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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玉之锋利


    根本不用问, 李谊就能猜到今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晚膳时,李谊喝第一口就发现,自己茶杯在迷药中浸泡过, 他便将茶水都浇在了袖中。


    那时他便想到, 今晚设的局, 应当是将自己迷倒, 然后第二天早上被发现他强——暴了一名宫女。


    宫中的女子都是陛下的人, 与宫女不轨, 是死罪。


    当时李谊心中就暗暗想:虞沣真是年纪越大越沉不住气了,这才刚刚解决了卓肆, 就迫不及待要对自己下手。


    只是李谊没想到,爬上床的,不是宫女,而是虞意言。


    这肯定不是虞沣的授意,那就只能是虞意言自己自作主张,换了原本要来的宫女。


    虞意言从小在宫中长大,这点偷梁换柱的本领,她还是有的。


    此时,虞意言已穿好了衣服, 垂着头低声唤道:“殿下……我还想恬颜再问一个问题。”


    “说。”李谊没回头。


    “殿下, 有心爱之人了吗?”


    李谊冷声道:“有没有, 都与姑娘无关。”


    虞意言问这话时,李谊想到了秦符符。


    秦符符就是被虞意言的亲姐姐设计害死的,虽然他不愿因此揣测旁人,但有只要想到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人想把江荼也变成秦符符。


    李谊的脸冷了,心也冷了。


    虞意言万念俱灰地笑了一声, 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砰”的一声怔怔坐在床上。


    那边,李谊已经检查了所有门窗,确定全部被封死,没有破开的可能。


    “都封死了,只有明早才有人开。”虞意言麻木道,说完补充道:


    “明早就算有人进来,看到殿下与我这个样子,也不会误会殿下的。我也会力证殿下的清白,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恬不知耻……”


    说到后面,再麻木的人,还是掉了眼泪。


    这时,黑暗的屋中,幽暗的灯火缓缓亮起。


    虞意言抬头,只见李谊点燃了烛台,随后从抽屉中拿出一盒桂花油,扬手泼在落地花罩上挂着的纱帘上 。


    “殿下您……”虞意言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谊。


    “躲在门后,等门开后人涌进来救火时,趁乱再出去。”李谊沉声说完,引着火苗爬上了纱帘 。


    “出去以后,值得倾心的人、事、物太多了,别再想起我了。”


    冷漠,但慈悲。


    霎时,大火四起。


    虞意言没想到,她都这样做了,要拉着李谊身败名裂了,李谊还是给了她机会,让她心怀腌杂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火光之中,虞意言的泪却干不了。


    谁会有你值得。


    宫内走水,可是天大的事。殿门果然被打开,许多人冲进救火,没人看见,虞意言神魂落魄地离开。


    李谊趁此机会,仔仔细细排查了服侍公主和郡主的宫人,揪出不少心怀二主者,这才放心出了宫……


    代王病重,又在宫中遭遇火灾,皇上亲自挑了补品,着高长荣送到代王府。


    盛安城中的群臣贵族一看,纷纷以探病为名送上礼品,只是一律被谢绝,连代王府都进不去。


    黄昏时候,坊市中已经没多少人,代王府前也只剩最后一队人。


    “殿下多谢虞相,只是殿下有令,不可收受礼品,还得劳您再辛苦带回去。”鹊印在门口施礼谢道。


    抬着箱子的侍卫们不语,只是垂首侧身,从身后之人走出。


    那人带着兜帽,走上来时,抬眼看了鹊印一眼。


    鹊印登时睁大了眼睛。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虞沣本人。


    “殿下清高,不收礼品,但我家主人千叮万嘱,一定要探望殿下病情,才好安心。”虞沣冷冷道。


    鹊印正不知道怎么办,岑伯从身后让出,向内迎道:“您请进。”


    虞沣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抬步跨入府后,王府大门落下。


    “虞大人,您这边请。”岑伯将虞沣引到一殿门口。


    虞沣进去,只见外间空空,屏风内却有灯火,便想着李谊应该在里间卧病。


    于是,行跪礼道:“老臣虞沣,参见代王殿下。”


    屏风内,没有任何声音,而空旷的殿宇,还在咀嚼虞沣的尾音。


    虞沣什么世面没见过,这点冷遇对他而言,实在不足为提,他接着道:


    “在殿下病中前来搅扰,老臣实在有愧。但有些事情,老臣心想,还是当面和殿下释明得好。”


    “什么事。”


    清冷的声音传来,却不是从屏风内,而是从虞沣身后。


    虞沣瞬间脊梁上汗毛都耸起来了,连忙跪着转身,就看见李谊不知何时出现,就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一点声息都没有,正沉默着看着他。


    “殿下。”虞沣又行一礼。


    而素来面对旁人行礼,身子才落下就要将人扶起的李谊,此时受着虞沣的大礼,一点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李谊垂眼看着虞沣,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扬了扬下巴让他说下去,连口都没开。


    虞沣没解释荥泽占田的事,没解释宫中大火的事,更没提起荀煊和卓肆的死,开门见山道:


    “殿下,老臣愿助您一臂之力。”


    李谊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直了起来,“虞相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虞沣点头。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听过您这话吗?”李谊仍是笑着。


    那是虞沣的亲妹妹和亲外甥。


    “知不知道,也不可能了。”虞沣坦然道:“太子殿下,从来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立东宫时,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是当时就觉得没可能了,还是现在,才觉得没可能了。”李谊问道,声音中一丝笑意都无。


    声音还是那个清润的声音,人还是那个清癯的人。


    但虞沣鬓边,冷汗连连。


    李谊一直太温润、太谦和,让虞沣几乎都意识不到,一个十岁时就坐过龙椅的人,一个年少就成为众矢之的的人,一个顶着毁誉成长起来的人,该有多强大坚定的心性,才能走到今日。


    这也是卓肆死后,虞沣立刻要对李谊动手的原因,以及失败后,立刻亲自找上门来的原因。


    虞沣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李谊却先轻描淡写道:“起来吧,虞相。”


    虞沣站起身来,知道自己必须直面李谊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了。


    “殿下……”虞沣艰难开口,“如果只是老臣一人之事,老臣百死无悔。


    但现在,如果这些事情被揭开,陛下震怒,只怕引发的结果比十二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是荥泽占田之事,还是卓肆手里的证据被掀开,牵连之人数之不清,而以皇上的多疑之心,又是人咬人、人吃人。


    无论是荀煊还是卓肆,收集证据后没有立刻告发,就是因为比起虞党的恶行,陛下的怒火会带来更大的恶果。


    到时候层级严查、暗卫横行,有大罪的、有小罪的、没罪的,都要遭殃。


    而朝堂,已经真的再经不起这样一次动荡了。


    李谊心中无奈又恍然地叹了口气,原来虞沣就是拿生民动荡做要挟,套死了荀司徒和卓肆,让他们前顾后盼,不敢扔出证据,给了虞沣时间,把他们拖死。


    现在,虞沣又来故技重施了。


    虞沣见李谊不说话了,料想他心中有所动摇,故意放低姿态,将自己的垂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殿下恩准,老臣愿意辞官还乡,再不问朝事。”


    “还乡做什么?”李谊轻描淡写地反问:“做荥泽的土皇帝,继续鱼肉百姓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虞沣的肺管子,他的姿态瞬间腾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要是荀司徒知道,他沉默至死守护的朝堂平稳,被殿下轻易舍弃,又是几万人下地狱时,会不会痛心疾首。”


    “虞相在做那些事情时,有想过几万人下地狱这个结果吗?”李谊不动声色,看着虞沣的眼睛一步不退让。


    虞沣哑然。他拿这套说辞去说服荀煊和卓肆,轻易就让他们无法轻举妄动。


    今天来代王府,轻车熟路的虞沣并没有过多担心。


    和世人对李谊的诸多揣测不同,做为看着李谊长大的人,虞沣打心底里,相信李谊的表里如一,相信他的仁心。


    这也是他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拿捏李谊的理由。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谊会不让步。


    虞沣梗起脖子,直白地问道:“殿下这是准备不计代价地,为老师和姐夫报仇了。”


    “凭虞相怎么想。”李谊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来提声道:“鹊印,客人要回去了,送一送。”


    虞沣不可置信地怔了怔,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人,是李谊。


    “请。”李谊侧身,手朝门边让去。


    “也是。”虞沣路过李谊时,恶狠狠道:“尸山血海殿下早就不陌生了,当然不怕过去重来一遭。”


    李谊沉默着,虞沣走了半天,还是在原地站着。


    鹊印送完客回来,到李谊身边问道:“殿下,您那会正说让我去给须弥下帖子,被虞沣岔开了。现在还下吗?”


    “不用了。”李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给将军上茶吧。”——


    作者有话说:小李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的嘿嘿,冷漠小李限定版!


    第192章 破笼而出


    鹊印愣了一下, 正不明所以,就看到内殿的屏风后,须弥走了出来。


    “是。”鹊印忙去到了茶送来, 就关上殿门出去了。


    上次两人以李谊和须弥的身份私下独处, 还是在荥泽、在元州, 虽然也立场不同、顾虑重重, 但至少一同出生入死。


    可此时再见, 两个人中间, 又隔了公主府一百多条人命。


    在李谊决定下帖去见须弥的时候,在赵缭隐在屏风后时, 两个人明明都做足了面对彼此的心理准备。


    可此时,真的见到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是立刻生硬地转过了头。


    通过逃出对方的瞳孔,藏住自己瞬间喷涌的情绪。


    屏风之后,看不到他的人,但只是听着,也能感受到那个能和老狐狸虞沣周旋得游刃有余、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轻人,总该在柔和多病的外壳下, 露出精明强干灵魂的一角。


    可赵缭看到的, 是完好无缺的身体, 不动如山的玉面,和藏在下面的,咬着牙不往下沉,却无时不刻不在坠落的魂魄。


    只是露出的眼周,就足以窥探他病容之下,更残破的心。


    赵缭后牙紧咬, 鼻子还是不合时宜地酸了。


    而李谊看到须弥的那一刻,她的身形那么模糊,那天的场景却那么清晰。


    那是横尸,是被血浸泡得泥泞的石砖缝,是充斥着的尸臭。


    那些人不是因她而死,可又确确实实死在她手里。


    李谊怎会不知,这不是须弥能选择的事情,但看见她时,他还是心底一阵恶寒。


    两人远远站着,都别开头不肯直视对方的时候,比素未谋面看着更疏远。


    而今日,距离岑恕和江荼依依惜别的夜晚,还不到十日。


    “末将参见……”赵缭终于调整好了情绪,正要行礼,李谊已经侧着头抬手制止,掌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不必,坐吧。”


    赵缭坐下,努力保持脑袋的空白,不去想起任何事情和场面,垂首扼要道:“我想看卓驸马留下的东西。”


    李谊终究还是先赵缭一步,拿到了害死卓肆和荀煊的东西。


    李谊不置可否,只沉声道:“我没打算用它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谊是怀疑须弥的居心,是要用这些证据大动干戈,在朝堂上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对于无风尚能起浪的须弥来说,把这些东西递给她,她能将朝堂倒过来。


    “我知道。”赵缭听得出他的意思,“我只是需要知道其中的内容,才能知道我和观明台,能在里面做些什么。”


    赵缭抬眼,正对上李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眼:“难道在殿下的计划里面,没有把我算进去吗?”


    李谊没有说话,看着须弥,像看一本无字天书。


    没有获得反馈的赵缭难得耐着性子时,也多了一分真诚,“现在还不是用扈璁的时候。”


    “什么?”饶是情绪稳定如李谊,此时突然撞进眼中的吃惊,还是没藏住。


    赵缭收回目光,垂在地上,声色全无波动地娓娓道来:“岭南的林观,家贫但好学,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当地素有神童之名。


    然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四年前,其母病重,林观本无力为母治病,但直到昨日,其母仍安然在世,身体大有好转之状,想来没少请名医问诊,用名贵药材医治。”


    因为震惊,落在李谊眼中的光影都在颤动。


    赵缭没心思打太极了,直白道:“这个人荀司徒查过,卓驸马查过,十日前,您的人也开始出现在他周围。


    我很好奇,所以也查了查。


    就发现,今年春闱二甲第十四名,虞氏门生李贲的中第试卷,见解、文风、用词,和林观如出一辙,不出所料,就是出自林观之手。


    而从半月前开始,扈璁的暗影突然散向多地,调动频繁,主要部署在书院、私塾、印馆周围。”


    说到这里,赵缭刻意地顿了一下,像是给李谊反应的时间。再开口时,语速更缓,语气也更慎重。


    “所以,您是想用林观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在激起民愤之前,用扈璁的暗影镇压平息。


    这样,在文人学子心中点起火,又不至于火势太旺,击穿陛下的底线,使局势无法控制、牵连甚广。”


    民怨沸腾,皇上才不在乎。


    只是如果皇上发现,科举这个濯选人才的渠道,选来的不是陇朝的官,而是虞氏的官,十几年来渗透在朝堂的每个层级、角角落落……


    那可就不是把所有在虞氏书院中读过书的人都杀光,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就像当年,但凡和“崔”沾星点边都是死的局面一样,只怕陇朝上下,找不到几个和虞氏毫无瓜葛的文官。


    赵缭平静地将李谊暗地里的动作,一一精准道出时,李谊眼前的那本无字天书上,注解开始凭空出现。


    如果须弥真的彻头彻尾、没有个人意识的皇帝鹰犬,或是为了铲除异己不管不顾的政客,那么朝堂上,没有她借皇帝之手杀不掉的人。


    但她只是在该旁观的时候,沉默着视而不见。在该出现的此刻,才出现。


    可尽管如此,李谊心中的恶寒更深。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知道扈璁以死相荐、摆脱扈家大展身手的主意是殿下您出的,知道扈璁才不是什么孤臣,他有自己追随的主,知道……”


    “可以了。”李谊沉声打断,抬眸看着赵缭时,眉头蹙了起来,“老师留下的东西,你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看。”


    “知道,但是知道得不详细。”赵缭并不避讳道,“或许,我看过之后,能给殿下找一个更好的撕口。”


    李谊看着赵缭,无声地要她的下半句。


    “如果以林观为切口,他首当其冲必死无疑。但他勤奋好学,只是苦无机会。做虞党的‘捉刀’,也是为了母亲治病。


    殿下不忍心用他开刀。”


    李谊终于明白自己恶寒的原因,是须弥不禁掌握着一张无处不在的情报蛛网,更能轻易从片面的情报里,看到背后的原因。


    “是。”李谊坦然地点头。


    做大事之人,却拘泥于一个渺小个体的命运。


    赵缭本该嘲笑一声,就忽略不计的情节,却成了她专门走这一趟的原因。


    优柔寡断这个并不褒义的词,足以丰盈李谊的内里。


    “我想看荀司徒收集到的详细内容,说不定可以找出其他切口。”


    李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往书架处去。


    在他身后,赵缭站起来,对他的背影道:“让扈璁撤回来吧,观明台已经安排就绪,随时能顶上去。”


    李谊手上的动作停下了,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


    赵缭知道,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扈璁撤回来,而是观明台为何要淌混水。


    “□□这件事,观明台做的很熟练了。”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顶腮着顿了一下后,才又沉声道:


    “如若还是控制不住局面,陛下定要深挖彻查,到时候只怕扈璁也逃不掉。


    他之所以能立足,就因为陛下相信他是孤臣。


    如若被发现他有一分一毫的二心……扈璁就完了。”


    李谊仍是看着赵缭,显然还在等她再说深一层。


    他明明什么都没问,眼神却让赵缭有一种不得不答的感觉。


    赵缭有些烦躁,别开李谊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一般低声道:“给陇朝留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吧。”


    李谊半天没说话,只是不一会,赵缭别开的视线中,多出一个已经开了锁的盒子。


    李谊还是信她。


    赵缭看了李谊一眼,接过来打开,看得认真也看得飞速,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将大小各异、纸质不同的纸张全都放回去,将锁扣住时,赵缭思索着道:“我有想法了。”


    说完,赵缭不把盒子递给李谊,只放在桌角,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先告退。”


    李谊缓缓点头,看着赵缭的眼神,让赵缭抬不起头。


    “殿下。”赵缭都走出去几步,还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李谊道:


    “您不用这样看我,试图唤醒我的良心。不管是荀司徒,还是公主府,我不会觉得负罪和愧疚的。”


    赵缭多希望,李谊只能从自己冷冰冰的话里听出无可救药的强硬,而不是软弱的挣扎。


    然而,李谊开口时,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我绝无此意。”李谊脱口而出时,才发现“绝无此意”这个为自己辩驳的说法,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我只是冒昧揣测,又深信不疑,将军是天空的鹰,不是笼中鸟,更不是替别人替罪的羊。李谊真心祝愿,将军能早日破笼而出。”


    第193章 绣花枕头


    你是天空的鹰。


    在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内心面前, 任何评价都不会有机会进入。


    除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背对着李谊,赵缭在面具下, 从来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明了又暗。


    “殿下抬举我了, 搏击长空的鹰, 哪有带着项圈的狗, 来食来得容易。”赵缭转过身来时, 又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李谊对她的自轻不置可否,只是肩头微耸。


    “整件事的难点, 不在查明事实,而在谁来查,才能不乱。”赵缭扬起眉头。


    “我很好奇,殿下原本的计划里,是想谁来查。”


    李谊抬眸,保持礼貌的笑容淡去,半天才郑重地吐出一个字。


    “你。”


    赵缭恍然又无奈地自嘲着笑了一声,果然,她算到李谊会走的每一步都应验了, 包括他把自己算计在内的那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谊下帖子之前, 赵缭就已经在代王府了。


    偏偏要在两个无法面对彼此的人面前, 建立一些古怪的默契。


    “但我不敢保证,陛下一定会把这个案子给我。神林操持下的大内察事营,有能力,锋芒又未毕露。


    虞沣是国舅,大内察事营来查也合情理。”


    “不能让神判官查。”李谊摇了摇头。


    过直易折,以神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抓到线索一定会不死不休的。


    “只能排除掉所有选择,让陛下只有我可用,我才有机会去。


    不然,任何人举我,或是我自荐,都只会适得其反。”


    “嗯……”李谊凝眸思索,再抬眼时有了主意,“我手里还有一个线索,可以先放给神林,让他分身乏术。”


    “荀司徒遭陷害的线索?”赵缭立刻会意。


    “是。”既然暂时在一条战线上,李谊也无意避讳。


    “好。”赵缭向后退了一步,理清了所有头绪,便行礼道:“末将告退。”


    李谊颔首回礼,直到赵缭转身,两人的目光都再无交集……


    “啊啊啊—是她来了!是她来了!”


    富丽堂皇的卧房中,年轻的男人正抱着枕头,瑟缩在床脚。


    迅速的消瘦,让他下凹的两腮格外醒目,迷离的眼神中只有恐惧,不知道看到的是阳间还是鬼蜮。


    夜风撞开窗户,之后更肆无忌惮扑入屋中,卷起珠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叮咚-”“叮咚-”


    然而,这声音对傅思义而言,简直震耳欲聋。


    就是在这个声音里,他握着刀,捅进一个鲜活的身体里。


    也是在这个声音里,她说,傅思义,记住刀刃怎么插进皮肤和内脏了吗?


    下次就是你了。


    想到这里,傅思义已经结痂的脖颈儿上的伤口,又开始撕裂着剧痛。


    将他拽回那个脖子被割开小口,淌了一夜血的大婚日夜。


    “啊———”傅思义凄厉地尖叫,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却也没有勇气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直到侍女听到动静,连忙冲进来。


    “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快快快!”见到活人的傅思义,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乱动的珠帘,话都要说不清了。


    “快拆下来!快拆下来!”


    “是……”侍女犹豫着应下,正要卸珠帘,就听一声断喝。


    “我看谁敢拆!”


    侍女一听,当即收回了手。便见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披着夜衣,从门外走进。


    她周身的气派和傲慢,与自己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正是虞家大小姐,虞境喧。


    傅思义根本不在乎谁进来,口中还在一叠声叫道:“拆!拆啊……快拆啊!”


    “窝囊废!”虞境喧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看着病态的傅思义,眼中的轻蔑溢于言表。


    “多大点事,就把你吓成这副鬼样子!”


    傅思义一听,在活人的包裹下,又壮起胆子来,站不起身就梗着脖子嚷嚷道:


    “被须弥那匹恶鬼逼着杀人的不是你,被她笑眯眯割开脖子放血的不是你,你当然能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废物!”虞境喧更恨了,“你是我阿耶的女婿,她敢把你怎么样!”


    傅思义气咻咻扭过头不说话,显然虞境喧的话并没有宽慰到他。


    虞境喧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喋喋不休起来:


    “真是我瞎了眼,放着五皇子不嫁,嫌他丧偶。放着赵薛两家的儿子看不上,嫌他们门户粗鄙。


    多少豪门世家子弟、大有前途的进士想进我虞家的门,我千挑万选,以为你是个清白肯上进的读书人,还费尽心思,把你从你那死鬼未婚妻那儿抢过来。


    结果呢!”虞境喧气得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子,就狠狠掷向傅思义。


    “结果就挑了你这么一个鼠胆的废物!阿耶给你谋了那么好的前程,你却天天跟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


    你就该烂在辋川,和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娘一样,做


    一辈子的奴才!娶那个短命鬼,生一窝鼠崽子!


    让你进我虞家的门,我真是丢尽我虞氏百年的荣光!”


    这些刺耳的谩骂显然是时常的事情,已经到了不足以刺痛傅思义的程度。


    傅思义冷哼一声,抱着枕头转身往床内缩。


    而窗外,抱着双臂背靠窗台,在黑夜中犹如一道树影的赵缭,目光却灼烧着黑夜。


    直到秦符符尸骨都冷了的今天,赵缭还是愿意相信,伤害秦符符的一切,都是傅思义为了攀附虞家做出来的。


    都不愿揣测,与秦符符同为女子的虞境喧。


    现在……


    黑夜里,赵缭熟门熟路地离开虞府。


    好啊,虞境喧……


    盛安城西,锦绣坊总店的后院。


    比起三层楼高,装修得华贵无比的布号,后面的院落虽然朴实,但处处都是热爱生活的小心思。


    “参见首尊。”屋门推开,身姿高挑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行礼,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


    “你客气得我毛骨悚然。”赵缭拉起隋精卫。


    “因为你太久没来了。”


    “这不也是你的诉求,让姑娘们过平静的生活,前提就是少和我沾边。”


    “是。”隋精卫好不掩饰地点头,随即道:“但显然,你要一个或几个姑娘,离开平静的生活了。”


    赵缭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不是这次事情太过重大,我不会来寻你,外面找的人我信不过。”


    “是要求,还是请求?”隋精卫冷冰冰道:“是要求的话,我可以直接提供最合适的人选。


    是请求的话,我帮你去问问姑娘们,看谁愿意。


    但到底是谁愿意,有没有人愿意……”隋精卫耸耸肩,尽在不言中。


    “是请求。”赵缭脱口而出,坦诚道:“不是什么干净事,危险程度也高。”


    “知道了,我去问问。”隋精卫了然,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门边。


    打开门的瞬间,门外一层层,站的全是人。


    准确说,是一群年龄迥异、性格迥异、长相迥异的姑娘们。


    唯一相同的是,尽管在深夜,尽管刚从睡梦中醒来,大家的神情却不见丝毫睡意。


    都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们……”隋精卫愣了一下。


    “将军来啦!”姑娘们七嘴八舌道,热情得让秋夜多了几分暖意。


    半刻钟前,不知谁先道了一句:“将军好像来了,去见隋中使了。”


    所有卧房的灯,就陆陆续续都亮了,所有床铺都空了,床边的鞋也都不知去向了。


    隋精卫回头来看赵缭,赵缭勉强笑着,犹豫片刻,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隋精卫转过头来,斟酌着措辞道:“姑娘们,有这么一个事……”


    “我愿意!”还不等隋精卫说完,已经有一个性急的姑娘,立刻抢着道。


    秋风里,她的声音脆得像断玉。


    隋精卫忙道:“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事情,是可能有生命危……”


    “我愿意!”另一个姑娘也抢着道。


    隋精卫无奈着,还是相劝她们静下心来,慎重思考一下。


    可这次,没等她开口,姑娘们已经接道:


    “中使,我们在门边都听到了,不是什么干净事,危险程度也高!”


    “那你们……”


    “只要将军开口,我们愿意。”


    这一次,是门外所有姑娘一起答的,完完全全是一个声音。


    赵缭偏过头,在代王府始终没掉一滴泪的眼睛,湿透了。


    最终,还是姑娘们抓的阄。


    抓到阄姑娘,像是中了头奖那么高兴,在其他姑娘羡慕的目光下,得意洋洋地挥着自己拈的阄。


    “春艳。”


    天还没亮,起夜的姑娘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下,转身看到是谁后,立刻放下心来。


    “老板,您吓到我啦。”春艳姑娘笑意盈盈,嗔怪道。


    隋精卫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就是想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还是我们最泼辣果断的老板吗?”春艳笑了一声。


    “为了须弥,我死一百次都不会含糊。但是你们,你们才刚刚过上好日子……”


    春艳的笑容更浓了,也更深了。


    “老板,你知道我是如何,才过上今天的好日子的吗?”


    隋精卫摇了摇头,这些姑娘都是按照赵缭的纸条,找到她的。


    她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伤痕累累的过去,所以她从来不问——


    作者有话说:天啊,女孩子真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


    第194章 捉刀代笔


    “五年前, 我在路上走着,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车,马夫为了避让, 急拉了马缰, 惊动了车里的人。


    我道歉求饶, 那人不依不饶, 竟当街拿马缰抽了我一顿。


    那时, 我阿耶阿娘正商量着把我卖给一六旬举人做妾, 给我兄长娶妻。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想着如果不治病的话, 回家父母也不可能为我花钱,我就只有等死的份。


    这么想着,我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死死拽住打我的人,要他给我出伤钱。


    他不肯,就要走。


    这时,来了几个巡逻的官差。我以为来了救星,请他们为我主持公道。


    谁知,他们以我扰乱街市为由, 要我滚。


    我又气又急, 就抱住打我的人的腿, 不让他走。


    那些官差就从后面拽着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要把我拖走。


    我拼命挣扎,却拗不过。在硬拖和挣扎中,我的衣服被撕开了……”


    尽管过了五年时间,春艳再回忆起来时, 还是哽咽了。


    隋精卫,一个不会笑的女子,此时听她说这些,红了眼睛,满眼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春艳顿了一下,才能再说下去:“老板,我当时真的太绝望了……


    周围全是人,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因为挤不进来看不见,而吵闹。


    我至今都记得他们兴奋着指指点点的神情,就像是看过年时,杀年猪一样……


    没有一个人帮我,没有一个人帮我……”


    说到这里,春艳又说不下去了。隋精卫上前来,轻轻抱住她。


    “所以当人群被撞开的时候,我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那是我第一次见将军,那时,她还不是将军,没戴面具,只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娘子。


    她一脚踹开我身后的人,护在我身前,脱下披风递给我。


    那官差是盛安府的人,很是嚣张,动手要打将军,却被将军一顿好打,求饶不迭。


    之后,将军扶着我要走。


    可当时,我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衣不……蔽体,难堪得抬不起头。


    将军没有硬拉着我走,反而是回身又把官差按在地上,死死打了一顿,打得他面目全非,还尿了□□。


    将军对我说‘你衣衫褴褛是为勇敢自保,我为你骄傲。反倒是他,以执行公务为名,亵渎女子、恃强凌弱,他才丢人。’”


    这次,春艳泪流满面,却还是笑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我和将军的情谊,肯定不如中使。


    但我愿意为将军肝脑涂地的心,我自问足够坚定。


    说实话,我现在不害怕,我很高兴。


    这么弱小的我,也可以为将军做些什么了。”


    第二天清早,来接春艳的马车,无声无息停在后院。


    春艳迈上马车时,顶着好友们担忧的目光,没有一丁点犹豫。


    上了马车,她才发现,赵缭就在车内。


    “将军。”春艳见到她,就忍不住扬起笑容。


    “来,坐。”赵缭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将军,隋中使已经和我讲过,要我做的事情,是做为侍女进入虞府,勾引一个名为夏益的人。


    可我不明白,虞府守卫森严,是想进去就可以进去的吗?”春艳脑海中,都是即将要执行的任务。


    “你叫青烟,这是你的脸。”须弥掏出一张人皮面具,和一本详细写着这名女子性格、习惯、喜好的册子。


    “这个人真实存在,现在就关在观明台。”


    “春艳……不,青烟明白了。”春艳豁然开朗,要接面具,赵缭却撤手让开了。


    “春艳,进入虞府后,需要和许多熟识青烟的人朝夕相处,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虞沣本就多疑谨慎,现在更是草木皆兵。如果被他发现,你……”


    定然会送了性命。


    “所以,你还可以再想一下。如果不愿意去,还来得及,我绝对不会有二话,也依然敬佩你的勇敢。”


    春艳没说愿不愿意,只问道:“将军,我现在做的事情,可以帮到其他姑娘吗?”说这,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您一样。”


    赵缭脑海里,想到了婵儿,想到了秦符符。


    “可以。”赵缭点了点头。


    “那我要去。”春艳笑着,明媚而坚定,从赵缭手里拿过人皮面具。“我也想去。”……


    深夜,已经睡着了的虞沣被一阵吵闹声吵醒。


    他有些不悦地翻起身来,立刻有侍女进来。


    “吵什么?”


    侍女道:“回老爷的话,是大姑爷要见您,奴婢回话说您已经睡下了,他不听,还是要见您。”


    “那个扶不上墙的东西……”虞沣不屑地骂了一句,“让他滚远点。”


    话还没说完,傅思义已经左冲右撞地闯了进来,一来就扑倒在虞沣脚边,喊道:“父亲!父亲,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虞沣嫌恶得抽回腿,不悦道:“有话好好说。”


    失魂落魄多日的傅思义,今日居然犹如画龙点睛了一般,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神秘兮兮道:“父亲,有重大事情要向您禀告,请您随我来。”


    插根毛比猴都精明的虞沣,在傅思义得意又神秘的眼神中,平白感觉到了什么,屏退下人,真的随着傅思义来到一个屋前。


    “父亲,您推门去看看,里面的东西肯定能让您大吃一惊。”


    虞沣的心“突突突”地跳,轻轻一扬手,就立刻悄无声息来了两个人,从后面用破布一把堵住了傅思义的嘴,没有一点动静地把他拖走了。


    之后,虞沣一脚踢开了屋门,一进去就被一阵旖旎的味道打了头。


    再往里走,果见两个在黑暗中,白的发光的人摞在一起。


    里面的人听到了声音,立刻翻起身来。


    黑暗中,虞沣昏花的老眼看不清女子的脸,但听到她大吃一惊后,脱口而出的:“阿耶!”


    他身旁的男子听到这一声,比正在好事时,突然有人进来更惊讶,看着身旁的女子,也惊叫出声道:


    “大小姐!怎么会是您!!!”


    他今晚约在此处的,明明是自己的相好青烟……


    这时,虞境喧已经立刻抓起一件衣服披上,跪在地上连声道:“阿耶,您听女儿解释……”


    虞沣此时所有怒火都冲向头顶,余光看到旁边墙上挂着一把剑,当即拔剑而出,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屋子里,什么时候有了一把剑。


    手起刀落,血溅了满床,把虞境喧吓得傻在原地。


    虞沣扔了剑,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快步走出屋子。


    很快,就有人进来抬尸体。


    尽管虞沣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避开人。


    然而在虞府侍卫推着板车,拿虞府的腰牌轻而易举开了出城的门,往郊外走时,怎么就那么巧,和两个互相搀扶的女子擦肩而过。


    怎么就那么巧,这一老一少的女子,正好就是板车上尸体的母亲和妹妹。


    怎么就那么心有灵犀,明明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明明还盖着白布,两个女子居然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和兄长。


    她们含着泪擦肩而过,进了城就直奔盛安府。


    虞沣得了盛安府的信大惊,立刻派人去拿那两个人,免得她们兴风作浪。


    然而他的人刚冲进盛安府,就看见观明台的人正扶着老妇人,领着小姑娘往外走呢,热情妥帖得,好像生来就是敬老爱幼的模范。


    观明台的人还没走出盛安府,坊间已经传闻四起。


    说数年未见儿子的老妇人,千里入都来找儿子,只见到了儿子的尸身。


    很快就有人对“儿子”的身份有了了解,他名叫夏益,是十五岁就中了举人的,当地小有名气的才子。


    几年前他进盛安赶考,再没回过家乡。


    其间,老母亲替人浆洗缝补,妹妹入了艺馆,挣得的银子全都寄给盛安的准进士,供他备考用。


    很快,就有人跳出来说,什么才子,就是一个赌徒。


    原来夏益一入盛安,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把家里寄来的银子挥霍一空后,还欠了巨额赌债。


    但是为什么他没被追债地打死,还经常在城里吃喝享乐。原来他早就不再准备进士考,已经入了虞府做幕僚。


    人们又好奇,年纪轻轻的夏益到底是怎么死的。可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与此同时,赵缭已入了启祥宫。


    “启禀陛下,盛安府的事情,末将本不应插手。


    但该死者,末将已经追查有一段时间,有参与会试舞弊的嫌疑。


    只是因为追查中受到重重阻碍,还无定论,故不敢呈于陛下。


    此番,末将是担心有心之人毁尸灭迹,欺瞒圣听,这才贸然干预。


    末将未经陛下准许,就插手盛安府务,罪不容恕,请陛下赐罪。”


    屏风后,宣平帝看着案上的并放着的两张纸张,眉头紧锁。


    其中,一张是今年会试中,中了贡士的试卷。另一张,是夏益今年写的一篇文章。


    “怎么死的。”屏风内,传来宣平帝的声音。


    赵缭跪得更低了,“陛下恕罪,末将办事不力,还未查明死因,目前只查到,夏益死在虞相府。”


    “去查。”


    “是。”赵缭低着头,声音恭敬无比,嘴角却是微微扬起,又故作为难道:


    “末将位卑人轻,只怕……”


    “查。”宣平帝的声音重了几分,“妨碍者,观明台可直接缉拿,与犯人同罪。”


    “位卑言轻”的观明台大摇大摆进了虞府的当日,宣平帝和盛安城,就知道了结果——


    作者有话说:虞沣:(国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对此,词狗日报社做出如下评论:你没事招惹那俩小祖宗干啥???


    第195章 名门贵婿


    夏益死于虞沣之手, 原因是与虞境喧苟合。


    当晚,虞沣就被提进了观明台。


    而比起这个消息,更让百姓们震惊的, 是观明台在调查中发现, 夏益在虞府名为幕僚, 实为“捉刀”。


    捉刀, 就是替人做文章舞弊的人。


    今年中了贡士的权贵之子王登的卷子, 就是夏益答的。


    为此, 虞沣得了王家半数的家资。


    这太颠覆了。


    科考,是所有文人学子的入仕圣路。


    在这条路上, 只要肯苦读,哪怕不是权贵之子,也有跻身上层、出人头地的可能。


    而万世师表、学界泰斗、文心所向的虞沣,居然将寒门子弟唯一的路,也要堵死,变成自己谋取私财、培植势力的手段。


    更可怕的是,舞弊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要想把一张卷子换进去,里面不知道牵扯多少官员。


    而他们,显然比起是皇帝的臣、陇朝的臣, 更是虞沣的幕下之臣。


    这就可想而知, 宣平帝得知此事时的心情。


    如果文人学子不是仰赖皇帝入朝为官, 而是仰赖虞沣,那他们效忠的,会是皇帝吗。


    于是,观明台前脚刚把夏益的案子查实,就被皇帝又派往各地,要将全部各地各层级, 凡参与过捉刀舞


    弊案的人,全部锁拿进盛安,统一问刑。


    与此同时,大内察事营也没闲着,正忙着重查荀司徒的反诗案。


    就在这时,朝中又暴出一桩丑闻。


    陇朝数一数二的名商大贾,亲自控告,说朝中有一位名声极大的大人物,多年来一直在敲诈勒索自己,吸走他数不清的血。


    他含含糊糊说自己不敢明说是谁,但提供的那些信息,精准到让人除了想到观明台和须弥,再不可能想到第二人。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远在运州,正查得热火朝天的赵缭无语得说不出话来。


    虞沣人都在观明台锁着了,还能掀起风浪来,不愧是朝堂常青树。


    赵缭一直在等皇上召自己回去的消息,已经想好了对策。就只是担心经过这么一闹,皇上将各地的观明台卫都召回来待查,这将大大影响查办案件的进程。


    然而,在赵缭的担心下,日子一天一天过。


    直到,她带着所有能呈给皇上的证据回盛安复命,也没来什么召她回去的消息。


    “这是全部吗?”


    “回陛下,是,所以与此案有牵连之人,俱在名单之上。”


    宣平帝翻完长达三页的名单,仍然意犹未尽。


    “朕说的全部,是涉及的人、提供便利的人、从中受益的,所有人。”


    这个“所有”,宣平帝咬得很重。


    “回陛下,末将谨遵圣令,深挖彻查,将所有与此案任何牵连之人,全都锁拿,呈陛下判决。”


    说完赵缭顿了一下,详细解释道 :“调查之中,末将发现虽然虞沣大人舞弊之行恶劣至极,但因发生时间在近三年,涉及两次春闱,故而牵连人数,较末将预估少许多。”


    这是赵缭撒了弥天大谎。


    舞弊之事持续时间之长、涉及人员之广,便是她这个早有预期之人调查,也是吃了一惊。


    要真给陛下如实禀告,天子一怒,只怕陇朝朝堂上,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固然实现了恶有恶报,但冤案之巨,又是多少无辜之人被卷入漩涡。


    哎……


    赵缭跪在地上,心里却不痛快地叹了口气。


    自己居然到了要为那些无耻鼠辈遮掩的地步。


    这时赵缭还不知道,她记下却没如实上报的这一大笔黑账,日后能帮她多大的忙。


    出宫的时候,隋云期、陶若里为首的观明台卫已经等在门口。


    “首尊。”隋云期上前一步。


    “成了。”赵缭嘴角扬起,举起手中的圣旨,“查抄虞府,男眷流两千里,女眷没入掖庭。”


    隋云期和陶若里都松了一口气,道:“我们这就去,尊上在外奔波多日,先回去休息吧。”


    “我是不去了。”赵缭的笑容淡去:“把傅思义给我送到观明台。”


    “是。”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


    “对了。”赵缭终于问出自己奇怪许久的问题:“隋云期,你一直在盛安城里,可探明皇上为何没有召我回来?”


    “您说的是郭明控告被重臣勒索一事?”


    “是。”


    “说起这个我就来火,郭明那个老狐狸控告时,句句不提您,句句都是您,陛下本来都准备下诏,召您回来了。


    结果,再审那老狐狸时,不知道怎么他又改了口供,一口咬定,勒索他多年的,是代王。”


    “……代王?”这是赵缭万万没有想到的。


    “虽然依我朝律法,亲王犯法,不与庶民同罪。但代王还是被连审五场,亲笔写下认罪书,还被收了半数的封邑。”


    隋云期顿了一下,“这么一番,代王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现在是彻底完了。”


    曾经以谪仙人闻名的人,现在又是弄权,又是索财,名声能好就怪了。


    赵缭恍然大悟的同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为了能让她安心查案,是李谊又再暗中,扛下来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年关,盛安城终于下了雪。


    大雪之中,盛安城的红墙绿瓦终于淡去锦绣,显出些数百年岿然不动的苍老来。


    而朝堂内外的波动,让这座城池更加沉默,好似人人都摒着气儿。


    虞沣主持舞弊案,和虞沣陷害荀煊案全都告破,虞沣在滔天的骂声之中,没等到来年秋决,就上了刑场。


    虞皇后大病不起,后宫大权旁落。太子虽未涉及两大要案,没被改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东宫的时日不多了。


    除此之外,虞氏族人凡有罪者,皆被清算。其党羽虽然几乎都未被牵连,但没了中心的虞党,已经名亡实亡。


    大雪纷飞的刑场上,一次决五人,从午后到落日前,整整行了七日刑。


    但比起手起刀落的行刑,百姓间议论最多的,还是名门贵婿,傅思义之死。


    据说,傅思义没有被流放,而是被提进观明台,由须弥将军亲自处的刑。


    天不亮时,须弥拎着他进了一个屋子,从里面锁上了门。再开门时,天已经黑透,走出来的,只有须弥一个人。


    而那间屋子在当晚,就被付之一炬。


    因为,这间屋子再也干不了任何事情。


    傅思义,是被赵缭一拳头一拳头,活活打死的。


    台卫原本是拿着担架进去收尸的,结果又抬着空担架出来,换了几把铲子进去。


    做为刀头舔血的观明台卫,他们什么没见过,但这几个年轻人硬是在之后的几天,吃什么吐什么。


    隋云期和陶若里,是唯独在场的人。


    他们等在门口,亲眼看见推开门出来的赵缭,满身满脸满眼满手的血,衣服上挂着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鬓边的发丝滴下来的,也是血,


    在她手里,还抓着两团看不出什么的血团。


    在屋中膨胀而出的血腥味的滋养中,它们好似还在跳动。


    他们本该望之胆寒的,如果他们没看到赵缭满脸的泪。


    如果他们没有听见,赵缭在拳头落下的间隙,是如何无助地哭着喊:“阿姐,阿姐,坏人死了,你该回来了吧。”


    要不是更大的事情,如同浪头打在盛安城上,清算虞氏的消息,非得满天飞到年后。


    可就在赵缭手决了傅思义的当天,有一个晴空霹雳一般的消息,炸在盛安城。


    已经签过国书的漠索突然毁约,率二十万大军突袭陇朝边境,像是海啸一般,从乌图卓应山上冲了下来。


    镇守漠北的扈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率守军奋力抵抗,但最终还是战死阵中。


    在赵岘平北十几年后,漠北的铁骑再一次突破边境线,冲入陇朝境内,短短一周内,就连破两城。


    破城后,漠北当年被赵岘连砍四任大可汗的血仇,十几年被挡在山外的怒气,都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两座城池被屠,全城百姓无一人生还的消息传来,刚被剥了一层皮的朝堂,又挨了重重一击。


    “哗啦——”赵缭把放着信纸的小木匣甩出去的时候,把桌角的茶壶也打落在地。


    “贺利具。”赵缭咬牙切齿道,“把本座骗的好啊。”


    隋云期俯身捡碎片,面色也是沉重。


    “从前觉得贺利具是个粗人,没想到这次能做得让我们观明台都察觉不到,真是太小瞧了他。”


    说话间,陶若里快步走入,隋云期忙问道:“朝会散了吗?有消息了吗?”


    “不战。”陶若里还没站稳,就叹着气道:“送昭允公主入漠北和亲。”


    “果然……”赵缭早知道会是这样,但心口还是堵了一口气。


    历经博河之乱、围城之乱、马牢之难,当年开疆拓土的名将或是死在战场上,或是死在朝堂上,如今还在的就只有赵岘、扈戡和薛坪。


    除了扈戡近日也战死外,剩下两位老将也都十多年没上过战场。


    而皇上多年来,防武将和防贼一样的做法,从根本上阻碍了年轻人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动力。


    这么多年来,年轻一代的武将中,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就只有扈骢了。


    可安南虽然被镇压,但始终对陇朝虎视眈眈。只怕前脚扈戡刚被调走,后脚安南就能趁虚而入,给陇朝送上个首尾


    夹击。


    在飞鸟尽良弓藏的诅咒之下,陇朝终于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


    “咱们喂给漠索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吧。”


    陶若里点点头道:“上次李谊去漠索的时候,未免被察觉到什么,已经把咱们的东西和人,全都撤走了。”


    说着,陶若里忍不住嘀咕道:“为了这个,贺利具那个小儿子,就是叫什么射摩的那个,还骂骂咧咧的……真是给他们脸了。”


    “射摩……”赵缭的面色沉了下来,“昭允公主和亲,就是要嫁给他吗?”——


    作者有话说:芜湖宝宝们!!坏老头篇终于结束啦!!!!一想到接下来缭姐酷成啥样,我已经开始激动了


    第196章 尘落至净


    “是。”


    赵缭垂眸沉默的片刻, 分明眼含不忍。但还是转过身去,收拢要带走的东西。


    “首尊,咱们现在怎么办?”隋云期试探着问道。


    赵缭将接下来数月, 计划要看的书一本本翻看着收好, 眼睛都没抬, “我今晚就回辋川, 你回你的庙里装神弄鬼, 老陶守好我们的老窝, 顺便偶尔去铺子里打打铁。”


    “那……”隋云期把赵缭甩出去的信匣捡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们就当不知道?”


    赵缭手里动作停了,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的书上,偏偏是赵家的枪谱。“知道又能怎么样。”


    赵缭立刻把书合住,扔进包袱里。“那么多忠臣义士不去出头,要一匹鬼敢为人先,太残忍了些吧。”


    最后,赵缭把岑恕给自己的钥匙,珍重得装进荷包。


    只要回辋川,心就会静, 就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煎熬了。


    赵缭认真地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 一个台卫快步跑进来, 急匆匆道:“首尊!有有有客!”


    “谁?”


    “我呀!”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庭中传来,还没等赵缭绕出桌子,一颗小脑袋已经探了进来。


    “公主殿下!”赵缭惊呼一声,忙迎出去:“您怎么出宫来了!”


    “当然是出来玩。”昭允公主李诺蹦进门槛,一把搂住赵缭的胳膊,“你别担心, 我是请了旨出宫的,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昭允公主李诺,宣平帝幼女,其母早丧,一直养在深宫。


    在五年前的围城之乱中,须弥挡住要冲入皇城的叛军,从火场中救出的公主,就是李诺。


    “殿下怎么突然想出宫了。”赵缭装作不知她要和亲的事情,故作轻快地问道。


    “就是……想出来了。”李诺笑意如常,又撇了撇嘴。


    “结果请了旨出来,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朋友,能想到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呢,就是我亲爱的须弥将军~”


    说着,李诺把赵缭搂得更紧,脸也凑了上来。“你今天忙吗,可以耽误你一天时间……不不不……一下午时间,陪我转一转盛安城吗?天黑,我就回宫。”


    这么多年,李诺还是白白嫩嫩的娃娃脸,不谙世事的眼睛和笑容。


    书桌上,还放着赵缭准备即刻启程要带走的包袱,她却不假思索地点头。


    “荣幸之至。”


    “太好啦!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说着,李诺就拉着赵缭出了门。


    赵缭却还是有点担心她的安全,在她身后问道:“殿下,不带一些侍卫真的可以吗?”


    “有将军在我身边,就是漠索今天就打到盛安,我也不怕。”李诺回眸一笑,狡黠地眨眨眼,“而且,不止我俩,还有人呢。还有……”


    “我七哥!”左卫门前,李诺转着手,给赵缭隆重介绍李谊。


    今日的李谊没穿官服,只一身天青色锦衣,瘦瘦高高,像个富贵人家的读书人。


    像用面具遮住伤疤一样,他把自己的哀毁也藏得很好。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眼,赵缭脑海里首先想起来的,是那封粘在告示牌上、每一座城门上的认罪书。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连忙行礼,却被李诺拉住了。


    “别啊!父皇不让我一个人出宫,我只好求七哥同来。他今日就是陪我们的,你可千万不要客气!”


    李谊也淡淡笑着道:“将军多礼了,李谊今日只跟随,不多叨扰。”


    “好。”赵缭不想扫李诺的兴,努力提高兴致道:“那殿下想去哪里呀?”


    “哪里……”李诺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想赖着你决定呢。”


    “啊……”


    “因为今日,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皇宫。而这么多年陪着我的,只有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她们都许久没出宫,也没和我讲过宫外。”李诺笑笑。


    “所以盛安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即将要为国牺牲,远走他乡,她也换不到这次机会。


    赵缭努力克制心里的酸涩,勉强笑着道:“没关系的,末将带您去,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太好啦!”李诺笑逐颜开。


    就这样,赵缭绞尽脑汁,穷尽自己对盛安也绝不算透彻的了解,带着李诺吃了饭,看了杂耍,逛了摊摊店店。


    好在李诺真的很开心,一路上笑声不绝,双目晶亮,对一切事物都很感兴趣,好像一只刚刚离开森林的小鹿。


    李谊也一直安静跟在后面,只在李诺需要一些回应的时候,给予厚重的回应。


    在酒楼用完膳,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李诺拉着赵缭的手,突然转头问道:“将军,今日我可以唤你阿姐吗?”


    “末将怎么敢做殿下的姐姐。”


    “好不好嘛……”李诺拉着赵缭的手晃啊晃。


    赵缭哪有拒绝的可能,只能点头道:“那末将斗胆……”


    “阿姐!”李诺脆生生叫了一声,笑得比迎春花还烂漫。


    “哎。”赵缭连忙接道,没察觉到自己已语露悲声。


    同时,她下意识回头,余光看见李谊看着李诺,眼神和自己一模一样。


    笑着,但满眼悲色。


    “太好了,这可是我很久以来的愿望。”李诺装作看不到两个人的目光,拍着手乐滋滋地自说自话。


    “从你把我抱出火场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偷偷把你当作姐姐了。”


    “殿下……”


    “阿姐,我想要那个布偶!”赵缭正酸涩得不知道说什么,李诺已经拉着她跑向一个射彩摊。


    “只有十只箭都射中靶心,才能有布偶啊……”李诺眯着眼看老远的箭靶,看向赵缭,“会不会太难了,其实我不要也……”


    “好,殿下稍等。”赵缭弯弓搭箭,十只连发,连中十只。


    把布偶递给李诺那一刻,李诺就抱着布偶爱不释手。


    “真好,我要带着它走。”李诺拿着布偶,让布偶和自己面对面。“这样,不论到哪里,都是有你陪着我的。


    那不论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害怕的!”


    李诺转眼看向赵缭,“阿姐一定不知道,你不只救了我火场里的那一次。”


    笑了一晚上的李诺,眼里有了泪光。


    “虽然之后五年,我只在阿姐进宫的时候,远远在月台上见过阿姐,但我一直在打听阿姐的各种消息。


    哪怕是深宫里千篇一律的生活,哪怕我身边永远只有一样的六个人,但能听到你在朝堂上掀起风云,在大江南北纵横驰骋,我觉得我的生活,都更有趣,更有希望了。


    我总觉得,既然有女子可以活得那样潇洒自如,说不定有一天我也……”


    说到这里,李诺说不下去了。


    那一天,不会有了。


    赵缭一把抱住李诺,在她的背后落了泪。


    “殿下……”


    对不起。


    太无力了,她能救她一次,却救不了她这一次。


    在一旁,李谊扭过脸去。


    反而是李诺泪干了,拍着赵缭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阿兄阿姐不要为我难过。


    我当了公主这么多年,平白受了百姓这么多供养。我不能像七哥一样做些事情,至少现在,能暂时稳定住局面,也是我的造化。”


    李诺越是豁达,赵缭和李谊心里,就越是不好受。


    尤其是送她到宫门口,眼睁睁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再次被门洞里的黑暗吞噬时,还转身向他们蹦蹦跳跳地挥手。


    赵缭立刻转过身,不忍再看,无声地拭去眼角的泪。


    “将军……”李谊声中也有泪音,转身才刚对赵缭开口,赵缭已经抢先一步道:“殿下,末将只是东宫的属将,甚至不是朝官。


    这些朝堂大事,不是末将该议论的。”


    说完,赵缭道了句告退,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快得像逃跑。


    在她身后,李谊的目光分外沉重和挣扎。


    他确信,须弥挣扎着的,和自己挣扎着的,是一件事。


    只有心里有想做,却知道不该做、不能做、也做不到的事情的人,才会想逃。


    就在这个夜里,边境急报,紫峒关被破。


    紫峒关,漠索到盛安的最大关隘。此关一破,纵然还隔着数座城池,但盛安已然门户大开。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清晨,街上的商铺就有三分之一没有开门。


    裹着金银细软、携老带幼地从南城门离开盛安,南下避难的百姓络绎不绝,车水马龙之景,胜过城中最繁华的街道。


    在熙攘的百姓中,赵缭纵马而行,一骑绝尘向南山中去。


    打开岑家小院的门,赵缭松了一口气。


    花谢根茎在,尘落至净处。


    无论盛安发生了什么,边境发生了什么,这里还是始终如一。


    可是这口气,赵缭没松多久。


    在看似宁静避世的庭院中,赵缭捏着一封封雪花般飞来的急报,一看就是一天,甚至连身后就是躺椅都顾不上想。


    直到昏暗中看不到一个字,才意识到自己站得小腿酸疼。


    将一封封信烧掉时,赵缭心想,只要岑恕回来,她的心就可以静下来,她就可以回到上次离开前的日子。


    两天后的黄昏,李谊走进家门,就看见坐在躺椅上的赵缭。


    余晖温煦,秋风宜人,谷中鸟鸣,躺椅摇晃,都是不能更安逸无忧的景象。


    可躺椅上的赵缭,面色沉沉发着呆,直到李谊走到她面前,才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缭缭的小粉丝n号之倒霉小公主上线咯!!迷上缭缭实在是太容易的事情啦!!


    第197章 净似无穷


    流光暗, 灭远山,远归人,立黄昏。


    像是梦里杜撰出的画面。


    “先生?”赵缭站起身来, 仍有些发愣。


    “用过膳了吗?”李谊眉眼弯起时, 眼角的疲色都是柔光。


    “还没……”赵缭的视线落在李谊的耳后。


    他背光而立时, 光晕将他耳后的碎发雕琢得软绒绒, 像是羽毛的边缘。


    好不真实。


    “那我们晚膳吃面好不好。”李谊笑着走近几步, “我先去放行李。”


    “先生, 还是我做吧,您刚刚赶路回来, 歇一歇多好。”灶台边,赵缭不知第多少次想拿过面团。


    李谊用胳膊轻轻挡住赵缭,熟练地揉着面团,“我来吧。”


    “先生喜欢做饭?”赵缭靠在灶台边,和李谊面对面。


    “也不是……”李谊想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从前做饭是为了果腹,后来才觉得,做饭时的烟火气, 很抚慰人心。”


    这个后来, 李谊没讲清楚, 是江荼搬来一起住以来。


    就是在这烟火气中,赵缭清楚感觉到,岑恕比离开前更清瘦了。


    这个瘦,不在乎瘦削的脸庞,不在乎单薄的身体,而是从眼睛中暴露出的, 精神的清瘦。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里被割除。填在里面的,换成了悲伤。


    他越是笑,越是温和,这悲伤就越刺眼,就越明显。


    “先生寻友人顺利吗?”赵缭不动声色地发问。


    “不顺利。”李谊回头笑了一声,揉着面团的手没停,“这次没寻到,以后,再也寻不到了。”


    他笑着说这样的话,一点也不违和。


    他说得平静但不坦然,赵缭能感觉到,他是度过了怎样艰难的时光,才能藏住悲伤,走到今天,走到她面前。


    “先生竭尽所有办法去寻他了吗?”


    李谊没想到江荼这么问,回头看她时,她也正看着自己,双目因为太干净,反而好似包含了无穷。


    “竭尽了。”不知为什么,李谊说这三个字时,有气在冲自己的鼻子。


    正如赵缭听到这三个字。


    “那你做得很好了。”赵缭脑海里的,是横尸的空庭中,剥落绿意的翠竹。


    锅里滚起的热水腾起水汽,遮住两双泛红的眼睛。


    “先生,世上好像就是会有这样的人。竭尽所能,也见不到。”


    就像赵缭把傅思义的心肺供在秦符符坟前,她还是在鲜花中沉沉睡着一般。


    “是。”李谊擀着面片,在水汽那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呢?去看伯父顺利吗?”


    “不顺利。”说完,一模一样的答案让赵缭苦笑出来,“我去的太晚,伯父已经去世了。”


    李谊没回头,伸手将一方手帕放在灶台边缘,赵缭的手边。


    “或许,知道你在尽自己所能地奔过去,就是等你之人,等待的意义。”


    “真的吗?”赵缭的眼泪“唰”地落下,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告诉李谊这句话,他会不会不那么痛苦。


    “嗯……”李谊应了一声,将切开的面条撒进锅里,手在微微发颤。


    赵缭又错了。


    她以为岑恕回来,自己就会不去想那些事情。


    可此时此刻,她和岑恕对坐桌边,吃着热气腾腾、暖胃暖心的热面条,脑里心里,却没有一刻能放松。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一开始没有扶持贺利具,哪怕总有人要统一大漠,哪怕统一后的大漠只能靠侵略为生。


    至少现在,屠戮边境的,起码不是一点点被自己喂大野心的那匹狼。


    改变李诺一生的命运之手上,起码没沾染她的气息。


    吃面的时候,赵缭在想,一直到夜里躺在床上,赵缭还在想。


    “呼……”在第无数次尝试睡眠失败后,赵缭干脆翻身下床,披着衣服开门透风。


    清冷的夜风没有唤醒赵缭的清醒,反而像是一声声死于屠刀下、断气前的呜咽。


    赵缭心烦意乱,在庭院中无意识地踱步。


    再一抬头,她已进了后院,奇怪地发现岑恕的屋子里,还有灯光。


    准确地说,不是蜡烛的烛光,而是火盆的火光。


    屋中,李谊坐在地桌边,又将一封折子送入火中。


    吞吐着的火舌舔舐着折子的封面,舔出黑灰的边缘,直到上面写着的字也被席卷。


    那是“请战书”。


    看着这一封也完全化成灰烬,李谊却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一封,还是没有烧尽。


    他又伏案,又写。写得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快,文字也一次比一次更有力量。


    可是……江荼……


    李谊的笔慢下下来了。


    如果他还没有向江荼求婚,无论自己多么想和江荼安稳余生,此时他都不会有分毫的犹豫。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到边境去,到前线去,到每一个正在受难的百姓身前去。


    可是,他刚刚给了江荼的承诺,就要为了实现自己所谓的抱负,让她来承受后果。


    这太自私了。


    千万人和江荼一人,是一样的重,一样到根本无从取舍。


    于是这一封,李谊还是递进了火盆中。


    燃烧的间隙,李谊终于察觉持久的燃烧,挤占了密闭的屋中太多呼吸的空间。


    他推窗喘气的瞬间,就看见台阶下,正对自己房门站着的赵缭。


    “阿荼?”李谊愣了一下,忙去开门。“你还没休息?”


    “刚刚走到这里,就看到先生房里还有光。”赵缭回过神来,展开勉强的笑容。


    从她方才那久久沉默的眼神,就可知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李谊没说穿,只是侧身道:“外面冷,先进来吧。”


    “先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一进来,赵缭就问道。


    一问,就戳中李谊的心底,不禁有些心虚道:“怎么会这么问?”


    赵缭指了指火盆里的灰烬,“烧了不少东西,是写坏的信吗?”


    “……”李谊低着头,沉默了一刻。


    “如果先生愿意讲,阿荼愿意听先生的为难事。”赵缭坐在地桌旁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因为全身心地探究岑恕的烦心事,暂时放下了自己的烦心事。


    “阿荼。”李谊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没坐在地桌对面,而是俯身蹲在了江荼面前,能让她不用抬眼,就能看见的自己双眼。


    “我想参军。”——


    作者有话说:今天下班太晚了呜呜呜呜只够2000字辽,非常非常抱歉宝宝们!!!!!


    第198章 逐敌百里


    完全出乎李谊的意料, 如此突兀离奇,像是无源之水一般的想法,在江荼听来, 居然没有一点惊诧。


    “去北境吗?”赵缭平静地问。


    “是。”


    “先生会打仗吗?”


    “会……一点点医术。”


    “没听说朝廷有军队要开拔?”


    李谊温和的眼眸, 目光如炬。“会有的。”


    李谊自问, 自己绝非将才, 顶多做个先锋打头阵。


    但若说将才, 舍生忘死的将才, 李谊心里想起那一日宫城外,连一句话都听不得, 就落荒而逃的、挣扎的背影。


    “会有吗……?”赵缭明明是询问,声音中的不坚定,却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嗯。”李谊坚定地点头,“我一直愚信,天地仁厚,众神慈悲,不是永葆人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而是生逢乱世、国难当头时,总有人能舍生忘死、以身证道,扶大厦之将倾。


    十七年前, 连挫漠索三十七场, 逐敌五百里的赵岘将军如是。


    以十二岁之幼解围城之乱, 率九百兵卒、挡数十万大军于马牢城外的须弥将军亦如是。”


    “须弥……”从岑恕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对赵缭而言好陌生。


    “消息传来这么久了,须弥将军如果真的准备迎战,怎么会至今毫无音信。”赵缭颔首,敛住自己光影颤动的眼眸。


    “能挺身而出一次,已经是太了不起的壮举。何况须弥将军数次力挽狂澜, 无论这次她还会不会站出来,都是当之无愧的,世之名将。”


    世之名将,不是地狱鬼首。


    “是啊。”赵缭低着头,李谊不知道她的目光,是如何从分散的火光中,锻造出金子般的光芒。


    就如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中,最戳中赵缭心底的名字,不是须弥,而是……


    “先生你知道吗,我有一个自幼时,就很崇敬的人。”赵缭倏尔抬头,没头没尾地问道。


    不知为何,李谊觉得抬起头的江荼,和方才失魂落魄站在自己屋门前,像是魇症复发般的江荼,不一样了。


    “不知,是何人?”


    “是我阿耶。”赵缭脱口而出,转身背对着李谊,目光走出屋门,走了很远很远。


    “在很长时间以来,他被各种牵绊捆住了手脚,被各种变故吓破了胆。


    他变得自私,庸碌,怯懦,毫无担当。


    可是……”赵缭顿了一下。


    “在很长时间以前,他就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连挫漠索三十七场,逐敌五百里。


    赵缭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些苍白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是建国之初、危如累卵的陇朝,从此站稳了手脚。


    那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漠北人,在他们最骄傲的骑兵上栽了跟头,连续四任大可汗阵前被杀,仓皇而逃。


    那是百里边境,几十座城池的百姓从此安居乐业的十七年。


    赵家枪只是个冰凉的武器,但赵缭只要握住它时,就会觉得冰冷的身体里,有热血在流。


    因为她脑海里横枪立马的,就是父亲的形象。


    李谊以为,江荼在说江茗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这些年,深以为然地点头。


    赵缭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定会守好鸿渐居,守好我阿耶的心血。”


    现在的他,不值得我这么做。但他照亮我来时路的形象,值得。


    “好,我留下来同你一起。”李谊向赵缭走了一步。


    “不,你不要留下,你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赵缭转过身来,直面着李谊,情绪有一些激动。


    “为什么……?”李谊愣了一下,他以为江荼说这些,是想让自己留下。没想到她,居然鼓励自己离开。


    “就像那一日我说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有谁或者没有谁,我都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赵缭渐渐平缓下来。


    “是,我明白。”李谊顿了一下,看着江荼年轻,却只有生机,没有幼态的面容,还是下不定决心。“可是……”


    “我知道……”赵缭温和地截断李谊的话头,眼眶有些潮湿,却是缓缓笑了出来,“如果你不去,你就不是你了。”


    说完这句话,赵缭心里只有释然。


    这么多天的煎熬、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云烟。清风来,烟消云散。


    对啊,无论后果是什么,代价是什么。如果我不去,我就不是我了。


    “阿荼……”李谊震惊与感慨之中,没忍住轻轻抱住赵缭。


    他不是在怜爱她,而是在向她索取能量。


    她柔弱蒲苇,可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没说“等我回来”,他说“谢谢你。”


    赵缭拍了拍了李谊的后背,没有离别之悲声,只有恳切道:“先生,珍重。”


    从赵缭决心要走的那一刻,她面对的,就不再是逼仄之离别,而是浩瀚之长空。


    而此时的李谊,也是眼明心亮,困顿迷茫再无踪迹。


    “阿荼,在辋川等不是办法,我想去盛安找找看,会不会有什么机会。”


    “好。”这正和赵缭的意,顺势道:“先生什么时候走,可否带我一程?”


    “你也去盛安?”


    “嗯嗯。”赵缭点点头,“因阿蘼在盛安学手艺,前段时间我用阿耶留下的家资,在盛安买了一处小院子。


    这段时间先生不在,我正好去和阿蘼作伴。”


    “真好。”李谊由衷道。


    一旦决心开打,就算战争一时半会波及不到盛安,但筹兵筹粮筹银两,都会掀起风波、造成乱象。江荼有人相伴,他也能放心。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赵缭问道,又紧跟着试探着问道:“明日?”


    “明日。”李谊几乎是和赵缭同时说出。


    盛安城郊,岑恕和江荼道了别。


    千丝万缕、依依不舍的目光分开后,转身的瞬间,两人都是瞬间变了脸,已开始筹谋。


    赵缭立刻先回了鄂国公府。


    “不见。”书房中,赵岘听到管家报上的名字后,不假思索道。


    “可是……三娘子已经到正厅了。”管家为难道。


    “她爱坐就让她坐着。”赵岘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专门起身,把管家轰到门外,不由分说关上了门。


    再转身往里走时,就见他刚刚起身的书桌边,已经凭空出现站了个人。


    “参见父亲。”赵缭恭敬行礼——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的爱没有成为彼此的牵绊,反而让彼此都更勇敢,呜呜呜呜我先磕为敬!!!


    第199章 热血易凉


    “将军明明可以传老夫去见, 却还是辛苦登门,真是体恤。”赵岘让过赵缭的礼,冷声道。


    “反正都是非见不可。”


    赵缭忽视掉父亲的不悦, 躬身行大礼, 恭敬又直接道:“漠北生灵涂炭, 恳请父亲向圣上请命


    出兵, 女儿愿做先锋。”


    赵岘干脆转过身去, 对赵缭的热忱视而不见, 冷笑一声,不屑道:“须弥将军, 战争不是你弄权的戏台子。”


    赵缭抬头,急切道:“父亲,女儿绝非……”


    她还没说完,赵岘已经回过头来,在年迈和变故的掺杂下变得浑浊的眼睛,难得透出了清明的光。


    “那你告诉我,贺利具到底是如何起家的?”


    “我……”赵缭语塞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变低了:“正因如此, 我才更要去。”


    说着, 赵缭“噗通”一声跪下:“请父亲助我。”


    赵岘捏着桌角的手攥紧, 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道:“将军,老夫我已年过半百,热血散尽,提不动枪了。”


    “不用您上战场,只要您在朝会上递帖请战。如果是您的话, 陛下会……”


    “会同意开战的,然后呢?”赵岘截断赵缭的话头。


    “阵前浴血厮杀尚且是可见之敌,身后冷箭,才是防不胜防。”赵岘的声音激动起来。


    “赵缭,如果你一定要我教你什么,那我只有一件关于战争的事情,可以传授给你。


    那就是败将死于阵前,尚且干净。


    胜将死于朝堂,只有污秽。”


    赵缭看着父亲,一头花发,面容沧桑,身上带着年老的馊味。


    此刻,她记忆里的黑色铠甲和紫色披风都在迅速褪色。


    那个横枪立马独立阵前,护先帝于危难的将军,那个声如洪钟道:“我乃崆峒赵天襄,军号丽水,枪号九梨天罡,有胆者谁敢与我一战?”的将军,老了。


    不是年岁的老,而是心的老。


    他不是提不动枪了,是觉得流的血不值得了。


    “哀哀万民,何日无忧。”赵缭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沉声自言自语道。


    这是荀煊曾经给赵岘的信里写的。


    “天地不仁,可百姓何辜。”


    脱下铠甲、离开战场,再听不到战鼓擂动,号角清冽,赵岘没觉得自己老。


    陷于琐碎和平庸的家长里短中,做起了富贵闲人,赵岘没觉得自己老。


    可赵缭打开屋门,大步走出去的那一刻,赵岘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赵缭儿时的英雄,不再勇敢无畏,不再为她、为万民遮风挡雨。


    可赵缭,也不再是儿时的赵缭……


    “缭缭?”李诫转过身来,手里的书都不及放下,满眼的惊喜:“你第一次来王府找我。”


    在李诫把书扔到一旁,腾出双手想要握住赵缭双臂之前,赵缭已经后撤一步,跪在地上道:


    “主上,属下有计要献。”


    李诫握空的手收回,俯看着脚前的赵缭,笑了一声,不动声色道:“你想让薛坪请旨出征?”


    “主上英明。”自己的想法被洞悉,赵缭丝毫没有惊讶,详细道:“扈将军战死,灵方边军成无主之物。


    若薛将军值此危难之际请战,一来,救国救民于水火,必会得到朝野内外的广为赞誉;二来,主上可重新取得对灵方边军的掌控。”


    赵缭说完,李诫没有答复,只是俯身蹲下,看着赵缭问道:“缭缭,你很想上战场吗?”


    “属下只为主上计。”


    “等我事成,我一定会给你南征北战的机会,让你纵横疆场,做陇朝第一大将,青史留名。”李诫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赵缭的下巴,将她的脸挑起和自己面对面。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你比我更清楚。


    扈戡刚死,他可是我谋划多时才扶植起的武将,没想到被养的狗反咬一口。


    薛坪虽然从战功和能力上,都远不如扈戡,也不掌握兵权,但至少是武将出身,当年首当其冲检举崔敬州的功劳,也够他吃一辈子。


    我不能再砸进去一个武将了。


    更何况,经过多年的清洗,我朝早无可用之将、可战之兵,战备荒废、军资匮乏,与兵强马壮、士气正盛的漠索开战,无异于扬汤止沸,只会不断扩大损失,直到耗尽国本。


    更主要的是……”


    李诫捏着赵缭下巴的手更紧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冒险。”


    赵缭明明是被迫迎上李诫的目光,眼神却远比他更坦然。“是,属下明白主上的意思。”


    赵缭一扭头,就闪开了李诫的手,没有再说一句话的耐性。“属下告退。”


    “他也不出兵?”晋王府外,隋云期迎上赵缭。


    “果然,毫不意外。”赵缭耸耸肩,一点没有受挫之感。


    “现在怎么办?鄂公和薛坪,是最后两个当世还能称之将军者,如果不是他二人请愿,只怕其他人,陛下更信不过。”隋云期有些为难。


    “愁什么,先吃饱饭。”赵缭大步流星走到一个面摊边,扬手要了一碗面。


    “你开始吃热食了?”隋云期看了一眼热气腾腾后,大口吃面的赵缭,有些奇怪道。


    赵缭咽下一口,抬了下眼皮,“现在让我再含一次碳也没什么大不了。”


    隋云期欣慰地暗暗笑了一声,又想起发愁事来:“吃饱饭了,现在又该怎么办?”


    “看你那点出息。”赵缭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朝帖,扔到隋云期手边。“吃完就去递帖子,请参朝会。”


    隋云期愣了一下:“你准备自己请战?”


    “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只是想着但凡能省点事,才去找着试一试。”赵缭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道:“我还有事,你别忘了递帖子。”


    又一日大朝会,朝上琐事成灾,众说纷纭,只是囤兵关外虎视眈眈的强敌,火烧眉毛的局势,和水火之中的百姓,无一人提起。


    直到朝会上提起的议题终于议完,高内侍都已从屏风内走出,准备结束朝会时,有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启禀陛下,末将有事要奏。”


    “启禀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堂中,两人同时从朝列中让出,声音撞到一起的同时,影子也撞到一起。


    第200章 舌战群儒


    李谊回头, 就落入赵缭的眼中。


    墨绿色官服中,赵缭更加沉静,更加深不可测。


    她轻轻对李谊点了点头, 李谊当即会意, 他们要做的, 要说的, 是一件事。


    而他们都明白, 这件事, 由须弥开头,远比由李谊开头更合适。


    李谊微不可察地点头, 转身让回朝列。


    “启禀陛下,末将请旨出征漠北。”


    赵缭说的平静,但一点也不影响霎时间,风浪席卷朝堂。


    那个被所有人无声地默契地固守的秘密,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戳破。


    就像是从高处坠落的瓷器,碎裂后,巨大的声响和崩起的碎渣还是冲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包括高站台上,从不喜形于色的高内侍,也是难掩惊讶。


    他不敢出声了, 沉默地侧到一边, 尽可能减少自己这个皮影存在的意义。


    在所有人的侧目中, 赵缭的身姿比笏板更笔挺,不紧不慢道:


    “漠索军队在半月内连破七城,推入


    我朝边境四百余里,破紫峒关,距离盛安城不足千里,其间无关可守。


    如再不整合军队、整饬军备以拒敌, 盛安危矣!”


    赵缭语毕,便有一人步出朝列,朗声道:“将军未参上一次朝会,有所不知也是情有可原。”


    赵缭抬头,恭顺道:“哦?是户部的常大人,请您指教。”


    常大人对着屏风方向礼了一礼道:“上次朝会,陛下亲领众位大人深入分析,研明漠索此次突然进攻我朝边境,乃是因为建国伊始,急缺钱粮等物资维持民生。


    故而以战求和,请求我朝的帮扶援助。


    只要我朝在此时彰显出以德报怨的天朝胸襟,送昭允公主前去和亲,以恩德感化之,以粮米安抚之,漠索军队自会不战而退。


    不战而退敌之兵,此乃上上策。”


    赵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直接问道:“依常大人的意思,漠索只是在边境虚张勒索,并不会打到盛安城咯?”


    “本官和诸位大人们,都是这样想的。”常大人昂头转回身去,不再看着赵缭,只留下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


    “既然如此……”赵缭顿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摞纸,不紧不慢翻出其中一张来,伸手往前递去:“这是令堂与夫人、公子、小姐们的出城记录,请常大人过目。”


    “你!”常大人大惊回头,正落入须弥侧目的冷眼,气焰顿时矮下一些,但还是立刻梗起脖子道:“怎么,现在都官的家眷,回乡探亲都要和观明台报备了吗?”


    “当然不用。”赵缭游刃有余道:“末将只是奇怪,近一周来,盛安都官五百余人中,竟有超过半数的家眷,同时南下‘探亲’。


    这其中,还有几十人乃是北地人,不知为何也南下探亲去了。请大人为末将解惑。”


    常大人这次真被问住了,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时,又有一人“挺身而出”道:“将军请旨出战,不知对胜算预判如何?”


    “是兵部的丁大人。”赵缭又礼了一下,不答反问道:“在决定不战之前,兵部肯定有所预判,请问兵部对胜算预判如何?”


    “难胜。”丁大人脱口而出,“如今北境失地,已成定局。如果再增兵增援,不仅于战局毫无用处,反而会无止尽地损兵折将,直到我朝精锐全部折损。


    届时,如果南北外地同时进犯,损失的,可就不只是北境的几座城池了。”


    “方才常大人料定,漠索军队只是摇尾乞怜的乞丐,如今在丁大人口中,漠索军队又成了战无不胜的勇军。看来大人们之间,没好好沟通啊。”


    赵缭笑了一声,不等丁大人再开口诡辩,已紧接着道:“但就依丁大人所言,末将怎么觉得这么耳熟?


    前朝遇外敌,也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结果,一屈再屈,直屈到举国南迁。最后迁过南江,还是被穷追不舍、一网打尽。


    不知力战而损精锐,和亡国灭种相比,哪一种损失更大?”


    丁大人正要张口,赵缭已经先道:“丁大人可能不知道,因为丁大人虽在兵部任职,但从未上过战场。”


    “巧言令色!”一年长者让出朝列,官帽下尽皆白发,手指赵缭喝道:“漠索骑兵训练有素、勇猛无比,我朝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如何拒敌!用肉身去填沟壑吗?


    须弥小儿,兵士也是父母的骨肉、家里的顶梁,不是你随意消耗的工具。”


    “乔勇!你最该闭嘴!”赵缭断喝一声,竟向他逼近两步,咄咄逼人道:“这么多年没正眼瞧过你,原来你还没死呢?


    当年围城之乱时,是你以保护宫眷为由,主张开宫门投降;马牢之乱时,是你以保护城中百姓为由,主张开城门投降。


    到如今,从你口中说出求降二字,我连恶心都懒得恶心了,就是很纳闷,猪吃了粮食都会长肉,变得有用。


    你枉吃了几年饭,怎么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是哪怕一次次南迁后,疆域失守,百姓民不聊生,但只要朝廷还在,你就能戴你的乌纱帽,领着俸禄继续养七房姨太太?”


    “须弥,你你……!”乔勇气得颤颤巍巍,差点背过气去。


    赵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提高声音道:“我朝没有像样的骑兵?你将我观明越骑置于何地?我不仅要战,我还要让贺利具看看,什么叫骑兵!


    届时,只要能保家卫国、守我疆域,便是用肉身填沟壑又如何!


    你活八十有二尚且不足,但我须弥,虽不满二十,若是能捐躯赴国难,我活够了!”


    最后这番话,赵缭几乎是吼出来的。


    高大空荡的殿宇,将她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般,一遍遍地推开,让在场每个人都有身临其中之感。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出言。毕竟,他们可以质疑一个人的用心,但无质疑一个人必死的决心。


    高长荣看了一眼屏风后,如释重负道:“众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如无事要奏,退朝——”


    众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纷纷快步倒退着离开。


    高长荣也从高台下来,快步来到赵缭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您留一下。”


    当大殿内只剩下赵缭一人时,屏风后,终于传来了宣平帝的声音。


    “赵缭,你真是赵岘的好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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