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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醉意拂玉


    有这两位相伴, 姑娘的身份好似不用细想,就能明白。


    李诤醉得不省人事,头垂得快掉到膝盖, 根本没发现对面的人。


    李谊都停下脚步半天, 他才艰难地抬起重如铜鼎的头, 眯着眼问道:“怎么……不走了?到家了?”


    “我有点头晕。”


    “你没……没事吧……就你这量还陪哥喝酒呢……来, 你别扶我了……你自己好……好走……”


    说着, 李诤就要收回自己搭在李谊肩上的手。


    “没事, 我站一下就好。”李谊将李诤扶得更稳,见对面三个人已经走了下去, 才准备再走。


    然而,李谊没走两步,就又停下了。


    对开的楼梯如树枝归干般,合于高台。


    方才他特意驻足避开的人,此时就立在高台上,将李谊的去向截断在楼梯之上。


    李谊不免一怔。


    李谊倒不是觉得在大婚前,见前一任未婚夫有任何不妥。毕竟见谁都是自己的自由,婚约不该做捆缚女子的枷锁。


    但未免胡瑶因为在此遇见李诤,而心生哪怕丝毫的烦恼, 李谊还是觉得能避开, 就避开的好。


    却不想胡瑶主动找了过来。


    李谊只好拖着李诤向前两步, 正在思量如何开口时,面前的姑娘双手从中掀开面纱,搭在帽檐上,露出一张清面。


    柳眉凤眸,无喜无嗔,眉眼明暗有致, 好似大雾散去后的远黛,不必颜色雕琢,自有不可及的高远与明澈。


    她掀开面纱的那一刻,浮躁喧哗的酒楼中,好似被夜里的秋意推开了一扇窗,冷意凛凛不足道也,清风一缕何其珍贵。


    “小女赵缭,恭请七皇子、朗陵郡王钧安。”


    李谊万没想到面纱下的人,竟然是赵缭,略略吃惊一下,连忙还礼道:“李谊敬问乡君芳安。”


    在赵缭身后,原涧和胡瑛也行了礼,原涧看了看李谊,又看了看李诤,立刻道:


    “胡娘子不便私见原某,就请鄂兰乡君代传一席话,不成想在此遇见七皇子和朗陵郡王,真是巧得很。”


    一句话,不动声色把赵缭私见外男的缘由解释清了。


    虽然赵缭眉心不可察觉得一动,不解和李谊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李谊笑着点头,“巧得很。”


    赵缭的目光落在李诤身上,李诤低垂着头,看不到一点面容,整个人像是挂在李谊身上了。


    “郡王佳期将至,喜事将近,小女先恭喜了。”赵缭笑意盈盈,“听说郡王在太后娘娘驾前自白心绪,实在感人至深,在城中已传为佳话。如此情深,真羡煞旁人。”


    赵缭说着,又微微一礼。


    可李谊看得清楚,赵缭的眼睛里,讳莫如深,唯独没有笑意。


    他知道,赵缭在点李诤,不论出于什么想法,既然是自己开口允下的婚,就体面地结,这幅大醉解愁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李谊代郡王谢过乡君,待郡王酒醒,李谊定当转达。”


    赵缭知道李谊听懂了,会从旁劝告,笑着又礼了一礼后,道了句告辞,就放下面纱转身要走了。


    就在这时,醉得五迷三道的李诤突然诈尸一般地抬起头,看到面前有个人,迷迷蒙蒙却又看不出是谁,便要凑上去看。


    隋云期连忙要上前来挡一下,李谊已经先一步伸手一把拉住李诤。


    “失礼了,乡君。”


    赵缭的眼神透过面纱,落在李谊紧紧拽着李诤的手上。


    修长匀净的手因为吃劲,显出有力又流畅的线条来。暴起血管的绿色,却又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


    而他眼中迷蒙出的一抹朦胧醉意,更是在无法撼动他清冷持重本质的同时,给他染上一抹别样的颜色。


    像是长空万里,一抹旖旎彩霞。


    就是这种割裂感,让看起来从来都只是一个样子的李谊,难得有了不同的质地。


    让赵缭不克制地多看他几眼。


    “谁啊这是……”李诤还追着远去的背影看。


    “鄂兰乡君。”


    “她……她说什么……?”


    “你……”李谊正要说什么,看了一眼李诤的醉态,还是道:“等你明天醒了,再同你说吧。”


    “哦。”李诤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有更好奇的点,“鄂兰乡君生得真好啊。”


    “喝多了可以少说话。”李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敷衍他,解释道:


    “乡君是担心我们误会,以为遇见的是胡娘子,给胡娘子添麻烦……”


    “哦……”李诤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又若有所思道:“你说……赵姑娘和神林是……是两情相悦吗?还是也因为这这……那那,才……”


    李诤比划半天,没等来接话,抬头去看,只见李谊正望着栏杆下的大堂出神。


    “怎么了?”


    “你看这三个背影,眼熟吗?”


    李诤转头看时,顺势趴在了栏杆上,只见灯火阑珊、人影绰绰的舞池侧廊下,三个个背影另类得出奇。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柳青色芙蓉满开云绣衫,头戴云纱帷帽。


    身后的二人,一人玄色紧腰窄袖,高挑精干;一人白色宽衣大袖,高洁飘逸。


    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站位有多默契和美观,像是从来这样,已有多年。


    “不眼熟……”李诤摇了摇头,边拍了拍胸口,压制想吐的欲望。


    一文一武,一阴一阳,追随落日与明光。


    据李谊所知,还真有这样的三个人。


    “吐店里十五两银子。”李谊终于收回了目光,落在正抱着花盆准备大施暴行的李诤身上,扛起李诤的胳膊,把他拖下了楼梯……


    赵缭原本打算回盛安之后,待一宿就立刻回辋川的,不成想遇到了胡瑶的婚事,便准备等胡瑶成婚后再走。


    距离胡瑶的大婚之日还有五日,赵缭原以为区区五日时间,不会再有什么风波。


    然而就在一个早晨,消息传来,陛下降旨,给李谊封王了。


    宣平帝有七子,除第五子、第六子早夭,其余几子几乎都在成年后封王。


    就连自知最平庸、行为最荒诞的大皇子李让,也早有封号。


    唯独七皇子李谊,至今没有加封亲王。


    如今姗姗来迟的加封,看似合理,实则时机非常耐人寻味。


    世人皆知李谊刚从太子势力最强大的荥泽回来,什么风声和消息都没有,只能焦虑着揣测的时候,李谊被封王了,封号“代”。


    代替的代、取而代之的代。


    这就不能不让世人遐想,李谊到底是对太子和虞党祭出了怎样的手段,取得了怎样可怕的结果,才博得陛下的信任,获得了如此厚重的奖赏。


    野心勃勃、不择手段,这些特质对其他人来说,大抵还是中性的,甚至可以向褒义的方向解释。


    可落在一个无欲无求、宁静淡泊的人头上,在世人看来,就会像一场急风骤雨砸落,将他身上所有的美好冲入谎言和虚伪的泥淖,只剩下狼狈卑劣的真面目。


    真高明。


    赵缭听闻消息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看似给了李谊恩赏,实则又狠狠在他身上刺下一剑。


    宣平帝总是对一箭双雕,有着独到又高超的理解。


    这一下,原本在李谊回到盛安后,就开始逐渐烧热、沸腾的局势,终于喷薄了。


    只是首当其冲的,竟然不是虞党中人,而是虞氏门生。


    荥泽虞氏在学界中占据半壁江山,门生遍布东西南北。


    在虞氏刚才事发时,他们尚且还保持一些理智,只发表一些关于家大难管、孔子门下有败类的言论。


    竭力表达虞氏主脉的无辜,以及虞氏族长的艰难。


    那时说起李谊,人们只会相视一笑,讥诮着说一句“对对对,都是为民申冤”,传递心照不宣的恶意。


    可李谊封王以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必然的目的。


    这个目的扯掉了他“为民伸冤”这面大旗,将他暴露在虞氏门生热烈的攻伐之下。


    没人再想起一家五口惨死、曝尸千里来鸣冤的徐婵儿一家,没人在乎荥泽的百姓在乌云下,用自己的血肉和骨头,为别人奢靡无忧生活承重的一生。


    更无人知道,李谊的荥泽一行,是如何几次险些客死他乡。


    他们只看得见一个为了爵位、乃至大位上下钻营,伪造事实、隐瞒真相,不惜中伤亲兄弟的皇子。


    一个清心寡欲之下,藏满欲望和私心的伪圣人。


    一个乱臣贼子的后代。


    一时间,多地书院燃起大火,将李谊编纂的书籍付诸一炬,用文人的方式来表达对他的鄙夷,以及对自己被欺骗的愤怒。


    而曾一画难求的《七皇子执灯照壁图》,如今被成堆成堆角落,用来做流浪汉的便池。


    这几日内,又有一次朝会。


    赵缭虽不用参朝,但还是在启祥宫外的暗处埋伏,守护皇城。


    直到朝会结束,李谊也没有露面。


    赵缭其实并不担心李谊,毕竟这样的非议对李谊而言,已是常态。


    只是想起荥泽的山洞里,因为自己一句难辨真假的信任,就红了眼眶,要转过头去平静的李谊时。


    想起元州的小院里,蹲在地上给猫猫狗狗分果脯子的李谊时。


    赵缭发自内心地,想见他一面。


    见到这一面,已经是在李诤和胡瑶的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说:哇唔有好多新来的宝宝,我助跑二百米高举双手欢迎!!!也再第一万次感谢菩萨宝宝的关注和支


    持!!


    第172章 双王接亲


    胡瑶大婚的前夜, 赵缭就住在嘉平侯府。


    本来是想帮她做些什么,没想到胡瑶已经一个人打理得紧紧有条,根本没什么她需要做的。


    赵缭看着这万事俱备的一切, 既钦佩胡瑶打理家事的能力, 又心中一阵酸疼。


    赵缘大婚时, 全家人围着她转了大半年时间, 尤其是母亲鄂国夫人, 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生怕出一点纰漏,给宝贝女儿留下遗憾。


    然而, 嘉平侯府中,事事都是胡瑶自己亲力亲为,不论是父亲、继母,还是兄弟姐妹,无一人过问一句、帮衬一把。


    他们冷眼旁观的同时,又激动与胡瑶终于要出阁就能离开侯府,还满心希望婚礼上务必要出些岔子,最好毁了胡瑶的大事才好。


    整个侯府虽然张灯结彩、披红戴花,但从上到下却是一点热闹喜庆的氛围都没有。


    甚至直到迎亲队都要到了, 侯夫人还在门口, 若有其事和其他亲眷“低声”道:


    “自古以来啊, 那都是求来的是宝,捡来的是糠。虽然维玉是我闺女,但我还是要说,这婚,我是真不看好。


    你想想,她一个姑娘, 自己上赶子管陛下、太后娘娘求姻缘,人家梁王府也好、朗陵郡王府也罢,能瞧得起她吗?


    要我说啊,就是人郡王殿下厚道,不忍她下不来台,才硬着头皮应下来了。


    日后呀,指不定怎么样呢!”


    干脆把她捆了锁起来算了。


    赵缭刚起了这个念头,手就被一只手温柔得包裹住。


    胡瑶和她并肩坐在床榻上,身着花钗大袖襦褶裙,头戴金翠花冠,已穿戴梳妆完毕。


    她平静地看着门外,对耳边的声音充耳不闻,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扰她的思绪。


    只是,她握着赵缭的手冰冷。


    赵缭伸出另一只手也握住胡瑶,正要宽慰她两句,就听门外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朗声道:


    “迎亲队来了!”


    按说胡瑶大婚,怎么都该是亲姐妹送门,可她的几个妹妹这个说吃坏了肚子,那个说出了疹子,竟然没有一个能陪胡瑶出门。


    最终,还是赵缭扶着胡瑶出了门子。


    走过中院的时候,胡瑶原本轻轻落在赵缭胳膊上的手握她握得越来越紧。


    “宝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胡瑶的脸完全遮盖于大红盖头之下,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竟有些许颤抖。


    “他真的是为了保全我的体面,才同意娶我的吗?”


    这些天来,胡瑶睁开眼睛就不得不听到的,全是此类言论。


    就算她心性再坚定,终于还是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到最后,就只剩下对自己的怀疑。


    “不会,没人会好心到为了旁人,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赵缭竭力想说得确凿,却怎么说,都只有苍白。


    “可他那天,真的唤我了……”


    胡瑶不知道是在和赵缭明确,还是在和自己明确。


    赵缭转头,红盖头藏住所有表情,却将她的落寞一展无余。


    人落色时,在热烈的红也无济于事,只会显出明烈的不祥。


    如此患得患失,哪里还是那个把最杀伐果决、把侯府控于鼓掌间的胡瑶。


    赵缭一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说这些……”胡瑶苦笑一声,“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赵缭抬扶着胡瑶胳膊的手,用了些力道握住她。


    “来得及,这婚要是你不想结了,我就带你走。”


    “宝宜……”胡瑶哽住,“我不悔。”


    话音落时,出门的队伍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让过照壁,走出重重深院,热烈明朗的世界,忽然间就倾泻而来。


    在秋日难得的艳阳之下,李诤胸口系着大红花,玉冠红衣,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就立在侯府门口。


    赵缭低声耳语,“维玉,李诤来了。”


    听到这话,胡瑶的身子不可差距地一抖。


    按礼制,郡王大婚,无需亲自迎亲,只需遣亲队来接新娘即可。


    可李诤还是来了。


    而在他身后,还有代王李谊。


    郡王带着亲王亲自接亲,这在陇朝历史上还是的头一遭。


    这边胡瑶还没上轿子,“双王接亲”的佳话瞬间传遍盛安城。


    在如此礼重之下,再没人能说出嘲笑胡瑶自奔的刻薄话来。


    喧闹鼎沸的仪仗队、锣鼓队、车马队中,赵缭扶着胡瑶,一眼就看到了李谊。


    这还是李谊封王后,第一次露面,居然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非议,做迎亲这么抛头露脸的事。


    倒是够义气的。赵缭心中暗笑一声。


    再细细打量一番,李谊身骑白马、身着莲红色宝相花刻丝玉绸锦袍,头戴碧玉簪,显然为了融入喜庆的氛围,做出了巨大努力。


    可饶是一袭莲红,在李谊身上也显不出浓烈,反而像一朵红莲一般,将他玉藕般的质地衬托得愈发明晰,端方而易碎。


    可以看得出,李谊是真心为李诤开心的。


    可李谊的开心,是旁人无法共情的。


    起码对赵缭而言,看到李谊开心,她不会也觉得开心,只会觉得心中怅然若失。


    同时,在李谊抿着嘴的文静中,赵缭还是察觉出经过这五日,他向内深化的缄默越甚。


    见着新妇出门,李谊和李谊一前一后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他们还没走近,周围所有人,包括胡瑶和赵缭,已经先行上大礼。


    “参见代王殿下,参见朗陵郡王。”


    李谊的脚步一顿,忙躬身还礼,显然无法承受如此大礼,道:“诸位快请起,李谊今日只为迎亲,请莫要折煞。”


    赵缭扶着胡瑶上了八台的喜轿,自己才上了后面的小轿。


    轿帘随着摇晃一起一落中,将轿旁骑马并行的李谊侧影,断断续续地送来。


    赵缭心想,莲红色,很好看。


    待典礼结束,也见完客,胡瑶就进了新房。


    赵缭送她到门口就要走的,却被胡瑶拉着手带了进来。


    “宝宜。”胡瑶一把掀开盖头,露出明艳的笑靥时,赵缭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胡瑶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笑过了,赵缭只有重重点头的份。


    “嗯!真好!”


    “今天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一天。”胡瑶拉着赵缭的手坐下,从大袖中退下一只金镯子,不由分说套在赵缭手腕上。


    “我要把所有的幸运都给你,让我们宝宜也能得偿所愿、与所愿之人终成眷属。”


    金镯子本来就沉,加上胡瑶的话,简直压得赵缭的手抬不起来。


    “维玉……”赵缭心中五味杂陈,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一阵喧闹。


    “怎么了?”胡瑶的笑容有些动摇。


    “不打紧的,你只管梳妆,我去瞧瞧。”


    夜宴设在郡王府的主院中,设了五十多桌席,也不显拥挤。


    盛安城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婚宴了,觥筹交错中,宾主尽欢。


    就在气氛热烈时,没人注意两个衣着鲜亮、衣着妖娆的纤弱男子晃晃悠悠跑来,用捏着嗓子、格外做作的声音喊着:“胡娘子——胡娘子——”


    等客人们注意到他们时,两个男人已经一眼看见一身红衣,正挨桌给客人们敬酒的李诤,立刻确定了目标,直奔李诤而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诤面前。


    “你们做什么?”李诤向后退了一步。


    “郡王殿下救命啊!”两个男人磕头磕得此起彼伏,声音也是高高低低。


    李诤眉头拧起,“胡说什么?”


    “殿下明鉴啊!我兄弟二人原是良民,被嘉平侯府的胡娘子瞧上后


    ,硬是被侯府家丁拖进了侯府,豢养整整两年!


    进府时,胡娘子原说会保我们二人衣食无忧的。不想胡娘子大婚前,将我二人棒打出侯府。


    我二人早就觉得身体不适,去找郎中一瞧,才知道得了……花柳病,又无钱医治。


    殿下您行行好,您给我们几个银子,让我们看看病,别让我们烂死啊!!”


    那男人说话极快,当李诤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想要阻拦的时候,他已经倒豆子一般,全都说完了。


    这一下,举座哗然。


    婚前豢养男倌,还得了花柳病,这已经不是□□能归结的罪名,是沉塘都不为过的。


    梁王原年纪已高,此时突遭此打击,指着磕头的两人,捂着心口险些上不来气。


    “你个畜生,敢来本王的婚宴上信口开河!”李诤登时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心门上,足将那人踹出老远,撞在一席的桌角上,才停下。


    然而,这两人显然早有计划,被踢得那个嘴角流着血,还往李诤这边爬来。


    而没被踹的那个,早已一把死死抱住李诤的腿,任他怎么挣脱也不松,只混喊着:“殿下救命!您不救我们,就让我们烂死在郡王府吧!”


    完全是一副撒泼耍赖、不管不顾的样子。


    李诤怒极,抄起旁边一个托盘,就要朝那人头上砸去。


    那可是一个纯银制的实心盘,以李诤的力道,必要出人命的。


    此时,就连周围看呆了的人,都花容失色。


    眼见托盘就要砸下,一只手从下面拖住了托盘的一脚,将托盘稳稳握住。


    配上那玉藕般的一截手腕,好一下以柔克刚。


    “清侯?”李诤盛怒下回头,看到李谊的玉面时,终于抢回了几分理智。


    李谊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嘴堵上,拖走。”


    和看似轻描淡写,就挡下致命一击不同,李谊说这话时的不怒自威,让人根本无法将他和柔声细语的碧琳侯联系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李的好闺蜜和缭缭的好闺蜜都结芬了,我幻想一个小李和缭缭的大婚不过分不过分不过分吧嘿嘿!


    第173章 禁制海棠


    就在这时, 新房的大门轰然打开,从屏风后让出,竟是一袭大红嫁衣、头戴盖头的新妇。


    众宾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两个男人已经立刻做出反应, 松了抱着李诤的手, 一个两个连滚带爬就冲了上去。


    这个喊“胡娘子您开恩!”, 那个喊“胡娘子救命!”, 喊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娇娇滴滴, 同时不客气地一人抱住新妇一条腿。


    “豢养你们的,是我吗?”


    新妇没有要躲的意思, 冷声质问,同时一把掀开盖头。


    那两个人正沉浸在喷涌的情绪中,抬头扫了一眼,见她头戴簪冠、身着喜服,确认是新妇无疑,便连连点头道:


    “是您呐~您对我兄弟二人那么好,我们化成灰了也认得您!”


    说着,其中一个还想往上爬,伸手要攀住新妇的腰。


    可他碰都还没碰到, 肩头就被一脚踏上, 踩到了地上。


    “别碰她!”神林断声喝道, 已经把另一人也踹倒了。


    嫁衣中,盖头下,分明是赵缭。


    没有厚重的脂粉,赵缭一张清面在喜庆浓烈的颜色的包裹中,在金冠璀璨的照射下,非但没有被压得暗淡无光, 反而愈发青玉般清澈夺目。


    此时宾客席中,胡瑶的继母嘉平侯夫人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险些站起身来。


    而梁王已经回过气来,换坐在他身旁的鄂国公赵岘大吃一惊。


    那两个男人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还要再扑时,被终于赶来的家丁双双捆住。


    “你没事吧?”神林转身走近几步,急急问道,却因为赵缭的一袭嫁衣,不敢抬头看她,同时红透了脸。


    “无事,多谢神大人。”赵缭向后退了一步,行礼道谢,“此二人蓄意破坏郡王殿下的婚宴,还请神大人明察,还朗陵郡妃清白。”


    大内察事营专司皇室宗事,再对口不过了。


    “一定,是我们没有做好守卫,让郡王妃和乡君受惊了。”神林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那就劳驾了。”赵缭说完,让进屋中,不一会再出来时,已换回一袭鹅黄色的锦衣,一只金簪,衬得她肤白胜雪、眼亮如星。


    赵缭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从李谊面前经过时,李谊没有抬头,但心中不由称赞一句:真不愧为将门之女。


    但赵缭一坐下,立刻就迎上了母亲的怒气。


    鄂国夫人甚至忍不到宴席结束,压低声音道:“宝宜!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自轻自贱和那两个脏东西对质呢!


    还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抛头露面,当众穿嫁衣!


    你可知今日神夫人也在席中?人家神氏是什么人家,那可是五姓七望的名门,最看重礼节!”


    赵缭听得头大,对付了两句,就起身离席了。


    朗陵郡王府在大婚前翻新过,处处都是崭新的痕迹。


    尤其是花园,经过一番整修,别有一番韵味。


    其中一个小亭子,四面用月影纱围住,此时在夜风中徐徐起落,较之月影,更有朦胧。


    赵缭坐入亭中,原想安静休息一会,夜里还要赶回辋川。


    可一坐下,就开始忖度,荥泽田亩的证据已送至圣前多日,除了给李谊封王外,再没一点动静。


    陛下这一颗圣心,实在不好揣摩。


    “乡君。”


    一个声音打断了赵缭的思绪。


    “打搅乡君清思,已查出结果。那两人是做嘉平侯府的侍卫打扮,跟着侯夫人进来的。


    据他二人供述并层层讯问,最终咬出,是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授意的。


    因为是侯府中人,察事营不好插手,已交还给嘉平侯处置了。”


    神林一袭银色锦衣,周身干净整洁、不见一点污迹。


    但赵缭闻得见,他身上有浓浓的血腥味。


    也难怪这么快,就能审出结果来,少宗判官神林,果然还是有点本事。


    “多谢神大人,还郡妃清白。”赵缭站起身来。


    她的轮廓映在月纱上,宛如佛窟中绘就的神迹。


    圣洁又遥远。


    “乡君今日,真的很勇敢。”神林由衷赞叹道。


    纱后,赵缭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多谢,谬赞了。”


    不知怎的,距离二人的婚期越近,神林却感觉赵缭好像离自己越远。


    又或者说,他从未走近过。


    “大人无事的话,小女就先告退了。”赵缭无意和神林多言,没等他回话,行了个礼就往神林的反方向离开了,不知神林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赵缭估摸着宴席时间差不多了,便往正院中回。路过一道花廊时,觉出其中有人。


    赵缭停下脚步,隐在廊柱的阴影中,细耳聆听。


    虽隔得太远听不出内容,但能听出说话之人,是李谊和卓肆。


    他们好像有些争执,尽管压低了声音,仍然能感觉到情绪的张合。


    过了不一会,卓肆就离开了。


    赵缭从阴影后闪出,往花廊的方向走去。


    花廊中,种满了竹节秋海棠,开得正好,一路幽香。


    赵缭往深处走,原是想去寻花中人的,却也被簇簇海棠浓淡不一的胭脂色,牵住了心绪。


    赵缭依稀记得,鄂国公府的花园中,也种着秋海棠。儿时,母亲领着她逛花园时,和她讲过每一种花的花语。


    秋海棠是什么来着……赵缭自嘲自己居然无聊到,


    思考如此没有意义的事情。


    赵缭一抬头,就看到李谊立在花廊的尽头,花开得最繁盛的地方。


    他一身莲红色,是丛绿数点红中,最浓郁的一抹。


    月夜庭院,海棠开后,锦绣堆中,独自倚阑。


    赵缭一瞬间突然想起,秋海棠的花语,是无法善终的思念。


    “参见代王殿下。”


    李谊回过头,不努力融入喜庆中时,他身上的红衣像是又褪去一层颜色。


    尤其是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又染上了一层愁意。


    “乡君礼重了,快请起。”


    赵缭起身,目光持平时,蓦地看到李谊的脖颈儿,原要抬起看向他的眼神,就又被拽了回来。


    李谊玉藕般的脖颈儿上,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来。


    红绳环绕于颈后,又同时向下延伸,最后没于交领之下。


    佩戴饰品太常见,赵缭也不是关注金玉之物的人。


    但此时在赵缭看来,那看不到尽头的红绳,有着不可勘破的禁制。


    那是有公无私之人的私密之处,是坦坦荡荡之人的不可见之物。


    让她忍不住去看、去想。


    甚至好奇那细腻雪白的颈侧被最利的牙咬一口,会怎么样。


    想看看观音的肉,是不是也苦。


    赵缭的嘴角不可察觉得动了动,心中暗暗感慨:李谊果然是最矛盾的人。


    穿深色时愈发温润,穿艳色时愈发清冷。


    山洞里一身湿衣,乌发凌乱,领口微开,甚至可以看见锁骨时,显得无欲无求,让人不敢妄视冒犯。


    此时领口严丝合缝地封住视线,却让人浮想联翩。


    “殿下见笑,小女方才出来透风,不想失了方向,劳殿下指路。”


    李谊展袖,指明方向。“如果回正院的话,走过花廊,向右过角门就是了。”说完,顿了一下又道:


    “乡君在此稍后,我去寻人送乡君回去。”


    “不麻烦了,应是能找到的。”赵缭笑了一下,始终没有直视李谊,只是平视她目光能及之处。


    “那小女就先行一步。”


    再次穿过花廊,赵缭再没被秋海棠引去目光。


    甚至直到上了离开郡王府的马车,那半截红绳,还在赵缭的眼前挥之不去。


    让她过了半天,才终于有心思拆开放在车凳上的信封。


    其中的内容很短,扫一眼就能知晓。


    但马车都快离开盛安城时,车内才传来赵缭的声音。


    “去南山。”……


    “怎么这么急着走,我还说你明天在我府上用膳呢。”郡王府的后门边,还没来得及换掉喜服的李诤,陪李谊站在马车边。


    “改日吧,我想回去休息了。”李谊拍了拍李诤的肩膀,眼底含笑,真诚祝福道:“新婚快乐,兄长。”


    是啊,不论是在荥泽,还是回盛安这些时日,李谊都太累。


    李诤怎会不知,但还是故意轻快着打趣道:“什么休息,我看是因为辋川,有我们清侯迫不及待想见的人吧!”


    李谊笑而不语。


    李诤正经道:“要是真心喜欢,就好好把握,不要留遗憾。”


    李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说别的,我甚至不是寿考之人,怎能做配?”


    “哎,你打住哈。只要人家姑娘觉得配,那就轮不到你替人家觉得配不配,这不还是你教我的?”


    李谊愣了一下,缓缓笑出来:“也是。”


    “行了,快赶路吧,到辋川都后半夜了。”


    李谊上车后,鹊印道:“殿下,您休息一会吧,我驾马平稳些。”


    李谊应了一声,可曲折的山路中,李谊始终没有合眼。


    就在几个时辰前,郡王府的大婚最热闹的时候,一个黑影像一滩污水,流进了昭元公主府。


    昭元公主和驸马,带着小郡主去参加朗陵郡王府的婚宴了。


    此时公主府虽然还是很多人,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享受难得的悠闲,让公主府显出几分空旷来。


    黑影显然详细了解过公主府,几个起落之后,熟门熟路从窗户钻进一个房间。


    那是卓肆的书房。


    因为知道家中主人不在,所以翻找东西的时候,他虽然急切,但并不特别紧张。


    直到,他突然眉头一紧,手中的动作也戛然而止,慢慢移向自己的腰间。


    下一瞬,他骤然急转身,手中的匕首向身后刺去。


    他身后之人俯身一闪,再起来时,一腿将他踹翻在地。


    那人贯出去老远,砸到地上后,立刻要起身时,那人已经单腿蹲下,胳膊压着他的脖子。


    同时,“咚”的一声,一把匕首沿着他的耳垂,扎进他脸侧的地里。


    他扭动了几下,却被压得动弹不得,被迫直面眼前人。


    玉面之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但他太利索的身手,却让黑衣人又不敢相信。


    “谁派你来的?”李谊冷冷问道——


    作者有话说:我们缭缭有什么错!她只是想尝小李一口!(不是不是不是)平平无奇的小色鬼罢了


    第174章 镜府阴阳


    就这一脚, 黑衣人便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舌头探向牙后,准备咬开藏着的毒药。


    却不想李谊已经先一步发觉他的意图, 两指直捅到他的喉咙。


    “呃……”那人痛苦得干呕几声, 整个头像是被插进地里, 一点都动弹不得。


    “是虞相派你来的吗?”李谊问道, “点头或摇头。”


    说着, 李谊的手松了一些, 容他回答。


    这人是精心培养的死士,根本不为所动。


    然而, 在李谊手上骤然加力的瞬间,他就痛苦得出于本能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谊拔刀起身,那人就在血泊中断了气。


    “殿下。”李谊开门出来时,公主府的侍卫首领才闻声赶来。


    “增派两倍人手,看好这里。”李谊叮嘱一声,就快步离开了。


    “什么事啊,不能在里面说。”卓肆喝了几杯酒,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李谊面前还没站稳, 就又一屁股坐在廊椅上。


    李谊摊手, 掌心握着见血的刀刃。


    “有人闯你书房。”


    卓肆的醉意明显散去一些,立刻用镇静粉饰眼中一晃而过的紧张。


    “不是没可能,最近边关不稳,或许有奸细想从我这里窃取关陇守备军的战备情况。”


    卓肆官至关陇守备军参旗将军,这回答合理。


    李谊反手握着刀刃,垂回身侧, “是虞相派来的人。”


    “也就只有你,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口一个虞相。”卓肆笑道。


    “到底是因为什么?”李谊没被岔开,注视着卓肆的双眼,平静又执拗地追问。


    “什么为什么?”


    “老师为什么被虞相盯上?你为什么被虞相盯上?——别说是因为我。”


    卓肆正要说话,被李谊紧接着就堵了回来。


    “今年春末时,虞相都还没把我当回事,却已经开始对老师布网了。”


    卓肆强撑着笑容渐渐淡去,看着李谊身侧,血迹已经干住的刀刃,长叹一声:


    “今日,你是怎么发觉的?我都没发现你不在席上了。”


    李谊想要答案,但被问时,也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前几日,就发现有人在你府邸周围踩点了,担心打草惊蛇,就没提前知会你。


    今日他寻机潜入得突然,我就先赶过去了。”


    “老师说你办事周全,我还心有不服,总觉得你耳根子软,心也软。现在看来,我真不如你。”卓肆诚意道。


    “姐夫!”李谊声音提了声音,“为什么?”


    卓肆大大咧咧的性子,在此刻看不出一点,坚决地摇了摇头,“清侯,别问。”


    “给我。”李谊摊手,“我去做。”


    卓肆冷笑一声,“李清侯,你不要太傲慢,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有粉身碎骨的胆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断没有回头的可能。但你还可以。”


    卓肆抓住李谊的手腕,把他握着刀的手举起来,苦笑道:“这就是我还能回头?”


    李谊一把挣开他的手,道:“那阿姐和灵儿怎么办?”


    “我不在,难道代王殿下会不顾她们生死吗?”卓肆夺下李谊手中的刀,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仔细擦拭刀尖的血迹。


    “只要你活一天,她们母女就会安然无恙一天。你要是没了,她们也活不成。


    我在或不在,都是如此。”


    卓肆把擦净的刀递回去,“而且,不让你碰这件事,是老师的遗愿,你和我急也没有用。”


    李谊沉默着看着卓肆,眉头紧蹙。


    卓肆拍了拍李谊的肩膀,“回去喝酒了。”


    李谊看着卓肆的背影,无力的感觉像是藤蔓,顺着他的心头疯长……


    “散了。”


    耀春楼的阳台,隋云期执杯垂眸,看着车马如游龙般从郡王府游出,穿过河道般的街巷。


    “散了。”屋内,庄安饶坐在桌旁,无神地看着跳动的红烛,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隋云期收回目光,走回屋中,紧闭了窗户,像是能抵御回忆的侵袭。


    “阿竹,我送你离开吧,离开盛安。”隋云期站在周边,常带戏谑的的脸上,此时一丝笑意都无。


    “去哪都好。”


    “兄长,你呢?”庄安饶看向隋云期,灯火流溢的双眼中,苦涩绵绵。“你是因为不能走,才走不掉的吗?”


    隋云期语塞。


    “从朗陵郡王殿下挖我出死人堆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心,从今往后,只在人间活受罪。”


    即便在无人之处,和至亲之人说话,庄安饶也还是称李诤为殿下,让隋云期怎能不心酸。


    “啊呀……”隋云期长叹一声,眉眼弯开时,泪水也蒙住了。


    “没想到最后,是李诤和胡瑶走到了一起,命有时候真是……”


    庄安饶的眼中,因为光有了聚点,驱散不少哀愁。


    “郡王殿下大婚,我真心为他开心。这么多年,殿下终于走出过去了。”


    隋云期却笑得更苦:“哪里是他走出来了……是他把胡瑶也拖进过去了。”……


    南山。


    赵缭从来来南山,都是在半山腰的木屋中。今日却被带到了山脚下的庄园中。


    穿过层层庭院,赵缭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座她从来都知道存在、但从未进入过的建筑,居然和晋王府修建得一模一样。


    就连花草树木的种类、吉祥缸的位置等等细枝末节,都别无二致。


    步入其中,简直像是走进镜中。


    “首尊请进,殿下在等您了。”在一扇门前停下后,引路的人留下这句话,就默默退下,带走了院中的所有人。


    赵缭能分辨出,这间房间对应在现实世界中,是晋王府后殿的正屋。


    晋王及王妃的寝殿。


    赵缭以为,上次带自己私奔之后,李诫这些荒唐的举动可以消停一点。


    现在看来,指望一个疯子恢复清醒,多少是被疯子同化了的。


    第一次见李诫时,赵缭牵住他的手,是感受过他有温度的。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站在李诫的屋门外,想到推开门,就要见到他,赵缭就会感到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人。


    只有她,永远手脚被缚。


    不等赵缭推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即便背负烛光温暖,李诫的阴阳脸仍半是苍白半是阴沉。


    尤其是他笑时,明暗阴阳矛盾更甚、融和更甚。


    “回来啦。”李诫温声道,明处的眼睛流光溢彩,暗处的眼睛了无生机,“怎么不进来?”


    “属下……”赵缭立刻俯身要拜时,被李诫一步跨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屋里走,仿佛她要跪拜的动作,全不存在。


    “清涯大婚,办得甚好,很热闹。” 边走,李诫边侧头,语气随意地,就像和赴宴回来的夫人拉家常。


    “是。”赵缭毫无起伏得应了一句,不代表任何见地,只是附和。


    李诫毫不在意地转身关上门,插上门销后,笑意一点不减地往屋里走。


    “我原送完贺礼就要回的,因为热闹,也留下吃了两杯酒。”


    李诫走到赵缭面前,自然地伸手去解她的披风带子,边道:“你一直待到最后,肯定累坏了吧。”


    赵缭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想李诫看着随手一拉,实则死死拽着衣带,又将赵缭生拽了回来。冷冷看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披风脱了吧,知道你晚上回来,早架火盆了。”说着,李诫不由分说解下赵缭的披风,让过她要接的手,转身挂在衣架上。


    赵缭余光扫视周围,果不其然,这屋子的一应家具、物品、陈设,应当和晋王府的后殿一模一样。


    “坐呀。”李诫挂完衣服,回头看赵缭还站在屋中央,眼神像看一个害羞的孩童一样宽容。


    屋中的大桌上空空如也,倒是床榻上的床桌,摆满碗筷杯盘。


    赵缭的印象中,她上次见到床桌这家具,应该还是自己出质前。


    父亲和母亲有时赴宴回来晚了,就会褪去外衣、卸下钗环,夫妻二人对坐床桌前,随便吃喝一些,说两句体己话,就安眠。


    比起和李诫在这样的气氛中窒息,赵缭宁可当场被活埋。


    李诫仿佛没察觉到赵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绕着殿宇吹灭所有火烛,只留下床桌上那一盏后,才慢慢直起身,看向赵缭。


    这一次,他的脸全陷入阴影了。


    “缭缭,荥泽之行好玩吗?”


    赵缭从一开始,就没抱希望能瞒住李诫。


    在这个氛围下,李诫突然有此一问,倒给了赵缭一丝欣喜和侥幸。


    “属下擅自行动,请主人降罪。”赵缭“扑通”一声跪下。


    李诫久久凝视着赵缭不肯抬起的头,一步一步缓缓走回榻上,坐在一边。


    过了许久,才冷声道:“过来,坐下。”


    这声音,就是强令了。


    无论如何,在这声音之后,赵缭犹豫再久,也还是只能照做。


    赵缭只坐了一个床沿。


    “都凉了,吃饭。”李诫拿起碗筷,没看赵缭一眼。


    赵缭摸起筷子,捡米粒往嘴里放,仍然感觉咽不下去。


    李诫应该真的晚膳没吃好,吃得真实。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清晰如画。安宁秋夜,一床而坐,对饮用膳,最平凡最温馨的样子。


    直到李诫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打破了平静:


    “谁给你解的毒?”——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要担心!!!缭缭的成长就是摆脱束缚和恐惧,所以不会永远活在李疯子的阴影下的!!


    (ps:缭缭肯定想不到,戴着小红绳的小李,不一会前刚刚掏别人喉咙去了……


    第175章 月入满怀


    阴影中, 李诫死寂的眼神歇斯底里。


    “属下不知。”赵缭放下筷子。


    这个答案赵缭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因为是真相,倒也能说得坦白。


    李诫长长久久凝视着赵缭, 眼神深得像要将她的灵魂剥离, 可嘴角还含着笑。


    “喝水。”李诫没做任何评价, 只是目光点了一下赵缭面前的杯子。


    赵缭不用拿到唇边, 就知道这茶水有问题。


    赵缭抬起垂落的眼神, 平静如水的目光对上李诫。


    这一幕她想起十多年前, 自己在武场训练一整天,满身满脸的污迹。


    回到房间, 也是一桌饭菜。


    她饿的狼吞虎咽,他就坐在她身侧,用湿帕子认真擦拭她的脸。


    赵缭饿坏了,一口吞了太多,一下就噎住了。


    他一面笑着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一面递来一杯水,道:“快喝点水,慢点吃慢点吃。”


    那一口水喝完,赵缭就被愧怍蛊毒折磨了十几年。


    果不其然, 李诫起身, 再一次坐到了赵缭的身侧。


    没了床桌的阻拦, 李诫身上松木的清香像毒瘴一般,钻进赵缭的肺腑。


    李诫的手轻轻揽住赵缭的腰,指腹隔着衣服,轻轻摩挲她腰眼处嵌入的金字。


    那是他的名。


    “呼——”李诫吹灭屋中最后一盏灯。


    好像只要看不见,赵缭的冷静就不存在。


    那冷静,就好像在他身边, 和奉命去杀一个人是一样的事情。


    都是不需要什么情感代入的任务罢了。


    李诫轻轻枕上赵缭的肩头,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圈住。


    “缭缭,知道你解毒时,我真的慌了。我以为,你要飞走了。”李诫的声音怅然,还带着那日心惊的余响。


    “属下发誓,定要助您如愿以偿。在此之前,绝不会背主。”


    赵缭字字清晰的声音,实在不适合这个亲密无间的时刻。


    李诫苦笑一声,“那我如愿以后呢?”


    赵缭清醒的瞳孔暗淡下的瞬间,像是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是啊,以后呢?


    追随李诫,是因为鄂国公府,她没得选。


    送他上大位,是因为自己满手的血,不论李诫能不能容得下,其他皇子若坐上去,更容不下,她也没得选。


    可李诫登上皇位以后呢。


    这不是赵缭第一次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但赵缭想,这个问题值得认认真真、长长久久地思考。


    “别想啦。”李诫笑声爽朗。听到这声音的同时,赵缭唇边,多了一抹冰凉。


    “喝下去,你就知道答案了。”


    对李诫送到自己嘴边的东西,赵缭本能地抗拒,甚至在脑子做出决定前,手已经先一步探向靴筒。


    里面藏着淬毒的匕首。只要赵缭想,李诫绝不是她的对手。


    只是……


    李诫像是没察觉到赵缭藏在黑暗中的动作,举着杯子的手一动不动。


    他太了解赵缭了,在自己登上帝位之前,或是自己继承大统的希望彻底破灭前,赵缭绝不会伤害他。


    因为,这是赵缭自己目前,唯一的出路。


    果然,赵缭探向靴筒的手停了下来,从李诫手中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是毒药,也不是蛊。


    将酒杯放回床桌上时,赵缭就感受到了。


    “转过来。”李诫握住赵缭的手,将她拉着转向自己。


    月光穿过窗纸,在一个圆圈的范围内,下了一场尘埃的大雪。


    也让赵缭能清楚看见李诫的脸。


    “缭缭,你走了太长时间。”李诫难测的眼底,难得只有认真和真诚。“江荼该死了,你该回到我身边了。”


    这一刻,赵缭只觉得可悲。


    她给李诫创造了这么好的环境,为他排除了那么多危险和异己,他却一点都没变。


    一心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殿下,比起做南山中不能见人的禁脔,做观明台的须弥,我能为您创造更大的价值。”


    赵缭说的直接,一点没有避讳。


    “缭缭,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词倒是让李诫急了,从来讳莫如深的眼睛,被急切挤满,连复述一遍这个词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赵缭会说话、却一言不发的眼睛,李诫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侧妃娘娘婚宴之上,给您下的那剂药吧。”赵缭抬起胳膊,从容地折起窄袖,露出自己的手腕。


    绿色的血管已经鼓胀起来,只要轻轻一碰 ,就能感受到这脆弱的触感之下,生命一下下蓬勃的跳动。


    “这剂药需要半个时辰起效,但我担心您久等,所以加速运功了。


    现在,这药其实已经发作了。”


    李诫不可置信地看看赵缭跳动的脉搏,又看看她澄澈如明的双眼,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是漠北的秘药,只需要红豆大的一粒,威力之大就可以催起一个人心底所有的欲念,催到无法自持的地步。


    他知道赵缭身体耐毒性极强,所以下了足足五粒。


    赵缭一口喝下的瞬间,李诫心中还有过一丝担心,担心她受不住药性,直接昏厥。


    毕竟这药量,足以催得一头牛发狂。


    但在赵缭清明双目的审视下,她面颊上浮现出的一层潮红,也不会比月光更炙热几分。


    “给。”赵缭把靴筒里的毒刃拔出,随手仍在床上,没有一丁点响动。


    “我不会反抗。”赵缭直白地看着李诫,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诫的喉咙动了动,浑身上下的反应,好像被下了药的,是自己。


    可就是在这种身体本能迎合她的反应下,李诫第一次觉察出自己的卑劣。


    “缭缭,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声音,像是无望地祈求。


    “如果您觉得,这样真的可以像愧怍蛊毒一样,困住我的话。”


    远远站着时,赵缭凛然凌厉恍如修罗。


    可就在她欲念缠身,与自己咫尺而座时,李诫却觉得她圣洁得恍如一座观音。


    “愧怍蛊毒,也没困住你啊……你不是,一颗药都没吃过。”李诫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和她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看来,您没有其他事了。”赵缭起身,扔到床上的匕首已经重新拿在手中。


    赵缭下了榻,双手抱住,刃尖朝下,长长行礼。


    “属下告退。”


    赵缭推门离开时,背影挺拔得,就如破土翠竹。


    但其实,身侧的手掌紧攥,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还没出南山,已经一口鲜血涌出喉间。


    赵缭用手背拭嘴角的血迹时,才发现自己手抖得无法自持。


    “呕……”赵缭猛地向前一栽,扶着一块大石头,痛苦得干呕起来。


    不是为了吐出腹中的药,而是单纯的恶心。


    所有当时鼓足的气力、所有被努力压制的恐惧,此时却都化作真实的恶心,搅动赵缭的心肺。


    然而呕了半天,对赵缭身体的不适没有任何缓解。


    有一刻,赵缭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了愧怍蛊毒。


    这两种感觉的前段,太过相似。


    都是千百只血虫,在身体的每一处啃噬血肉的痛感。


    只是这次的血虫,还源源不断释放着燥热,很快就在赵缭体内,燃起一团无处释放的火焰。


    炙烤得她意识出逃,融化成全身一层层的汗。


    赵缭最后的意识告诉她,这个时候只有找一块等人高的冰块抱住,才能降下这就要将她焚毁的炙热。


    在还没想好,如何能在秋日找一块等人高的冰块前,赵缭已经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离开。


    “咚咚咚—”


    一阵看似用力,实则虚浮的擂门声,轻松熄灭李谊本就不深的睡意。


    岑伯被李谊留在盛安、辅佐卓肆,鹊印也另有安排,送李谊回辋川后,就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谁会深夜找自己,但李谊还是尽可能快得穿鞋,在里衣外披上一件石青色杭绸披风,就迎了出去。


    “谁呀?”在门边,李谊问道。


    “先生……是我……”


    听到岑恕声音的那一刻,赵缭就知道,


    自己得救了。


    阿荼?


    李谊心中疑惑一瞬,立刻开了门。


    “阿荼,你……”


    刚开门,李谊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句,已经被一团温暖扑了个满怀。


    这突入起来的肢体接触,几乎瞬间遏制住李谊的心跳。


    赵缭轻轻一跳,双臂环住李谊的脖子,脸埋在他颈间。


    万般迷离之中,赵缭还是收了力,怕把李谊扑摔。


    实际她根本无需担心,即便这么突然的情况下,李谊还是稳稳接住了她。


    惊慌之中,李谊还来不及解开赵缭抱着自己的胳膊,先立刻用脚把院门踢住,免得被人瞧见,坏了她的声誉。


    “阿荼……你先松开我,你怎么了?”李谊抓着赵缭抱自己脖子的胳膊,想拉开她,却发现她力气大得出奇,自己根本拽不开她。


    又怕用力弄疼她,一时举着双手,竟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赵缭抱着她的胳膊,终于有所松动,李谊刚要挣脱,不想赵缭按着他的双肩,一转后,将他按在了院门上。


    赵缭这一下根本没收力,李谊的后背砸在门上,没忍住牙后轻轻洗了一口冷气。


    赵缭整个人都贴在李谊身上,双手再一次环住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芜湖湖湖湖!!我缓一缓再往下写,细水长流这么久突然三峡泄洪,属于是心脏有点受不了哈哈哈


    第176章 月夜交缠


    “阿荼……”李谊努力想握住赵缭的胳膊, 可赵缭的手滑得像鱼一样,轻松躲开李谊的手,整个人伏在李谊胸口。


    此刻, 赵缭只觉得熊熊烈火像饿鬼一样, 将自己死死咬住。


    在见到岑恕之前, 她以为世上不会有任何地方, 足以承放这烈火。


    可李谊的身体那么凉, 像一泓天上水, 足以容纳世间所有不宣于口的□□。


    投入这泓水的瞬间,清凉的生命力, 开始涌入赵缭苦热的魂魄。


    她恨不得让自己的皮肤生出根系,才能满足地吸取他的温度。


    “阿荼你不要这样,我们先坐一会好不好。”李谊见江荼的焦急好似稍稍缓解一些,轻轻握着她的肩头,想将她扶起来。


    可他还没扶起赵缭,赵缭已经先一把拽开了李谊披风的衣带子,原本就松垮搭在肩上的披风,笔直得垂落在脚旁。


    李谊俯身要拾起时,就感到一抹滚烫不由分说侵入自己, 让他不由得随之战栗。


    李谊还是没拾起披风, 赵缭已经将手伸进他的领口。


    虽是底衣, 但交襟也是直封喉下。


    被赵缭的手这么一钻,李谊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抹肤光来。


    还有一根红绳上坠着的平安金锁。


    看到金锁的瞬间,赵缭在无法自制的燃烧中,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


    原来,衣下不见人之物, 是金锁啊。


    但其实月色之下,那根红绳远比金锁更耀眼。


    挂在李谊颈间,好似玉盘之中,一点朱砂,格外勾人。


    赵缭还要扯李谊的领子,手还要往里钻。


    这次李谊从自己衣下一把握住赵缭双手手腕后,哪怕可能会弄疼她,还是狠着心由她挣脱,也不放手。


    “阿荼,不要这样。”明明是李谊把赵缭钳得一动不能动,偏偏李谊的声音带着颤抖。


    赵缭抬起头,像是一只小狮子一样,没有羞赧,只有不知餍足的索取。


    在李谊看来,她双眼迷蒙,却不知迷蒙之下,她正看着自己脖颈儿间的肤色,瞧瞧舔舐着最利的牙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李谊眉心一动,去看自己握着赵缭的手腕,立刻用指腹压住她的脉搏。


    “你中毒了?”李谊吃了一惊。


    而且,还是迷情药。


    再看赵缭迷蒙的眼睛,李谊立时明白了一切。


    江荼生的好看,李谊也知道镇上的年轻人总爱往鸿渐居去,就是为了能多看江荼两眼。


    保不准就有心术不正之人,给阿荼下了药,妄图……


    李谊不敢往后想。


    再看赵缭时,李谊眼中的紧张和无措不再生硬,被一抹怜意磨得柔和。


    江荼一人撑起阿耶的家业,已经很不容易,还要受到这样的欺辱。


    “阿荼……阿荼?你听我说。”李谊柔声唤了赵缭几声,她也不抬眼,只是盯着自己的脖子看。


    李谊就握着她的手,自己蹲下身来,对上她的双眼,耐心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寻药,好不好?”


    赵缭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李谊,慢慢点了点头。


    “好。”李谊这才松了抓着赵缭的手。


    可他刚刚松了一瞬,赵缭已经脱缰一般,又是轻轻一跃,就挂在了李谊身上。


    这次,她的手干脆从衣下钻着走,从李谊的前胸探到后背,将李谊的衣领彻底敞开,整个人扑进他袒露的怀中。


    “阿荼你……”怀中太过陌生又温暖的触感,让李谊登时僵在原地。


    这次,赵缭整个人都陷在他身上,倒让李谊不知道抓她哪里好了。


    “先生……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赵缭终于开口。


    这声音中,不是欲念,不是魅惑,只是痛苦。


    一听这晕乎乎的声音,李谊心都碎了,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熟睡的孩子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在李谊脸侧,贴着赵缭发烫的脸,“但你现在不清醒,我怎能乘你之危。”


    说着,饶是心疼,李谊还是反手到身后,握着江荼的胳膊,将她和自己的身体分离。


    这一次,刚刚力气大得出奇的江荼,并没有任何反抗。


    她乖乖直起身来,胳膊在李谊的手中,如柔荑一般。


    面对面时,李谊清楚看见赵缭的眼神。


    清醒,净明,安静地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底,就是她收敛着表达的怨念。


    所有情绪,真实且复杂,不掺杂一丁点药剂的催化。


    她一直都醒着。


    清醒得拿着这个幌子里坠落。


    赵缭知道,岑恕又要把自己推开。


    她很坦然,她知道,岑恕这样青松一样清白正直的人,没有理由承受这样无礼的冒犯。


    然而,岑恕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轻轻搭在自己的肩头。


    随后,李谊反手到颈后,解开了红绳的结绳处,将坠着金锁的红绳,取了下来,绕在指间。


    赵缭看着他,先是不解,又立刻感觉到,方才贴在他身上时,自己的锁骨下面被李谊的金锁硌得生疼。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李谊取下金锁,沉默着看着赵缭。


    那一刻,李谊眼中的温和是晶莹的,是哀求温暖的,是不计自己下场的。


    很久以前,在知道自己短寿之前,李谊就知道,自己不是为活着而活,是为承受而活。


    他在人间流的一滴泪、一滴血,或许会成为捎向阴司的一张纸钱,给枉死之人,一些慰藉。


    这样悲哀的先知,让他在一次次飞蛾扑火时感到心底踏实,却让他在明亮温暖小心包裹着时,感到心惊。


    可世间一程,谁不盼明日,有个好天气。


    赵缭看不懂李谊眼中,诸多细小又纷乱的情绪。


    她只觉得,岑恕的胡思乱想,总不会是盼他自己好的。


    正如他长时间以来,不加节制的自毁。


    可赵缭真的很想让他知道,他在她的心里,弥足珍贵。


    想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赵缭的唇已经轻轻落在李谊的唇上。


    这一次,她没有交缠他,只是一点脚尖,碰到他就好。


    这一次,她也没有索取和侵吞,像吃桂花酪一样,一点一点汲取,小心翼翼又百般流连。


    李谊的嘴唇吃起来,有一种赵缭很熟悉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赵缭还是在细细思索后,得出了结果。


    他的嘴唇,像他不示人的底衣。


    脱下文人的襕袍,是青灰色的棉质,在反复的浆洗和晾晒后,有着格外亲肤的柔软。


    阳光沁入的皂角味,就像是缝纫的丝线,和衣服完全融为一体。


    而此时的李谊,已经无暇产生任何思考。


    他最擅长的,就是沉默着承受。


    可此时,他却没有觉得自己再承受什么,反而觉得是自己,在贪得无厌地索取。


    江荼长时间待在茶馆,身上浸染着的茶香、荼靡花香,像一缕清泉。


    传到他冰冷的身躯上时,不含爱欲,只是包裹和安抚。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缭点着的脚尖缓缓落下。交缠着的柔软,缓缓分离。


    其实此时的赵缭,心里是有一点点失落的。


    岑恕多好啊。


    知道她被下了药,需要有缺口来释放,不然可能遭到反噬。


    尽管如此为难和冒犯,他还是安静地忍受着,任她索取。


    也不怪赵缭多想,李谊没有任何回应的安静,让她口中的甜蜜还没淡去,心头的苦涩已经涌起。


    “时间不早了。”李谊轻声道,拢好了衣襟。


    “嗯。”


    李谊俯身,从地上捡起披风,仔仔细细拍去灰尘后,抖开披在赵缭身上。


    原本触碰李谊,是因为燥热需要降温。


    可此时与他分开,赵缭才发觉,秋夜风凉。


    “回去休息吧。”


    “嗯。”赵缭拽着披风边,没抬头。


    看着刚刚还小狮子一样,扑上来就要扯自己衣服的江荼,此时低着小脑袋闷闷不乐。


    李谊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笑什么?”赵缭抬头,这时才觉得她方才又抱又亲又扯衣服的行为,有些难为情。


    李谊说不出口,眼角的笑意却淡不下去。


    赵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急得直跺脚。


    “您笑话我……”


    见江荼着急了,李谊立刻强敛住笑意,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阿荼,我真的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哼。”赵缭气鼓鼓应了一声。


    “你在此等我一下。”李谊说完,就快步进了屋,很快就走了出来,把几个小纸包递来。


    “你把药劲扛过去了,应当不需要解药了。但是那种药很伤身,最好是进补一下。


    这个里面有人参、阿胶、燕窝,还有一些补药,熬汤的配方写在里面了。


    还有这个,是清心散,可以安眠定神,加快排出毒性。”


    “嗯。”赵缭接过来,垂着头应了一声。


    “阿荼。”李谊突然唤了她一声,同时蹲下身子,正视着她:“你有没有发现,茶楼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


    赵缭愣了一下,明白岑恕是想查谁给她下的毒,故作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发现,不会是我身边认识的人吧。”


    李谊眼中的沉色消弭,展颜道:“现在还说不准,但镇子上人不多,总能查得出。”


    “先生,您怎么不嘱咐我多加小心、注意安全呢。”


    “多加小心是一定的。”李谊柔声道:“但是不用太担心,朗朗乾坤,好好生活就好。”


    剩下的,有我。


    “好。”赵缭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去休息了。”


    “嗯。”李谊笑着点了点头。


    赵缭转身,心中的失落不增反减。


    “阿荼。”


    这时,李谊突然叫住她。


    赵缭回头,额头就抵在李谊的心口。


    “好梦。”李谊的唇,轻轻落在赵缭的眉间。


    喷薄的克制。


    赵缭心中,凋零的秋海棠,开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我疯狂尖叫!!!这两天就是老朋友一直在,亲朋友也来啦,咱们开荤!吃点好的!


    第177章 嘉礼初成


    直到坐在自己的床上, 赵缭还是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


    她的嘴唇上、掌心间、脸颊侧,渗着不自然的凉。


    好似她越努力回想, 那些微妙的触感, 就离她越远。


    此时静下心来, 回忆当时的执拗和无礼, 赵缭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岑先生玉一样的人儿, 不该经受这些冒犯和僭越。


    但赵缭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无论再重来多少遍, 那一刻她都是一定要得到他的体温。


    瞬时的一定,就是必然而为, 且可以不计后果的理由。


    所以第二天,赵缭照旧起了大早,早早在茶楼忙碌。


    虽然心里会偶尔想起清晨出门时,岑恕家紧闭的院门。


    只要岑恕在家醒着,就一定半开着院门,让乡亲们随时都能上门,或代写封信、或看个小毛病。


    而岑恕不是贪睡之人,不论赵缭起得多早,他定是已经起床, 屋顶上的炊烟就是证据。


    可今早, 烟囱冷落, 大门紧锁。


    下午赵缭回去时,仍是如此。


    一日尚可,一连五日都是这般,赵缭心底不能不犯嘀咕。


    怎么回事啊……


    赵缭回到屋中,凳子都没沾,就开始捏着下巴尖, 在屋里来回走动,把那一晚所有的细节又全部过了一遍,想要找出一些岑恕突然不见的原因。


    虽然全都是铁铮铮的理由,但赵缭还是坚信,无论遭受到的事情是多么超出他的认知,岑恕都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除非,他真是气过了。


    “首尊。”密道的门被无声息打开:“有辆马车从盛安来,快要进镇子了。”


    “嗯。”赵缭的思绪显然没有从远处回来,“谁?”


    “荀司徒的遗孀,荀夫人。”


    是赵缭意想不到的人,但比起疑惑,赵缭先纠正道:“是乔夫人。”


    乔哲,当朝著名的文人,著有多部名作,是历朝历代中,第一位入国子监讲学的女夫子。


    赵缭喜欢她的文字,更敬佩她的品格。


    荀煊的妻子,或许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


    想到这里,赵缭就不能不想起荀煊被施刑的那一天。


    乔夫人是如何冷静地把他接回府中。


    在荀煊奄奄一息时,她遍下帖子,但盛安郎中无一人出诊。


    她无哀无求,无怨无馁,也不听天由命、哭天抢地。


    当晚就自己捧起医书,看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就敢往荀煊身上施针。


    虽然已经无济于事,但她确实直到荀煊咽气的前一刻,都还在尽自己所能,挽留他。


    赵缭才知晓,原来杀伐果决是一种强大;温柔坚韧,亦是一种强大。


    就在这时,江家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来寻我的?赵缭心中生出疑惑,还是连声应着开了门。


    门外果然立着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妇人。


    她一身布衣荆钗,但周身恬然不俗的气质,却将自己和赵缭见过的所有人区分开来。


    年岁没有剥落她的光彩,只是将那先闪耀的品质,都深深蕴藏起来。


    “夫人。”赵缭行了礼,故做不识友善道:“这里是辋川的茶户江家,您找谁?”


    “江荼姑娘?”老妇人偏头看了赵缭一眼,目中含笑。


    “是。”


    “好秀气的闺女。”老妇人真诚赞了一声,“打扰了,有事想拜会令尊,不知可否?”


    屠央……赵缭几乎都快忘了,这屋里还有个喘气的人。


    当然,这个喘气,只限于每三日给他送一顿饭的观明暗影,有恪尽职守的情况下。


    “劳您跑空了,家父重病在床,实在无法见客。”赵缭歉意道,“您一路赶路,还是进屋喝杯茶吧。”


    乔夫人突然出现,赵缭非得把她留在身边,搞清楚她的来意才能安心。


    老妇人也没拒绝,道了声谢就随着赵缭进屋,边走边问道:


    “那姑娘家里,可还有长辈?”


    赵缭摇了摇头,“都不在了。”


    “那其他亲眷?”老妇人不甘心。


    “还有一个弟弟,前几日去外地进茶叶时,被一个铁匠瞧中了身板,留下学手艺了。”


    老妇人看江荼的眼神,有些爱怜,“姑娘你年纪不大,却又要照顾病父,又要照管幼弟,实在不易。”


    赵缭就着炉子做茶,举手投足间都是勤快能干的农家女孩气质,抬头笑笑道:“没啥不容易的,也就过来了。”


    将茶杯放在老妇人面前时,赵缭礼貌开口:“不知夫人您是……?”


    乔夫人莞尔道:“老身不过是一庸碌老妇,名姓无关要紧,今日是受人之请,才登门拜会。”


    “您请说。”赵缭坐在乔夫人对面。


    “这事,原不好和姑娘说的,但姑娘家里这个情况……”


    “您说吧,我可以做主的。”赵缭笑得明亮。


    “是有人,托我向姑娘纳采。”


    从赵缭十四岁起,来提亲的媒人没断过。有人上门来提亲,赵缭并不意外。


    但什么人家,能请得动乔夫人这样的人物。


    赵缭是有些好奇的,但还是婉言道:“夫人好意,阿荼心领。只是阿荼心中已有良人,只怕不能做配。”


    乔夫人闻言,笑意充盈,每一条皱纹


    都散发着慈爱的光。


    “姑娘,我猜你心中的良人,和请我来提亲的,是同一人。”


    赵缭眸中一晃,“不是是何人请夫人来的?”


    “岑恕。”乔夫人笑着说出一个名字。


    赵缭绝非沉不住气的人,但此时险些惊得站起来。


    岑恕怎么能请得动乔夫人呢?


    当初赵缘加入薛府时,鄂国夫人和薛夫人分别亲自下帖,请乔夫人赴宴,都被以身子不爽婉拒了。


    能劳动乔夫人赶百里山路,特来求亲的人,赵缭遍寻盛安,也找不到一个。


    乔夫人见赵缭吃惊,以为是对被提亲感到吃惊,解释道:


    “子宥是先夫的学生,他家里亲眷不多,既然托到我身上,我怎么也要豁上老脸跑一趟的。”


    是了。岑恕在盛安读书时,曾在荀氏的书院里读过书,几年后就因家中变故,不得不放弃学业了。


    这是赵缭早就掌握的,只是她以为岑恕虽是富商之子,也应当只能在书院外门读书,做不成荀司徒的嫡传门生。


    不过很快,赵缭就恍然了。


    也是,荀司徒那样慧眼识人者,见到岑先生这般根骨,定然爱惜。


    想到这里,赵缭心中不由笑了一声,心想世界可真小。


    李谊和岑恕,居然是一门师兄弟。


    不知道同时见到他们两人的人,会不会产生这两人其实是一人的幻觉。


    “姑娘,这是采书。”乔夫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轴递来,善解人意道:“姑娘你好好想,不着急答复,我也可以在镇上住两日,游赏一番山间风光。”


    将采书拿在手里,这不轻不重但实实在在的重量,提醒了赵缭,现在可不是关注岑恕为何能请动乔夫人的时候。


    清冷遥远,似乎用于不会落入尘世的岑恕,居然向她提亲了!


    原来他这消失的五日,是赶去盛安请师母提亲了。


    想到这里,赵缭心中一暖。


    如果她真的是江荼,根本不会认出眼前这个老妇人,就是名冠大陆的的乔夫人。


    但岑恕还是费心思去请,在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表示着对她的尊重和礼遇。


    岑恕啊,总是说的很少,但一个钉子一个眼,做的很深。


    这一刻,赵缭想起胡瑶说的,“等你心动那一天,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


    在踮脚吻住岑恕的时候,赵缭心里根本没有“成亲”这个想法,之后这五天,也没有。


    但拿着采书的现在,赵缭知道自己不用想了。


    “夫人,不劳您多等,你在这里喝茶休息一下,我去找我阿耶问一下,很快就给您答复。”


    说着,赵缭拿着采书进了里屋。


    乔夫人看着她明显轻快了的脚步,眼角的笑意淡不下去。


    赵缭从暗道进了密室,路过水缸舀满一瓢水时,脚步都没慢。


    “哗啦——”一满瓢水劈头砸在屠央的脸上。


    眼不能看、嘴不能说、耳不能听,四肢被捆、吊在墙上的屠央,在衣服领子都吸满了水后,才缓缓抬起头,有了些许反应。


    迟缓又呆滞,仿佛一只洞穴中被困了几十年的凶兽。


    在他反应的时间里,赵缭已经握笔,用屠央的字体在采书上写下“江茗”二字。


    然后大步到屠央身边,抓起他吊在环中的手,拔刀割开他的食指,在采书上按下,免去找印泥的麻烦。


    还没等屠央因为疼痛狰狞了面目,赵缭已经又快步离开。


    乔夫人收起采书,坐着马车离开。


    出了辋川镇,远远就看见李谊等在路边。


    “还说你不着急,让你在车里等,怎么一直站在路边。”乔夫人下车,笑问道。


    “真的不急的。”李谊因为站了一上午,有了明显的疲态,但笑起来时,疲惫全都化作了温和。


    乔夫人很久没有心情好过,忍不住逗他,正了脸色煞有其事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提亲可不是简单的活计啊。”


    李谊担心道:“师母,不顺利吗?”


    乔夫人见李谊垂在身侧的手,把广袖都攥住了,不由笑出声来:“这么紧张啊!”


    李谊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一点点。”


    乔夫人哪见过李谊这个样子,不忍再开玩笑,把采书拿给他。


    “江姑娘签啦,都没怎么多想。我还提醒她,说要考虑好。


    江姑娘笑着说,再怎么想也是一定要签的,就不耽误我时间了。”


    说着,乔夫人感慨道:“这姑娘好啊,生得乖巧,双目清亮,但很有主见,遇事不骄矜,也不迟疑。


    她一笑啊,我才知道你说辋川多晴日,是什么意思。”


    李谊红了耳朵,也不说话,就抬头看着乔夫人笑,低头看着采书也笑。


    乔夫人看得心底发软,才发现荀煊这个最有天赋、最有灵性的学生,也有傻气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贺缭缭和小李迈出关键一步!!!我随礼就随一个帮他俩把李诫捆起来吧(太慷慨了我骄傲得叉腰


    第178章 风送金桂


    “我年后回乡, 还来得及帮你准备聘礼。”


    “不用,师母,劳您走这一程, 学生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李谊忙道, “我这段时间就在盛安准备聘礼, 阿姐也说要帮忙。”


    “也是, 大公主殿下知道你要娶亲, 可高兴坏了。你前脚刚来和我说提亲的事, 后脚殿下就来了,拉着我说了一下午的话, 还让我一定帮她瞧瞧弟媳。”


    说到这里,乔夫人的笑意凝固了一些,“不过,你还向陛下禀告吗?”


    “嗯。”想了一下后,李谊还是点头。


    “怕陛下多心?”


    还是想了一下后,李谊摇了摇头,“无论陛下怎么想,但婚嫁大事,不上告父母, 如何能算明媒正娶。对江姑娘太不敬了。”


    不论是听说代王殿下要娶一民间女子, 还是见他敬她至甚, 乔夫人一点都不奇怪。


    换言之,这才是李谊。


    “好。”乔夫人由衷道,“真好,老荀看到你这样,也会很高兴的。”


    听到老师的名字,李谊还是会鼻子发酸。


    他想起数月前, 老师亲自来辋川看望自己,还说自己告老还乡前,一定要替他求亲。


    “须弥,最近有什么消息吗?”乔夫人冷不丁问道。


    “没有。”李谊没想到师母突然问起须弥,还是认真答道:“将军前段时间护学生从荥泽回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唉……”乔夫人叹了口气。


    李谊想了一下,还是道:“师母,对老师布下杀招的,不是须弥将军。


    将军大有恩于学生,而且不久前,还救过阿姐。”


    乔夫人没有惊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荀做事时,学生们都来吊孝。


    有一个我从没见过年轻的男子,我知道是须弥扮的,她身边不是有一个专门做人皮面具的人吗。”


    “师母是如何知道,那人就是将军的?”


    “所有学生里面,就她一人,


    一滴泪没掉,只是沉默着跪孝。


    也就只有她,从寅时跪到子时,不眠不休不起、不饮不食不动,跪满了十五日。”


    这是李谊万万没想到的。


    “我之所以问她的消息,就是想知道她,走出来没有。”乔夫人眼中的担心,在她睿智的眼中,晕染出博大的慈祥。


    “师母放心。”李谊说起须弥时,眼中只有敬意,“须弥将军能往前走,不是因为她能走出什么。


    而是,她背着所有东西,还是能往前走。”


    乔夫人的沉重也稀释了,衷心道:“那就好。”


    说着,乔夫人抬头看了看日头,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我送师母回去。”李谊扶着乔夫人上了车。


    “都到这里了,不进去见她一面吗?”乔夫人上车后,推开车帘道。


    “不了,今晚还要赶回去,明天早上要面圣。”李谊摇了摇头,


    还是再等两天,等阿荼见到他不会尴尬时,再回来吧……


    “清侯,你回来了,你快说说父皇怎么说的。”


    李谊在书桌前正专心执笔,昭元公主和卓肆就推门而入,卓石灵则一个猛子扎进李谊怀里,舅父舅父叫个不停。


    “父皇说好。”李谊抱着卓石灵站起来,笑道。


    “好是……什么?”卓肆皱起眉头。


    “好就是同意了。”李谊笑着捏了捏石卓灵的鼻子,温柔道:“灵儿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呀。”


    “快到除夕宫宴了,灵儿想瘦一点。”卓石灵一本正经道。


    “可是灵儿已经很好看很好看啦。”李谊眉眼俱笑。


    卓石灵小眼珠一转,狡黠道:“比灵儿以后的小花舅母还好看吗?”


    小卓石灵听阿耶阿娘叫舅母什么荼什么靡的,一问原来是一种花的名字。她记不住花的名字,干脆就叫小花舅母。


    李谊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就什么都答不上来了。


    昭元公主和卓肆都笑,卓肆拍着李谊道:“我们碧琳侯也有今日啊,被灵儿问得接不住。”


    昭元公主笑了一会,还是担忧道:“只怕父皇,不会相信你是真的愿意归隐田园,与寻常人家成亲的。”


    卓肆一听,笑意也淡了,“只怕还会觉得你在装惨,让旁人都觉得陛下待你苛刻,连门好亲事都不给你指。”


    李谊笑着摇了摇头,“我呈报陛下,只为将婚事上报父母才算圆满。至于陛下怎么想,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昭元公主叹了一口气,“之前我在盛安为你遍寻名门贵女,想着为你寻个好亲事,也是自保的筹码。


    后来想明白,你手里的筹码越多,只会处境越难。


    现在这样很好,你有真心相爱之人,也可以远遁是非。”


    李谊笑着点点头,一个不注意,石卓灵已经从他怀里钻了出去,跑到书桌边,拿李谊刚刚写的纸看。


    “阿耶,阿娘,你们看!”石卓灵趴着跪在椅子上,举起那张纸。


    “灵儿,不能乱翻舅父的东西!”昭元公主正色斥道。


    李谊忙道:“无妨无妨。”


    卓肆凑过去接过纸,看了半天没看懂,奇怪道:“你在设计新兵器?这是什么,冰锥?”


    李谊笑得无奈:“是簪子。”


    “簪子!”卓肆不可思议惊叹了一声,想到什么更吃惊了:“你是想自己画图,请匠人去打,给江姑娘做聘礼。”


    李谊点头,“嗯,阿姐、姐夫,好看吗?”


    卓肆:“……看起来威力挺强。”


    昭元公主抿抿嘴道:“要不,还是去金店瞧瞧?永昌坊那边的聚宝楼,做金饰很不错,时兴的样式都是那里先做出来的。”


    “已经去过了。”李谊掀开身后桌上的盒子,一盒亮眼的金饰刺得人一晃眼。


    “但是总觉得,这些金饰少一些灵气,不是特别配江姑娘。”


    昭元公主想了想,为了弟弟订亲顺利,还是指了指图纸,委婉道:“它更不配。”


    “啊……”李谊面露难色,“确实,我不会作画……”


    “是的。”卓肆重重点头,“这次不是你谦虚。”


    李谊展颜,接过图纸,一点不气馁,笑着道:“那我去和金匠师傅描述一下,师傅应该能明白。”


    昭元公主看着李谊,许久笑得没这么开心过。


    马车走出了好远,昭元公主还忍不住感慨道:


    “从前觉得清侯性子太淡了,虽然对谁都好,但是没见他对谁特别上心。


    原来还是没遇到对的人,你看,这一遇见,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浓烈。”


    卓肆连连点头,笑道:“是啊,也是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清侯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李谊在金楼、布点、器皿店里整整待了五日,把自己一生没进过的店,全都进了一遍。


    把聘礼采买完后,当晚就回了辋川。


    深山对季节的感知,远远比城市敏锐


    李谊清晨起来时,在深秋的时节,感受到了厚重的冷意。


    尤其是走出屋子时,硬冷的风,瞬间卷走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热气。


    岑恕照常先去开院门,刚打开门,坐在台子上等的江荼就蹦了出来。


    “先生,早上好!”


    江荼一身松花色襦裙,外面罩着桃夭色的斗篷,配着皎玉色的毛领,发环上插着刚刚摘下的桂花。


    人还没出现,带着花香的清风先扑面而来。


    她有两个小酒窝,笑靥展开时,双眼晶亮如星。


    深秋,重山,清晨,浓雾,乌压压的村镇,都是寒意的,僵硬的。


    只有她生气勃勃、热气腾腾,浑身都是浓烈的生命力。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晴日。


    看到江荼的那一刻,李谊的手不自觉得握住门。


    不论是山寺门外,还是半月前的深夜,亦或是此刻,她从来都是。


    热烈地、明亮地、直接地,撞进他黑暗的、压抑的、无望的生命。


    “早上好。”李谊不知道,自己在开口前,就已经笑了。


    “我昨晚就听见先生回来了,真的好久没见到先生了。”江荼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小月牙。


    不论是那一日的执拗和强硬,还是尴尬与害羞,在江荼明月直入的眼中,都没有任何留存的可能。


    江荼和从前一模一样,反倒是李谊,有一些不知手脚该在何处出现的小局促。


    因为他们,和从前再不一样了。


    还是江荼戳了戳门内,问道:“先生,我可以进去吗?”


    “哦哦哦,不好意思。”李谊忙将门推开,自己侧身让江荼进来,将她引到正屋。


    上一次赵缭进来时,还觉得这屋子里东西少的,根本看不出有人住的痕迹。


    今日再进来,窗台上、桌上、八宝柜上,多了许多东西。


    赵缭凑过去看时,只见有合欢铃、蒲苇、卷柏、舍利兽摆件,还有红灯红烛什么的,都是常见的婚礼吉物。


    这些都是李谊从盛安带回来,想好好挑一挑的。


    “先生,这都是成亲用的吗?”赵缭拿起一串合欢铃晃了晃。


    听到铃铛的声音,正在倒茶的李谊身体一震。


    李谊去金银店订东西时,老板强烈推荐他订一串合欢铃,说是成亲必备的。


    李谊以为是什么婚俗装饰品,又看着好看,就每个样子都订了一串。


    结果去取金银器的时候,老板一边包装,才神神秘秘告知合欢铃的真实用处,是新婚之夜合欢之时,挂在床框上。


    床榻动,银铃响,清脆悦耳,比所有乐声都动人。


    听得李谊一头糨子,要不是念及工匠做的辛苦,当时就退掉了。


    现在看江荼拿着铃铛,再想起它的真实用途,李谊的脸登时就涨红了,把茶杯放在江荼面前后,立刻拿起一个箱子,把这些东西都收拢起来。


    “看来就是了。”赵缭看岑恕不说话,耳朵却红得快滴血,觉得他害羞的样子也太可爱了,故意躲开他想接过铃铛的手。


    “这铃铛有什么吗,先生脸红什么?”说着,赵缭拿着铃铛在李谊面前晃了又晃——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真的好pay啊啊啊!!!!!


    第179章 故人来见


    叮咚-叮咚-, 每一下都响在李谊心坎上。


    李谊受不住了,玉面通红,小声唤道:“阿荼……放下吧。”


    “好吧好吧。”赵缭终于把合欢铃放进李谊抱着的箱子里, 李谊这才松了一口气。


    “先生, 今日是寒衣节, 乡亲们都要去辋河边送葫芦船, 县城里还要烧法楼,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赵缭这才想起来意。


    同时摇了摇手里走哪拎到哪的小筐子, “红豆糕和葫芦我都准备好咯。”


    “好。”李谊笑着点头,才发觉自己其实没听懂:“葫芦船和烧法楼是什么?”


    “先生怎么会不知道。”赵缭笑出声来, “这都是蓝田这边山里的节日习俗啊,你去年没去吗?”


    “没去。”包括除夕、中秋,李谊几乎没参与过乡亲们的节日庆祝活动。


    “不过我很期待。”李谊温和展颜,“不过去之前,我想先给家里故去的老人送些寒衣。”


    “好啊!我陪你去。”江荼立刻道。


    李谊犹豫了一下,其实但凡和亡人有关的事,李谊都不太想有人和他一起。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希望自己的沉重影响到别人。


    但是只要江荼说了,他就拒绝不了。


    “好。”李谊笑着点头。


    “那我在这里等你, 你去拿纸衣吧。”


    “嗯, 你先喝茶。不过, 肯定没有你泡得好喝。”李谊都要开门了,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坐在赵缭面前。


    “阿荼,虽然我们已经订亲了,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嗯, 先生你说。”看着岑恕突然的正色,赵缭心中紧了一下,以为他要退亲。


    “我年少时,有一位高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不是长寿之人。”


    赵缭怎么会不知道呢。


    自己蛊毒被解的那一天,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见到了晕倒的岑恕,探知到了他即将油尽灯枯的结局。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宿疾。从元州回来才知道,是岑恕以换血之法,给自己解的蛊毒。


    他会走到油尽灯枯,有太多原因。而她,也是加剧的一把火。


    赵缭强压心中的凄凉,故作惊讶道:“先生,你不会真的相信算命吧!这哪儿的高人,肯定是江湖骗子!先生你千万别信。”


    “如果是真的呢?”李谊有些着急地追问,声音却轻了,语速也慢了。“阿荼,其实这几日我都很犹豫,我很怕我不能陪你走完一生。”


    李谊说这话时,一阵风推开了没挂窗扣的窗户,满山的秋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小屋,让背对窗户的赵缭打了个寒颤。


    李谊低下头,不敢看江荼认真注视他的眼睛。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经历你人生的每一程。


    但我不想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的私欲,就欺骗你。


    阿荼,我是一个只能陪伴你短暂一程,就要自私离开的人。”


    听这话时,赵缭心中像是被戳了一剑一样疼。


    说起生死时,岑恕的眼睛总是那样,眼底没有红色,但潋潋生辉的光,就像是一层落不下的泪。


    在鼻子酸的发堵,眼睛也将要呼应的瞬间,赵缭立刻起身,对抗着风,把吹开的窗子合上,挂上了窗扣。


    坐回来时,赵缭又恢复了笑容,不是有酒窝的笑容,而是从眼底展开的笑容。


    柔和,且无比坚定。


    “先生,如果遇见了你,我却还是只能和其他任何人走过一生,那我会觉得‘长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那种日子里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所以能和你度过一天,就是我赚了老天一天。


    如果有一日……你不在了,我还是会好好做茶,好好生活。


    然后用余生,来回忆有你相伴的这些时日。


    你知道的,一个人,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江荼这番话太坚定,太有力量了。


    尤其是从荼蘼花一样娇美,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的江荼口中娓娓道来时,这样的反差简直有些震撼。


    她坦然说觉得长寿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时候,是李谊从知道自己的命运时起,第一次为此感到遗憾。


    李谊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落泪。


    “阿荼,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呢,不然我以为,你是因为被我冒犯了,才勉强提亲的。”赵缭直白道。


    “没有冒犯。”李谊脱口而出,又立刻补充道:“也绝对没有勉强。”


    看岑恕因为担心自己误会,而有点着急的样子,赵缭心中痛的地方,更痛了。


    “这个,请你收下。”李谊将握着的手在桌面摊开,打开时,是挂在红绳上的平安锁。


    “做纳采之礼的。”


    就是那天夜里,岑恕怕硌到江荼摘下的平安锁。


    不知怎的,赵缭看着这平安锁,却突然想起胡瑶大婚那晚,在朗陵郡王府的花廊里,李谊露出的那半截红绳。


    那时她想,那是有公无私之人的私密之处,是坦坦荡荡之人的不可见人之物。


    每日戴在身上,挂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这么想着,赵缭一时没接。“可是前几日夫人来提亲时,已经将纳采之礼也送来了。”


    李谊解释道:“这是先母在我儿时,就戴在我身上的,二十余年从未离身。


    那一日……不知为什么就想摘下来了。后来想来,应该是先母在托愿,让我留住你。


    所以,这是我母亲送给你的。”


    说完,李谊把平安锁放在赵缭面前的桌上,不等她拒绝,就站起身来,道:“阿荼,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今日辋河边可能人会多。”


    “嗯。”赵缭下意识点了点头,双手捧起平安锁,抬头认真道:“先生,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李谊忙摇了摇手,道:“阿荼,你不用有压力。不管对我意味着什么,它本身就只是一只平安锁。


    你戴也好、放起来也好,丢了也不要紧的。”


    对这么温柔的话,赵缭实在是不会接了,捧着金锁,看着李谊的双眼亮闪闪,只连连点头。


    李谊这才放心笑着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取纸衣,很快就来。”


    李谊离开后,赵缭的笑容才淡下去,将平安锁戴在脖子上,收进衣领里。


    金质凉飕飕的,但很快就被赵缭的体温感染,像是融进了她的肌肤里般亲密。


    同时,赵缭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就拿在手里摩挲,好似只有看见它,才能安心。


    这是和濯开的药方,可以治疗岑恕的血亏。


    里面很多药材偏门得很,饶是赵缭,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凑齐。


    但其实,不论是去元州求药时,还是艰难寻找药材时,赵缭心里都很平静。


    她知道,医者医病,不能医命。


    她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去期待,甚至祈祷一个结果。


    但现在,赵缭的心里不能平静了。


    她握着药瓶时心想,一定要有用,一定要留住他……


    两个人来到辋河边时,果然见到有不少人已经点起火堆在烧纸了。


    虽然是寒衣节,但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闹的人声,却将这本该凄清的节日,填充得满满当当,倒更像是在秋游。


    李谊和赵缭终于找了个空地,还没等李谊开口,赵缭已经主动道:


    “先生,要不您现在这里烧纸,我去旁边玩一会?”


    李谊正要点头,已经有孩子看到他们,一个个向张开双臂的公鸡一样,从山坡上气势汹汹冲下来。


    “岑先生!阿荼姐姐!”孩子们好久没见这两个人,围着他


    们叽叽喳喳。


    赵缭知道岑恕想安静独处一会,就拎着筐子搂住孩子们,把他们领走道:“走走走,姐姐带你们去吃红豆糕。看那边有棵大树,咱们去那边吃。”


    孩子们一听有红豆糕,都蹦蹦跳跳跟着赵缭走了。


    在树下,赵缭给孩子们分完红豆糕,就拿出一个个葫芦来劈开,给他们画着玩。


    但赵缭的目光,时不时就要看看不远处的岑恕。


    因为烧纸时的岑恕,和其他时候好像都不太一样。


    他本就是凄清的一个人,烧纸时,看着比他拿着的纸衣还轻,还薄。


    他看着斑斓的纸衣,被火焰吞噬成灰烬时悲哀的眼神,就好像看着自己烈火焚身。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袭来,卷起满地的纸灰,如海底的涡旋一般,层层旋转向上,像是千百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李谊愣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灰烬汇成的巨人不断旋转,不断向上,不断冲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上达天听。


    浓烟熏眼,漫天纸灰,无言无言,似有故人来见。


    李谊怎能不落泪。


    他一个人过了许多个寒衣节,可从没有一次送纸衣时,有名字可以挂念。


    是不能启齿的崔家故人,是不知名姓的万千冤魂,是不敢念及的母亲。


    今年,因为有事要告知,他第一次唤了阿娘,唤了老师。


    他们好像,真的听到了。


    李谊仰着头,酸涩而不自知,一直看着最后一片纸灰,也腾入虚空,才终于收回了远送的目光。


    一旁的赵缭,看得比谁都清楚。


    方才没有起风。


    第180章 当观水月


    当夹着纸灰的轻烟抚过李谊的双眼时, 是轻柔的,是催人泪下的。


    但如漩涡一般向天上冲去时,滚滚浓烟又像是怒吼的巨人。


    好像在诘问苍天, 为何不辨是非, 为何要让仁者遭劫难, 让忠者受毁谤, 让清者负罪孽。


    当最后一缕烟也融入长天, 最后一片纸灰也散入无言, 李谊直跪的脊梁缓缓吹落,俯首在地, 以额叩首。


    直到此时,李谊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少去思及亡人。


    不是因为自己故去的亲人,大多不能去想。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被纯粹且无力的想念包围,那些想念的末梢伸向他时,再遥远,也还是带着温度。


    这个温度会让李谊突然意识到,他很长时间以来坦然承受着的一切,不是生来如此。


    他也曾是温柔母亲的儿子,是老师视若亲子的学生。


    不知叩首多久, 李谊直起身来时, 一阵天旋地转, 好似将他拽入河中的世界。


    秋高气爽依旧,人声吵嚷依旧,只是他在水下。


    没了声音、没了颜色、没了温度。


    只有时过境迁的孤独。


    直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像是一只伸进水中的手,拉着李谊的意识浮出水面。


    李谊循声看去, 只见江荼正低着头专注地画葫芦瓢,一群孩子围着她,都低头看。


    “好看吗?”江荼画完,笔都还没放下,就兴冲冲地举起来给孩子们展示。


    孩子们哈哈笑得前仰后合,唧唧呱呱说着什么。


    “啊……不好看吗……”江荼撇撇嘴,仍然兴致勃勃道:“你们这群小鬼懂什么,我觉得很好看啊!”


    只有小结巴友华梗着脖子,大声道:“好……好看!特特特别好看!这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羊!”


    “你真好啊友华!”从来不在人前说话的友华,为了自己开了口,江荼拿着笔的手捧住脸,一脸欣慰。


    但还是道:“可这是我的自画像。”


    “啊……”友华抠抠头,本就不顺溜的舌头更打结了,“嗯……阿荼姐姐画得就是好看……”


    江荼笑着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拿了个最大的葫芦瓢递给他,让他也画。


    友华是最内向的小孩,让了半天才涨红了脸拿起笔,边画边道:“可……可是我不会作画……我肯肯定没……没有阿荼姐姐画的好……”


    然后,江荼就拿着半个画着栩栩如生大凤凰的葫芦瓢,陷入了沉思。


    李谊看着吃瘪的江荼,眼角的泪还没干透,嘴角却不自觉得扬起微小的弧度。


    江荼正和孩子们说话,一转眼看到李谊正看着自己,登时高高扬起还抓着葫芦瓢的手,用力挥起来,笑容在瞬间绽到极致。


    甚至隔着这么远,李谊觉得她鬓上的桂花香都传过来了。


    赵缭放下葫芦瓢,拎起小筐子就向着李谊跑去。


    落色的山坡,清爽的山风,跑来的女孩,鬓边随风舒卷的碎发,提着的裙摆如花苞一般。


    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


    李谊心上最后一点沉入水中的湿漉,也消失不见。


    秋高气爽的全世界,终于在江荼身后,徐徐展开。


    “先生,您烧完纸衣啦?”赵缭“咕咚”一声坐在李谊身边,带着终于等到他的开心问道。


    好似一点没有察觉他还泛着红的眼眶。


    “嗯,还剩一点点。”李谊的眉眼软了,在侧身将最后一件送入火中时,暗暗拭了拭眼睛。


    “那该到下一件大事咯。铛铛—”赵缭捧出盘子,“吃红豆糕!”


    “好。”李谊笑着点头。


    “吃红豆糕啊,就要加多多多多的糖霜才好吃。”赵缭捻起一块糕,在旁边的糖霜里狠狠打滚,恨不得把所有糖,都给李谊沾上。


    李谊笑着看认真给他沾糖的江荼,好像要用蔗糖对抗他心里的苦伤。


    她什么都能看出来,她只是不说。


    当她意犹未尽把糕递给李谊时,才发现沾满黏黏糊糊的糖霜,都没有拿的地方。


    “我拿帕子给你包一下……”江荼正要从袖口掏手帕,李谊已经接了过去。


    一口下去,不喜欢的甜食的李谊才发现,对抗实际的或虚幻的苦,原来蔗糖都可以做到。


    “真好吃。”李谊由衷感慨。


    “好吃吧好吃吧!”赵缭眼睛晶亮得连连点头,满脸的小骄傲。


    “做起来一定很复杂吧。”


    “不复杂不复杂。”赵缭大手一挥,“我街上买的。”


    李谊差点噎住,笑出声来。


    “买的怎么啦,会挑也是我的本事嘛。”赵缭说着,又亮出自己画的半个葫芦瓢来。


    “怎么样,快来发表一些高见。”


    李谊认出来,这是江荼刚刚给孩子们展示过的,她的自画像。


    果然很像羊。


    “好看。”李谊脱口而出,“很有你的神韵。”


    “哇先生,你太有品味!……”江荼正大加赞扬,突然毫无征兆地话头一转,“你是不是刚刚听到我们说话了。”


    “没有。”李谊一脸认真地胡说,“画得好,自然能看出来的。”


    赵缭撇着嘴盯着李谊看,李谊又煞有其事点点头。


    “好吧好吧,我们岑先生怎么会说谎呢……那该你画咯,一会我们要放葫芦船的。”


    寒衣节为什么要放葫芦船。李谊还是没搞明白。


    但擦净手后,还是就着赵缭递过来的葫芦瓢和笔,一丝不苟画起来。


    那时,天蓝蓝、风轻轻、草茸茸,江荼与他比肩而坐,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笔尖。


    李谊余光出神的这一刹那,恍然大悟为什么人们喜欢节日,也需要节日。


    哪怕是寒衣节,这种自带悲色的节日。


    “大作啊……”赵缭感慨了一声,满目疑惑,“所以这是什么?牛吃草?”


    是从鄂国公家探花宴回来那日,李谊走出屏风就看见的,江荼蹲在地上逗小猫的画面。


    “嗯。”李谊笑着点头。


    “真是?不是吧……”江荼左右端详,在这奇幻的笔触下,感受到了命运的公平。


    “就是。”李谊站起身来,握拳将胳膊递过来,“我们去放葫芦船吧。”


    这是李谊第一次称呼他们,为我们。


    赵缭很喜欢这个瞬间,扶着李谊的胳膊站起来。


    无数的葫芦船在辋河中越行越远,带着一个个沉甸


    甸的愿望,行得跌跌宕宕。


    “先生许了什么愿?”江荼回头。


    “嗯……希望我们都身体康健。”李谊反问:“你呢?”


    “……”赵缭想了一下,展颜道:“希望每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恰恰相反。


    她求:愿先生,长命百岁。


    他求:愿今日,常入梦来……


    从县上看完烧法楼,天已黑透。


    在上马车之前,江荼突然道:“先生,能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李谊也不问去哪,只道:“好。”


    直到随着江荼爬了半个时辰的荒山,李谊也没问缘由,还是赵缭没忍住,问道:


    “先生,你就不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去看秦姑娘。”


    “……”赵缭语塞一瞬,岑恕还真是了解她。


    这半面山,几乎是蓝田县的天然坟场。高高低低的坟冢星罗棋布。


    但秦符符的坟非常明显。


    不论是坟丘上,还是墓碑边,长满各色的花朵,像一座小花园。


    这些话不是野花,都是需要悉心养的,一看就知道江荼来得多么经常。


    将花花绿绿的纸衣送进火堆时,很少在江荼脸上消失的笑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先生,你回盛安的时候,有听说过傅思义的消息吗?”江荼突然看着火堆开口。


    “嗯……听过一些……”李谊如实道。


    “他过得好吗?听说他成亲了,和新婚妻子过得幸福吗?”隔着燃烧声,江荼的声音冷得盖着霜。


    李谊想了一下,道:“在傅思义和虞氏大婚的当晚,有人闯入新房,重伤了傅思义。”


    李谊不想细说其中血腥的细节。


    实际情况,是那场虞氏贵女与新科进士举国瞩目的婚宴,新人入洞房后,有人进入新房,捆住绝望的新娘,割开了新郎的脖子。


    那日,包括刑部众官员、金吾卫将军近百外文武大臣都在席上,更遑论宾客无数。


    可就让刺客堂而皇之地来了,又堂而皇之地走了。


    直到第二日,仆妇喜气洋洋开门,准备伺候新婚小两口洗漱时,才发现流了一夜血,只剩了一口气的傅思义。


    以及被堵着嘴,一晚上哭哑了也喊哑了的虞境暄。


    虞境暄和傅思义都一口咬定,来的就是须弥。


    因为她根本没有做任何遮掩,甚至割开傅思义的脖子后,还拿着小瓶子收了些他滴的血,极端嚣张,极端有恃无恐。


    然而暴怒的虞沣调动一切,疯了一样要整死须弥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丝一毫须弥来过的证据。


    甚至须弥在“蒙冤”后,当场就能拿出滴水不漏的证据,证明自己当时在启祥宫里面圣。


    虞沣最宝贝的女儿,在大婚大日受此大难,丢脸丢到昆仑山外,他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这一下,直接把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不老松气倒了。


    更别提傅思义,自那日大出血以后,传说得了一种听到珠帘相碰,就大小便失禁的怪病。


    “是谁做的?”江荼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吃惊地转过头来时,目光被火光映衬得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缭啊,你也真敢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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