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李谊揣着心里明确的名字, 摇了摇头,“是铲尽世上不平事的高义之士吧。”
江荼无奈展颜,眼眶泛红。“可是, 无论怎么做, 阿姐也回不来了。”
欲笑还颦, 最断人肠。
还没等李谊安慰, 赵缭已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压抑的眉眼释放开, 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加快了往火里送纸衣的动作。
“先生, 帮我递一下。”赵缭指了指李谊身后的纸衣。
在李谊转身去的瞬间,赵缭的拇指顶开一直藏在袖中的瓷瓶盖子,将其中的液体洒进火中。
李谊只看见她收起瓶子。
“是香露。”赵缭吸了吸鼻子,眉尖蹙起,自然地解释道:“纸灰味冲,阿姐不喜欢。”
李谊把纸衣递给赵缭,点了点头。
比起她往火里倒了什么,李谊更注意到的,是江荼看着纸衣燃尽时的眼神。
没有哀怨, 没有痛楚, 只是沉默地, 思考地,压抑着瞳孔中跃动的火光,都散做眼底的水色。
李谊不知道,现在正滋养火焰的补品,是傅思义的血。
下山的路上,沉默了许久的赵缭, 突然开口道:“先生,你知道现在我心里最感激的,是谁吗?”
李谊原本走在赵缭身后几步的位置,盯着她脚下的路,怕她磕着碰着摔着,在听到赵缭开口的瞬间,立刻紧了两步,离她近了一些,好听清她说的话。
“谁?”
“代王殿下。”
突然听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名字,李谊心中一颤,声音却听不出分毫。“为何?”
“先生,您听说代王殿下南下荥泽的事迹了吗?”
“……略有耳闻。”
“虽然无论怎么做,我阿姐都回不来了。
但是,只是听说那片随便滴几滴雨,就能压得我阿姐抬不起头来的乌云,被阳光射穿哪怕只是小小一隅,我都很开心。
觉得这世上,终归还是有天理在的。”
赵缭说话时,李谊抬头看着她的后脑,此时却又垂下头,看她脚下的路。
“可……坊间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中伤东宫。”
“那是因为若让他们处在代王殿下的位置上,他们只会干出这些事。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们用以攻击别人的‘仁义礼’,有人是真的在做。
有人真的可以抛却自身安危,只为求个公道。”
赵缭冷笑着说完,发现身后没了声音,才暗悔自己口不择言,这番话怎么也不像江荼该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赵缭转过身来,想描一下方才的话,就落入李谊久久望着自己的眼中,让她正想挑开话头的嘴,说出了并非预想的话。
“别听他们的。”
“嗯。”李谊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赵缭身后,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
过了好半天,像是又把赵缭方才说的话,在脑海里品了好几遍,才小声作答道:
“我不听他们说,我听你说。”
“什么?”赵缭没听清。
“我说走累了吗,需要坐一会吗?”
“这才哪到哪呢!”赵缭笑出声来,“先生不知道,我去进茶的时候,经常一连走……”
赵缭说的起劲,李谊突然一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几十里……”突然的肢体接触,截断了赵缭的话头,心跳几下后,才缓缓说出下文。
李谊努力保持平静,但耳底还是突突突得发烫。
“怎么了?”赵缭感觉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居然能感觉到他掌心指腹下,温热的跳动。
“阿荼,要不我们坐下休息一会?”李谊避开赵缭一眨一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好啊。”赵缭指了指旁边,“这块石头平。”
“苔重湿冷,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吧。你走得动吗,我们往山上走一点可以吗?”
赵缭心中好笑,但还是在李谊掌中点了点头。
就在方才赵缭说话的时候,几声响动钻进李谊耳朵里。
深林中,可能会有兽类,所以李谊立刻警惕起来。
但很快就分辨出来,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夹杂着阵阵喘息和呢喃,分明是鸳鸯求欢之声。
可荒山上只有一条小路,林路湿滑危险走不成,一时李谊进退两难,下意识先捂住了赵缭的耳朵。
“那就只走一点点。”赵缭双手拿下李谊抚着自己双耳的手,握住一只手就没松开,“山里可能会野兽哦。”
“好。”李谊被她拉住的一刹那,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小心脚……”
还没说完,赵缭已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去。
李谊立刻拽住拉着她的手,扶住她的腰,担心道:“怎么样,伤到没有?”
赵缭心中哑然一瞬。本来她这一摔摔得天衣无缝,岑恕怎么会动作这么快?
“嗯……”赵缭硬把戏演了下去,俯下身去揉脚踝,抬头时一脸楚楚可怜,“撞到脚踝了,好疼,走不了路了。”
“我看看。”李谊忙蹲下身去看,却不想赵缭一下扑他背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虽然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但只能辛苦先生背我了。”
李谊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一心想看赵缭的伤口。“我先看看伤口,若撞破了,要先上药的。”
“不用看,反正就是很疼很疼,走不了路了。”赵缭越抱他越紧,用脑袋蹭蹭他的后颈,“而且我也累的走不动了,先生不会忍心把我丢在山上吧。”
明明刚刚还说,自己能一连走几十里呢。
李谊才反应过来她在耍小机灵,也才感觉到她蹭自己后颈时,痒得他受不住。
“好,我背你,但阿荼……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了。”李谊温声道。
“好!”赵缭笑着应,没再蹭他,用双手盖住李谊的耳朵,伏过去道:“那我帮先生挡着。
这样,先生就听不到啦。”
原来赵缭早听见那边的动静了。
赵缭说话时,虽然大部分气都落在自己手上,但从指缝间漏过,落在李谊耳周的气,才最撩人。
李谊浑身一激灵。
“阿荼……你……”
“我又不聋也不傻,只有先生总把我当小孩骗。”赵缭故意逗他。
“我没有……我只是……”赵缭掌下,李谊的耳朵发了烧,只是从侧面,都能看到他面颊通红。
“只是自己害羞了。”赵缭笑着接下去,松开双手,重新抱紧李谊:“那既然我都听见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嗯。”说开以后,即使那让人尴尬的声音,还在忽远忽近的地方,但好像没有方才那么难熬了。
“先生,其实方才你大点声咳嗽一声,他们听见了就会停下的。”两个人沉默着等声音几乎听不见之后,赵缭才开口道。
“若是能在家里相会,也不必大半夜到山里去,又湿又冷的。既然难得相会,还是不打扰了。”
赵缭心中笑着叹了一口气,岑恕到底是怎么做到,什么时候都在为人考虑的。
即使知道江荼说受伤是装的,但李谊还是一路背着她回来,一直送到江家小院的门口,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看着岑恕转身要走,赵缭突然心中一阵失落。
一瞬间,赵缭突然明白了成亲的意义,就是即便明天可以相见,此时此刻也不用分离。
想到这里,赵缭忍不住去看岑恕的脖间。
没有红绳,没有不可戡破的禁制,原来她还是想去看,衣冠之下,他的原本。
得想个办法。
赵缭明媚笑着和岑恕告别,转身开家门的时候,就沉下心来想着。
就算一周后成亲,这一周的夜里,她也得以把自己放在他身边的方式,把岑恕捆到自己身边来。
安静的夜空,飞鹰盘旋落下,又振翅高飞。
在等待的时间里,赵缭照例背起长枪,翻出后墙,来到深林之中。
只要不是伤得爬不起来,每日要练枪两个时辰,是赵缭十几年来一次未破的规矩。
九梨天罡赵家枪,崆峒赵家的传世名枪,也是自从赵岘在宝宜城一战成名后,天下第一名枪。
即便枪谱已经翻得支离破碎,远没有刻在赵缭心里的那本清晰,但赵缭每天还是要对着枪谱仔仔细细温习一遍,确保自己基础枪法的一招一式,都和先祖传下来的分毫不差。
但是当她执枪跃起,划破林风时,枪法还是赵家的枪法,但也是赵缭的枪法了。
原本被奇怪心思扰乱的心绪,在碰到冰凉的枪柄时,就已经荡然无存。
等两个时辰的枪练完,赵缭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大汗淋漓之后畅快地呼吸。
所以当天快亮,她背着枪翻回江家小院,一眼看见眼袋拖在地上,满头怨气的隋云期时,还愣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隋云期一听,当时就炸了。“吼?我在这儿干嘛?对啊!我也想问!大半夜,让我出现在这儿干嘛!”
赵缭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把他叫来的。
隋云期满脸怨言,小声嘀咕道:“你最好说出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高论来……”
隋云期,一个睡不好觉,怨气就重得能把天王老子从天上揪下来的男子。
“我订婚了。”赵缭平静道。
隋云期眼中是动了动,但口中只是敷衍道:“恭喜。恭喜完了我能走吗?”
“我要杀屠央。”赵缭又道——
作者有话说:我们缭缭轻轻一动脑筋,小李就被吊得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啊
第182章 火泣兰笑
“他还没死啊?”
赵缭径直问道:“下一次雷雨, 是什么时候。”
隋云期虽然人在佛寺,但修行的是道法,被赵缭嘲笑了许多年, 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哦懂了, 是因为这个叫我来的啊。”隋云期眼观手掐半天, 确凿道:“三日后子时。”
“可以。”赵缭点点头, 往屋里去, “你回吧, 三日后再来。”
“我……”隋云期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我好歹是刚刚被退亲的人啊, 你要不要管管我的死活!”
赵缭停下脚步,转头面部表情道:“你真的难过吗?”
隋云期要冲出口的话又收了回来,嘴巴捣鼓半天,吐出个“还好吧”。
赵缭又走了回来,直直看着隋云期没有戴面具的脸,因为毫无气色,让皮下的血管都无所遁形。
也就是在这张脸上,隋云期所有夸张的表情,和几乎从不消失的笑容, 都染不上明色, 反而愈显病态。
“这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隋云期沉默一下, 耸了耸肩:“不是。”
“那原涧的脸呢?”
“不是。”
“你的真实身份,会给胡瑶带来麻烦吗?”
隋云期的笑容没隐去,但长长叹气时,无奈的讥讽却是凌厉。“会。”
“那就对了,你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和胡瑶成亲, 所以心里头别和自己矫情。”
隋云期无奈地笑出声来,“是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入耳真是剌得慌。”
“接着。”赵缭扔了个东西出来。
“什么玩……”隋云期接住,随意看了一眼的同时,笑容就瞬间凝固了。“这……”
隋云期手中,稀世美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荧。在玉底刻着一个单字:桑。
这是崔敬州之子崔浣桑从出生起,就一直佩戴的玉坠。
在崔氏被灭门当晚的混乱之中,不知所踪。
隋云期始终没有找到,或是说,根本没想找。
却不想上一次见它,还是那个滴血的夜晚。再见,就是这样一个不能更寻常的静夜。
可是,隋云期的真实身份,就只有原老爷子和他自己知道。
就是李诫,都绝不会知道。
赵缭怎么会……
隋云期看着赵缭,不可思议地紧皱眉头。
“胡瑶是你和曾经唯一的联系,联系断了,所以你难过。”赵缭扬了扬下巴,看向他手中的玉。
“现在有别的联系了,就别难过。”
怎么会有这么生硬的安慰,生硬得隋云期在这么温情的时刻,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缭瞪了他一眼,无语地要走,却被叫住。
“首尊。”隋云期追了一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赵缭没回头,“已死之人,已往之事,既然能过去,那就不重要。
我没见识过什么崔家麒麟儿,但我觉得只会撕人脸皮,在菩萨座前修道法的隋云期,挺好的。”
看着赵缭背身扬扬手的背影,隋云期的笑容多了几分真。
他想,赵缭真不愧是赵岘的女儿。
博河之乱前,皇帝不止一次说过,赵岘在兵法和战略眼光上,都不能与崔敬州相比。
但他能成为与崔敬州齐名的世之名将,立下的军功不比他弱,就是因为他有本事,让所有跟着他卖命的人,都觉得值。
真的很值……
江家小院的地下密室中,隋云期把屠央从墙上卸下来,扔进他这几日加急赶制出来的石棺材中,又捆起来。
隋云期干完苦力,正要去搬油,就看到刑桌上有几根一臂长的铁丝,只有半根牙签那么细,不由好奇道:“这什么东西。”
赵缭正背对着他在桌边忙活什么,此时看都不用看,只听他拿起的声音,就随口道:“七星缕,可以刺穿皮肉,直戳骨面。
按照位置刺得话,留下的伤疤就像北斗七星,我左右腿上都有。”
明明刚刚拿着还凉丝丝的,此时却格外烫手。
隋云期扔下这可怕的东西,再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式刑具,虽然大多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但都已有了使用的痕迹,不再崭新。
“这些,都给你用过?”
“当然。”赵缭还是头也不抬,轻巧道:“这屋子,就是为我设的。”
隋云期很不喜欢这间密室。
这里没有新鲜空气,没有阳光,永远带着燃烧和各种腥味混杂的浑浊气息,里面的各种利器都闪着冷光。
他每次做梦梦到地狱,都是这间密室的样子。
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在这里受过刑。
正如赵缭所说,这是为她设的。
可此刻,受刑用的石台已经被拆做简易石棺,装在里面的屠央五感尽失,一动不动,还不如待宰的年猪。
他曾是这间密室的主宰。
可现在。
赵缭突然回过头,就看到隋云期正沉默地看着他,根本不在意他在想什么,正色问道:“这个造型怎么样?”
赵缭又伸手扯了扯发髻和鬓角,让本就松散的头发,更凌乱了几分。
配上她多拍的粉,和一点没有的唇色,好一朵悲惨小白花。
“惨。”隋云期简单直白地评价道,“就怕你到时候,对着屠央的尸体哭不出来。”
“好办。”赵缭抽出一张抿唇的红纸,在下眼睑和眼皮上拍了拍,眼睛就红彤彤得,配上瞳中流光,真如泪光点点。
“很惨。”隋云期加重的评价,边说边拿起葫芦瓢,从桶里舀油,细细密密淋在屠央身上。
眼瞎耳聋的屠央,到底是杀过全村人的恶人,敏锐地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尤其是他虽然听不到,但仅凭微弱的气流和不能再轻微的震动,他居然能感觉到赵缭,在朝着自己走来。
屠央心里不由惨笑一声。
当年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时,她才五岁。
后来李诫把赵缭交给他,让他传授武艺时,她也是五岁。
自己杀了亲生女儿 ,又被与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女儿”杀死。
命运真是个谁也逃不掉的圈。
这时,通过温度,他能感觉到有火光照在自己脸上。
他便知道,是赵缭拿着蜡烛,正俯视着自己。
“她天生就是做鬼的料,磨好她。”这是李诫留下赵缭时,唯一的要求。
但其实一开始屠央没觉得。
赵缭是比同龄孩子聪明一点,但没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
屠央自从杀了所有亲人和满村人后,心里就极其扭曲,现在正好有了一个沙袋,可以任他折磨。
他知道,除了不能侵犯她,李诫不会在意她受到什么折磨,甚至是饶有趣味地远远看着。
所以,在亲囊相授传授赵缭刀法的同时,也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刑具,都给赵缭用了个遍,成为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乐趣所在。
尤其是有一次,屠央发现赵缭居然在深夜,偷偷爬起来练赵家枪,差点没把她整死。
他们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他无穷地施暴,她趴在地上领受。
她也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施暴对象,挨打时不哭不喊,不让做什么,就再也不做。
比如赵家枪,她再没拿出来过。
他们的位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濒死之际,屠央开始努力回忆。
对了,是那一天。
十几岁的赵缭,用赵家枪把屠央的双刀挑飞。之后,她明明可以轻易取他性命,却留下了他。
之后,将每一种自己受过的刑都还了回去,又逐步断了他的腿,戳瞎他的眼睛,捅穿他的耳朵,毒哑他的喉咙。
到现在,正往他身上淋油,准备活活烧死他。
李诫别的不说,看人是真准。
赵缭,就是天生的鬼。
鬼就是在明处蛰伏,在暗处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此刻,赵缭正一手拿着蜡烛,面无表情地操纵着火舌,在屠央身上盖着的油层上,来回舔舐。
很快,屠央就像冬日里龟裂的土地,被大雪一样的火盖住。
他喊不出声来,所以赵缭垂首冷冷看着火焰时,只有燃烧声。
“我都替你觉得痛快。”隋云期由衷道。
沉思中的赵缭抬眼,轻蔑地笑了一声,“就他?碾死一只虫子罢了。”皱了皱鼻子:“还是一只臭虫。”
说完,赵缭抱着双臂走出密室,道:“烧得差不多就可以抬出来了。”
屋外,山间夜雨迟迟不落,电闪雷鸣如同天谴。
赵缭站在屋檐下,勉强看到岑恕家的屋檐时,觉得这电闪雷鸣,比艳阳高照,更喜庆。
当她转回屋里时,黢黑得辨别不出人形的尸体,已经躺在中央。
“万事俱备。”隋云期拿着火把,薄唇扬起。
“扔那儿。”赵缭指了个地方。“一定要让这火势最凶。”
“为什么?图吉利?”隋云期不解。
“岑先生会从大门进来……”赵缭边说着,边比划着演练了一下,“我坐在这里,他能一眼看见我,所以我背后的火光必须旺,才能衬肤色。哦对了……”
赵缭又指了个地方,“那里正对着我的眼睛,也要火够旺,才能显得眼里有光。”
边说,赵缭边捏着下巴,若有其事点点头。走来走去的过程中,差点把屠央烧成炭的脖子踩断。
“天啊……”隋云期一阵毛骨悚然,“岑恕要是知道真相,估计以后每夜的噩梦,都得是你边烧死人,边抹胭脂。”
“那不是今天要考虑的事情。”赵缭从旁边摸了把铜镜,让鬓边的每一根碎发,都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今天的事情,就是让他怀着无比的心疼,把我这个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悲惨女孩,带回家里。”
说着,赵缭掌尖点了点心口,扬起一个江荼式的纯真笑容。
同时,大火四起。
第183章 爱人养花
当李谊冲进江家时, 看到的是江荼正努力将已经昏迷的父亲拖出火场。
“江荼!”李谊冲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你快先出去, 我救江叔。”
江荼抬头, 火光的映衬下, 她眼红红, 发绒绒, 豆大的汗珠格外清晰, 紧咬着牙关摇摇头,就是不肯放手。
“我一定……一定要救我阿耶出去……”
一眼, 李谊肝肠寸断。
火越烧越旺,她自己也烧伤了好几处,根本拖不动江茗,如果再不出去,只怕都要困死在里面。
李谊伸手捧住江荼的脸,用大拇指指腹拭去她的泪水,在手刀颈击她的时候,唇语对不起。
江荼的眼神怔了一下,像拂柳一样垂落, 李谊忙扶她进怀, 抱她离开火场。
李谊放下赵缭, 就又跑着冲回火场。
在他身后,赵缭缓缓睁开了眼。
清醒的双目,平静地看着熊熊燃烧着的江家小院。
然而,就是在这洞若观火的平静之下,赵缭的眼泪还在止也止不住地流。
方才李谊冲进来时,她眼下的红, 不是红纸蹭上的,是真的从内到外,由浅入深的。
这座看似寻常温馨,实则
充斥着血腥和肮脏的院落里,承载着赵缭十几年的时间。
在这个院子里的生活,是被捆在石台上承受无穷虐待和酷刑的每一日,是和暴虐的杀人犯朝夕相处的每一日,是被蛊毒啃噬血肉的每一日,是灵魂被践踏进尘埃,还要爬起来唯命是从的每一日。
在经历的时候,恨将赵缭包裹得像坚硬的巨人,让她以绝对的麻木,僵硬地走过来。
可在看它付诸一炬的时候,赵缭突然觉得,站在里面,那个被家人抛弃的五岁女孩,这些年真的辛苦了。
她对李谊说我一定要救阿耶出去,是假的。
但她将自己救了出来,是真的。
赵缭侧头靠在树上,在让人心安的火光之下,原本只是闭上眼装作晕倒,却不想真的睡着了。
从来到辋川起,赵缭第一次睡这么踏实。
当她再睁开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火光,只不是微弱许多。
迷蒙之后,才发现是床头的蜡烛。
赵缭手撑着床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故意烫伤的地方整火辣辣得疼,牙后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一只手撑住她的腰,将她扶起来的同时,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迎枕。
李谊起身时,挡住了烛光,赵缭的眼睛却亮了。
如愿以偿。
赵缭陷进软软的大迎枕里,盖着暄软还带着淡淡香气的被子,被窝干燥又温暖,床幔都是新换的月影纱。
床边还坐着岑恕。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但她不能开心。
赵缭深处颤颤巍巍的手抓住岑恕的手腕,焦急道:“先生,我阿耶呢!”
李谊的心揪成一团,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想触摸她,不是为了安慰她,让她好受,而是让自己好受。
原来爱人者的感同身受,不是痛她所痛,而是落她身上一滴雨,江河顷刻扑我来。
李谊看着江荼的眼睛,心揪成一个扣,只有触摸到她的体温,才能稍作缓解。
“阿荼……”李谊艰难开口,在她眼睛红起来前,自己的眼睛先红了。“江叔他,不在了。”
要是平常,装作难过、掉两滴眼泪,对赵缭而言易于反掌。
可今日,赵缭心情实在好,又刚刚睡了一个饱饱的好觉,着实是难过不起来。
赵缭强压着嘴角和眼里的光,沉沉道 :“他现在在哪……”
“已下葬了。”
江荼昏睡了两日多,李谊原不想自作主张将江茗下葬,让江荼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但是他的尸体实在惨烈,江荼见到定然心中难受。
赵缭心中暗暗道:真该死十次啊屠央,就这样的烂人,居然配岑先生送葬。
但面上,赵缭努力调动感官,还是眼底干干、挤不出一滴眼泪,便低低垂下头,将脸掩藏在乌发中,额头顺势抵在岑恕肩头。
李谊一动不敢动,只稍稍矮了肩膀,让江荼靠得舒服些。
半天,赵缭才颤着声道:“先生,我没有家了。”
说这话,原本是赵缭为留在岑恕家做的铺垫。可说出来时,她干涸的眼底,居然升起一阵潮热。
她想起的,是启祥宫高台上受刑时,父亲隔岸观火的冷漠。是国公府中,母亲紧闭的屋门。是哥哥的诘问,是姐姐的讥讽。
是啊,她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
“不会。”李谊脱口而出,“我知道江叔的离开对你而言,没人可以弥补。但我诚心希望,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江荼半天没说话,只是肩头在轻微地抖。
李谊一直悬空的手,这时终于轻轻落在江荼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且轻柔地拍着她。
在被环住的瞬间,在一次次克制但毫不保留触碰的瞬间,赵缭感觉全世界的善意和温和,和自己撞了个满怀。
赵缭的眼睛闭上眼的时候,眼角晶莹滚落,嘴角却偷偷扬起。
赵缭重新躺下后,李谊给她拉好被角,放下床幔,顺手笼好她的鞋,吹灭屋中灯,只留床头的烛台,端着放到远一点照不到眼睛的地方。
等屋门关上,赵缭立刻睁开眼睛,把双臂掏出被子,在被面上扑拉来扑拉去。
床铺和被子都是棉麻的质地,带着新浆洗过的僵硬,和经年累月沉淀后的柔软,隔着单衣触碰起来,带着粗粝的踏实感。
而上面渗透着的皂角味和晾晒的味道,充盈床榻内。
这味道太舒服,床铺也太舒服,刚刚睡了两天的赵缭,不一会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赵缭下床,大大伸了个懒腰,把许多年来不曾好眠过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之后,赵缭就吸着软和的居室鞋,在屋内转悠起来。
这是岑家小院前院的厢房,紧挨着正堂。这样既没和李谊住进一个院子,穿过正堂又方便找他。
屋中的陈设并不多,都摆在最该它出现的位置上,简洁克制,又呈现出一种一眼能望到底的舒展。
就和岑恕这个人一样。
赵缭喜欢这个屋子,明明因为屋檐更低,院中绿植更多,实际这里比江家的采光更差。
但赵缭站在里面,就觉得敞亮干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时,她扭曲的灵魂也在缓缓铺开。
这时,赵缭的目光落在隔扇门的隔窗中,一直落着的侧影上。
“先生,我醒了。”赵缭轻手轻脚走回床上坐下,才道。
“我方便进来吗?”李谊听江荼醒了,才敲了敲门。
“方便。”
李谊推门而入,怕冷风涌进来,立刻转身推紧门,手上端着冒热气的铜盆,怀里抱着一摞衣服,手上还提着一双鞋。
江荼的衣服都在大火中烧光了,这是她昏睡的两日李谊新买的。
李谊把铜盆和衣服远远放在桌上,鞋子放在椅子上,侧着身背对里间,道:“阿荼,柜子、抽屉里都是你的东西,你随便开拿。
还有很多我暂时没想到你需要的东西,你若想起来只管告诉我,我去置办。”
说完,李谊就转身出去了。
赵缭过来一看,衣服都是孝期的素服,但料子都好,也合身,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在衣服上面,还有一只白色的绢花,挂着白色的珠链。
打开柜子,果然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些用来打发时间的画本。
等赵缭换好衣服出去,李谊还等在门边。
他倒不是觉得赵缭找不到饭堂,是她初到陌生之地,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比起摸索到饭堂,再纠结一会怎么进,怎么开口说话,这样可能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你该催我一下的。”赵缭有点不好意思。
“不打紧的,又不着急。”李谊温声道,因为江荼在孝期,他便也不怎么笑了。
饭堂里,两碗清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已经摆好了。
坐在桌边,赵缭有点拿不准,“丧父”之后的一般人,应该说点什么,干脆沉默着扮演悲伤。
李谊也没说话,直到吃完饭后,才问道:“阿荼,你今日还去茶楼吗?”
赵缭摇了摇头,“不去了……实在没有心思。”
“嗯嗯。”李谊点头,“乡亲们能理解的。”
赵缭想起什么,看了看日头,“你不去文坊吗,已经迟了吧。”
“嗯,不去,告了几日假。”
专门……为了陪我吗……
赵缭有点不确定。
“那这会,我们去看看江叔?”李谊询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赵缭心里想到屠央就恶心。
但还是柳眉蹙起,垂柳般点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李谊收拾碗筷的时候,赵缭就在院中等他。
满园的络石,已经褪去独属于春夏的绿色,呈现出红褐色。
虽不如青叶白花动人,但别有一番历经秋色的美,灿烂的,叹息的。
赵缭想起来,她初来辋川时,一眼看中的就是这个院子,喜欢这满园似茉莉一般的花。
可房子主人是个花痴,去世前的愿望,是宁可不卖,也要留给爱花之人。
虽然不知道老管家眼光怎么这么毒,一眼看出赵缭不是爱花之人,但把这院子交给岑恕,也让赵缭心服。
确实,这满院子的花在岑恕手中,开得更好了。
现在,岑恕像照顾花一样,照顾着她。
而她,还是住进了这个小院。
“走吧。”——
作者有话说:甜甜甜甜甜给我甜!!!
第184章 几分梅瘦
李谊声音传来的同时, 一点重量落在赵缭肩头。
她转头,李谊将一件素色的斗篷披在赵缭身上。
斗篷的帽子上,还带着一圈毛边。
赵缭有些奇怪, 她之前穿的每一件斗篷确实都带毛领, 但因为增加成本又用处不大, 所以不论是辋川还是蓝田, 都不时兴这个样式。
这是为了加深江荼的形象, 赵缭命人缝上去的。
没想到李谊心细成这样……
在屠央的墓前, 休息好了的赵缭充分发挥演技,将丧父的孤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怎一个我见犹怜了得。
终于演累的时候,赵缭跪着的身子向前缓缓垂倒,果然在跌在地上前,落入李谊的怀里。
李谊原本在赵缭身后不近不远的位置,想留给她一个独处的环境,看她要倒下去时,才快步上前接住了她。
“阿荼……”李谊双手扶着她的胳膊,这一声,远比装模作样的赵缭, 心力更憔悴。
再能演的人, 在李谊真切的目光下, 也会招架不住。
赵缭演不下去了,将下巴枕在李谊肩上,避开了和他目光交错。
李谊单腿跪在地上,不一会地里的反潮就缠住他的膝腿,丝丝渗凉。
但李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安静地等着江荼平复心情。
“我们回去吧。”过了好久,赵缭小声喃喃道,却不离开李谊的肩头。
“好,还能走吗?”
“不能了。”
“好。”李谊缓缓站起身来时,抄起江荼的膝弯,将她带离地面,走出山丘,步入百亩良田上的纵横阡陌。
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与秋风瑟瑟擦肩而过时,李谊的发带如柳丝,赵缭的裙裾如枯莲。
“先生,你知道我一直来的心愿是什么吗?”赵缭突然开口道。
“什么?”
“我想让鸿渐居做整个蓝田县,最好的茶楼。”
赵缭没说谎,只是鸿渐居,是一个人。
“嗯。”李谊认真听着。
“不是对我而言,它有多么值得,或是我觉得它配得上那个位置。
只是,走来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结局。”
“我明白。”
先生,你不会明白的啊。
赵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还是接着道:
“其实,我以为遇到你以后,我会改变这个心愿,会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会想今后的每一天,都能过今天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还是想看到那一天,鸿渐居开成全蓝田,最大最好茶楼的那一天。”
不论是之前,为让岑恕心软而跳崖,还是这几日为了和他朝夕相处,杀了人点了房子,用谎言换他真诚的爱。
赵缭都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就像猎捕一只动物、扳倒一个敌人、攻占一座城池,被爱也是需要争取,需要谋划,需要步步为营的。
赵缭唯一愧疚的,是她尝试过,让自己在没有遇到岑恕前,就决定方向的以后,为岑恕让一步。
但她失败了。
她决定的方向,是她见到就要本能犯恶心的人,是满地狼藉和腥风血雨,是仓皇结束或根本没有结局。
是她根本没有坚定过的,是她好似能轻易放弃的。
可在岑恕这个实实在在的人面前,这些虚无的决心,却凝成了坚固的堡垒。
须弥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救下围城之乱,出现伊始就轰轰烈烈,到马牢之乱时,攀上巅峰。
不为李诫,只为须弥这个名字,既然有这样壮烈的开始,就不该有云淡风轻的结局。
赵缭的脸埋在岑恕怀里,说话时,声音清晰得,像是从李谊的心里传来。
李谊很认真地在听,在思索,但还是觉得这番话很深,有他没有完全听透的地方。
但他能敏感地发觉,江荼说这番话时的情感底色,是失落。
“还好是这样。”李谊抿了抿薄唇,柔和的眼角,是孝期里,最明朗的神情。
“什么?”赵缭转过头,看向李谊的侧脸。
“如果我的出现,会改变你的初衷,那我就不该出现。”
李谊颔首认真地看了赵缭一眼,又很快去看路。
温柔如水,坚定如水。
水虽柔,然奔流入海,千里不绝,矢志不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初衷,不是一个茶楼这么简单,这么善恶分明呢?”
“那也是支撑你走过这些年的根源。”李谊不假思索。
“天啊……”赵缭叹了一声,一股浊气涌入鼻中,她赶快埋头进岑恕怀里,搂他更紧。
瓮声瓮气道:“你再这样,我真的只想和你过这样的日子了。”
“你不会的。”李谊温声道,揽着的她后背的手往起撑一撑,抱她更稳。
江荼给李谊的第一印象,就是荼靡花,娇美明媚,春意盎然。
可对她稍有了解,李谊倒觉得她更像荼靡花盛开的季节,春初。
融融复苏的暖意,也带着势必要将寒冬赶尽杀绝的料峭。
可他,就是寒冬本身。
这些对话,说的人温柔,听的人温柔,可留在彼此心间,总有些不祥的冷冽。
赵缭不想再继续,干脆又含糊了几句,就装睡。
装睡、装晕,这都是赵缭待在岑恕身边,最舒服的状态。
她不用扮演谁,只是安静地感受他。
从发现江荼睡熟起,李谊的脚步就轻了许多。
天色暗下来时,一直沉默着行路的李谊,突然开了口,轻声吟唱。
“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落花飞絮蒙蒙,长忆著、灞桥别后。”(1)
李谊的声音很轻,尤其是在秋风里,恍如大梦之中,隔着重雾传来的声音。
他说着很标准的官语,但因为音线太柔,总像是南国的方语。
赵缭听得清。
秦符符走后,岑恕也是像今日一样,尽自己所能想安慰她。
当时,她突发奇想让他唱一支歌,他为难着不会,却还是学会了。
这是很著名的一首词,因为朗朗上口,被民间改成了歌谣。
秋日意,唱得却是冬日景。
赵缭却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首词,太应景。
尤其是她伏在他怀中,无声念出的下半阙。
夜寒不近流苏,只怜他,□□梅瘦——
作者有话说:(1)毛滂《上林春令·十一月三十日见雪》
宝宝们!!!我本来想周末一天加大班,留出一天疯狂码字存稿的,结果就是周六加了班,周天还是加了班呜呜呜呜呜。不过最近在忙迎检,后天检查组就走了!!!我就重新是个好汉了!!!
第185章 衣冠之下
这天夜里, 又是急风骤雨,电闪雷鸣。
赵缭在床榻上翻来翻去,无法入眠。
前几日, 床褥间熟悉的气息让她心安好眠。可今日, 她不仅想索取这个味道, 还想见这个味道的主人。
“先生。”还没等她三思, 手已经敲响了岑恕的屋门。“我可以进来吗?”
细微的窸窣声后, 屋门打开。李谊举着蜡烛, 白色的中衣上披着灰色的夹衣。
即便是深夜搅扰,他眼中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倦色却像是藤蔓,拖着他玉色的面容堕入黑暗。
夜风袭来,卷得他散发如垂柳扶风。
明明门外的是自己,赵缭却觉得李谊举着灯的样子,像是行路后的夜归人。
像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走了很远,才走到她面前。
“阿荼,怎么了?”李谊有些担心地问。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响雷, 赵缭借机像只兔子一样迈入门槛, 与李谊咫尺相对。
“我做噩梦了。”赵缭眼中已沁上泪水, 额间的发丝见汗水潋潋。
“阿耶走的那个夜里,也是这样的天气……”
赵缭点到为止,垂下了头,手拉上了李谊披着的衣服衣角。
“我难过又害怕,睡不着了,先生能陪陪我吗?”
“好。”李谊下意识应完, 才又觉得有些不妥,有些为难得环顾着四周 ,想要想出一个两全之法。
可赵缭已经先一步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先生,我真的只是想在你身边待一会。”
她的眼睛太亮,亮得李谊觉得自己方才的为难,是那么晦暗不堪。
“好。”李谊侧身,容赵缭进来,也不关门。
赵缭不往里间走,就坐在栏杆罩外的罗汉床上。
“盖上点,夜里风硬。”李谊从柜子中取出一条毯子递给赵缭,“我去烧点热茶。”
“你别忙活了先生,这么晚了,你坐一会。”赵缭披上毯子道。
李谊余光看了一眼赵缭冷得泛白的指尖,温声道:“没事,我也要喝的。”
李谊去烧水沏茶的功夫,赵缭裹在毯子里,仔仔细细环顾四周。
李谊的居室,远比赵缭住的屋子东西更少 ,又都规整得太整齐,更显得空旷,也就更冷。
即便是赵缭睡过的屋子,也会一点点变暖,染上稀松的睡意。
但若不是里间拔步床架上的挂帐束起一半,露出榻内被掀开一角的被衾,这屋子根本没有人气儿,只有木梁木柱、木桌木椅无声呼吸时,氤氲的木头陈旧味道。
月光射落,满地物影,也不显逼仄,只让长夜更静。
赵缭拽着毯子,鬼使神差向里间走去,扶着拔步床廊的垂花柱子,坐在李谊的床上,探手伸入他被子的开口处。
犹有余温。
那微弱的温度爬上赵缭的指尖时,她的心漏跳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赵缭对岑恕的温度,始终有一种病态的渴求。
但这与男女之事无关,只是像在冰天雪地中,想要覆手火焰上一样的,本能。
尽管实际上,他也是冰天雪地中的另一个人。
虽然未经人事,但赵缭不是不懂男女之伦。
只是和那些强烈的、即时的、碰撞的情绪相比,坐在李谊的居室之中,整个人和他的空间交织,感受他留下的余温,对赵缭感官的刺激,要更明显。
这些感受,气味和温度,都是这个如霜似雪、可见亡日之人,此时此刻还在的证据。
“阿荼。”李谊的声音,打断了赵缭的思绪。
“嗯。”赵缭端端坐着看着李谊,没有任何羞赧,声色如常地应他,甚至手都没有从他的被子里拿出来。
李谊端着茶杯的手起了青筋,目光微微别开她,低声道:“你先出来好不好。”
连门都没有的栏杆罩,实则将他的居室分为两部分。
外面有书桌、有罗汉床,虽然也具有一些私人属性,但比起内室,则甚至可以不提。
内室里,只有一台拔步床,和没有笼的火盆,是世界上唯一一处,他剥落衣冠后,依然可以存在的地方。
现在,赵缭出现在那里了。
赵缭摇了摇头,对他隔空伸出了手,“你先进来好不好。”
“阿荼,不行。”李谊第一次明言拒绝江荼的请求,坚定的声音,只有尾音上有太微小的发颤。
“……”赵缭沉默地站起身,头低低垂下,小声道:“是了,是我不知廉耻……让先生为难了……”
说着,赵缭就要往床外走。
可她还没跨出床廊,李谊已经快步进了里间。
“不要这样说自己。”李谊直直看着江荼,真诚又有一些着急。
她是永恒的明亮,他能接受她做一切事情,包括对自己做一切事情。
但他不能接受她用贬义的词语来自轻自贱。
也是此时,李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阿荼刚刚失去至亲,正是举目无亲的时候,她多么需要陪伴和温暖。
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举动,又该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而他,以“不毁她名节”这个理由,是为了保护她,可不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礼吗?
“你坐吧,我……我进来了……”李谊在自己的内室里,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果然啊,先生是一点也不会拒绝人。
赵缭心里笑出声来,面上却仍是垂着头,“哦”了一声,乖顺得垂身坐下。
“喝点热水。”李谊走到床边,不跨入床廊,将茶杯递进去。“有点冷吧,我笼火盆。”
说着,李谊要转身,掌心却被赵缭的手溜入,手指顺势钻入他的指缝。
“先生,你也坐下好不好。”
李谊没转身,手指却诚实得曲起,回应她的手指。
“阿荼,你不要这样信任我,我也是一个男子。”李谊坦诚道。
“是啊。”赵缭轻轻拽了拽他的手,“你坐下说话好不好,你这样高高站着,我说话费劲。”
“好……”李谊认命似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垂身坐下,但只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体,也背对着赵缭。
赵缭垂眼,岑恕坐在她腿边时,乖巧得像个孩子,就连他平日如屏障般的乌发,也如绒毛般柔软。
赵缭忍不住揽过他垂在肩头前的发丝,轻轻摸上去,像顺毛一样。
李谊背对着她,看不到神情,只是安静得接受着。
“脚踏坐着累吧,你在我腿上靠一会。”赵缭轻轻拍了拍李谊的头顶。
不能再碰她了。这是李谊从坐下那一刻起,就给自己下的死诫。
可她轻描淡写点出来时,李谊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有多么渴望这一下依靠。
不是点到为止的关怀,不是敬而远之的问候,而是真实的、温暖的、居室之内的。
让他也可以,只做衣冠之下的自己。
衣冠之上的碧琳侯,需要是永远澄明、让人有正冠之望的明镜。
特别是在他摔碎之后,他更要如此。
他不能悲戚,不能自怜,不能自毁。
这对真心仰慕他、关心他的人而言,是一种背叛;对于逝者和未亡人,是高高在上的亵渎;对鄙他如敝履的人而言,是惺惺作态的虚假。
在彻底焚毁之前,他只能把这个符号式的形象延续下去。
直到,有人看不到这宏大的符号,而是像着他渺小的身体伸出了手。
“好……”李谊的声音有些发颤,缓缓侧倒,直到耳畔靠在她的膝侧。
“我们岑先生,之前的日子,是不是过得不太顺心。”
赵缭轻声道,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他的耳朵,他的颈侧。
她的手温热,落在李谊身上时,他不由一颤。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很细腻,很敏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旁人的情绪,照顾别人的情绪。
不论什么时候,对什么人,你总是能先体谅旁人的难处。”
赵缭的声音柔和得像是窗光,明明推倒满地的物影,却不动摇真实的分毫。
“事事顺心如意的人,是不会有这些难能可贵的品质的。”
李谊听到她这话的瞬间,心中开的所有花苞,都落下露珠。
对他的过去,她不过问、不评价、不安慰。
她只是庆幸地感慨,那些糟糕的事情,把他变成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所以啊,我像珍惜今晚的月光一样,珍惜你的悲伤和敏感。”
说这话时,赵缭的手轻轻划过李谊的耳垂。
李谊缓缓转过身来,仰视着江荼的眼神,有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心灵震动后,目光被波及的余震。
李谊在辋川,远比在盛安更明朗,更爱笑。
不是因为在辋川时,他心里会轻松一点。而是他不想让自己的悲伤,打扰别人的温馨快乐。
他是来这里疗伤,但无意将自己的病症传染给别人。
他以为自己装的足够好了,尤其是对江荼。
可她却轻轻揭开他盖在伤口上的纱,捧住他的伤口,说她珍视他的悲伤。
再没有任何语言,比这番话,更能安慰到李谊。
“别听别人说怎么说。”赵缭终于能抚上的他的眉间,他的眼角,他的鼻梁,他的唇珠。
“我永远会对你的出现,心怀感激。”
李谊惧怕江荼的触碰,尤其是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
他怕自己对这样美好的她,生出绮念。哪怕只是生出一个苗头,都让李谊愧疚得不能自视。
她只是怜爱,可他……
但此时,在这样的触摸之余,李谊仍觉不够,只想她能多施舍他,她的温度。
就在这时,江荼温热的嘴唇,覆上他的眼角,吮去他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
李谊不可避免得颤动,身侧的手紧握拳头,努力想要迈出阻止她的一步。
而她的唇,已经落在他的眉心,顺着他的鼻梁向下。
而她双手抚着他的脖子,也在缓缓向下——
作者有话说:我们缭缭,就是平平无奇的恋爱小天才啊!!!
第186章 十问碧琳
就在赵缭的唇将落在李谊的唇珠上时, 李谊突然生硬地别过了头,向后让了一寸。
这个气氛之下,会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除了躲闪, 和痕迹明显的努力克制。
赵缭面上平静, 眼底却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李谊。
他躲开的那一刻, 将自己心底的欲望暴露无遗。
正是因为有欲望, 才要克制。
而岑恕克制欲望本身, 就是赵缭的欲望。
放纵的欢愉好比新鲜的时蔬, 可以轻易获取,入口也新鲜, 但终究少些滋味。
而克制的欲望好比珍馐,耐住饥饿、精心烹调的过程,也是延长快感的体验。
更何况,赵缭喜欢潜在黑暗中,注视和等待。
“我送你回去。”李谊站起身来,避开赵缭的目光。
“嗯。”赵缭站起来,故作乖顺地低着头道:“是我冒犯到先生了吗?”
“不是。”不论多么难堪,李谊对江荼,还是只会说实话, “是我的原因, 我……”他声音轻了, 长指曲起时,摸得到自己的脉搏。
滚烫且急促地跳动着。
“承受不住。”
李谊转眼,正视着赵缭,不避讳自己的心动。
可嘴上说着承受不住,眼中却仍然清明端正,认真地问道:“所以, 让我送你回去吧。”
“好。”
尽管只有几步路,李谊还是取下赵缭身上的毯子,给她裹上自己披风,将她完全包裹着。
外面,风雨依旧,尽管顺着檐廊走,还是风吹雨斜。
好在李谊自然地走在风口,一滴雨都没有落到赵缭身上。
赵缭脱下斗篷挂起来时,李谊蹲在地上笼火盆,看木炭的裂痕中生出火色的血脉时,洒下一把香灰。
秦符符的墓前,江荼说过,燃烧的味道不好闻。
“早点休息吧。”李谊站起身来。
赵缭看着李谊,沉默着点点头。
火光下,李谊根本不需要笑来传达情绪,满眼的柔光便是心底传达的一切。
“我不走。”她没有说,但是他在回答她的失落。
赵缭的眼睛亮起。
“我在门口,等电闪雷鸣结束。”
“可是我会不知道你什么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你能知道的。”李谊投在墙上的剪影,有融融的边廓。
李谊出去合住门后,窗格上便多了一个影子。
赵缭怎么可能真的怕打雷,怎么可能真的怕死在雨夜的人回来。
但笛声响起时,银色的山泉从耳朵流入,直达心间。
赵缭心底每一个紧绷的角落,还是春水消融般,缓缓舒展。
赵缭是想多听一会的,可不知何时,就沉沉睡去。
窗外,笛声一夜未停,像是一遍遍在重复。
李谊?
我在……
赵缭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栏杆罩外的地桌边,传来戏谑的声音:
“自打我认识你起,就没见过你睡到这个时辰,我差点要试你鼻息,看你是不是尚在人世了。”
隋云期随便斜靠着坐,正剥干果吃。
“别把壳掉地上。”赵缭推开被子,双腿落在榻上,先看了一眼窗格,所有影子在日光之下,都荡然无存。
“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十一颗花生。”隋云期举起一颗花生,认真道。
“看来不是什么急事。”赵缭一身中衣,信步走到窗边,对着日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快点说,说完走,我还有事。”
隋云期眨巴眨巴眼睛,奇怪道:“什么事?”
“用午膳。”赵缭转过脸,一本正经又面无表情,不耐烦都溢于言表。
“好大的事……”隋云期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一句,旋即正色道:“那个老狐狸开始有动作了。
很突然,看来是被逼急了。”
赵缭的眼神也凝聚起来,神色却并不沉重。
“代王从荥泽带回来证据,递进去快一个月了,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时候添把火不是坏事。”
直到此时,赵缭对虞沣的动作,以及为什么动作,都还提不起兴趣,不咸不淡道。
倒是隋云期问道:“我一直很奇怪,李谊冒死带回来的证据,可是虞氏侵占民田,几乎快把荥泽变成他虞家一家之私了。
这些证据够虞沣死八次都不带投胎的,皇上却没做一点反应。
怎么,皇上还没下定决心对虞沣动手?”
“怎么可能。”赵缭嗤之以鼻地笑出声来,“从代王把证据呈上那一刻起,这个太子在皇上心里,就废了。
但虞氏在文人学子中声望太大,用这些不涉及他们自身利益的‘俗物’,还不足以完全撼动虞氏的地位。
皇上势必要等着在虞氏最扎根的地方将他击垮,将虞氏几百年来的威望一起拔除的。”
“确实……”隋云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来也是好笑,占田的是虞氏,以民为奴的是虞氏。
但现在民间争议最大、最多的,还是李谊。
比起那个草菅人命的‘大儒’,百姓好像还是更厌恶谪仙人弄权党争。
对了你听说没有,有一个新科进士写了个 ‘十问碧琳侯’,影响力很大。
洋洋洒洒地以问做答,痛陈自己如何从儿时就以碧琳侯为榜样云云,如何在得知他‘谀佞谋权势’的真面目后痛心疾首云云。
还有自己为了撕破他虚假的嘴脸,愿意以死证道云云。”
“天地不仁啊,怎么生出这种蠢货。”赵缭冷声道,鄙夷得甚至懒得想更高级地词来骂他。“不过虞沣这一招祸水东引,还算能打眼。”
想到这里,赵缭突然眉间一紧,道:“等等,现在虞沣老老实实在地上趴着都来不及,居然会有所动作,看来这次是真的捅到他老底了。
让我听听,是谁这么有本事。”
“驸马都尉,卓肆。”
赵缭的戏谑凝住了,肃然起来,沉思了半刻,才叹了口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下了决心。
“立刻和他联络,威逼利诱也好,好言相劝也罢,让他把手里的东西拿给我们。”
隋云期愣了一下,还是立刻直了身子,慵懒之态荡然无存,小心翼翼地提醒:“你方才不是说,皇上在等一个将虞氏百年学名根除的机会。
从虞沣的反应来看,卓肆手里的东西,就是我们在等的东西。如果错过,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长梦多啊首尊。”
“那些东西已经要了荀司徒的命,卓肆他拿不住的,只怕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赵缭的眉间蹙起,半天才道:
“再去给代王也报个信吧,代王下场,或许能救得回来。”
“是。”隋云期应声起身,将走之时,回头来沉声道:“首尊,你变了很多。”
从前的赵缭,只要能走到结果,是什么样的路、是怎么铺就的路,她根本不会顾虑。
“有话直说。”赵缭抬眼。
“为什么要救卓肆?”
“我已经为荀司徒的死挨了四十杖,你以为卓肆的死,又是谁的过?”赵缭扬眉。
“是,可还是因为,昭元公主和驸马,是李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别揣测我。”赵缭冷眼看着隋云期,不动如山。
隋云期却突然展颜,只是与平日的皮笑肉不笑不同,真诚道:“有人情味不是贬义词,也不是弱点。”……
从隋云期离开,到收拾好心绪,赵缭是用了一些时间的。
她想起,她和卓肆仅有的一次私下会面。
“驸马,和我做交易的机会可不多。”赵缭正坐着,喝着茶,目光垂在门边,言谈举止俱是得体,却始终没看隔桌而坐的卓肆一眼。
“原来就是这双手,夺我恩师性命。”卓肆看着赵缭拿茶杯的手,冷笑一声。
赵缭耸耸肩,放下茶杯,站起
身来,“随驸马,我言尽于此。”
“须弥将军。”赵缭正要打开屋门,卓肆才艰难地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
“而是你不想用我的方式,胜这一局。不然,荀司徒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你们早就胜了。”
“用几万人给虞沣陪葬,不算胜。”
“或许吧。”赵缭的语气,分明是否定。
赵缭蹲下身,把隋云期刚扔了一桌子的花生皮收拢起来,拨拉到手绢里。
心里想的,却是卓肆已经不行了,得在他死之前把东西拿到。
赵缭推开门的瞬间,才发现今日原来是个大晴天,秋日暖阳落在身上,像是能融化心底的霜。
比起被虞沣拿走,赵缭更怕那些东西被李谊拿走。
荀煊和卓肆是两个不管不顾的犟种,可他们俩捆起来,都没李谊犟得厉害。
赵缭顺着味道寻到厨房,才看到岑恕的背影。
他正在隔壁张大娘的指导下,做汆丸子汤。
“啊对对对,不愧是读书人呀,学的就是快,这次就很像样了嘛!”张大娘连连拍巴掌道。
李谊温和得笑笑,看着从容得撇着丸子,实则额头有些细密的汗珠。
“不过我怎么记得先生食素,这是……破戒啦?”
李谊还很不熟练,眼睛根本不敢离开丸子,温声道:“没有,江姑娘不食素。”
“哎呦,先生真是疼阿荼疼得没边儿了。”张大娘捂着嘴咯咯咯笑出声来,说着,忍不住好奇打听起来:
“先生和阿荼,这是已经……成了?”——
作者有话说:小李对须弥,缭缭对小李,都是打心眼里尊敬(不管嘴上承不承认),不含男女私情哦!!就算其实是一个人,两个宝宝都是绝对忠诚滴!!!
词狗准备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虐一小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第187章 深锁空庭
“深秋空庭, 我多病缠身,所以想请江姑娘留在我身边。有江姑娘在,院子都有生气儿了。”
李谊没说江荼无家可归, 自己收留了她, 只说自己需要她, 请她留下。
张大娘笑着“啧啧啧”了半天, 她见过多少小情人, 但是岑恕和江荼这一对, 怎么就是格外讨人喜欢。
“不是我夸阿荼,先生, 你读书人眼光就是不一样咧,别说在咱们镇子上,就是整个县里,也没有哪个姑娘,有咱们阿荼性子好,又能干,模样更是没得说。”
“是。”李谊颔首笑。
“大娘,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门外,赵缭的声音传来。
炉灶边, 背对着门的两个人都回身, 张大娘已经快步迎上来。“呦!阿荼, 可好久没见着你了。”
“嗯,劳大娘记挂了。”赵缭挽住张大娘的胳膊,乖乖巧巧的。
张大娘看江荼一身孝,小脸又瘦削几分,虽然努力撑着,可眼角还是愁云密布, 心疼道拍拍她的手背道:
“我苦命的娃啊,怎么老天就见不得你好呢。那么多人家,怎么就偏偏落你家屋顶。落哪不好,怎么正好落老江身上了……
老江多好的一个人啊,和和气气的,刚过上好日子,怎么舍得留下两个孩子自己……”
张大娘一激动,说话就每个计较,李谊怕江荼被戳中伤口,忙打断道:“大娘 ,您看这丸子又散了。”
“哦哦哦来了来了。”大娘一听丸子要散,话也不说了,忙去看。
倒是让李谊暂时得了空,走到赵缭身边。“夜里冷吗?怎么没睡一会。”
“一点也不冷,已经睡得很好了,先生才是睡得晚还起得早。”说着,赵缭就要上去搭把手。
“我也来一起做吧。”
李谊已经把一个小筐子递给江荼,温声道:“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请你做。小猫们来家里了,你去招待他们一下好不好。”
筐子里,有晒干的鱼干和干粮。
“嗯。”赵缭点点头,眼角的愁容恰到好处。
李谊伸手,把赵缭髻上白色珠花挂在一起的珠链拨开,“去吧,一会就用膳。”
厨房里,张大娘教李谊做完就要走,李谊留她吃饭也不肯。
今年虽然是个丰年,但家家户户能吃肉的日子更不多,张大娘心疼两个孩子,便不留了。
“还要回去给孙孙儿做饭呢。”
“那下次方便时,大娘一定常常岑某的手艺。”李谊笑着,从旁边的缸中取出好大一块鲜肉。“微薄心意,给虎儿添个荤菜。”
“那怎么使得!”张大娘连连退却,“本来我也没什么事,又没帮上什么忙!先生您太客气了。”
但这次无论大娘怎么推拒,都没拗过李谊,只能提着肉美滋滋走了。
李谊送张大娘出去的时候,赵缭正蹲在天井里喂猫。
低头时,她分明在思索什么并不轻松的事情,尽管眉头舒展,仍满眼雾色。
听到声音,江荼站起身来,虽然没展颜,但眼中的雾气尽散,对张大娘道:“大娘怎么不留下吃饭。”
“不吃啦不吃啦,你们小两口好好吃。”张大娘走到赵缭面前,拍拍她的胳膊:
“好孩子,你振作起来,和岑先生好好过日子,你阿耶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这话真诚,赵缭重重点头,一副把话听进去了的真诚样子。
“真好喝,好鲜啊。”饭桌上,赵缭尝了一口丸子汤,赞不绝口道,又不无遗憾道:“可惜先生食素。”
“不可惜。”李谊看着赵缭,觉得入口无味的青菜,也有了味道。
饭厅的门开着,正午的日光和着凛凛秋风卷入时,采光并不太好的屋子,也瞬间空旷起来。
秋天最好的时节,山中最好的小院,身边坐着最好的人,吃着爱人亲手做的饭。
赵缭很想静下心来感受这一刻,可是脑海中,却很难不去想隋云期带来的消息。
李谊抬头看了江荼一眼,将她心底的忧虑一览无遗,却没有开口发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在宁静中好像没有流动,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延续。
直到,一个深夜,岑家的大门被敲响。
赵缭披着衣服推开屋门时,李谊正快步从后院走出来。
“没事阿荼,我去看看。”
打开门,是一个瘦削的陌生男人。
他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见到李谊就径直问道:“打扰了,请问是岑先生吗。”
“在下岑恕,请问足下是。”
“在下江云,是阿荼的堂兄,家父听闻江茗叔父的噩耗悲痛不已,本想亲来蓝田见阿荼妹妹和阿蘼弟弟,但因病倒在床,只能让我接阿妹阿弟,回烁阴见见,再住一阵子。
我来打探,听闻弟弟现在在盛安做学徒,妹妹借住在您家。”
“是,您先请进,我去叫江姑娘。”李谊侧身,容来者进院。
“堂兄?”两人才过照壁,江荼已经穿上外衣,站在屋门前。
李谊不想打扰他们亲人相见,道:“请公子正堂坐,我去烧水。”路过江荼上,将斗篷递上。
“隋云期,发生什么事了?”李谊一走,赵缭压低声音对来者道。隋云期突然出现,肯定是发生要紧的事情了。
隋云期也低声道:“陛下秘召您明早入宫面圣。”
“打听到是因为什么事了吗?”“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到。”
一听这话,赵缭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但也只能尽速赶回去。
赵缭去辞行时,李谊刚烧好水在沏茶。
“先生,不用麻烦了,我们这会儿就要启程了。”赵缭走到李谊身后,轻声开口。
李谊转过身来,“怎么这么急,堂兄赶路而来,多少喝杯热茶再走吧。”
赵缭摇了摇头,“伯父的身子也不好,不知道还能不能挺到我们回去。”
“好,那我快点准备些东西,你们带着路上吃。”李谊闻言,也不便多留,忙着把糕点果饼装起来。
短短几句话间,赵缭发现今夜李谊的神色不太对,眉宇间有明显的愁色。
但她这会也无暇考虑,道:“先生,如果伯父身子不大好,我可能要多留几日,看着伯父离开再回来。”
“明白。”李谊点点头,已经装起一大包吃的递过来,“无论如何,万事身体第一。”
“嗯嗯,先生也是,多多保重,希望能早日再见。”赵缭眼睛直直看着李谊,想好好再看他几眼。
可还是要走。
赵缭和隋云期都要出远门了,李谊忽然叫住她。“阿荼。”
“嗯?”赵缭回头,李谊快了几步赶上来,将一串铜钥匙拿给赵缭。
“阿荼,我这段时间得到一个老友的消息,要去寻他。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就拿着家里钥匙,先自己住几日。”
说着,万事焚心之下,李谊还是不放心道:“晚上一定锁好门窗,天越来越凉了,夜里记得笼火盆。”
“好,我记下了。”赵缭接下钥匙。
“一路平安。”“先生也是,一路平安。”
夜色之中,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赵缭就转身走入黑暗。
像是永远不会回来那样。
等马车走得看不见了,李谊才转身关上院门回屋。
屋里,一些日常用品已经装入包袱中,显然李谊这么晚还没睡的理由,就是在收拾行装。
天还没亮时,岑家小院从外面落上了锁,锁住空庭。
天亮时,半个月来日日有炊烟的院子,没再生火……
隆安十五年十月,明明只是仲秋,但天寒地冻的景象,仿佛冬季早早打了胜仗 。
朝堂之内明明多了几道墙围起,却较墙外愈加雪虐风饕。
就在这几日,驸马都尉、关陇守备军参旗将军、孑城侯卓肆被告发,谎报关陇军在与漠索作战时的阵亡人数,将上报为阵亡人数者充为私兵,人数多达千人。
皇上当即下令搜查公主府。
这一搜,就搜出了卓肆枕边藏着崔敬州曾经用过的匕首,还在多封与友人的书信中,表达对代王李谊如今处境的同情与不忿。
崔敬州。
无论如何在人心上根深蒂固,这个名字已经在朝堂上消失了十二年。
可当它再次出现时,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所有经历过它,或没经历过它的人,都拽下了黑暗记忆的汪洋。
这个所有人,显然也包括皇上。
就像是往池塘扔了一块石头,癞蛤蟆们纷纷涌现,很快就有多人出来作证,说卓肆也同他们说过对陛下大不敬的话语,平素对崔敬州最是推崇。
卓肆当日即被捕入大内察事营,昭元公主和小郡主被皇上下令强带回宫中。
卓肆被严刑拷打审问多日,承认出于感念知遇之恩而私藏匕首,但对于书信和话语抵死不认。
皇上震怒。
私蓄兵卒都不足以完全触动陛下的逆鳞,但十二年过去,杀了数万人之后,还有人念着崔敬州这件事,足以摧毁皇上所有的理智。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女婿。
除了愤怒,皇上还有恐惧。
卓肆同情李谊,为李谊不忿,那他私蓄兵卒,是为什么?
皇上当即以谋反和逆党余孽的双重罪名,将卓肆逐出皇室宗族,将郡主改姓李氏。
而卓肆,诛灭全府,三日后行刑。
第188章 迟来之赦
如此含糊不清就草草了事的处理方式, 如此严苛甚至残忍的处理结果,居然就像是一颗哑炮炸在了朝堂之上。
人人都被炸得心慌意乱,可却没人承认自己听到了响儿。
就是那些素日以直谏闻名, 皇上偶尔歇了一日没上朝, 都要泼墨挥毫数千字、涕泪横流劝谏的言官们, 此时竟同时销声匿迹, 无言地看着笏板, 用无可奈何书写着心悦诚服。
这并非是陇朝的言官没有担当, 他们是真怕了。
沾上崔敬州三个字,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进言被株连, 而是太清楚在这件事上,哪怕他们慷慨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不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
这是很多人印象中,历经所有秋天中,最冷的一天。
冷风洗去了所有暖阳存在过的痕迹,也洗去了天空最后一抹碧蓝,留下压得人心发慌的鸦青色,和人被冻得青紫的指尖上下呼应。
可就是在这犹如末日将至的氛围中, 盛安城中仍有一处显得尤为肃杀。
昭元公主府。
隔着高大的门楣和府墙, 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清晰感觉到墙内的气温越来越低,而墙外空气中的腥甜味则越来越浓重。
这种此消彼长很难不给人留下一种印象,那就是人在瞬间被夺走的全部体温,会喷涌化作一团散开的血气,浓厚且腥甜。
公主府堂屋的屋顶之上,赵缭坐在屋脊中央, 身型隐于黑色的斗篷中,玄铁的面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在她的四周,哭喊声、求饶声撕心裂肺、寸断肝肠,有的喊冤,有的喊娘,但无不是哑在了刀进刀出之中。
赵缭坐在这些声音之上,看血光起、血光落,此起彼伏,犹如潮起潮落,双眼空无一物,麻木得比院中仰躺望天的亡者,更像是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人从公主府的正门破门而入,一进门就挥剑砍杀,还没砍到人就已经红了眼。
他显然武功不错,面对最精锐的杀手还能势不可挡地向宅内冲,却也很快招致围攻。
在包围之中他拼命招架,却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胸前被刺了一剑,腿后又被人踹了一脚,“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仍紧握着剑向四周乱挥乱砍,满口是血地仰天长啸道:
“卓将军一生忠贯日月、碧血丹心,却为奸人所害,蒙此大冤!
这诺大陇朝,竟无一人为将军发声!这泱泱天地,竟无一人长眼!冤啊!将军!您冤啊!您冤呃啊……”
此人话音未落,就见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脏,了却所有的悲愤。
他“噗”得一声喷出满满一口血后,缓缓倒下,双目仍旧死死盯着鸦青色的天,血雾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脸上。
算是壮烈的落幕,尤其是配上死不瞑目。
屋顶上,赵缭偏头执弩看着倒下的人,只有压垮自己的沉默。
她把弓弩扔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展开双手到嘴边哈了哈气,手背手心来回捂了捂,满手的血污已经渗进了掌纹中,带着冷冷的血腥气。
短短一刻钟后,方才还哭嚎声不断的院中,除了脚步声和搜寻声外,已然彻底陷入了无声。
一人飞身上房,对赵缭恭敬道:“台使,已搜查完毕,一个活口不留。”
赵缭没有回应,只是四下审视一圈,确定再无一个活物时,才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撤吧。”
“是!”那人应完,一跃而下。而赵缭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定在原地,耳朵微微耸起,捕捉到一阵极细微的声音。
赵缭寻声看去,只见公主府所在的坊门中,一抹渺小的人影闪入。
自曲折的坊间穿过,似是曲水之上的一瓣落花,沉浮,飘摇,伶仃。
如此深冬,他居然只一袭单衣,连件斗篷都没有。
便是他的薄薄单衣,也是破损不堪,白衣上淋漓渗透的血色浓淡不一,像是一朵独属于鸦青色寒天的云。
他奔跑时,被窄巷削得愈加锐利的寒风,沿着他的轮廓穿刺,将他的单衣剥离成揽在身后的层层团云,就连血肉也被剥离一般。
只剩一根根骨。
他想必受了很重的伤,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像是走在刀刃上一般。
那副模样让赵缭忍不住怀疑,靴筒内,他双足的血肉或早已磨没,支撑他走每一步的,都是赤裸裸的骨头。
好几次他的腿一软后,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整个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再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甚至就是如此艰难地时刻,他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血手污了别人家的墙面,每每不
以掌扶,而是握拳以指节抵墙,勉强撑着自己。
斑驳血迹的玉面,隔着这么远,赵缭也认得出来者是谁。
赵缭缓缓闭上双眼,手从佩刀上缓缓垂下,像是卜卦算到的厄运最终还是发生了一般。
李谊,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也知道肯定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跪了整整三天,又挨了二十廷杖的李谊,在找不到一匹马、一辆车的情况下,居然能来得这么快。
李谊豁命般地赶着,以袖包手,举起怀中抱着的圣旨。
这道圣旨他小心翼翼怀抱了一路,也就是为了护住它,李谊每一次摔倒,都是用单薄的胸膛直接撞地,从未用手撑过。
李谊越走越吃力,却越走越快,此时提声喊道:“圣上有旨,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他的断断续续,急促而凄厉,气声大于人声,不似呼喊,更似无力的悲鸣,令人闻而心颤。
直到李谊终于赶到公主府门口、艰难跃上台阶时,他还在艰难又无力地喊着:“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下一秒,李谊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头顶着“昭元”的金字牌匾。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门内的场景,李谊在进门时身形一滞,脚被门槛绊住,猛地向前栽去,“咚”的一声,双膝撞地摔了进来。
在李谊倒下的那一刻,喉中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轻轻落下。
“勿要……滥杀……”
这一声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他明明只是倒了,人还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他又轰然碎了一地,碎渣四蹦,肉眼可见地再也拼不起。
门内,所有站着的人都转头看向来者。
黑发,白衣,殷血,嶙峋,浓色碰撞,将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
面具遮面,赵缭本该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可是李谊强撑着往院里看时,瞳孔中剧烈震颤的光影清晰可见,单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连带着全身都在战栗。
他的薄唇因震惊而微张,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合住。
而在他手中,他始终紧紧握着、以命相护的圣旨,松了。
连同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松了。
赵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公主府六套院门门洞开,一眼可望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宫中,卓肆已死在刑场外,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役,无一活口。
“首尊……”赵缭身后,属下轻声开口试探。
“撤。”赵缭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
“可是代王殿下……”
“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回去复命。”
“是!”
赵缭坐回屋脊上,定定看着李谊,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却不自觉把沾满血的双手背在了斗篷里。
只是因为冷……只是因为冷……
赵缭这么告诉自己。
台卫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世界再一次归于死寂之中。
而昨日还灯火炊烟的公主府,就只剩下百余具软塌塌的尸体,以及最后两个还喘气的人。
他们一个高坐堂屋屋顶,一个跪伏正门门口,相聚并不远,甚至是面面相对,只是错位了一个高度。
只要李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赵缭。
可李谊始终没有抬头。
咫尺间,两人遥远得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的李谊,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向地上倒去,直到彻底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道没救下一条命的圣旨,嶙峋的肩头像是枝头的新芽,在风中零零地颤抖着。
直到卓肆行刑,李谊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但他在宫中的耳目递话出来,说卓肆临终前,陛下看着自己最疼爱女儿的夫君,许他个遗愿。
卓肆说,只有两愿,一是愧对公主,请陛下为公主另择良婿,照顾公主。
二是府人无辜,求陛下不迁怒。
可……一个人都没救下来
李谊伏在地上,彻底被压垮。
赵缭下意识站起来,想去扶他。
可真的站起来后,赵缭踩着硌脚的瓦片,身子却又停住了。
她拿什么扶他,沾满血的手吗?
赵缭又坐了回去。
她没得选,不代表她没罪。
她有什么资格走到他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你真的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
三日前,卓肆被定满门抄斩后,李谊连递十二道奏折,请求进宫面见圣上。
在朝堂上,李谊摆出诸多证据,声嘶力竭证明卓肆谎报伤亡情况,是其中有人设计加害,而所谓密信更是拼凑而成,又当堂和那几位人证对峙,问得他们漏洞百出,请求皇上重审此案。
然而皇上大怒,当场斥责李谊后,令其殿前罚跪。
太极殿两侧人来人往,谁人不对李谊侧目而视。
李谊根本看不到这些目光,他只知道卓肆还在狱中,心急如焚、肝胆俱裂。
跪了整整两日后,李谊的腿已经僵硬得无法挪动,两腮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皇上传话说只要他不再为逆党求情,就可以饶恕他,然而李谊的回答是:但求忠良洗冤,李谊百死无悔——
作者有话说:已知全貌,缭惨,小李惨,卓姐夫惨,皇帝坏老头!!虞沣更是无敌坏老头!!
第189章 毁己渡人
气若游丝, 却又铿锵有力。
皇上一怒之下,又责令处其二十廷杖。
掌刑人看到高内侍的手势,下了重杖, 仅仅五杖下去, 李谊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自始至终, 李谊咬紧牙关, 未出一声。
二十杖后, 李谊就如一摊被打散的血肉般, 已经没法自己站起来,是被人架起来的。
宫人本想架着他先去疗伤, 谁知仅剩一口气吊着不肯晕的李谊,就是不肯走,硬是挣扎着挣脱了两侧的人,不肯离开殿前一步。
此时李谊已经跪都跪不住了,只能双手扶着地勉强撑住身子,手指就快嵌入宫砖中。
之后很快,李谊就开始发烧,人也渐渐陷入昏迷,身子不自主地战栗。
其间, 两侧守着他的宫人, 好像听到李谊在低声喃喃什么, 以为李谊是要水喝。
结果凑过去一听,才知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李谊,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喃喃的是:
“卓肆是被冤枉的……请陛下……重审此案……卓肆是冤枉的……”
最后,好端端坐在龙椅上的,没熬过血淋淋跪在殿前的。
皇上怕李谊真的死在殿前太难看,才下令卓肆斩首, 府人流放。
只是这道圣旨,皇上没有给内官快马加鞭去宣旨,而是给了李谊。
这个时候,以须弥为首的观明台,已经浩浩荡荡开向公主府。
皇上这个态度再明显不过,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卓肆。
拿到圣旨时,李谊坐在地上,对着太极殿苦笑了一声。
不知在笑圣人,还是在笑自己。
周围的人上来要扶他去疗伤,可李谊却推开了一双双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攥着圣旨、扶着宫墙、拖着残躯,一步步挪动。
一直等他快要挪动出宫城的时候,他们才震惊地意识到:李谊要自己去公主府宣旨。
可宫门外,所有马车和马匹都已经被支开,除了走着去公主府,李谊竟全无办法。
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以放弃了。
可李谊看到空空如也的宫门外时,连一下停顿都没有,继续踉踉跄跄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刻,李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在寒风之中看着比枯枝还瘦,比羽毛还轻。
但他的影子却被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就是赵缭看到的,从皇城到公主府,从天不亮走到午后,李谊真的走来了。
赵缭看着倒在门口的李谊,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三日前赵缭听说李谊进宫,请求重审卓肆时,心中明知会如此,还是揪了一下。
卓肆是什么人,他到底会不会谋反,难道别人心里都没数吗?
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真相如何,皇上根本不在乎。
从沾上崔敬州和李谊这两个名字开始,卓肆就必死无疑了。
而李谊,他本就是最特殊的逆党余孽,现在就是忙着把自己摘出来都难。
然而,就在众臣缄默之中,偏偏李谊,这个最不该站出来的人站了出来。
没有结果的牺牲,在从前的赵缭看来,毫无意义。
但此时,看着伏在递上的李谊,赵缭却不知从何处,看懂了“自蹈死地”的意义,是不作为,毋宁死。
如果能用一己之身,换一百多条人命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李谊觉得值。
是很狼狈,是很无用,是以卵击石,但如果不是没有一丁点办法了,谁会以卵击石?
天已经黑透了。
伏在地上的李谊许久未动,赵缭看不清他到底是死是活。
就在赵缭想下去查看一下时,黑暗中的白影颤抖着动了动,李谊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这时的李谊,便是站都站不住了。
他靠在柱子上,檐影落在李谊的玉面上,遮住了他的双眼,长夜都是他的影子。
公主府遍地尸首,横七竖八,死态各异。但面目却多少都有几分,死亡都消不去的惊惧,诉说着死后都不得安宁。
不得好死,大约就是这般。
李谊缓缓走入其中,明明是活人,却形销骨立得没了一丝人气,在死人堆里也毫不突兀,仿佛一道死后脱体的游魂。
他拖着步子艰难地走着、挪着,又一次次停下、俯身,把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身扶起来又放平,将他们的胳膊收拢在身体两侧,将他们的脑袋扶正,将他们不瞑目的双眼拢下。
死不瞑目的人们无法死而复生,可狰狞的面目总归是多了几分安详。
这件事李谊做的很吃力,因为死人太多,而他自己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又身受重伤。
许多次他缓缓走着,就突然毫无征兆向下栽,轻似掌心滑落的绸缎,重似玉山之将颓。
每一次他摔倒,赵缭都要生硬地别开目光。
如果把李谊当作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这个包含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毁己渡人”双重意境的画面,是很值得欣赏的。
但若只把他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横尸遍野中唯独站着的他一人,实在目不忍视。
而摔在地上的李谊,就连因疼痛而本能产生的反应都没有,像是早已经疼得麻木,还不等气喘匀,就艰难地爬起来,再走向下一个人。
一百多具尸身,李谊一个个将他们置平合眼后,已经到了后半夜。
此时夜深风寒露重,就是裹着斗篷的赵缭,都倍感寒气之阴毒。
她不知身着破烂单衣的李谊,在这寒冬的深夜该是如何难挨。
她只知道他一次次身体剧烈战栗,是将一声声咳嗽关在喉咙里。
赵缭的手落在披风的系带上停顿一下,最终将披风脱下来,扔在一旁。
赵缭心想,渡死人的人冷着,她这个杀活人的人,还是别太好受。
这时,李谊已经进了屋,月盈镂花窗,窗窗映清影,伴着他一个屋一个屋地走。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了许多的布料,有床幔、桌布、床单。
他一次次抖开布料,给躺在地上的人蒙上。
刚开始赵缭不解,后来才恍然,在被收走焚烧之前,他想保这些亡者的体面,不忍见冤魂曝尸霜寒露重之中。
就在几个时辰前,赵缭都有资格嘲笑李谊,净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不能将沾满血的斗篷扔给李谊,就陪他冻着的赵缭,还能嘲笑谁。
他们都一样,一样明知自己的行为于事无补,却仍心存不忍。
当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之时,周府所有的床幔、床单都已成为亡者的被衾,遮住他们含冤的面容,为他们保住最后一次体面。
就只剩一人,空洞的双眼不甘地盯着天。
那人赵缭有些印象,就是他最后冲进来,为卓肆高声喊冤,最后死在赵缭弩下。
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骂天下无一人长眼,让卓肆含冤而亡,无一人发声。
若他泉下有知,不知此时孤身为卓肆伸冤的李谊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死得平静几分。
但显然,他成了压垮李谊的,最后一击。
李谊走遍公主府,再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来为这最后一人收尸。
跪在太极殿前不吃不喝三日,李谊没垮;二十廷杖加身,李谊没垮;血肉模糊捧着圣旨,从皇城走到公主府,李谊没垮;以残躯为舟,摆渡数百亡人至安详彼岸,李谊没垮。
可此时此刻,因为找不到一张布,李谊垮了。
李谊的崩溃很安静,他只是定直地站着,随着月落星沈、东方既白,他的影愈加淡去,似是剥落绿意的一竿瘦竹。
赵缭知道,这不是一块布的事情,而是无论他如何不计代价,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不论大小,就是做不到。
他想救的每一个人,他都救不了。
“殿下!”
平静的清晨,清脆清冷的一声响起,不轻不重,不至于令人心惊,刚好足够点醒出神的人。
李谊微微一滞,才缓缓转身,旋即就听“哗啦”一声,一件黑色的披风从屋顶落下,舒展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就像是张开双翼盘旋而落的黑鹰。
李谊仰头,越过披风看屋脊之上的人。
她被披风遮住了大半,唯可见,负手而立,黑袍长靴。
披风缓缓坠落,就像一道帷幕,一点点遮住她的身形。
最后披风落在李谊怀里时,屋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但初生的朝阳在此时,刚好攀至屋脊之上……
从公主府回去,李谊大病一场。
赵缭这几日更加忙碌,奉命协助大内察事营追查卓肆余党。
好在大内察事营在神林的带领下,心照不宣地和观明台保持一个态度,查得态度积极,成果却并不显著。
这段时间,赵缭在城里无论去哪里、顺不顺路,总要有意识无意识地,绕道代王府附近。
大门紧锁,安静得像是空府。但好在,一直没有挂出白缦。
等李谊终于能起来时,先递了帖子,请求进宫见昭元公主。
启祥宫中,李谊抱着李石灵坐在一边,李谧坐在对面。
短短几日,李谧原本红润的面庞像是离开了土壤的植物,瞬间枯败。
此时见到揪心了几日的弟弟,她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低着头垂泪连连。
李石灵睁着泪眼看着李谊,一夜之间褪去了眼中的烂漫,哑着嗓子问道:“阿舅,我再也见不到阿耶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今天下午开一个很严肃的会的时候,就是忍不住想笑。
我努力想悲伤的事情克制的时候,脑子里面飘来一句话:李谊,你不计代价想做的事情,不论大小,就是做不到……
我瞬间不想笑了……好用管用!!!推荐给宝宝们
第190章 坐怀不乱
李谊眼眶通红, 答不出来,只能道:“灵儿,你的阿耶不是逆贼。”
“我不管阿耶是谁, 我想我阿耶了。”李石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谊答不出, 只能把李石灵抱得更紧, 眼泪横流。
“清侯……”李谧终于开了口, 哽咽道:“你帮阿姐打听一下, 卓肆他……埋在哪里, 我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
李谧以为李谊会说这个关头,还是不要激怒父皇引火上身, 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复的说辞。
但李谊只是点点头:“我已打听到,姐夫埋在城东外的荒郊。这段时间附近盯得紧,等过段时日我接阿姐出宫去见。”
“好……”李谧语未发,泪先流。
一时间,殿内的三个人,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垂泪。
过了许久,渐西的日影让本就晦暗的殿宇愈发陈旧,李谧一身的窗影, 倏尔道:“清侯, 你离开这里吧。”
李谊泪眼回眸, 不解其意。
“宫中有一种假死的秘药,死遁离开这里吧。
和阿荼姑娘一起,离开盛安、离开陇中,往北去、往南去,去哪里都好,离开这里吧。
只要离开这里, 你们还可以过幸福日子。”
李谧真的害怕了。盛安就像是一座吃人的牢笼,吃掉自己的母亲、舅父全族,现在又吃掉了自己的丈夫。
李谊怎么会不想。尤其是江荼的父亲过世,几乎没有什么牵挂之后,这个念头就没有一天离开李谊的心头。
可是。
“阿姐,如果我会走,也不是现在。”李谊摇了摇头。
李谧抬起头,凤眼睁圆:“清侯你……你不会也想……”
李谊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坚定的侧影,却让李谧毛骨悚然。
“李清侯!”李谧提高了声音,激动道:“荀先生走了,卓肆走了,现在你又要做了是吗?”
“阿姐我……”李谊看着李谧的激动,半天才说出话来,“先生和姐夫,走得太不明白了。”
“那非要再把你自己也搭进去,让我失去最后的亲人,才算明白吗?”
李谊转回头,低垂下来沉默着。
李谧心焦不已,苦口婆心劝道:“清侯,我放下,你也放下吧……”
李谊抬起头,泪眼朦胧,却一丝柔光都没有,“先生教书育人几十载,死后背上了结党营私、惑乱朝纲的罪名。
姐夫文武兼济、忠心为国,却落得个满门抄斩、荒坟野外的下场。
阿姐,我放不下,也不会放下。”李谊手上拍着李石灵后背的手有多轻,眼中的坚定之色就有多重。
“我最后是什么下场,也不会比沉默着接受这些,更凄惨。”
李谧别过头去,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要李谊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有用。
李石灵听得呆了,她从没见过最随和最温柔的舅父这个样子,刚刚流的泪都干了。
李谊低头看了李石灵一眼,眉眼立刻温和下来,连声歉意道:“灵儿,阿舅是不是吓到你了,是阿舅不好……”
还没等李谊说完,李石灵又哭出来,一把抱住李谊,呜呜呜哭起来:“阿舅……你别和我阿耶一样啊……你别死啊……”
“不会的不会的,阿舅会好好的,看着灵儿长大的。”李谊温声道:“但我们灵儿是大将军的女儿,不是反贼的女儿。”
说着话,就到了传晚膳的时间,李谧一定要留李谊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都尽可能克制自己的悲伤,免得让身边之人更悲伤。
就在用膳时,皇后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皇后亲自向陛下请旨,请代王殿下今晚留宿宫中,明天还可以再陪陪公主和郡主。
公主和郡主自然是领情,连忙着人将偏殿收拾出来给李谊住……
深夜,偏殿的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黑影从门缝中小心翼翼钻进来后,殿门又被轻轻关上,从外面上了重锁。
黑影在靠着殿门站了好久,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因紧张的战栗太厉害。
直到此时,她心里还在激烈的斗争。
但看到内殿床上,李谊偏着头安然的睡眼时,她所有的斗争,都偃旗息鼓了。
她蹑手蹑脚走向床边,边走,边将自己身上本就是一层层披着、没有系带的衣服褪去。
等走到床边时,她身上就只剩下小衣。
尽管知道李谊被下了大剂量的迷药,不会醒来。但此时这么近地看着他,女子还是紧张得伸不开手脚。
但想想以后,女子还是心一狠,坐在床边后,翻身躺了下去,侧卧在李谊身侧。
这是她无数个夜里想到睡不着的场面,真到了这个时候,紧张却还是压制了喜悦,只想着快快完成。
她缓缓伸出手,摸上了李谊的腰间,寻他的腰带封处。
终于解开后,她便一只手撑着起身,探过李谊的身体,去拉开他的衣襟。
可慌张和黑暗中,她一时找不到他的衣襟,正在着急中,就听头顶上,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松开。”
女子惊得差点喊出声来,立刻回头时,就看见李谊正看着自己。
这双眼睛,她想了无数个日夜。
那是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水光、波光、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眼中,都会变得僵硬冰冷。
可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比深夜更晦暗,比秋风更凛冽,其中的清醒更是将帐内的旖旎一扫而空。
这一下,女子彻底慌了深,立刻收回了手,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在榻上,连声道:“殿……殿下……”
“你为何出现在此。”李谊起身,双腿落在榻上,扣住了自己的衣带,不轻不重道:“虞姑娘。”
虞意言此时脑袋嗡嗡响,满脑子都是自己在自己有敬有爱的男人面前,衣不蔽体着。
“我……我……”虞意言低着头,不知道怎么说。
“把衣服穿上。”李谊先道,一眼没看虞意言,俯身穿鞋。
虞意言低低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拿衣服,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知廉耻地爬了李谊床,已经是这个结果了。
如果她这次没有成功,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就是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虞意言的六神无主被下定了的决心取而代之。
对啊,只要这次她能成功,李谊不会不娶她的。
只要能嫁给李谊,以李谊的品行,就算她是靠如此不堪的方式嫁入代王府,他也绝对不会瞧不起她、不会苛待她。
他还是会和她相敬如宾、生儿育女,会疼爱她、照顾她的。
只是想到这个结果,虞意言就足以忘却当下的一切难堪。
李谊刚刚穿好鞋直起身,下一刻,虞意言就乳燕投怀一般扑了上来,一膝跪在李谊两腿之间,双手从他双臂下穿过,紧紧抱住他的后背,整个人伏在李谊怀里。
“殿下……意言是真心爱慕于您……”虞意言的骄傲不允许她哭着求怜,可说这话时,她还是哽咽了。
这话,她想了十几年,终于说给他听了。
“意言一定会敬您、爱您,做好您的贤内助,为您打理好王府,我……”
“起来。”
然而,虞意言热烈的剖白,被冷静的声音打断。
这声音里没有恼怒,也没有难堪,只有在这夜晚太不合时宜的冷静。
虞意言心冷了一半,但见李谊没有推开自己,还是咬着牙又努力了一次。
“殿下,为了您,意言可以什么都不要了。”虞意言的决心已经远远该过了爱意。
说话间,虞意言已经伸手到身后,解开了小衣的系带,露出完全光滑的后背。
“随您怎么想意言,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说着,虞意言的抽回一只手,就要去握李谊放在身侧的手,将他引向自己的身体。
她想,无论多么清心端正,李谊终究是男子。
然而她的手根本没有碰到李谊。
虞意言身上甜腻的气味冲进李谊鼻腔时,身体贴上他的身体时,李谊的心跳不仅没有加快一点,反而无奈的情绪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冷了。
“虞姑娘,我真的无意对你动手,但若你执意如此,李谊别无他法。”李谊的声音越来越重,直到低声喝道:“我再说一次,起来。”
凌厉、威压和愠怒,这声音怎么会是李谊发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就是虞意言决心再
坚决,此时也再在他怀里待不住,只能缓缓直起身来,放下自己跪在他腿间的腿。
她垂着头用余光看李谊,他一点没有变化,对自己舍下一切的献身,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李谊没有推开自己,不是在默许,而是他根本不想碰到她的身体一下。
坐怀不乱,怎么真的会有这样的男子呢。虞意言深深困惑。
李谊下了床,目不斜视从虞意言身边走过,捡起她掉了一地的衣服,没有递给她,而是俯身放在她身边的脚踏上。
之后,在虞意言几乎恳求的目光中,他背过身去,复又说道:“把衣服穿上,今夜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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