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只见一个华服妇人从前一进院落,在一群侍从的环绕下,款步而入。
赵缭的话头骤然停住, 狭长的眼睑微一褶皱。
“城阳侯夫人。”隋云期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 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
“来下帖的。”赵缭瞟了她一眼, 沉声道。
隋云期带着结果扫视一圈, 果然在她被风拂皱的袖形中, 看到一个不显眼的棱角。
“城阳侯可是出了名的守正清流, 竟也牵上了虞沣的手。不愧是螂虫一党,发现一只的时候, 已经藏了不知道多少只。”
隋云期刻薄地嘲笑一声。“不过这次,是真把那老东西逼急了,连藏这么深的线都用上了。”
隋云期话音刚落,屋脊背侧没有任何动静地落下一人,轻声跪奏:“禀首尊,城阳侯夫人来邀公主参加观山宴,公主本欲拒绝,结果还是收了帖子允下了。”
赵缭握刀的手松开了。
“围山。”……
城阳侯府筹备的观山宴,给因朝堂波澜而显得有失生气的盛安名门圈, 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城阳侯乃前朝老臣, 如今已久不涉朝政, 但因其品格贵重、又得皇上信任,在盛安也算有有头有脸。
而城阳侯夫人向来深居简出、多年来难得筹办宴会,她亲自遍请众豪门女眷,凡有请者,少有拒绝的。
观山宴选在盛安城南的庆山山腰,正是早秋游山玩水、纵览全盛安城的绝佳地点。
早膳时间刚过, 各家车马就如河流般盘上庆山,早有城阳侯府的小侯爷领着不少人等候在上山路最狭窄处迎候。
眼见名册上的被邀请者一一被划掉,小侯爷也上马准备进山,就听身后一阵急马奔来。
回头看时,只见一头戴帷帽的女子马还未停,就翻身一跃而下,动作漂亮得令人惊异。
小侯爷确定名单上的来客再无余者,也下马来,虽认不出来者,但考虑到未出阁的姑娘,断不会孤身纵马,便客气道:
“夫人,今日山上有私人宴饮,如无邀请,请您止步。”
女子大步走来,一把掀了帷帽,露出黑色的玄铁面具,细长的曜石眼帘犹自摇曳。
她冷冷看了男子一眼,小侯爷登时肃然躬身行礼道:“朝乘将军,是在下冒犯了。”
“既然未被邀请,本座便止步在此。”须弥冷声道,负手迎风而立,挺拔如松,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明明没看自己一眼,可她太盛的威名压得小侯爷不敢看须弥一眼,又不知道她来意如何,自己拿不定主意之际,连忙踹着身边人,去请示母亲。
不一会,城阳侯夫人就亲自迎出来,接着须弥进山。
然而,从须弥露面的一刻起,宴会的氛围就陡然转变,好似她的呼吸都是牢栅,桎梏着在场所有人的一言一行。
除了坐在正首的昭元公主李谧。
“殿下,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观明台首尊,须弥。”公主身边,一位贵女小声道。
昭元公主侧头,只见盛装打扮的贵妇贵女们三两相聚,衣容繁复锦绣,好似花团锦簇。
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花丛,须弥孤身一人远离人群,遥遥站在山崖边,双手垂在身侧,沉默着远眺。
她一袭白色的骑装,浅金色的腰封勾勒出矫健柔韧的腰间曲线,任衣摆迎风翻飞、如莲盛放,露出松垮骑裤下,愈显潇洒有力的一双长腿,和一双长及小腿肚的马靴。
在繁花之中,她挺拔如一杆翠竹。
无论她的出现如何令人窒息,但也正因为她的出现,山崖上的风都更更清冽、更广阔了。
“好飒爽的姑娘!”昭元公主只看了须弥一眼,就禁不住感慨道。
旁边人听闻这评价,惊愕得险些失态,更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姑娘,她可是……”
“好姑娘!”昭元公主柔和的截断了话头,笑着看了说话人一眼,又看向须弥:“这般疏朗英姿,也只有朝乘将军了。”
说话人自觉无趣,只好讪讪晃过话头,又寻些别的话题来起头。
宴会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进行着,天色渐暗、山风渐冷时,宴会终于结束,客人们纷纷离去,须弥更是早不见了去向。
只有昭元公主,被城阳侯夫人亲切得拉着又嘘寒问暖一阵,还拿出些精美的首饰相送,李谧柔中有刚推拒半天,才终于拒绝了赠礼、从宴席中脱身。
这时,浓郁的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昭元公主乘的马车出发时,竟还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公主费神了大半日,正好趁此时歇息养神。
然而不多时,就听一侧发出木料崩裂的巨响,随即车厢骤然向一侧跌去,猛烈程度仿佛大厦将轻。
公主还没来得及反应,原本侧翻中的马车,却又像跳马越溪时失足,整辆车向后狠狠坠去。
剧烈的撞击后,公主再有意识时,整个人已经摔出马车、跌落悬崖!
太短的一瞬间,短得昭元公主太在乎的那些人,已经一个都来不及想起,只有浩瀚的绝望立时弥漫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昭元公主只听一声轰响,就见与自己一同坠落着的马车,突然如烟花一般绽开,在花蕊中央,白衣的人一冲而出,伸出的手一把抓住昭元公主,另一只手迅速攀住山壁上的藤蔓。
“啊……”
直到此时,昭元摇摇晃晃停在半空中,与万丈深渊只有一条手臂之隔时,才终于低低发出一声颤悠悠的惊呼来。
昭元公主仰头,认出了救自己的人没有更多的惊讶,但看到她单手抓着被雨滴打湿的藤蔓带着自己,透过衣料都能清晰可见她的胳膊绷得如岩石般坚硬,甚至脖颈儿都涨出了青筋。
昭元公主小心翼翼往下看了一眼,薄雨中山谷被雾气萦满,显出高深莫测的绝望感来。
雨滴落在昭元公主的脸上,和情不自禁的泪珠和在一起。
她抖动的嘴唇动了又动,终究还是道:“将军……你松手吧……这样我们都活不下去……”
说话间,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须弥的手,已经呈现出放弃的无奈来。
回应她的,是须弥用更大力气,更牢固得抓着她,好似一把钳子。
须弥正仰着头紧密地寻找逃生之路,没有低头看她,只坚定道:
“殿下,我答应过七皇子要护您周全。您要有任何不测,我会立刻随您而去,免得等七皇子回来,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如此危难之中,须弥的语气却是那样镇定又坚决,只是话语之间,就给了昭元公主极大的力量。
“所以,请您一定抓牢我。”
第162章 佳音难送
双脚落地, 踩在实处时,李谧只觉得这踏实,比方才的坠落更不真实。
但其实, 看似惊险万分、生死一线的瞬间, 从须弥的手抓住她手的那一刻, 李谧依然心跳如鼓, 但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
好在是观明台第一时间发现了情况, 赶来崖边降下绳索。
李谧抱着须弥的腰, 一点一点升了上来。
“参见殿下,禀首尊, 崖边原本埋伏之人已经全部拿下,送回观明台待审。”
“好。”须弥平静得点点头,立刻看向李谧,关切地问道:“殿下您伤到没有?”
“一点也没有!”李谧说话间,看见须弥的手掌,因带着两个人的重量拽藤蔓、拽绳索而磨擦得血淋淋,立刻向前来一步,抓住她的手,着急道:
“你受伤了!”
“皮外小伤而已, 多谢殿下关心。”须弥自然得抽出手, 行了个礼, 看着面前气质与李谊如此相似的人,声音也柔和起来。
“殿下您受惊了,请您上车,观明台护送您回去。”
“将军你不回吗?还是尽快找郎中包扎的好。”李谧忍不住关切了一句,她在须弥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任何方才经历生死一线的波澜。
“回, 就是现在还有一点要紧的事情。”
果真是极其要紧的事情,说话的同时,须弥已经“嘶啦”一声撕下一片衣襟,食指在掌心的伤口处来回划动,用血濡满指腹。
然后将衣片摊在掌心,用指腹艰难写下几个字,期间又蘸了几次自己的血,放才书成。
须弥没有避人,李谧只轻轻一瞥,就不小心看到她写的字。
她写的是:无恙,放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写完后,须弥一吹口哨,就有一只信鹰从天盘旋而落,停在须弥肩上,带着短短的血书,又很快消失了。
虽然自觉有些冒昧,但李谧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这信是送给清侯的吗?”
须弥有些吃惊于公主的聪慧,毫无保留地点点头:
“七皇子南下查办案件,是触人软肋。
您之所以遭逢此难,末将斗胆猜测,只怕也是冲着七皇子。
如您遭遇不测,七皇子势必要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回盛安来。
我担心那些人,已经火烧眉毛到等不到亲眼看见结果,就早早将消息南送了。
所以末将才着急先一步送您无虞的消息给七皇子,免得七皇子焦心。”
或许是李谧的气质,让须弥太熟悉、最近也太牵心,须弥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气一声,声音里有一线难以察觉的触动。
“他在南方,已经很难了。”
都说地狱鬼首人面兽心、冷血无情。
可这一刻,须弥眼中的不忍穿过眼帘的缝隙,清晰得为李谧察觉。
“我总以为,清侯已为老天所弃,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只有失去,再没有得到上天丝毫的眷顾。
我无时不刻不在担心他、心疼他,担心他受伤、受委屈。”
李谧柔声说着,从怀中掏出丝绢,捧起须弥受伤的手,小心翼翼擦拭血污,眼中的温柔如涓流萦绕。
“直到今天,我才发觉,老天还是一如既往疼爱清侯,才让他遇到将军。”
世间温柔的女子有许多,但须弥从未感受过如李谧一般的温柔。
那样的和润细腻,又那样的熟悉。
尤其是再看她的眉眼,她的声音,更是熟悉得让赵缭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只是,那个身影竟然不是最该和李谧相像的胞弟李谊,是岑恕。
“将军放心。”李谧将手帕留在赵缭掌心,握着她的手放回她身侧,对有些发愣的赵缭道: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面见父皇,将今天的事情放大,求父皇彻查此事。
并以惊惧成疾为由,请求父王允许我带着夫君孩儿,暂住启祥宫。
他们纵使再只手遮天,也不能将手伸到启祥宫。”
李谧温柔的声音里,注满坚定,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请将军放心。”
崔家的天赋,真的这样可怕啊。
这是看着李谧时,赵缭心中唯一的念头。
一样的温柔谦和的外在,一样的坚定如磐的内核,一样聪慧,一样擅长蛊惑人心,让人平白就是想靠近……
“怎么了?”下山的路上,赵缭敏锐得感觉到隋云期沉默看着自己的眼神。
隋云期不语,只是脑海中又出现了方才的画面。
李谧坠崖时,观明台就在附近,可离崖边最近的,不是赵缭。
之所以是她救下李谧,是因为在李谧落崖的瞬间,其他人都在下意识寻找工具。
只有赵缭,她是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直接冲着崖边狂奔,而后一跃而下。
但凡当时,她有一瞬间考虑到自己的安危,都来不及救下李谧。
不知道赵缭会不会,但隋云期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还是心有余悸。
“说。”赵缭又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张口时,隋云期一贯的笑容还是扬了起来。
“您看重的,到底是承诺,还是李谊?”
“好没有意义的思考。”赵缭毫不留情地嘲笑一声。
作为这个自己回答不出的问题,潦草的答案……
赵缭猜的一点都没错,还没等李谧遇害的结果做实,南下的消息已经早早找上李谊,迫不及待要扰乱他的心神。
荥泽,破旧的草屋外,大雨倾盆。
李谊攥着信的手始终没有垂落,更忘了退回身后的屋里躲雨。
大雨将李谊贯穿,却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丝毫感受。
此刻,他的心已经被撕裂。
崩裂的悲伤和绝望决堤时,李谊站在距离盛安千里外的陌生地方,感受到的只有无助。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无助,是母后去世后,第一次见到姐姐。
他跪在姐姐面前,哭得瘫倒在地。
“阿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和他一样,正在艰难承受丧母之痛和巨大变故的李谧,远比她本应该表现出的,更镇定更坚强。
她也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李谊的时候,泪水同样不断,但声音却只有坚定。
“清侯,这一切,是舅父的错、是父皇的错,没有一星半点,是因为你。”
她直起身来,用指腹擦干李谊满脸的泪水,握着他的双肩。
“既然没有错,那我们清侯就坦坦荡荡好好活下去。
只要阿姐在一天,清侯就是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永远会为你的开心开心,为你的难过难过。
我们都好好的,好吗?”
因为阿姐在,时至今日,母后已经离开十余年,这世界还是留有母亲的味道。
可现在,没有了。
李谊已经忘了如何流泪,但心上的每一条缝隙都溢出泪水,已是千疮百孔、斑驳不堪。
回去,无论如何要再见阿姐一面。
这是李谊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李谊立刻冲进草屋,抄起破旧桌上的剑和文碟,登时就要离开。
可就要走出木屋,李谊的脚步却又停下了。
在桌边遗留的,还有他一个月以来收集到的,虞氏一族在荥泽恶行的一些证据。
只是这些证据还没有收集完全,就算现在带回去,也是不痛不痒的废纸一堆,不会对虞党的根基产生任何影响。
可自己一旦回去,以后就再没机会来荥泽了。
自己虽死无憾,但一定会加剧群臣对虞氏一族的忌惮。
日后,敢于反抗虞党的人,会越来越少。
那荥泽百姓的境地……
这一刻,李谊就像站在井边的徐婵儿的弟弟,最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孩子的绝望、挣扎和无助。
他要是就此离开,虞氏这朵乌云不知还要在荥泽的上空,再遮天蔽日多久。
那样的话,荥泽又会有多少孩子被迫放开姐姐温暖的手,成为徐婵儿的弟弟。
矛盾像是一场落针之雨,从上到下、彻彻底底穿刺着李谊。
他用双手按住自己的眼睛,原想努力从窒息的痛中收回一些思绪、供他思考。
可触碰到的,只有自己痉挛一般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鹰穿过风雨,稳稳落在李谊肩上,就像是尝过他的血一样熟稔地找到他。
李谊已经麻木到甚至没有吃惊,只是用余光看见了鹰爪上绑着的东西。
无恙 放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白衣血字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李谊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写下的字,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李谊而言,这承载着四个血字的衣片,根本不算是一封书信。
这简直是上天给他的一道大赦令。
那些绝望、挣扎、痛苦像是潮水一般,瞬间从李谊心头退去,同时缝补了他心上所有的裂缝。
李谊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骤然垂落在地,热泪终于冲出眼眶,将血书紧贴着脸埋在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敢去问上天,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如此幸运,在江荼落崖复生后,阿姐也能失而复得。
暴雨之中
,李谊不用压抑自己的泪水。哽咽之中,万感交集之际,李谊一遍一遍轻轻唤着,哭着也笑着。
“须弥将军……须弥将军……”
就像敦州的石窟里,他得知须弥守住了宫城、守住了他所有的亲友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发现了崔家血脉的特性:喜欢赵缭(偷偷说:还有两个一直在靠近缭缭的崔家人,已经出现很多次了哦
小哭包清侯差一点又成全世界最惨的崽崽,不过小李的每一次失而复得,都是缭缭给他的,呜呜呜呜俩宝好甜!!!!
第163章 痛她所痛
李谊在荥泽久久未回, 传回来的只有谣言。
在那些夸张又低劣的描述里,李谊是在暗处压抑十余载,一朝得势, 便无所不用其极、大行报复之能事的阴谋家。
这其中, 又尽可能避免产生“励志”的奇异, 而全部聚焦在他小人得势的嘴脸, 以及狼子野心的动机上。
这些生动的话语只是听到, 就足矣想象到李谊在荥泽呼风唤雨、大动干戈的模样。
然而。
在经历失而复得的大喜大悲后, 李谊本就羸弱的身子愈发艰难。
莫说孤身与那个看不见的庞大怪物战斗,常常行几里路就无法支撑, 又恐遭围杀,往往只能勉强寻个隐蔽处藏身,每一日都暗藏杀机中侥幸生还。
比起自己不知哪天倒在路边,就再也起不来。李谊更揪心的,是他随身带着的证据,要是他曝尸路边,定将不存。
随着只剩下最后一个清田之地,李谊的担心越来越急迫,最终决定先将已收集的证据, 寻个稳妥之处藏起来。
同时, 给须弥去了书信, 言明如果自己不能回去,请她来取走证据。
几经波折后,李谊终于安顿好证据,回程时故意绕行走水路,扰乱暗处敌人的视听。
那一日,浩瀚的暴雨终于转为连绵的细雨, 在荥江两岸鼓起厚厚的雾障。
步入重雾,虚实无界,恍如大梦。
一叶小舟随波摇曳,远行而来,在重雾中若隐若现,时而似画中景,时而似景中画。
李谊坐在舟内,穿过舟篷沿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帘,看视线中,被舟蓬遮挡大半的远山远天相连。
虽然不完整,可也避免了被纯粹美景震撼之苦。
李谊从来是文静的人,但他从没有过一天,如此时般沉静。
比江面上生出的涟漪更短暂,比江中的游鱼更无生气,比困在江心的风更轻盈。
李谊确信,此时此刻此景,他见过。
江水、远山、大雾、小舟。
在合目被云游的高人治疗面上的伤疤时,在敦州的石窟中病入膏肓时,在给江荼换血的那一夜,在几日前的烈火中。
他都看见了此刻的画面。
就是今天了吧。
大限之日。
二十四年,作为一个大限之日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都短暂得太过不公。
可落在李谊头上,却是无法回首的漫长。
时至今日,李谊只觉得疲惫。
不是周身千疮百孔的疲惫,而是所有疮所有孔都腐烂,化作脓水代替血液注满全身的疲惫。
无论是勉力撑起碧琳侯美丽脆弱的皮囊,还是躲在敦州、辋川,在一个个无声的寂夜默默承受永远无法停下的风雨。
都太累。
李谊感觉到自己在缓缓倾倒,却一直没有触到舟蓬。
恍惚中回神,才发觉自己仍旧身正如松。
这一日就在今日到来,李谊没有想到。
但从踏上这条江的那一刻起,李谊就知道自己不会再离开。
李谊平静远眺的目光微微一颤,余光在轻点水面一下后,又汇入远眺的目光中。
下一刻,小舟四面的水下,骤然跃出十几人来,利刃所向,汇聚一点。
李谊缓缓站起身来,就像是见到鲤鱼越出江面一般的稀松。
虞沣豢养许久的杀手,各个精良,也用在了最值得用的地方。
但以他们的本事,想杀李谊,绝无可能。
那也只是,换血之前的李谊。
换血之术,本是以命换命的大忌。李谊为了换血能成功,还用上了散血引。
那日以后,李谊本就根基不稳的身体,又受到无法逆转的重创不说,自幼时苦习的一身武艺也尽数荒废。
不论是当时,还是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杀手的现在,李谊都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
没有,就不用藏。
大雾之中,十几人落在一叶小舟上,就算是轻功了得之人,也摇摇欲坠。
说是杀手,也到底是困于生计、为人卖命之人。
在几下抵抗后,李谊没再躲开刺入肩头的一刃,顺势仰落江中。
看着江面上,那转瞬即逝的波动,耳畔却没有传来应当对应着声响。
杀手们面面相觑。俗话说兔子急了咬人,没想到名声这样大的人,在殊死搏斗的关头,却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但他们当然不相信,最是狡诈的李谊会这样从容就死,也纷纷投入江中,确切得监视他的死亡。
天命不该给李谊留下这样的预告。
坠落的短瞬之中,李谊才发觉自己还能念及之人,是那么少。
其实也就只剩下阿姐一家、李诤,还有须弥。
好在,他们都能靠自己过的很好,李谊很放心。
甚至只要想到他们过得好,李谊与他们阴阳相隔也不会觉得遗憾,只会觉得宽慰。
阿荼。
这个名字在竭力避免之后,还是出现在了李谊的脑海里。
离开盛安前,李谊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李诤。
李诤得知李谊自请去荥泽后,惊急交加,登时冲去李谊宅院,却被强硬地拒之门外。
之后他每日醒来就是去砸李谊的门,又骂又求,却始终没有见到这个看似温和,实则只要打定主意、就坚如磐石的人。
直到李谊将启程前的最后一日,自己出现在了朗陵郡王府。
还没等李谊开口,李诤先围着他暴跳如雷一个多时辰,声嘶力竭阐明此行荥泽的利害,声音高得能掀翻房顶,妄图劝他回心转意。
可李谊,无论李诤说得多么急躁、多么难听,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一杯杯给他倒茶。
等一杯茶凉后,就把茶水倒进自己杯中,再给他倒一杯热茶。
等李诤终于跳不动,也说不动的时候,坐在李谊对面喝那一口热茶,比喝下砒霜还难受。
“李清侯,我不明白,现在的日子不好吗?你在辋川好好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入必死之局?”
李诤攥得茶杯“吱吱”作响,沙哑得到声音中却已不见了气盛,只有哀叹。
“现在的日子对我来说,是好。”李谊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头,整个人就像他的衣料一样柔顺,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
“可清崖,对徐婵儿姑娘一家来说,不好。”
“就只为了徐婵儿?”
“荥泽有太多徐姑娘。”
“我就知道……从前事事顺心的时候是,现在走投无路了也还是,你总是放不下你那一套……”
李诤咬牙切齿道,却不见凶恶,只有无奈。“你要什么,我当然理解。
但你可知,你这一片仁心放在朝堂上,要被踩成狼子野心的。”
李谊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去,难道就不是狼子野心。”
“可……”李诤语塞一瞬,“清侯,我说真的。你此行要真是为了废储夺嫡,就算是千难万险,兄弟我也绝不拦你。
至少你是为自己……他们给你使绊子、处处妨碍你,我都不气。
我最气的,是他们践踏你的清白。你明明……”
“清涯,其实,能有这个机会,我很开心。”确定李诤的停顿后再没有其他话要说,李谊才轻声接道。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李诤心里酸涩难忍,眼见就要涌上双眼,连忙生硬得别过头,冷声道:“我管你做什么。
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专门来给我添堵?”
李谊笑着微微偏头,去追李诤别过去的脸
,“是有事相求兄长。”
李诤回过头,端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墩在桌上,语气仍是生硬:“说。”
李谊把放在膝头的双手抬到了桌上,没多时又缓缓垂回膝头,过了半天才探手入怀,取出一张折住的纸放在桌面。
说起赴死时都平静的语调,难得有了不忍。
“我多年来身无余财,所剩之资都存在我院中堂屋的木柜中。
如果……我没能从荥泽回来,请你将里面的财物送去这个地方,给一位姓江的姑娘。
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后生意不好做。这些财物虽然不多,但好歹在困难的时候能周转一下。”
李诤转过头时,简直像是被泥浆灌了一样僵硬。
他不可置信地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辋川镇的鸿渐居茶楼。
“还有就是,麻烦你尽可能多帮衬她。”说完,李谊立刻补充道:“不用大富大贵,也不要带她来盛安是非之地。
只要她活得平静、自由、轻松,就好。”
李诤方才涌起的所有情绪,全都哽在喉中,半天才艰难道:“她是你的……”
李谊惨淡得笑了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你对她没意义了,不是她对你没意义了。
“就当是为她呢?还是要走吗?”
李谊不语,想起蓝田县衙内,脱下外裙裹着秦符符带她回家的江荼。
还有她眼中含泪,问他:“这仇要怎么报,向谁报,才能让我阿姐回来?”
“就是为她,才一定要去。”
要不是她的痛让我痛,我还不知虞党的一句话、一个决定、一个婚约,就能成为百姓头上一朵逃不掉的乌云。
它在远处,我不知道便罢了。
它下的雨 ,已经落在我身边,落在我身上了。
我该如何视而不见?——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真的!!!!是最会爱人的人!!!
第164章 直取枯莲
李诤一定会履行承诺的, 李谊应该放心的。
而且就算没有任何人扶助,阿荼她善良明朗,亦勇敢坚强, 也一定可以靠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李谊应该放心的。
只是……想到其他挂心之人平静幸福的生活, 李谊可以放心地抽身离开。
可想到江荼时, 在愿她平静幸福之余, 在最后的弥留之际, 李谊居然还想再见她一面。
在初秋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被窒息裹挟着的沉沦中,李谊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 再见江荼一面。
用她浑身都充盈着的生动和温暖,治疗他的悲哀,就像她从来做的那样。
那时,如果他不再是他,有健康的身体和轻盈的魂魄,背负的罪孽比求生的动力要少,就真的只是小镇上的教书先生,他便也敢踏入鸿渐居的门槛,主动同江荼说话。
也敢在她机灵的小笑话后, 爽朗地笑出声来。
也敢迎上她灿若星辰的目光。
不必站在远处, 看她忙碌的间隙, 枕着双臂趴在窗台上休息,风来撩拨她鬓边的发,阳光照开她发揪上的迎春花。
不必克制着情绪,用大段沉默穿插的苍白言语回答。
不必只要对上她的双眼,就要逃开。
不必,以自己萧索的秋天, 去押她灿烂春光的韵脚。
想到这里的那一瞬,穷追不舍的杀手已在面前,长刀破水,直取枯莲。
就像溺水的窒息感中,也没激起李谊的挣扎。
他看着心口咫尺外的利刃,也只有坠落。
直到,花开了。
在躲过阳光的江水中,面前之人心口处盛放出的血莲,是那么醒目。
血莲的花蕊,是破出心口的剑尖。
还没等李谊对看到的场面做出反应,剑尖一转,在水中留下更大的血团后,悄然撤去。
黑衣人的坠落像落下一道大幕,露出他身后的人来。
无需去辨认她的面具、她的轮廓,只要看她一眼,就知她是须弥。
像抹去呼吸一样抹去意识的江水中,只有她目光如炬。
不可能。
这是李谊唯一的念头。
不是惊异于须弥出现在此,而是惊异于自己的天命。
他知道的啊,一次次看见的、预见的啊,就是今天。
怎么会有人,能打破命运来呢。
原本从四周包来的杀手,都以匀称的速度沉没,好似一场暗淡的星落。
如果正面拉救溺水者,可能会激起溺水者的挣扎,反而不好营救。
所以,赵缭原本是要绕到李谊身后托他的。
却不想自己试探着伸出手,被李谊紧紧握住。
那不是破男女之大防的触碰,而是溺水者向落日倒影的触碰。
赵缭就着拉他的力道,落至李谊身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带着他缓缓向上游去。
沉没时,李谊没挣扎。
向上重获新生时,李谊也没挣扎。
安静地承受,或许才是李谊生命的底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水流的弱化,两个贴在一起的人,都没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体温或心跳。
哪怕是四目相对时,也没有爱欲或窘迫。
李谊不知道,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对生的奢求,却在得救时眼眶通红。
赵缭不知道,黑色面具之下的双眼,满是怜色。
“咳……”拖着李谊上岸后,赵缭尽量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
李谊扶在石岸上,猛呛了几口胸腹积水。
还没等他喘匀,地下一阵密集的微微震动后,又是一群杀手从四面包抄而来。
李谊终于是对虞沣杀死自己的决心,有了最真切的认识。
既然没有死在江中,就不该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谊艰难得撑着想站起来,却连撑起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赵缭从包围而来的杀手中一跃而来,一把从地上拽起李谊,护在自己身后。
确认他能自己站稳后,她才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
等杀手意识到头顶划过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与赵缭面面相对了。
李谊这才注意到,须弥手握着双刀,显然是在岸上早有部署,方才拿上的。
随着杀手们谨慎的脚步越来越近,赵缭的双刀也同时起势。
不需要任何过渡,当双方都近在彼此武器的射程中时,打斗一触即发。
刚开始时,李谊虽然艰难,但还是尽可能得格挡与躲避。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实在没有必要。
无论敌人的武器准备刺向他身体的哪个地方,赵缭的双刀总要先一瞬到达,甚至比他自己本能地躲避还要快。
速度快到好似李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也能凭借生命的本能,觉察到危险的到来。
于是,李谊只要顺着她的方向不碍她的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落在他身上。
在被几十人包围的战场中央,李谊居然还能有空看向须弥。
准确地说,在那样的武功面前,所有双眼都要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须弥武艺天下先。
在今天之前,李谊都对这句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没有正确的认识。
甚至在与她交手的那一次,都没有这样震撼的感受。
再没有武器比双刀更适合须弥。
两把重刀的压迫感,配上赵缭行云流水的身形,一刚一敏,一狠一迅,简直没有抵挡破解之法。
最可怕的,还是须弥的刀法。或是说,可怕的是,她根本没有刀法。
别说身在局中的敌手,就是相对处于局外的李谊,紧盯着她的一招一式,都很难想出她的下一刀出在那里。
她但凡出刀,便是丝毫不留余地的大张大合、大起大落,每一招每一势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往往她这一瞬,还正手双刀交替连砍十几下,逼得敌人仓皇连退。
下一瞬就抛刀向后,身旋如风,反手接刀,一刀划开身后两人的喉管。
而明明那么沉重的两把大刀,在须弥手中却翻转自如,尤其是配上她袖口挥洒而
出的水珠、以及刀尖一刻不断的嘀嗒血串,双刀就像是她甩出来的一双水袖。
这种刀法,绝不是在高人名士的指点下,一刀一刀、一势一势练出来的。
而是在一次次以一敌十、生死一瞬的实战中,靠着求生的本能被逼出来的本领。
因为上一次被砍伤了胳膊,受了疼、流了血,下一次才知道什么情况下要护胳膊,或是抢在自己的胳膊受伤前,砍掉对手的胳膊。
就这样,原本被几十人包压,面岸靠江、生存之地逐渐被吞噬的两人,此时却压着包围圈,逐渐向岸上逼去。
直到所有敌人都成了绕在刀尖上的魂。
须弥握着的双刀垂落身侧,背影还在喘息,握刀的手缓缓放松时,才发觉手已经震得发抖。
等气喘匀,能正常说话的时候,赵缭才转过身来,压着心口的起伏,竭力平静问道:
“你怎么样?”
如此关头,再行礼问安就绝无礼貌之感,而唯有虚情假意了。
李谊要紧牙撑住将倾的身子,压住喉咙中的咳意,点了点头,“都好。”
赵缭怎么能看不出他的情形,但还是道:“还能坚持走一段吗?附近埋伏很多,这会应该还有大量杀手在从别处赶来。
硬战不是出路,先躲一下。”
李谊在怀疑自己的腿脚还能不能动时,已经先点了点头:“能。”
赵缭原想搀扶李谊一下的,手却在将落在他腕上时收了回来。
李谊浑身湿透,湿发滴水,层层衣料紧贴在身,和另一层皮别无二致。
在危急关头讲什么礼,讲什么男女大防,若换在另个一人身上,赵缭会鄙夷得连一个皱眉都懒得表示。
但在李谊身上,赵缭默认自己该同他遵守。
好在李谊远比赵缭想象中承受力更强。
在溺水后来不及喘气的时候,还不声不响随着赵缭走了几里山路,找到她早计划好的山洞。
当火堆腾起火焰照亮彼此,赵缭迫不及待问出心中的疑虑:“你怎么会身子弱成这样?”
从水下抓住李谊手的一刻,赵缭就发现,李谊的身体状况已如枯木般,根基全无。
可就在几月之前暗杀李让的时候,李谊甚至还能和自己交手打得有来有回。
用实话,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
但只要须弥问,哪怕是随口一问,李谊也不想搪塞,想了一下,捡了个最接近的答案道:“病了一场。”
“你一点也不会撒谎。”赵缭看了李谊一眼,继续低头用木棍戳动木柴,让火燃得更旺一点。
李谊笑了笑,被一语道破反而让回答简单了很多。
“是在决定来荥泽之前,身体就已经这样了吗?”
李谊垂眸看着火光,慢慢点了点头:“嗯。”
“……”赵缭沉默一瞬,想不出一个能形容他的词。
“今日真的多谢将军,还有前几日我阿姐险些遇害之事。”
李谊温和地接过话头,眼中的真挚在火光的映衬中,还有几分格外的迫切。
“如此大恩,李谊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偿还。”
李谊因落水,衣领微敞,露出一段玉藕般的脖颈儿来。
从来因端方,而让旁人见了便想正衣冠的碧琳侯,此时纵使衣湿发散,也让人非但生不出旖旎,反倒只觉他凄清。
就像在水下,即便两人的身子贴在一起,也不觉有任何温度一样。
“你做了你能做的,我也是一样罢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记住这个现在还理智守礼,碰都不碰小李的缭缭!!很快我们缭姐就要大忘本!小李危!
第165章 明暗同行
赵缭说着, 随意地将话头挑开。
“末将向来随性惯了,尤其是离开了盛安。此番既没和您请安,也没用敬语, 还请七皇子您谅解。”
李谊听这话, 居然有些无措。“将军要是把我当皇子看, 说什么敬不敬的话, 才是真的冒犯。”
碧琳侯也有这言辞锋利的一面啊。
赵缭心里笑了一声, 从一旁早备下的包袱中, 逃出一个药瓶扔给李谊。
“补气血的。虽然对你这个程度的气血两空没什么用,但闲着也是闲着, 有比没有强。”
李谊听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打开药瓶,没有犹豫仰头就灌下一口。
里面是黏黏糊糊的液体,黏糊到尝不出味道来。
“是人血炼的。”
赵缭直直看着李谊,冷声道。
“什么?”李谊还没吞下去的浓稠液体,僵在口中,蒙得有几分孩子气。
“开玩笑。”
赵缭强忍笑意,拔开水壶盖子, 别开脸仰头灌了一口。
“……”李谊抿着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努力将挂满口腔的液体咽下去。
“是猪血。”
“将军……”李谊终于咽了下去, 笑意始终比无奈多一些。
“你从来都这样吗?”
赵缭把另一个水壶抛过去。
“什么样?”
“好脾气。”
李谊已经拔开盖子,在立刻用清水浇灌干涸的喉咙,洗刷粘稠的口腔之前,还是一手拿着盖子、一手拿着水壶,认真地问道:
“这样……就算好脾气吗?”
赵缭又仰头喝了一口水,没答。
李谊看她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 也仰头喝了一口水。
赵缭却没等他咽下去,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自请来荥泽。”
李谊许久没喝水,怕喝猛了不舒服,正小口小口吞咽,听她开口,立刻将剩下的一大口水全咽了下去。
“将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隔着火堆,李谊也直视着赵缭。
“有。”赵缭点头,脱口而出。
李谊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喝着水,就是回答了。
这些年来尴尬的处境,教会李谊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别去辩白那些,在他人心中已经认定的事情。
“你不愧是荀先生的学生。”赵缭直直看着李谊,突然提起了他们之间,最不该提起的人。
在李谊看过来之前,赵缭已经拿起木棍低头挑动火堆,似是无意道:“哀哀万民,何日无忧。”
这是荀先生垂死之际,还在念叨的。
李谊拿着水壶的手从嘴边垂落时,明显要慢了许多,看着须弥的眼神,比在江水中看到她从天而降时,更不可思议。
他怎么没想到,须弥心中竟然是这样的答案。
皮上清风霁月,皮下乱臣贼子的崔敬州死了,留下最像他的李谊。
从那时起,李谊最不敢奢望的,就是信任。
可须弥信他。
不需要他一遍遍赌咒发誓,将自己作践到尘埃里。不需要他声嘶力竭地一遍遍陈情剖白,无力得恨不得剖开心肝。
甚至,不需要他回答。
而此时的赵缭,脑海里却响起了李诫说过的话。
他说:“缭缭,你定是没有见过那样流泪的人。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红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浸透着红。
然后眼皮、眼睑,全都红了。
可偏偏,那一滴泪悬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转来转去,就是不落下来。”
但其实,还没等赵缭看真切,李谊已经匆忙转过头去,仰头喝了半天水。
赵缭从侧面看的清,其实没几滴落入他口中。
“你……”赵缭正想开口,李谊已经转头回来,眼中的泪不在了。
“那将军呢?
东宫左卫将军,应该比我更没有动机布下这么大的局。”
“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没有。”李谊诚实地回答。
赵缭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但我知道能排除的答案。”
李谊整个人都给人以摇摇欲坠之感,只一双眼,水滴石穿般坚定。
“因为我也是徐婵儿。”赵缭低声道了这晦暗不明的一句,不去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真话,还不等李谊
说话,已经先自嘲道:
“稀奇吧,就算是像我这样的鬼,也有在乎的人。”
说着,赵缭从怀中摸出几个栗子丢进火里。
“怕招虫子动物,没准备吃的。路上看到栗子树,还没熟,凑合吃吧。”
栗子的加入,让本来就噼啪作响的火堆,更多了异物声。
李谊短暂的不解,很快舒展开来。
“在将军守土佑民时,我不过是千万仰望的人中,最无建业的一个。
现在,却能坐在将军面前,这才是稀奇。”
“你很会说话,但这话我接不住。”赵缭直截了当道。
小小的理直气壮。
李谊没忍住轻笑出声来,眉眼俱弯道:“看来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说着,李谊扶着山壁要起身,“将军休息吧,我去洞口处看着。”
赵缭已经先他一步站起身来,从包裹里掏出一件披风来扔在李谊身上。
“我要是气血两虚到朝不保夕,我会选择先睡一觉。能走路,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
说着,赵缭又抽出一件披风,披在自己身上,径直向洞口走去。
洞口处山石林立,坐在石后,倒可挡一些冷风。
可一走到山体外,尽管钻入披风的冷意啃噬着赵缭一点没干的衣服,但赵缭还是忍不住立着去感受。
感受纯粹的星辰、纯粹的山、纯粹的夜、纯粹的风。
感受从前好像只有躲在青松落雪屏风后,才能难得感受到的,心底而生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缭感觉到山洞里的火堆熄灭了,便轻手轻脚走进山洞。
刚打开火折子,就看到火堆旁的水壶上,剥好的栗子像训练似的,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李谊盖着披风,合目斜靠在山壁上。
赵缭手中,火苗的影子在山壁上跃动,却迟迟没有咬住柴火堆。
赵缭看着李谊,忽然能想象到,他在敦州的洞窟中,生活的那将近十年……
李谊再醒来时,天边不过擦上一抹亮光,燃了一夜不断地火堆已经熄灭,须弥也不见了踪影。
在火堆旁边,多了几个药瓶,多了几张还留有余温的饼。
李谊艰难地站起身来,扶着墙挪动知觉不明显的双腿,在走到洞口的那一瞬,被明日初升的广阔天地撞了个满怀。
鸟鸣阵阵,林风簌簌,平静地好似昨日的那些生与死,都没发生过。那个离开的无声无息的人,没来过。
但李谊知道,须弥没走……
最后一个清田之地任务不轻,光是在田间地头走访调查,就用去多日。
但因为有须弥在暗处,李谊不需要走走藏藏,反倒比从前进度快很多。
中午街角的小面摊中,对食物可口程度毫无要求的李谊,在咽下面条时也皱了眉。
眼神却在端着盘子的店小二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凝住。
他怀中藏着武器。
而店小二的余光在扫见李谊的瞬间,杀气毕露,托盘下的手向怀中摸去。
“——”微不足道的一小声响动之后,小二原本紧绷的瞳孔像冰化水一般,瞬间散开。
随即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倒去,连一声呻吟都没发出来。
周围的客人顿时惊慌失措,却又看不出他怎么了。
李谊终于放弃和面条抗争,好在已经吃得很饱。
他看似不经意地瞟了地上人一眼,他的内脏被射来的小石子打穿了。
李谊将铜板放在桌角,抄起一旁的披风起身离开,与小摊角落一位头戴帷帽的食客擦肩而过。
那是一位女子,用筷子挑着面条却不入口,嫌弃之色在帷帽下都清晰可见。
李谊第二次从火油的味道中惊醒。
上一次时,他还来不及跑出去,火已经着了起来。
这一次,也已经着起来了。
李谊翻身下床,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披上,走到窗前推开窗。
在不远处,茅屋已经在火焰的淹没中,只剩下了形状。
一个窄腰长腿的影子嵌在火焰中,长长的发带在风中起起伏伏……
李谊以为下一次再见须弥,是在盛安了,没想到所有证据都收集齐全,订好马车准备返程的清晨,就见到了她。
李谊刚刚穿戴整齐,准备推开屋门时,身后多了一个人。
“七皇子,回盛安之前再去一趟元州。”赵缭开门见山道。
李谊点头。“好。”
赵缭愣了一下,虽然他没问,但还是解释道:“你一个人回不安全,我要去元州办一点私事,所以麻烦你和我同去,我再护送你回盛安。”
“嗯。”李谊还是一点迟疑都没有。
“这么痛快?就不怕元州有鸿门宴等着你?”
李谊展颜:“我是武功废了,不是脑子坏了。
在这里杀我,和赶到元州去杀我的区别,就是多跑上千里路。”
赵缭却正色道:“可是你离开盛安的时间太长,朝中可能会生疑。”
李谊的笑意没淡,只是苦了。“我现在就回去,朝中便不生疑了吗?”
赵缭沉默着点了点头,双指夹着一张纸递给李谊。“那还是照旧,你去这个地址等我就行,我走暗处。”——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一个很奇妙的事情!两个宝宝的三种相处模式中,1.赵缭和李谊——缭缭是真脸,小李戴面具;2.江荼和岑恕——小李是真脸,缭缭是面具;3.须弥和李谊——缭缭和小李都戴面具。俩宝宝有真有假得很公平!
第166章 枯木生春
元州南部的群山中, 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山野民房门前,马车缓缓停下。
李谊步下马车,就看见一旁参天的古柏后, 赵缭一闪而出。
“进来吧。”小院用栅木围着, 院门不足一人高, 半掩着一推就开。
“不用了, 我在此处等你。”能让须弥赶千里路来见的人, 说的定也是要紧话, 李谊无意打扰。
“你站这么远,我不放心。”赵缭已经推开了院门, “不是什么要躲着见的人。”
李谊闻言,这才跟着进了院子。
比起亭台楼阁、花鸟林木的雅致,这小院可以说把一点土地都用到了极致。
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田畦中,种着紫色的茄、橙色的瓜、绿色的彩,色彩丰富得不输一片花田。
菜地旁用矮栅区分出的区域中鸡鸭鹅等各类家禽叽叽喳喳、嘎嘎喔喔,别有一番朴实的生机。
还有搭成二层小楼的猫窝狗笼、绿意褪去的葡萄藤,都诉说着院子主人淡泊的乐趣。
“你等我一下。”赵缭走到屋前,回头对李谊道:“应该不会很长时间。”
李谊立在院中央,正低头饶有兴趣看菜地的蔬菜, 闻声抬头道:“你慢慢来, 不着急。”
赵缭推门而入, 屋内因檐低而在日头正好的时候,仍显得幽暗。
木质家具呼吸的味道下,淡淡的药香比任何熏香都悠长。
“你从来贸然闯入陌生人家里,都这么自然的吗?”赵缭转身关上门时,背后的躺椅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再往里走一步,我会毒死你。”
躺椅面对着
窗户, 背对着赵缭,看不到陷落在里面的人,只能听出这个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以及被搅扰的不悦。
可在他身后,脚步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
“看来你是不相信我有这个本事咯。”那人扶着躺椅把手,起个身就乏得“嘿嘿呦呦”,转身看到赵缭时,没忍住把内心活动说了出来。
“怪事,是个姑娘?”
从她靠近院门时,他就感觉到了一股独特的能量,没想到居然来自一个看着纤细的姑娘。
“你想做的事情,只有我能帮你做到。”赵缭不想让李谊等太久,一点过渡都没有,直白开口。
“哦?”瘦削得有些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故作感兴趣的样子,“我想要一百两黄金,拿来吧。”
边说着,他就摊开了手。
“我是须弥。”赵缭脱口而出,毫不遮拦地自报家门。
男人慵懒的不可察觉得一紧,又很快舒展开,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挠了挠脖子的痒痒后,顺势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火折子,一边仍旧懒洋洋道:“身如芥子,心藏须弥,好名字啊。”
说着,他打开把玩两下的火折子,向香盒上的线香顶端凑去,“不过有这么好名字的外乡姑娘,大老远来寻我一个乡野村夫是有何事呢?”
他向窗外瞟了一眼,“尤其是还带着夫君,我可更不感兴趣了。”
“不用点毒香。”赵缭冷冷看着将被火舌碰上的线香,负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将一把匕首放在桌脚。
“如果你不想和我做这桩交易,我任你取我性命。当然……”赵缭又将手负回身后,“我也会取你的性命。
但你应该明白,能拿你的命换我的命,你不亏,和濯郎中。”
“哈哈……”目的和身份同时被拆穿,男人没有尴尬,只是转身回来时,慵懒一扫而空,所有心绪都凝结在紧皱的眉头,和压下的眼眸中。
“你要是知道,你是我最想杀的人,就不会来找我,还说什么做交易。”和濯的声音已很不善。
“没错,屠我全家的是漠索人,可要不是你养寇自重,漠索人没这个本事!”
“拿我做敌人日日憎恶,会让你心里更好受吗?”赵缭轻蔑地问道。
“你说什么?”
“王朝中心失去掌控力,边角处自会生乱,漠北的统一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不论是谁掌控了漠北,乌图卓应山里著有《血经》、最善治疗血疾,据说可以‘化枯木为春树’的和氏家族,都会被最缺郎中的漠北招纳。
而不论漠北的谁来招纳你们,你们也都会以命相抗。
所以,你们家族被灭亡,不是因为区区一个我,而是命运的必然。”
“巧舌如簧!”和濯大怒,“你不过是为一己私欲,行下滔天恶行的恶鬼,别美饰自己!”
赵缭被骂也不恼,没有任何情绪地,直截了当抛出筹码:
“我拿漠索部全族的人头,来祭你和家流的血。”
“什么……”和濯愣住的瞬间,燃起的气焰也渐渐熄灭。
“听不懂吗?”赵缭不耐道:“男女老少,所有流漠索部之血的人。
当然,你要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他们的马匹、牛羊、猫狗,我也都可以提头给你。”
和濯方才扬起的手僵在一半,只觉得每个字都熟悉的话语,他怎么有一点听不懂。
她轻飘飘提起的、用以交换的,可是上千条人命。
“如果是平时,我可以等你想,但是今天不行。”赵缭看了眼窗外,“有人在等我,我不想拖延时间。
虽然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不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情吗?
你也知道,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和濯终于回过神来:“你要什么?”
“这是症状,给我一个万全的方子。”赵缭从领口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就这么简单?”和濯不可置信。
“你先看看。”
和濯接过来拆开,刚松开的眉头就又紧了起来,抬头看了赵缭一眼。
“你中过蛊毒?”
不愧是和氏家族百年来最出名的天才,在药毒两道都名声大噪的神医和濯。
“与此何干?”
“看来是为你了。这个病症的主人,行过换血之法,还用了散血引,才会是这个结果。”
赵缭骤然一怔。
这么长时间,赵缭始终没有弄清楚,李诫给自己下的愧怍蛊毒,怎么会一夜之间解毒。
其实,就算到了质期,李诫也不会给她解药的、任她离开,赵缭早就明白。
所以,她早就做好和蛊毒长期共存,直到死于蛊毒的那一天到来的准备。
可是,那么恐怖难缠的蛊毒,解得莫名其妙。
赵缭心里也预设过无数个答案,可没有一个,和岑先生相关。
岑恕,怎么会呢,他只是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怎么会发现自己的毒,又怎么会解毒之法呢。
直到此时,赵缭才发现,当她的脑海里出现络石层映中,那个青衣白衫,像一场春雪落下的人时,血管里的血液好似有些异样的感觉。
像是呼应。
“是他吧。”和濯看向窗外。
那是一个与晦暗逼仄截然不同的世界。
秋高气爽、日光明媚之下,瓜果初熟、绿叶将凋之中,一袭白衣的男人俯身蹲着,挠着小猫的脑袋,周身萦绕的温和像一条水质的飘带,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赵缭也回头去看,很快回过头来。
“不是他。”
“须弥就是这样的形象吗?还没开始交易,就开始撒谎。”
“真的不是。”赵缭眉头微蹙,“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和濯耸了耸肩,像是在说“那谁知道为什么”,随即道:
“我不是阎王,那些什么‘化枯木为春树’的传说,纯属传说。
换血是逆天之法,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赵缭直直盯着他,等他的下文。或者说,逼他的下文。
“好吧……但我可以延缓他的终局。”
“多久?”
“五六年?三四年?一两年?生死的事,这谁说得好。”
和濯能感觉到面前的空气凝住了,立刻补充道:
“你也别觉得亏哈。”和濯扬了扬手里的纸,“能延几年我不知道,但要真是这个情况,他活不过今年的。”
说着,和濯看了眼窗外,意味深长道:“现在,可已经是秋天了。
而且对须弥这样的人来说,就算用千条人命去换他一年时间,你不换吗?”
“好。”赵缭终于开腔,“开方吧。”
“那你给我的东西呢?”
“还不是时候,但你应该信我,因为除了信我,别我选择。”
“不不不。”和濯摆了摆手,指着窗外,“你可以用他的命给我起个誓。”
“难道你真的指望违约的人,自有天雷来劈?
就你这句话,我很难不怀疑你的脑子以及医术。”
和濯不恼,只阴阳怪气道:“你也别无选择。”
赵缭眉头蹙起,“这里面没有他的事,为什么要用他起誓?”
“谁知道呢。”和濯晦暗不明道了一句,不知道在回答赵缭说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但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赵缭难得妥协,“屠灭漠索全族,如我有违,让他不得善终。”
“很好,但就像你说的,除了誓言之外,我还要点实在的东西。”和濯随手从身后的桌上,拿起一个空笔洗,“灌满它,用你的心头血。
我要用你的心头血,浇灌我和氏陵墓的坟头草。”
第167章 清风席地
和濯说话时, 双眼紧紧盯着赵缭,想看她的反应。
赵缭接过笔洗的时候,既没有惊讶、愤怒, 也没有犹豫, 从容地拿起桌角的匕首, 反手一刺, 准准刺入心口偏处。
“可以。”匕首又往进推了一指节的深度后, 赵缭才答应道, 露出的眼周顿时失去血色。
可眼神,不曾动摇的平静。
和濯看着赵缭, 半天才沉沉道。“我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须弥了。”
赵缭嘴角扬了一下,只多了几分惨白,“你听到的须弥,不是个不计代价的人吗?”
和濯也笑了,“好了。”
他不过在试探,看她要救的人,对她而言是不是真的重要。
“匕首给我。”
赵缭拔出匕首,和插进去一样痛快。
“我会把这把刀祭在和氏坟前, 等你拿漠索的人头来换。”和濯接过沾血的匕首。
“在我有生之年, 如果你没有做到,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小情郎,毒死他给我
陪葬。”
说完,和濯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就开始笔走龙蛇了, 很快递来一张方子。
“再帮我誊抄一份。”赵缭没接。
“不是……我要不要也看看你的病?”和濯满头无语,“你买大饼呢,要完一张还要一张的?”
“多谢!”赵缭双手抱拳,懒得废话。
和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又抄了一张,一并甩给赵缭。
赵缭将一张纸折好,好端端收进怀中,一张纸就拿在手上扬了扬,“等我的消息。”
说完就要走。
“须弥。”和濯叫了一声,劈头盖脸扔来一个瓶子。“止血药。”
“谢了。”赵缭接住瓶子,大步走出屋子,关上门。
院中,李谊正蹲在地上,敞开荷包给猫猫狗狗分果脯子吃。
好天气,好地方,好风光。配得上这许多好的人。
赵缭走向他的脚步慢了。
李谊明明是皇亲贵胄,可他在这温馨朴实小院中的融入程度,让人甚至能坚信,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在过这样平凡安逸的生活。
李谊听到脚步声抬头,眼角的笑容登时消失了。
“你受伤了?”
须弥的心口处裂开一个缝,在黑衣上毫不明显,连一分肌肤都没有露出,只是淋淋的血还在流。
“没有。”赵缭掏出一个手帕,将瓶中的药倒在手帕上,按在伤口上。
“事情办完了,走吧。”
李谊站起身来,道,“先去寻个郎中吧。”
“刮着钉子了,皮外伤而已。”赵缭毫不在乎道,一边走着一边岔开话题道:
“不过……辛苦赶了这么多天路才到这里,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来做什么?”
几天时间,两人也见过面,但对此行的目的,李谊始终没有问过一句。
李谊从袖口掏出自己的手帕,连同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来,“口服,有总比没有强。”
赵缭倒出一颗药丸,想也没想就扔进口中。
“你想告诉我吗?”李谊转头看着赵缭。
“不想。”赵缭脱口而出,“也不能。”
“那我不好奇。”
赵缭笑了一声,将手上拿着的纸递给李谊:
“可能不对你的症状,但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说是送礼,倒不如说是为了还自己的人情,也不考虑适用程度,强行将人情转嫁。
知道自己的命数以后,李谊就再没想过要治病。但此时还是接过药方,接过她生硬的人情,收入怀中。
“多谢将军,这趟确实来的很值。”
原来李谊也是会睁着眼说瞎话的人。赵缭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笑了一声。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马车边。
“七皇子上车吧,盛安再见。”赵缭长揖而下。
李谊也躬身长揖。“盛安再见。”
李谊上车时,须弥还在车边虚扶了他一下。等他上车后掀开车帘再看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而再见须弥,已是半个多月后的盛安城。
在进宫面圣之前,李谊特意专门回住处沐浴更衣,将远行多月的风尘仆仆褪去。
在启祥宫门口,须弥立在一侧。
“末将恭迎七皇子回宫。”
须弥是和自己同时回的盛安,甚至直到自己回住处梳洗时,她都在周围守候着。
这一路的辛苦,须弥只会比自己更多,在暗处不知化解了多少次危机。
但此时她立在一旁,或许是因为又穿回观明台首尊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有棱有角得挺拔着、一丝不苟着,看不出一星半点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的疲态来。
“多谢将军。”李谊躬身行礼,真诚道谢。
赵缭侧身让过他的礼,展臂向宫门内迎道:“请入宫门,陛下在等了。”
“好。”李谊点点头。
看着李谊因为越来越远、显得越来越小的背影,赵缭心中一阵怅然。
对李谊而言,接下来才是此行最危险的一段。在那里,没人能再保护他。
他越平静、越坦然,就显得这宫城越大、越脏。
“微臣参见陛下。”李谊双手跪呈奏折。
屏风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走出来的却不是应该走出来的高内侍,而是宣平帝。
即便已经数月没有在群臣面前露面,宣平帝的一身黄袍却像是从未离身那样,规整得穿着。
宣平帝没有下高台之阶,更没有准备拿李谊呈上的奏折,也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慢悠悠走到屏风外,坐在很长时间以来只做象征用的,空荡荡的龙椅上。
他一手搭在椅侧,整个身子的力量都落在胳膊上。
因为最大可能避免与日光或月光的接触,宣平帝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好像在水底沤了许久的石头。
呈现出心理上,而不是病理上的病态。
李谊低头跪着,将奏折举过头顶的手缠绕上微小的战栗。
尽管看不见,但李谊仍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帝王的眼神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打量着。
像是在探究一册第一次见的天书。
越是看不出、看不懂,就越要看,看出端倪,看出所以然。
过了不知几度春秋,宣平帝才悠悠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李谊,不管谁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你都不可能上去。你明白吗?”
此时,李谊觉得自己举着的不是一张奏折,更像是举着一口鼎。
“明白。”
宣平帝撇了一眼李谊跪捧的奏折,声音更冷了。“这是你明白以后,会做出的事情吗?”
此行九死一生,李谊承受着虞党歇斯底里的反扑,几度命悬一线,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翻开它,看到的是虞氏一族在荥泽的罪证。
可不用翻开它,皇帝就能看到李谊的野心。
李谊低垂着头,早知有此情形,真的听来,还是心中苦笑一声。
“回话。”宣平帝盯着李谊,扬了扬声音。
问心无愧四个字,李谊说了太多遍,倦得连再提一边的心力都没有了。
李谊僵直的身姿,缓缓垂落地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背落在额前,奏章仍双手捧着。
“微臣有罪。”
说完这四个字,才是李谊这一路下来最累的时刻。
有一种整个人都塌陷后,五脏六腑都沉入地里的感觉。
这个回答显然也不能让宣平帝满意,他又看了李谊半天,才道,“拿来吧。”
高内侍闻言,立刻无声着上前,从身侧取过李谊呈上的奏折,走回皇上身后,躬身捧上。
宣平帝仍旧没接,显然比起奏折里的内容,他对底下叩首在地的人更感兴趣。
“比起你从前的样子,你现在的直白虽然其心可诛,但至少没那么让朕恶心了。”
宣平帝慢悠悠晃入屏风后,李谊又跪了许久,高内侍才无声无息地靠近,俯身想搀扶李谊。
“兰台大人,陛下在看折子了,您回去吧。”
虽是搀扶,但高长荣的手没敢碰到李谊。
他自以为以自己的阉人之躯,不该碰碧琳侯。
“好。”李谊这才缓缓直起身来,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伸手轻轻扶在高长荣的胳膊上,只是站起身来,后牙就险些没咬住。
就是如此,李谊还是记得对高长荣道:“多谢高内侍。”
李谊走后半天,高长荣才收回手。指尖缠绕的,是屡屡清风。
看似是他扶了李谊,但他总感觉,李谊也在暗中轻轻扶了自己……
李谊缓慢地走在出宫的路上,手指将衣襟捏得指腹发白,好似能获得一些不倒下的力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一人唤道:“七皇子,请您留步。”
李谊转身,是一个衣着锦绣清丽、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问七皇子安。”女子尽管跑着过来,但仍仪态端正、衣容齐整,行礼之姿更是优雅。
“问虞姑娘安。”李谊欠身还礼。
这位便是虞沣次女,养在皇后身边的虞意言。
在李谊五岁那年,被订为七皇子妃,又在李谊十岁那年,由虞沣亲自跪请陛下,解除婚约的虞意言。
但其实从头到尾,李谊约莫好像只见过她一次。
今日要不是在宫内遇到,而宫里这副打扮的女子只可能是她一人,李谊是认不出她的。
比起曾和自己有婚约这一层,面对虞意言时,李谊先想起她是虞沣的女儿,虞氏的女儿。
而他刚从荥泽回来,矛头所向,就是虞氏。
想到这层,李谊以为她是担心家族,来打听一二,心中便已想好答法。
然而虞意言所问,和李谊所想,毫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坚持住!!一大波糖正在狠狠靠近!!!
第168章 三件婚事
“七皇子……”虞意言只叫了他一声, 已经整张脸都红了,双眼却仍旧看着他,好似就靠这一眼度过今后的很久。
李谊看到她眼中, 已经生起水雾, 又等不到下文, 便先轻声道:
“虞姑娘, 李谊此行荥泽的结果, 实在不便多说, 望姑娘见谅。”
“不是……”虞意言努力平复着见到李谊就要哭的冲动,“意言冒昧来见, 是有一句话一定想告知七皇子。”
“姑娘请讲。”李谊颔首恭听,不直面虞意言平静的激动。
“七皇子,虞家取消婚约,实非我本意……”虞意言挣扎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一双泪眼看着李谊,只有恳切。
李谊闻言,不由微微惊愕。
对百年书香名门的虞氏之女,说这样的话简直和当众宣淫没有区别。
虞意言在李谊和虞氏正针锋相对的节骨眼,在宫中专门来见他, 还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知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可这勇气, 李谊承受不住。
李谊微微侧身,不再正面虞意言,颔着首道:“多谢虞姑娘好意。
只是李谊斗胆请姑娘但行前路,过往之事既已发生,便再无移转之理。
念及无用,唯有生忧。”
虞意言听来心如刀割,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什么念及无用,只是对你无用罢了。
“意言受教了……那就不耽误七皇子时间了……”
虞意言曲膝行礼,即使流着泪,也还是想看着李谊的脸。
下一次再见,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嗯,李谊告辞。”与虞意言不同,李谊再没抬头。
跟着李谊离开的脚步,虞意言失魂落魄地走到高台玉栏旁,好能再多看他的背影几眼。
从无论自己如何反抗,父亲还是强硬地取消了她和李谊的婚约时起,虞意言就住进宫中。
说是陪伴没有女儿的姑母,其实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而且,只有在宫中,她才有可能见到李谊。
虽然这十几年,她偷偷见到他,也不过寥寥几次,还都是背影。
今天,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话,她多想多想和他多待一会。
可是,方才如果李谊再不走,她只怕要在他面前失态了。
虞意言知道,哪怕李谊已到了这个地步,倾慕七皇子的贵女仍然不少。
但她和她们不一样,和每一个偷偷摘录七皇子编纂的书籍,摊开书页,从字里行间看他灵魂轮廓的人不一样。
自己本来可以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子。
李谊今年已经二十四周岁,自己也已经满二十二周岁。
如果那些事情没有发生,他们肯定早已经成婚,她很可能已经孕育了他们的孩儿。
那时,她可以每天都待在他的身边。
白日,他们可以一同用膳、读书、写字、下棋。
日头好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在院中陪孩子玩耍。
李谊那样温和细腻的人,一定是最体贴的夫君,是最慈爱的父亲。
晚上,她可以轻轻取下他的面具,将他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他脸上藏起的伤疤。
可现在,她却连将李谊一面,都是奢望。
只能一次次望着他的背影,无力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虞意言紧紧握着玉质的栏杆,直到水葱般的指甲都崩掉一根,也不觉痛。
只因她的心,已经在滴血……
李谊出宫后,没看到须弥的身影。
马车缓缓驶过街心,在一个路口处,风吹起车帘,李谊无意回头,就看见路口的远处,须弥立在马上,正目送自己离开。
李谊突然想起,须弥说自己也是徐婵儿。
连须弥这样强大得毫无破绽的人,在虞党的阴影下,都有成为徐婵儿的一天。
天下,荥泽,到底有多少徐婵儿。
这一刻,李谊心底的疼痛突然被轻轻抚摸过。
他不觉得冤屈了。
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问心无愧”这个词,就是还有分量的。
无论已经当面说了多少次,李谊在看到她时,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又道了一遍:
将军,多谢……
确定李谊安然无恙离宫,赵缭这才回了观明台。
台中,往日赵缭远行回来,从进城起就游荡在她周围的隋云期,难得没有蹦出来聒噪。
“参见首尊,您回来了。”陶若里等在门口,接过赵缭的佩刀。
“嗯。”赵缭点点头,立刻嘱咐道:“在虞沣彻底倒台之前,七皇子府邸、昭元公主府邸、朗陵郡王府邸的防卫不要松。”
“是。”陶若里应了一声。
“近期盛安有什么大事吗?”赵缭只是随口一问。
自己南下时和观明台的联络没断,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早已传书告知她了。
“大事没有,但有三件和您有些关系的事要汇报。准确地说,是三件婚事。”
“嗯。”赵缭已走进正堂坐下,接过早准备好的、一丝热气都无的水,喝了一口。
“第一件,是鄂国公府传信来,说已于九月七日和神府纳吉、请期、下聘,走完文定流程。
将您和神林的婚期定在小年那日,也就是明年腊月廿三。”
“嗯。”赵缭没做任何评价。
陶若里又补充道:“神家已经在置办院落,筹备婚礼了。”
“不是说有三件吗?”
“您已经订婚了。”陶若里怕赵缭没明白,“还有三个月就要成亲了。”
“这婚谁订的谁去成,你操什么心。”赵缭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耐烦道:“下一件。”
陶若里愣了一下,心里的淤块突然疏解开了,声音都轻快不少:
“第二件,是扈勘驻守漠北,连胜三场,让漠索部北退一百余里,漠北暂时无虞。
扈勘上月回盛安述职,受封镇北侯,暂居盛安。
宫中举行庆祝扈勘凯旋的宴席上,晋王的杯盏被人下了药,被当场发现。
经大内察事营连夜彻查,发现是扈勘之女扈飞燕买通宫女,在晋王的杯盏中做了手脚。
而她下的药,是……”
陶若里到底只是十四岁未经人事的少年,说到此处有些犹疑。
“是迷情药。”赵缭放下杯子脱口而出。
“正是。据她交代,她恋慕晋王已久,想趁此机会结识晋王,才行此险招。
扈勘以教女无方为由,向陛下请罪,请收回封侯之赏赐。
陛下正在退敌的大喜中,非但没有降罪,直接当场将扈飞燕赐给晋王做侧妃。”
“天啊……”饶是赵缭,都忍不住感慨一声,“他是给扈六娘灌了什么迷魂药,能让她赌上全部,陪他演这场戏。”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哭着诉衷肠,再说难处和无奈。”陶若里面无表情的底色却是轻蔑。
“结果就是他将正得势的扈家收入麾下,在外人看来却是仅仅出于男女私情,而且还是扈六娘不知廉耻的一厢情愿。
他什么都没损失,里子面子就都有了。
就是陛下,估计都没有怀疑。”
赵缭却已无暇再探究经过,思索道:“只要短期漠索不毁约,扈勘再
经营经营,就能把镇守漠北的边军掌握住了。”
说着,赵缭的眸中却昏沉下来,“就怕漠索那群小人,不会给扈勘这个时间。”
“截止目前,倒是还没发现漠索有什么异样。”
“紧紧盯着,以我对漠北那匹老狼的了解,他的野心可不只是给我们做工具。”
“是。”
“第三件呢?”
“这件就和朝堂关系不大了。
您南下不久后,胡瑶在中秋宫宴上,当着所有宗室、百官、官眷的面,在向皇上、太后、皇后请安问福后,自请嫁入朗陵郡王府。”
“什么!”赵缭“腾”得一声站起来,“你说谁?胡瑶?”
“是。”说起亲姐姐的事情,陶若里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事不关己,“胡瑶。”
与之相对的,是赵缭的不可置信。“怎么会呢?”
“因为当着百官的面,而且梁王、朗陵郡王和原家的人又都在场,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太后登时就大怒,斥责胡瑶一顿,让她死了这条心。
胡瑶被骂完,面不改色回到席间,该吃吃该喝喝。
第二日,原家就给嘉平侯府送了退婚书。
太后当天把李诤和胡瑶传入后宫,逼问他们之前有没有私情。
胡瑶不说话,李诤承认早倾慕于胡瑶。太后无法,为了让事情收场,只能向陛下请旨。
陛下也不想再生枝节、有损皇家声誉,就下旨赐婚,日期就在五日后。”
“疯了……胡瑶绝对疯了……”赵缭听完只觉得不可思议,立刻就往外走。
“首尊。”陶若里唤住了她,“您要不还是先看看隋云期?”
“他人呢?”
“在寺里,这事一出,他就把自己关到寺里不见人了。”
“你先把他看好,别让他也发疯。”赵缭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嘉平侯府,胡瑶坐在床上,专心做着女红。
因她素来喜欢独处,故而没什么吩咐的情况下,周围并没有人侍候着。
这时,就听窗户轻轻响动一声,胡瑶探头去看,一个人已经立在窗边。
“什么人!”胡瑶立刻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赵缭送给她的匕首上——
作者有话说:对自己婚事,缭姐不闻不问,对闺蜜的婚事,缭姐重拳出击
第169章 世供观音
“我。”赵缭快步走入里间。
“宝宜?”胡瑶愣了一下, 才放下心来,同时展开笑颜,“鄂兰乡君怎么放着好端端的门不走, 跟个小贼一样?”
赵缭没有寒暄, 直接走到她面前, 难得所有焦急都写在脸上, 问道:“维玉,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遇到难处为何不和我说, 什么事情我都能帮你解决。”
“你说什么呢?我没遇到什么难处呀。”胡瑶还在挚友重逢的喜悦中,笑着要给赵缭倒水, “正好有晾好的茶,你先喝水。”
赵缭推开杯子,急道:“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李诤?他要挟你了?”
胡瑶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是我自请嫁给他的,就算要挟,也是我用圣旨要挟他娶我吧。”
这还是曾经冷着脸,说“重情重义,本就是个笑话”的胡瑶吗?
赵缭简直不可思议, “胡维玉, 你被下降头了吗?”
“没有。”胡瑶笑着握住赵缭的手, 给她讲那一日在酒楼见到李诤,他如何拉着自己的手,如何唤“瑶瑶”,如何不让自己走。
赵缭越听越费解。
“所以,就是因为他拉住你,眼泪汪汪说了一句‘瑶瑶, 别走’,你就在没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当着百官和盛安所有官眷的面,自请嫁他?”
赵缭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些自己听不懂的这些情节。
“是。”胡瑶笑着点头,眼中从来的理智和坚定不减分毫,“你也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在夜宴当时,我都没有想这么做。
但是给陛下、太后请安的时候,我知道我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不会有下次机会了。”
“我…… ”锋利的话到了嘴边,赵缭又咽了下去,竭力温和道:“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维玉?你真的了解李诤吗?”
事实上,除了和李谊关系好这个特征外,李诤长什么样子,赵缭都回忆不起来。
“嗯。”胡瑶重重点头,“我知道我这次很冲动、很盲目,但我不后悔。”
赵缭无话可说,只觉得秦符符拉着自己的手,说自己相信傅思义的情节又重新上演了。
而自己,无论是江荼,还是赵缭,对悬崖旁边的友人,都只有眼睁睁看着的无力。
“好啦好啦,你知不知道观明台首尊的脸一黑,有多吓人。”胡瑶见赵缭面色沉重,故意打趣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放心吧,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所有结局的准备。
包括和清涯白头到老的准备。也包括今非昔比、物是人非的准备。
宝宜你知道吗?我相信的不是李清涯,不是感情,不是命中注定。
我信的,是我自己。
我相信那一刻我的感受,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夜宴上我的勇敢。”
胡瑶从来冰冷的面容,此刻眉眼俱笑,真如枝头梅绽。
不容赵缭不软和下来。
“天啊……你肯定被下降头了……”
“是是是,我就是被李清涯下了降头了,反正有须弥将军给我撑腰,以后他要是敢欺负我,你帮我去收拾他好不好。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宝宜。我本来是要提前给你说的,可你不是一直不在盛安嘛。”
胡瑶拉着赵缭的手晃啊晃。
“清涯都叫上了,我还气个什么劲啊……以后李诤要是欺负你,我定去郡王府门口放一挂鞭。”
赵缭气咻咻道,紧绷的心却缓缓放下了。
起码胡瑶是真的愿意结这门亲,而且真的为此快乐着。
可是……能快乐多久呢……
赵缭不敢说,也不敢想。
说着,胡瑶把自己做到一半的女红又拿了起来,一边若有所思道:“虽然我确实不太了解李清涯,但能和七皇子交往甚密的人,总不会是什么品行不端之人吧。”
赵缭无语笑了,“七皇子要是知道,真得谢谢你对他这么高的评价。
不过你要是真这么信七皇子,你直接自请嫁给他多好,起码我对他还有所了解,一定不拦着你。
不像朗陵郡王,我现在连他长得是像根葱,还是像头蒜都不知道,他各类风流的传闻却没少听说。
个人喜好我们不评价,但……怎么看他……都……”赵缭甚至找不到何时的词语来形容李诤。
“七皇子?你饶了我吧。我可没有往家里供观世音的习惯。”胡瑶“咯咯”笑起来,连连摆手,笑了半天,才道:
“清涯不是风流的人,那天他看我那一眼,但凡心中有些许明朗在的人,都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或许就像我用冷漠做保护一样,风流也只是他的保护。”
赵缭半天没说话,胡瑶从针线中抬起头来,赵缭正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是理智的晶莹和柔和。
眼神像是一只能伸出来,拍拍她脑袋的手。
“怎么了?”胡瑶有一些不好意思。
“真希望李诤能像你懂他一样懂你。”赵缭由衷道。
“起码对得起你的勇敢。”
幸不幸福都太空太大,能被懂得,就是赵缭对自己挚友最大的祈愿。
胡瑶眉眼弯弯,曾经含霜落雪的眼中,此刻只有暖意融融。
“会的。”
赵缭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又不想扫胡瑶的兴,就暗暗叹口气后,转言道:“不过怎么婚期这么急?”
胡瑶的笑容凝固了一些:“当然是宫里想快点把这场风波平息咯,不过这样也好,我也不想天天被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我这两天正急急忙忙准备嫁妆呢。宝宜你看看,这个花纹好看吗?”
说着,胡瑶把扔在一旁正做着的女红摊开给赵缭看。
“好看……”赵缭有些心酸。
胡瑶生母故去,阿耶是个混球,唯一的亲弟弟还不在身边,明明是侯府贵女出阁,却冷清得什么都要自己操心。
“我不会针线,也帮上你什么……”
“这有什么?”胡瑶抬头,笑得明媚,“因为有你,还有人真的担心我,真心希望我过得好,我很知足的。”
说着,胡瑶狡黠地笑笑:“现在你觉得我疯了,等你真的心动那一天,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
赵缭沉默不语,眼神却垂落了,立刻被胡瑶捕捉到。
“哎呦~怎么回事。”胡瑶凑到赵缭面前,“我们宝宜莫不是也铁树开花了!”
“你好会形容……”赵缭翻了个白眼,在胡瑶契而不舍地追问下,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动,只是视线里,好像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是个——每天都想见到的人?”
“嗯……”
“会因为他的开心开心,因为他的难过难过?”
“……嗯。”
“他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能把他和天地万物区分开来?”
“这……好像是有……”
“很好,你也被下降头了。”胡瑶拍了拍赵缭的肩膀。
“……”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能入我们宝宜的法眼?”胡瑶满眼期待,突然想到什么,立刻严肃地问道:
“等等,不会是神家老三吧?”
“不是。”赵缭立刻道。
“吓死人了,就神家那个小子,除了一张小白脸还看得过去,剩下的怎么看都不够配我们宝宜的。
要是你真嫁给他,我能气得掀神府的瓦。
你继续说,所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缭斟酌半天,才道:“他,像,风雪夜归人。”赵缭终于想到一个,配得上岑恕的形容。
“他来时,悲观和裂痕融化成的寒气总要先扑面而来,可寒气下也总有温度。
他对外界温和包容,像一场覆盖所有的大雪。
但对自己,他异常坚定执拗。好比……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胡瑶惊圆了眼睛,脱口而出:“你喜欢李谊?”
赵缭比听到神林的名字更吃惊,手都要摆飞了:“别别别点鸳鸯谱,完全不是!”
“你描述的这……不就是李谊?”
“不是,是辋川的一位教书先生。”
胡瑶满腹怀疑地眨巴眨巴眼睛,“其实就是李谊,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不定你这小鬼,就适合被观世音镇着呢。”
“别,我已经开始后背发凉了。”
“不过也是,碧琳侯再好,也是远远看着才好。
陪着他沉没,哪有看着他凋零好。
况且那样餐风饮露的神仙儿,估计裹着被子睡一夜,也不会留下什么温度。
哪有辋川山水间,会哭会笑、知冷知热的寻常人好。”
陪着他沉没,哪有看着他凋零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胡瑶随口这一句,竟好像一箭戳中赵缭的心。
她对李谊,对岑恕,是这样的心情吗……
“真好啊……”胡瑶没发现赵缭无声的震动,笑着感叹了一声。
“我要离开侯府了,熙云要回来执掌侯府了。
你质期将到,也有了心爱之人,往后可以远离纷乱,携手共游山水。
我们的苦就要结束了吧。”
听这话时,不知为何,赵缭心中只有不祥,像是阴冷的苔藓爬上湿漉漉的矮墙,
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嗯,都要重新开始了。”
“对了……”胡瑶的笑意淡了,“你若见到原涧,替我和他道个歉吧。”
想到隋云期,赵缭心底也叹了口气。
“维玉,你没错,这样对你们都好。”
“嗯。”胡瑶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有苦涩——
作者有话说:缭姐演我劝闺蜜不要和渣男第三次复合哈哈哈哈无力得歇斯底里半天,顶不上人家一句“宝宝对不起”(我有多坚强,无力的小女孩 一枚好不好)
最无力的还是神林,神林:首先,我没出场;其次,我没有得罪任何人!!!最后,我家的屋顶也没得罪任何人!!
第170章 风过竹摇
耀春楼顶楼的雅间中, 李诤独自执杯饮酒。
从来穿红戴绿的风流公子,如今一袭玄色衣衫,像是繁华人间没入黑夜, 压得他疏朗的眉眼都只剩孤清。
烈酒杯杯入喉, 苦涩由口及心, 眼中却不见醉意氤氲, 只有清醒的痛越扎根越深。
李诤从没这么恨过自己曾经贪杯, 如今迫切需要一醉不醒时, 却喝不醉了。
再斟满酒,刚灌入喉,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突兀传来声音。
“寻着你不容易。”
好在这声音清润,就算真是鬼发出来的,也还是好听,叫人害怕不起来。
李诤侧眸,才发现圆桌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你回来了……”李诤今晚第一次发出声音,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如此悲哀,清了清嗓子, 才又道:
“怎么也没提前知会一声, 你大难不死回来, 总得给你接风。”
李诤故作轻快,还真的挤出一些笑意,和往日的模样相差不大。
只是始终垂着头,不正视李谊。
李诤在恍惚之中也不知道李谊回没回话,干脆自顾自说道:
“你这一路还顺利吗?”
“嗯。”
“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真以为你就要交代在荥泽了呢。
来我的好兄弟,为你安然无恙地归来,我们干一杯。”
李诤垂着头倒满一杯酒,要举起来时才想起什么,举起的酒杯又落了回去。
“哦……我忘了……碧琳侯不食荤,不饮酒……”
“咚——”一声脆响,酒杯相撞的声音。
李诤半拿在半空中的酒杯,被李谊拂袖执杯碰上。
之后李谊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你……”李诤有些不可思议,相识二十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谊喝酒。
李谊被烈酒刺激得眯了一下眼,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原本是专程来向你道喜的。”李谊转头,看了李诤一眼,“现在看来,倒是省了口舌。”
李诤苦笑出声来:“南下一趟,你小子是习得给嘴巴淬了毒吗?”
说着,李诤也仰头喝酒,将一滴不剩的酒杯墩在桌上。
李谊不语,伸手够过酒壶,给李诤的空杯满上,给自己的空杯也满上。
“行了行了,兄弟情义意思一杯就够了,你第一次喝酒就喝这样的烈酒,受不住的,要是一会……”
“是因为竹姐姐吗?”李谊低头倒酒,平和得截断李诤的话头,不像是打断,倒像是解难。
李诤眼中佯装出的酒意一扫而空,原本要夺过酒壶的手也顿住,看着李谊瞪圆了眼睛。
“你……你怎么……”李诤的手失魂得垂回身侧,眼中只有惊异。
那是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自以为藏的天衣无缝的秘密。
现在,被一句话就轻描淡写挑开,让他连接一句话的余地都没了。
“我以为……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李诤垂着头,盛安最闻名的风流郡王,此时像是个谎言被拆穿的孩童。
“你藏得很好。这些年,你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竹姐姐。
每一个你会会想起竹姐姐的节点,也没流露出任何心绪来。”
李谊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杯壁。
“但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竹姐姐留在世界上,最后的遗物。”
李谊以为捂了这么久,杯中酒总该暖了一点。
可落入口中时,流入喉中心间时,还是冷。
只是这次,李谊没被刺得眯眼。
李诤所有的防卫都卸下,明明还是坐着,整个人却像是又下沉了许多,自嘲笑着道:
“也是,我居然还想瞒过你。阿竹很久以前就说过,清侯虽然性子软和,但眼光最是毒辣。
只有你不想说破的,没有你不能看破的。
清侯,你还记得……”
李诤自言自语半天,突然转头时,就看到李谊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柔若三春之水,温如万千烛火。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能包容。
就像她……
李诤立刻别回了头,话也说不下去了。
“记得。”李谊轻声接过话头。
“竹姐姐画功一流、极善抚琴,可惜当时我太年幼,看不出画中语、听不出曲中音。
之后每每想起,很难不震惊于竹姐姐在花团锦簇中,一刻不曾淡去的清醒。”
李谊娓娓道来,李诤双手按在膝上,涕泗横流。
“清侯……”李诤已声滞难语。“有时候我真的……挺理解虞意言的……
但我和虞意言又不一样……她走的那一日,我们还有二十二天……就要成婚了……”
李谊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明明努力把心口堵着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眼眶却还是红了。
“阿竹是……那么好……她不是因为不谙世事才纯真良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参透,却仍然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能包容……
我父王为了劝我放下,告诉我崔家人的善意都是假的……
可不论崔家人到底做了什么,只要见过崔竹摇的人,谁能说出崔家人的好是假的?”
李谊,博河崔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
听到这些话时,没有与有荣焉,只有寸断肝肠。
“放下吧。”
三个字在李谊嘴边几次要说出,却始终说不出口。
世上许多事,能放下的,只是能放得下的事。
总有一些事,解不开的。
“胡娘子虽然囿于深宅,但敢爱敢恨,勇敢果决,实在可敬可佩。”半天,李谊才终于说话。
“皇祖母发问时,她不回答,等你回答,就是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
“是……”李诤平静半天,终于能说出话来,“但当时宫里宫外那个情形,如果我……
她要如何面对皇祖母和陛下,如何面对原家,如何面对全盛安的流言蜚语?”
“其实,那只是我们以为的胡娘子。”李谊平静道:“觉得她会困于情面、流言和指摘,所以想帮她。
但胡娘子之智勇,绝不逊于你。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承担得住所有后果。
她只是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不需要任何人救。”
“什么……”这番话,是李诤从未想到的。
其实,直到不久以前,李谊还从没有意识到这些。
是他见过在秦家小院门口,为秦符符挡住流言蜚语的江荼,见过县衙里守住秦符符最后体面的江荼,才突然意识到的。
他们自以为的保护,是多么的自负。
“往事已经困住太多人了,别再困更多人了。”李谊又斟满了李诤面前的酒杯。
这一杯下肚,李诤终于醉了,醉得突然,醉得彻底。
“我们清侯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所有积攒的酒气冲上头脑,李诤的意识瞬间就抽离了。
“可怎么如今说起感情,也这么……这么头头是道了……?”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李谊站起身来,才发觉自己的腿也有一些发软。
“哦……对对对……”李诤夸张地恍然大悟了一下,“我们清侯,也有心仪之人了……”
不对啊……李清侯今年才……才十岁……”李诤炸开十个手指,若有所思道。
“好好……我们边走边说哈……”李谊想把李诤从凳子上扶起来,却被李诤一把抓住,强硬地拽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对……李清侯满二十四周岁了……那你为什么还不娶亲?谧姐姐和阿竹不得着急坏了……她们从来都偏心你……
难不成……你心爱之人也已经不在……”
“兄长!”李谊赶在李诤说完前截断了他,“人家好着呢,红口白牙混说不得。”
“哦……”李诤低头老实了一瞬间,又立刻凑过来,更正经问道:
“那你……你为什么还不娶妻?”
“我……”李谊被醉鬼问住了,不想敷衍他的认真,又发现就算和清醒的他说这些,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
“哦!”李诤“啪”的一巴掌拍在李谊背上,差点将他拍翻,“我知道了!”
“嗯嗯你知道了……”李谊还没放弃把他拖起来,一边扶着他往起站,一边顺着他的话头应。
“你一直身体不好……”李诤凑到李谊耳边,打了个酒嗝,才接着一脸正色道:
“所以你怕自己不行。”
“……?不行什么?”李谊把李诤抓着桌沿的手掰开,正艰难得把他的胳膊扛到自己肩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晋……之好,夫……夫妻之伦,阴阳之……和。”
“……”李谊皱着眉思考了一瞬,反应过来的瞬间,脸登时着了火,就连玉质的面具都遮挡不住。
“你别担心……哥哥肯定会帮你的……我认识一个非常有名的老郎中,专门治……”
这边,醉鬼还在认真出谋划策,被扛着的胳膊就突然松开,整个人又坐回了凳子上。
“我真是多余管你……”李谊的耳朵都红得要滴血。
“好好好……好弟弟……哥喝醉了,你就当我胡说……”
李诤喝得满脸通红、嬉皮笑脸。
这个样子,让李谊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又把他扛了起来,用脚轻踢开屋门,把他往出拖。
这时,半天没吭声的李诤,突然回头看着李谊,又问道:
“不过你到底多不行,还是给哥哥交个底。要是太不行,人家郎中也不……”
“我松手了,哥哥今夜睡街上吧。”
“别别别啊……”
两人正说说闹闹地下三楼的楼梯,就见对设的对面楼梯,一个周身为帷帽遮挡的女子正款步下楼。
虽然根本看不出这位姑娘是谁,但在她身后,还有两位公子,相貌出众得一眼就能认出。
一位是太傅原氏二公子原涧,一位是嘉定侯府的小侯爷胡瑛——
作者有话说:更新战线有点点长,怕宝宝们忘了,崔竹摇是崔敬州的女儿,小李的表姐,堂哥的未婚妻~(对对,胡瑶、李诤这条感情线肉眼可见也甜不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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