮志。


    李谊轻轻点头时,落在玉面上的竹影也在晃动,让人感到清爽夜风拂过的痕迹。


    赵缭不再陈清厉害,只道:“那您只管往前走。”


    简单的承诺。


    地狱鬼首,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可只有得到她的承诺,李谊才感觉心不用始终高高悬起。


    “多谢将军,您也多保重。”……


    第二日的朝会,一如长期以来的朝会一般,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昏昏沉沉。


    等到所奏之事俱已言毕,众臣的身上好似都闷出一层青苔。


    “众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司朝太监立在屏风外,看向群臣。


    重臣沉寂。


    “那就退……”


    “且慢!”


    群臣中,一绯衣男子让出,行至中央,拜后言道:


    “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众臣余光望去,是自从还朝后,因病次次缺席,头一次出现在朝会上的李谊。


    虽然李谊贵为皇子,但因其他皇子都已封王,依次站在群臣之首。


    而李谊仅官至兰台令,并未封王,所以只站在百官之中。


    “兰台大人请讲。”


    “微臣听闻,昨日有二十余名百姓扶棺入城,似有冤要诉。如今已进入盛安府一日,不知其民冤屈为何,所诉为何?”


    这一问,颔首沉默的群臣眼中,俱是惊异之色,内心震惊更如哑炮乍响。


    昨日声势浩大的告状队伍,城中群臣谁人没听说。


    但谁也没当回事,毕竟都知道,以虞沣的势力,必然压得住,传不进宫中。


    然而,居然有人敢在朝会之上挑出此事!


    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一向柔和淡泊、素有谪仙人之称的七皇子!


    虞沣不仅代表荥泽虞氏,更是东宫最大的助力。


    今日旁人挑起这个话头,其用心尚且有待考究。


    可一个皇子提出,就只有夺嫡这一心无疑。


    在震惊之余,不少人心中还有了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后的一声冷笑。


    颠覆过陇朝的乱臣贼子之后,终于不装了。


    而就算是从来仰慕李谊为人的臣子,此刻纷纷侧目于他时,眼中也只有不善的怀疑。


    再看群臣之首的虞相,面色如霜,但背影岿然不动。


    无数心里震荡之上,是鸦雀无声的朝堂。


    所有人都守紧自己内心的惊愕,却一言不发。


    就连职责为掌控朝会的司朝太监,此时也只是侧身看向屏风内的动静,不知如何是好的同时,汗如雨下。


    第158章 无锋之战


    直到屏风里, 高公公从屏风中让出,站定后开言道:“钱大人,您作为盛安府尹, 不如由您答兰台大人问吧。”


    这就是皇上允许问的意思。


    盛安府尹钱华晖一愣, 眼中有紧张和不安, 但并没有疑惑。


    “是。”钱华晖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出列行礼。


    “回陛下, 回兰台大人, 有民扶棺入城,确有其事。


    经微臣连日询问求证, 得知主要死者系因情自杀,但其亲眷无法接受真相,妄图以尸讹诈,未能得逞后,羞愤难当,离开荥泽。


    之后,在离乡的行船上遇风暴,不幸遇难。”


    钱华晖说得流畅自如,神色如常。


    “他们所诉为何?”李谊侧身追问。


    “刁民所求, 无非钱财。”钱华晖即问即答, 说得理所当然。


    刁民, 求财。


    这两个词在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像是直穿耳膜的利器那样不适。


    炎炎烈日下,年迈的父母推着女儿因被糟践,而显得狰狞的尸首四处申诉,得到的,却只有女儿与日俱增的尸臭。


    当所有的希望被一一戳破, 他们看着自己活着无法庇护、死后也得不到说法的孩儿,绝望终于无可复加,只有一死,方能解脱。


    他们剩下的一儿一女,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亲人和依靠,领回父母阿姐尸首的当天,被官府毒打一顿作为补偿,也是威胁。


    走头无路之中,他们毅然追随父母,以死为生。


    这样可怜、可悲的一家人,至死难安,曝尸千里,至今还躺在盛安衙门中,因验尸被开膛破肚。


    然而在审理他们案件的主官口中,他们只是讹取钱财的刁民。


    李谊震颤之中,不由看向钱华晖,想从他也有温度的脸上,看懂为什么他能对着真相颠倒黑白,对着亡人倾倒污水。


    然而钱华晖昂首而立,目光炯炯,毫无漏洞。


    就在李谊因极度费解而沉默的刹那,钱华晖脑筋一转,随即转向李谊,身子躬得更低,谄媚笑着问道:


    “不过兰台大人,下官实在不解,前来盛安府鸣冤者并非此一例,您为何唯独对此一事,如此上心?”


    这一问,直击李谊当堂发问的动机,可谓大胆至极,却也是绝境求生的绝佳出路。


    钱华晖自问懂得圣人之心,博河之乱是他头上永远的阴影,李谊才是他最忌惮的人。


    与其越描越黑,不如祸水旁引。


    然而,从来看着温和似水的李谊,却紧缩眉头,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慨,而流露出凌厉的光芒。


    他并不回答,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诘问道:“若其人真为情而死,身上为何会伤痕累累,更有为人玷污之痕?”


    钱华晖笑了一声,轻松之状不必细说,甚至唱戏似的,露出一副友好而不解的神情来:“那真是怪了。


    尸首运来盛安,直接进了盛安府,从头到尾都只有我盛安府中人见过。


    见过尸首的,只有本官和盛安府的仵作。我们这些亲眼所见之人,并未发现所谓的伤痕,不知从未见过尸首的兰台大人,又是如何知


    道的?”


    钱华晖显然毫无紧张之心,不然怎会有闲心,一句话就设置一个陷阱。


    这个问题,如果李谊答否,方才所说的伤痕就是道听途说、有意栽赃。


    若是答是,则说明他事先已经见过尸首,或者起码是了解情况的,钱华晖就可以顺理成章将幕后主使的帽子扣在李谊头上。


    所有人的屏息凝心之中,都在洗耳恭听碧琳侯如何处置自己微妙又不利的处境。


    但其实,自己是什么处境,会招致什么后果,根本不在此刻李谊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平视着前方,却都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些聪明人中的聪明人,这些高官中的高官,他们敏锐而麻木,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再大的火焰,于他们也只不过是一场消磨时光的焰火罢了。


    李谊又一次孤立无援地站在人群中,他想到的是,自己身为皇子尚且如此,那两位一无所有的老人为女申诉时,又该是怎样的绝望、无力。


    “是不是受过凌虐、身上是不是有伤痕,只要送来刑部,一验便知。”


    李谊没答是,也没答否,只是更紧逼了一步。


    众人的余光落在李谊之外,也落在虞沣的背影上。


    大家都好奇,虞相到底是怎么挡了七皇子的路,让从来谦和温柔的碧琳侯这般步步紧逼。


    钱华晖正要接话,李谊已经又向前一步,单膝落地,对着屏风朗声道:


    “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至刑部,彻查之!”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本就安静的朝堂更入无人之境,隐隐还有层层微弱的回音,在光滑的墙面地面之间弹动。


    钱华晖余光扫过李谊,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遏制的不屑。他倒也没有了回答的必要。


    现在,所有的走向,都只在皇上的一句话。


    而屏风内,久久没有声响。


    时间一长,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也生出一些微小,却也试图引发共鸣的声音。


    有的说,“不过是盛安府中寻常的案子,本该有盛安府裁断就是,何须在大朝会这样的场合浪费时间。”


    便有人附和:“若是大小事宜事无巨细报至朝会,岂不是有扰圣听?”


    朝堂之上,大声一出,小声也四起。嘀嘀咕咕,总就是抱怨耽误时间。


    在静与扰之中,虞沣、钱华晖是怎样的心境,李谊已无暇考虑。


    只是随着时间的拉长,李谊心中的不安逐渐降温,直到心彻底冷了。


    司朝太监彻底没了主意,可偏偏屏风内像是没有任何人一般的安静,为难得他立于高台之上时,哭丧着的脸却都要垮在地上。


    就在这时,虞沣如雕塑般僵硬的身躯缓缓转向李谊。


    哪怕微小,但虞沣一动,整个朝堂都默契地收了声,让他再小声音说出的话语,都能无比清晰地传达。


    “七皇子……”虞沣开口,痰声大于气声,他清了清嗓子,才又道:


    “老臣斗胆发问,七皇子头次参加朝会,就是为了问这个案子吗?”


    第159章 衣袂相交


    虞沣的身子有些佝偻, 直面挺拔如竹的年轻人时,他眼中深沉又锐利的目光,好似一条嘶嘶作响的蛇。


    钱华晖问, 李谊尚且可以忽视不答。


    可虞沣亲自下场问, 就不是他想不答就能避开的了。


    诺大的朝堂, 上百重臣, 鸦雀无声。


    正如十二年前, 他被拎出来, 扔在这里的情景一样。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作答, 然后用他的回答炮制一个能整死他的理由。


    李谊站在人群正中,周遭却都是将他狠狠隔绝的铜墙铁壁。


    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不在的这些年,尽管也在调查了解,但虞党之势,已远超他所知。


    “虞相……”李谊谨慎的开口,还没说出话来,正视前方的钱华晖握着双手垂在身前,煞有其事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


    “不论多想翻起这案子来, 也不能毫无证据就信口开河啊……”


    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唱一和, 有人问,有人答,轻描淡写盖了很多帽子在李谊头上,却没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所有人都站着的朝堂上,只有李谊一个人跪着。


    他根本不是百口莫辩,而是张口都不能。


    就在这时, 只听一内侍高喊着:“启禀陛下——”,大步飞奔而来,跪而言道:“东宫左卫将军须弥,递上朝帖,请入朝会。”


    这一句,又是平地多少惊雷。


    须弥虽在朝中势力不弱,但毕竟只是东宫属将,如无召,不得上朝。


    就在这时,一直失踪的高内侍从屏风中缓步让出,立稳后长声道:“准。”


    李谊颔首跪在正中央,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他清楚地听见须弥掷地有声的脚步从远至近,迈上高台 、跨入大殿。


    待走到大殿上时,她落在光滑石面上的脚步,简直像是流水潺潺一般动听。


    直到,李谊的余光中,墨绿色的官服席地,她跪在他身侧。


    流水声停了。她带来的风静了。朝堂上不只有一个人跪着了。


    李谊突然想起,皇上钦赐须弥入朝不趋不跪的。


    就在所有人都在忖度须弥来意的时候,高内侍却了然地发问道:“须弥将军平身,请上奏调查结果。”


    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却让不动如山的虞相,都为之一震。


    原来,今天朝会上李谊掀开这件事之前,皇上就已经知晓此事,并派须弥下场调查了 。


    屏风侧,侍立十几名锦衣玉带者,乃是大内察事营的众判官。


    其中最前面的,正是少宗判官神林。


    此时他颔首切齿,心想无论察事营多么亲近帝王,遇到最要紧的事情,皇上想起的、敢用的,还是须弥。


    “微臣遵旨,请陛下容臣跪奏。”须弥并不起身,余光是绯衣席地的李谊。同时声音扬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道:


    “经审讯加害者、前往荥泽走访调查、调取荥泽府卷宗,以及验尸,查明第一死者为徐婵,年十五,荥泽人,家住南山一村庄。


    加害者虞尽善,年三十五,荥泽人。


    今年六月初九,徐婵为贴补家用,带蘑菇干进城售卖。


    虞尽善见徐婵貌美,当街调戏,并将其强行掳回,虐待三天三夜。


    保守估计,在此期间,共有十三人对徐婵施暴,造成她身上七处骨折及撕裂伤,部分身体部位有火燎的痕迹。


    徐婵父母见女儿未归,闻讯赶到虞尽善门前,被门卫抽打十余棍后赶走。


    三天后,徐婵被丢出大门时,□□,已无生命体征。


    徐父徐母接上女儿后,第一时间向荥泽虞家讨要说法,却被乱棍打走。


    后前往荥泽府衙,被府尹定义为‘携尸讹诈’,鞭打二十后赶出。


    再后,前往巡察使衙门,未能入内。


    徐母本罹患重病,因身心俱焚兼之棍打鞭抽,在数日后病故。


    徐父绝望之中,又无家资收殓妻女,带着妻女的尸身坠井而亡。


    徐家还有两个幼子,在父母阿姐故去后,本无依靠,又因父母‘携尸讹诈’之名,饱受街坊欺辱,也于两日后在父亲坠井处,坠亡。


    以上乃本案实情,请陛下圣裁。”


    圣裁——裁——


    赵缭收声后许久,回声仍旧波动。


    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就是任这些最没共情心的人听来,也是一阵齿寒。


    高长荣面色如常,继续问道:“将军以为,此案首犯当为?”


    “虞尽善。”赵缭脱口而出,“以及其府中施暴者十二人。”


    高长荣不及点头的时候,刑部尚书已先道:“这恐不妥,虞公子……虞某就算是带她入府的人,但府中情形不明,怎能认定他就杀人者?”


    “因为他的口供。”赵缭从袖口掏出厚厚一摞纸,面无表情地扬起。


    薄薄的纸张,被血红的手印浸透。


    站得近一点的人,都能发现那手印的支离破碎,形状可怖。


    这时,就连李谊都大吃一惊,更别提钱华晖已经吃惊得面如死灰。


    徐氏一家人的尸首就是证据,所以他们进了盛安府,就被当作最高机密严加看管。


    甚至钱华晖本人不惧恶臭,自己吃住都在密室里,就怕尸首出岔子。


    甚至他今早上朝前,还又亲自检查了尸首,确保万无一失。


    难道!


    钱华晖不可置信地看向须弥跪奏的背影。


    她是在自己上朝后,才入盛安府劫尸验尸的。


    而同感震颤的,也有虞沣。


    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虞氏族人的口供,要么是她早已取证,却能压到今天,让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要么,她就是埋伏下人手,直到自己上朝得不到消息,才动手取证。


    可进行到现在,朝会才不足一个时辰……


    不论是哪一个可能,须弥……


    虞沣的目光也落在须弥的身上,都太可怕了。


    而更怕的,在看向须弥的同时,虞沣也看见了李谊。


    绯红和墨绿,截然对立的颜色,此时衣袂相交,却刺眼的默契。


    心狠手辣的地狱鬼首,毁誉参半的谪仙人。他们要是走到一个阵营,后果不堪设想。


    第160章 虽千万人


    与此同时, 李谊也在回头看须弥。


    虽然暂时有所配合,但须弥今日的出现、拿出的证据、和高内侍默契的一问一答,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


    而就算是现在亲眼所见所闻, 李谊也想不出, 须弥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尽管如此, 从须弥出现的那一刻, 李谊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到此时, 人证物证俱全, 纵使钱华晖巧舌如簧,也再难发一言。


    高内侍适时开口道:“将军既然亲自调查, 定然对其中内情最了解。对此案件后续处理,将军有何看法?”


    皇上岂是会听人摆弄的人,高内侍有此一问,不过是借须弥的口做出决定而已。


    “彻查之!”须弥掷地有声坚定道,“此事在民间影响甚大,如果不洗民冤,恐激民愤。”


    高内侍不表态,只追问道:“何人愿往?”


    问这话时,高内侍代表皇上的眼睛, 正不动声色却又如鹰爪般死死盯着须弥。


    须弥好用, 不意味着皇上真的信任须弥。


    须弥太年轻了, 她总要经历下一任皇帝的。


    让储君掌握须弥的势力,是皇上默许的结果。


    如果须弥背靠东宫,却突然暴起攀咬旧主,那她背后肯定是有了新的主家,一个与东宫夺权的主家。


    一个皇上不会放过的主家。


    只要须弥现在应下此事,今夜之前, 大内察事营就会将她五年内的一言一行都汇总整理,集全部力量调查。


    然而,须弥却是难得低下了头,面具都遮不住面上的难色,好似很有愧疚一般。


    最出风头的须弥都歇声了,其余众人更是死寂一片。


    就算皇上的态度已经明晰,但储君和虞相的势力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单枪匹马能动摇的。


    君相之争,夹在中间,就是必死之局。


    不求立功,只求保命。


    所有人都低头的瞬间,只有李谊岿然不动。


    “微臣愿往。”


    早知会是这个结果,赵缭听来时,还是一阵心神震动。


    他的声线一如从来的平静润和,清如朗风,澈如山泉。


    却蕴含着沉寂又磅礴的能量。


    看着身侧的李谊,赵缭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与其和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枉费口舌,她怎么没想到第一个找李谊。


    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高内侍的意料,他默然转身向内,不知看向何处,总之再回身时,留下一个“准”。


    散朝时,李谊走的飞快。赵缭跨出殿门时紧了几步,到高台栏杆边,也只看到李谊迈下台阶、快步离开的背影。


    赵缭停了脚步,目送他离开时,出众的听力,让周围那些可以压低的声音,也能轻易传入赵缭的耳朵。


    “终于不装了。”“今日才算是看懂了他。”“真不愧是那个人的亲外甥。”


    总归都是轻蔑。


    可赵缭眼中,李谊的背影却和从来不一样了。


    人潮熙攘,他一袭红衣看似顺流而行,可赵缭知道,他在逆流而上。


    从来。


    一路平安。赵缭对他的背影默道。


    就在此时,已快走到宫门口的李谊忽然停步回过身来,仰首望向此处。


    他已远得不必巴掌大,可赵缭还是禁不住挺直了腰背、正了正身姿。


    她知道,李谊听到了……


    隋云期踩着瓦片跃上屋脊时,轻得就像一缕清爽的夜风。


    在他脚下,尽管四方的屋檐围困住的庭院别无二致的局限,但窗棂中映出昏黄的灯光,却因隐约传来的父亲的妙语连珠、母亲的柔声嗔怪和孩童的纯真笑声,而格外温暖。


    与之截然相对的,是立在屋脊上的赵缭,飘带波动,身配双刀,岿然不动,严阵以待。


    隔着层层衣衫,隋云期也知道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源源不断注入能量,而呈现出流畅而紧绷的曲线。


    很多年了,隋云期终于又嗅到了赵缭的紧张。


    “稀罕啊。”隋云期走到赵缭身边,双腿一曲就随便地坐了下去,故作轻松道:“多少年没见您配双刀了,还以为您早把它们当了呢。”


    赵缭不拘于武器,抄起什么就能用什么。


    但以隋云期的了解,没有武器比双刀更衬赵缭的手,也没有用双刀能胜于赵缭。


    只是双刀沉重,太久没有敌人值得须弥携双刀了。


    赵缭没回头,眼神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屋檐下的院落。


    赫赫有名的昭元公主府邸,没有大有异于寻常人家的富贵,却又远超寻常人家的温馨。


    “你快回去休息吧,你这一身伤但凡要是好好养上一天,也不至于恶化成这个样子。”隋云期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朵一朵晒干的木槿花。


    他拈着花柄整朵放入口中,咬下花瓣、花蕾和花蕊,随手将花柄一扔。


    “不论是朗陵郡王府,还是公主府,都是最严密的布防,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赵缭不答,只突兀问道:“他醒了吗?”


    “就是来和您说的,醒了。”无论隋云期的语气如何故作轻松,也无法营造出丝毫的轻快来,因为隋云期的眼底,也是阴云一片。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之所以知道他醒了,是因为又失去他的行踪了。


    但能确定的是,他并非遇害了,是自救了。”


    说着,隋云期禁不住感慨:“也就是李谊,连我们观明台的眼线都能躲开,估计也就是他平时没有必要,不然就是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也发现不了他。”


    “若非谨慎至此,以虞沣现在不管不顾的程度,李谊只怕灰都不剩了。”


    隋云期冷笑一声,接道:“可就算谨慎至此,这才到荥泽不到一个月,已经身中剧毒一次、遭遇大火一次了。


    中毒的事尚且能查出谁下的手,夜里那场大火才是蹊跷。


    就这样的手段和频次,虞沣显然已经察觉在查案之外,李谊还在查田。


    他单枪匹马进了人家老巢,遭了这么多难,却一点消息都没传到盛安。


    首尊,我们真的不用暗中给皇上透透底吗?”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能容忍,李谊去揽这么大个功?他巴不得李谊就剩一捧灰,也就地散在荥泽,别吹回盛安来。”


    “哎……”隋云期难得正色,叹气道:“他到底图什么啊……”


    赵缭才没时间感慨,眼神无时不刻不在公主府游动、检查,沉声道:“正因为李谊暂时无虞,虞党在盛安的攻势只会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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