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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在船舱中我们几乎没有怎么交谈。格里芬沉默地坐在舷窗边,龙看着仪表盘,我走到杂物间和都柏通话。


    对于我之前的决定都柏显然感到头疼且苦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好歹也要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吧?”


    “或者哪怕你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也要当面和我交代一下吧?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们一头雾水去第七星区?”


    “李钧山,”都柏很严肃地唤了我的名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


    我把通讯器贴在耳边,听着都柏数落,一个字也不落。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我在心中咀嚼都柏刚刚抛出的这个问题。是从三年前流亡开始的那个时候?还是从希尔矿场刺杀发生的那个时候?都柏说我没有轻重,那轻重又是什么?瞻前顾后就是轻重吗?有轻重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并不是说要反驳都柏,我只是单纯地疑惑。


    最近发生了太多让我感到疑惑的事情。又或者就像艾迪说的那样,这并非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


    “你在听吗?”通讯器那边都柏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我在听。”我的声音低沉又含混,我感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对不起。”我向都柏道歉,但是却心不在焉。


    “所以你们去第七星区了吗?见到昆汀他们了吗?”


    我伸手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都柏沉默了一下,那是他在强迫自己过滤掉个人情绪。


    “我带着一部分人已经到了布尔拉普,我们见到了昆汀。”


    “你们相处的还好吗?”我换了一边手拿通讯器,因为我发现我似乎已经找不到其他的话可以说了。


    “我们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都柏略沉吟了一下,“但他们起码不是坏人。”


    “嗯,”我点点头,“拉斐尔家族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昨天电讯过我们一次,青野把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告诉他们了。”都柏回应道。


    “你们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正在返程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我说着下意识地回头,我看见船舱另一端靠在舷窗边上的格里芬。


    “都柏,”我的声音变得更沉更低哑,像是酒心泡芙苦涩柔软的芯子,“你知道我找到谁了吗?”


    “谁?”都柏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半丝的波动。


    “格里芬。”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新房中一抽一抽的疼。


    都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代我向他问好。”


    我和都柏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我走到舷窗边格里芬坐着的地方,蹲下,看着他。“都柏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格里芬回头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便又转脸看着窗外的群星。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很知道自己自讨苦吃的活该,恹恹地走到副驾驶上坐下了。


    我看着龙,眼睛里还残留着在格里芬处受伤的遗迹。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到锚点,等到了锚点,我们加满油,再跑一趟就到布尔拉普了。”


    龙也转脸看向我,他的语调和神情都很温柔。


    我忍不住悄无声息往他所在的方向靠,很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蹭一蹭。


    “我看了下天气预报,今天锚点的天气不怎么好,等会儿降落的时候会有紊流,你可以先睡一觉。”龙向我伸出手,我几乎以为他就要捧住我的脸颊,但他最终只是帮我调正了椅背上的靠枕。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老老实实坐好了,系上安全带。


    龙转头也提醒了格里芬相同的话,格里芬走到我后面的位置上坐下。


    安全带卡上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闭上眼睛。然而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飞船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失重感攫住我的心脏,将它狠狠向上拉。我睁开眼睛,下意识紧紧攥住座椅扶手。


    龙猛地拉动操纵杆,他面上的表情难得的凝重。


    “怎么了?”格里芬也坐起来,他探身向前看我们两个,有些紧张。


    “有两艘飞船在跟着我们,它们应该是想把我们击……”龙的话音未落,我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一枚炮弹擦出红色的焰火冲着我们的舷窗飞过来。


    龙再次猛拉操纵杆,我们的飞船急剧向上拉升,我胃里的江海隐隐有翻腾的趋势。


    “你船上有舰载武器吗?”我伸手解开了将我束缚在椅子上的安全带。


    “有,”龙在操纵飞船旋转躲避的时候回应我,“在靠近尾翼的地方!”


    我顶着飞船加速时巨大的向心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尾翼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那两艘船是他妈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大概是龙第一次听我骂脏话,因为他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才回应我。


    “不像是路上跟着我们的,像是在锚点周围埋伏好的……”


    斜刺里又冲出两架飞船直直向着我们而来。它们船首略向上抬起,露出机身中段固定的枪管,半秒钟之后钢铁的枪管中火光激射。


    我们的飞船在真空中旋转滚动,我狠狠摔在过道的墙壁上。


    “操你……”我尝到自己口中淡淡的腥甜,与此同时猛地伸手拽住了机舱尾部的一只把手。


    我的手臂发力,拖拽自己移向舰载机枪所在的位置。


    飞船再次颠倒旋转,眩晕与失重同时袭来。


    我咬着牙,狠狠一脚踹在老式的机枪启动装置上,与此同时我恍然意识到龙在更早之前便已经听我骂过脏话,在他把伏特加浇在我小腿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时。


    机枪出舱。


    我不知道我为何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个。


    就如同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体为何能在我的大脑发出任何指令前便率先做出反应。


    在我能翻身并单膝跪稳在地板上之前,我已经手动击中了一架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飞船。


    坐在舱室前端的龙吹了声口哨,兴奋而高亢的声调。


    真是个疯子。我在转动机枪口朝向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


    “右边!有一架飞船从右边冲过来了!”格里芬拔高的声音多少显得有些慌乱。


    这不怪他,他是幕僚,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他本不该在这样混乱的战局中颠簸受惊。


    我用力将枪管在船舱内的部分下压固定住。然后我找到它自动模式的开关。虽然这样一架老式飞船的自动模式并无任何精确度可言,但是好歹还是在飞船左翼筑起了一道火力防线。


    在格里芬的惊呼声中我又连滚带爬滚到了右后侧尾翼的舰载机枪槽。我用力踹开启动装置外的保护壳,与此同时龙再次驾驶飞船进行激烈的翻滚。


    “这管枪都他妈锈死了!你从来都不检修的吗?!”我将子弹带塞进枪膛,忍不住破口大骂。


    “等这趟飞完就检修!”龙的嗓音朗朗,伴随着对面飞船子弹倾泻在舰身钢板上的噼里啪啦声。


    在六倍重力的加速状态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枪管的指向往上顶。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心脏狂跳,我尝到自己口腔中的血腥味儿,但在这一片混乱与疯狂中,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枪管剧烈抖动,我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舷窗外绽开一朵暴烈的烟花,那是攻击不成,却反被我击中的敌方飞船。


    敌方飞船,所以这个“敌方”到底他妈的是谁?我在眼花缭乱的间隙仍然不忘思考。


    船舱突然剧烈颤动,然后舱室中的光线倏然变暗,天花板顶的红灯疯狂闪烁,警报的蜂鸣声同时穿透耳膜。


    “左侧引擎被击中了。”龙的声音响起,临危不乱的,坚如磐石。


    “我们会死吗?”格里芬的声音略微颤抖。


    “如果迫降成功的话,不会。”龙的语气和手上拉动操纵杆的动作都稳定。


    “现在我能做什么?”格里芬很快也镇定下来。


    “系好安全带。”龙看了格里芬一眼,然后他回头试图看到在船舱后侧的我。


    “钧山!我们要开始迫降了!”


    “我听见了……”我咬牙切齿搬动枪管,试图瞄准跟在我们身后呈“S”形疾飞的敌机。


    “抓稳了!”龙提高声调。


    下一秒我的后脑勺狠狠磕在舱壁上。


    我操……我忍住了没骂出声,但我猜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


    船舱后壁已经要被打穿了,我伏趴在地面上,用二十年前就该被淘汰的瞄准镜锁定距离我们更近的那架敌机。今天这场反击也是足以被记录进帝国最高军事学院教材的精彩程度。我看着第三架敌机旋转着跌入深黑色的宇宙,而我们也迅速地下坠。


    舷窗外掠过灰白色的雾霭,我们已经跌入锚点的大气层。


    我解开腰上的皮带,三两下将自己绑在把手上固定住。


    然后我闭上眼睛,等待命运做出最后的宣判。


    “我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我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再次想起龙曾经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我面前又浮现出他的那双琥珀色的眼,专注的,真诚的,甜蜜的,惑人的……艾迪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命中注定……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着陆,我或许就会相信这一点……上帝保佑我们能活着落地,我还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还有那么多没做的事情,我还要看着赛琳娜的孩子降生,还要解开与格里芬之间的心结,还要看着大家都好好的,而那些恶徒付出代价……如果就这样潦草地死掉,连我的良心也得不到安宁……


    一股强大的冲击袭来,我的肩胛狠狠撞在钢铸的舱壁。


    很疼,但我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先生们,好消息,我们迫降成功了。”龙的嗓音传来,华丽又性感,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从容,“但是还有一个坏消息,我们身后的另一架飞船也成功降落了。”


    “不过在地上他们可就好对付得多了。”龙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从驾驶舱侧壁的一个储物槽里摸出枪。


    “还好吗?”他在出口处看到正在重新系上皮带的我。


    “好得不得了!”我抹掉额头上的血,咧嘴冲他笑了一下。这笑里多少有些愤怒的成分在,血与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的艳丽。


    第27章


    龙看着我的笑,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默默下了船舱。


    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舷梯,与此同时将手枪从后腰摸出来上了膛。这手枪还是杜在临走时给我的。


    我将子弹上膛,然而率先迎接我们的是对面飞船的扫射。


    于是我们又颇狼狈地退回来。


    我额角的伤口仍然在淌血,阴魂不散的疼痛让我的脾气实在好不起来。我与龙合力拉上舱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过道里,背靠着墙。


    “所以刚刚你那么急着下去干什么?”我怒气冲冲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下来?”龙看着我,他并不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


    我踢到铁板且理亏,闷闷放下了手里的枪,与此同时我看到对面飞船的舱门打开,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


    是冲着我来的。我的心沉下去。


    “他们有九个人,我们的胜算很大。”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与我同一边,我们肩膀靠着肩膀,他在偏头的时候呼吸扫在我颈间,潮湿轻软。


    “谁知道他们之后还有多少人……”我的嗓音很沉,这是我引来的麻烦,而我们三个差点就因为这个麻烦死在太空中。


    那九名士兵呈战斗队形向我们而来,他们手中的枪管乌黑笔直,他们排成尖刀一般的队形。


    “怎么打?”我回头看龙,我们挨得有点太近了,我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


    “我突击,你掩护,先打乱他们的队形。”龙说道。


    “你认得他们吗?”我问道。


    “嗯?”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发生了偏移,他的琥珀色眸子里显露出疑惑。


    “我认得他们。”我抬手指向窗玻璃,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士兵面孔现在与我的指甲盖一般大小。他们的黑色作战服肩章上有蝮蛇的纹饰,这是隶属于菲利普的第九集团军。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道。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他们为什么能埋伏在我们从昂撒里回锚点的路线终点,但他们现在确实已经来到了我的眼前。他们现在应该暂时不想杀我。我刚刚能击落三架他们的飞船,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枪法高超,还因为他们手下留了情。他们的装备优势对比我们几乎是断代的,如果他们真的想,他们直接远程开火就能把我们轰成渣,只不过他们顾忌着,他们要一个活口。


    “带格里芬回第七星区,照顾好我的人。”


    我站起来,看着舷窗外士兵的面孔已经有拳头大小。


    “钧山?”龙在背后唤我的名字,有些迟疑地。他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全然尊重我的选择,虽然他本能地觉得我的选择并不妥当。是我向他隐去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转身冲龙笑了一下,这笑容多少有些疲惫,“我只是还有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我已经逃避了太久,现在不得不回去。”


    因为对于这张兜头罩下的罗网,我已发现自己越来越逃不开。我不仅逃不开,还冒着极大的把自己身边人都牵扯进来的风险。现在菲利普的人只是找到了我,他们还没有发现我背后的奎明,还没有发现我背后的第七星区,还没有发现我们曾以雇佣军的身份为拉斐尔家族效力,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的退路与软肋。所以在这个时候让我跟他们走,是最好的选择。


    壁虎断尾,只是短暂地痛一下。菲利普并不会舍得我死掉,毕竟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刃。


    “我数到三,我开门跳下去,你开船离开。”我伸出三根手指,笑着向龙晃一晃。


    龙抿唇,他没有说话,我看着那双我曾在梦里吻过无数次的薄唇抿成一条严厉沉默的线。


    下一秒我被一股大力拉进怀中。


    龙抱住我,我们的胸膛撞在一起,我的心脏和我的大脑都有些发懵。


    “保重。”我感到他轻抚我的后颈,似乎还在我的发顶吻了一下,或许是我多想了,下一秒他便松开我。


    “保重。”我笑着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拉开舱门。


    “三……”我闭眼,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如释重负的感觉。


    “二……”冷风掠过我的面庞,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体在轻微的战栗中已经做好准备。


    “……一。”我睁开眼睛,纵身跃下。


    我这次落地没再像上次那般狼狈,我一个前滚翻卸去所有的冲击力,在单膝跪地直起身的同时,我手中的枪依然瞄准了队伍最前方的士兵。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我扣动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冲锋在最前面的那名士兵踉跄了一下,他又向我跑了两步,然后便跪倒在地上。他伸手捂在咽喉的位置,鲜红的液体渗出来,把他的黑色战术手套洇得颜色更深。


    我面上的表情平静,我瞄准散开并越过那名士兵的其他人,再次开枪。


    我身后的飞船发动,我面前的敌人他们也开枪了。


    尾焰升腾,我被温热的气流包裹,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到右肩一阵锐痛。


    我的右臂颤抖了一下,但我的左手握住持枪的右手,我依然维持着标准的射击姿势。


    他们距离我还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他们当中已经有三个人被我的子弹击中。


    三枚子弹都打在咽喉的位置,那三名士兵走的时候虽然不甘心,但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痛苦。


    一枚烟雾弹从我身后的空中滑下,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烟雾,与尚未消散的蒸汽与尾焰灰烬共同将我包围。这是龙在最后给我留下的掩护。


    我打空了一整个弹夹,换了个位置,埋伏在烟雾中进行第二个弹夹的狙击。


    我很欣慰这三年的流亡生活并未彻底磨去我的锋锐,我在弥漫的烟雾中是如此从容地隐蔽,又如此迅猛地出击。第九集团军的精锐在我面前依然不够看。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现在战意高昂,所以多少有些托大,等到烟雾散尽,优势与劣势将会彻底反转,我会成为无处遁藏的待捕的猎物。


    风很大,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烟雾就散去了一半。蝮蛇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像是一张网,向着我所在的位置缓慢收拢。


    “我投降!”我打空了第二个弹夹,将手枪丢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举手的时候右肩很疼,子弹大概率是卡在了骨头里,我真倒霉,中弹也这么不走运。


    一支黑色的枪管划破我面前稀薄的雾气,就这么直挺挺地抵到了我的胸口上。


    我看着握枪的士兵,看着他幽黑愤怒的眼睛,有点无辜又无赖地耸耸肩,“我投降,我身上已经没有别的武器……”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被他狠狠一拳砸在腹部。


    我疼得躬身,眼前发黑,弯腰跪在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我三十三个兄弟。”那名士兵的语调冰冷。


    “我应该说什么?”我捂着腹部,抬头看那名士兵的眼睛,“对不起吗?”


    我咧嘴冲他笑,这笑里多少有些挑衅的成分在。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境下做出任何挑衅的举动,但我向来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那名士兵将长枪挎到自己背后,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被踹出去将近有两米远,半边身体几乎麻痹。我撑着自己跪起来,猛烈地咳嗽,满头满脸的灰尘,狼狈极了。


    “殿下要活口没错,但如果你想少受点罪的话,我奉劝你别再有任何挑衅的行为了。”那名士兵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他伸出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推给他的同伴。


    我被另外一名士兵握住肩膀,他穿着战术手套的右手五指很用力地掐进我肩上的枪伤。我忍不住闷哼出声,但我依然笑着,还是像先前被警告过的那种挑衅的笑。我的双臂被狠狠反剪至身后,有人给我戴上手镣。


    我被裹挟在幸存的这几名士兵中,跟着他们走上飞行器。在走上舷梯之后有人冲着我的膝弯踹了一脚,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我知道我的膝盖肯定淤青了。


    蝮蛇们取下自己的头盔,在机舱内两侧的座椅上坐下了。我双手被缚,用膝盖蹭着地,慢慢吞吞站起来,想走到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谁说你能坐着了?”一个士兵站起来,他当在我面前,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


    “也没有人说过我不能坐着,不是吗?”我面不改色回怼,然后被一个膝击踹翻到舱门边上。


    有两名士兵发出嗤笑,另外两名士兵则沉默。


    刚刚动手的那个人走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到舱门边上。


    “你替我们看着门。”他用力拍拍我的侧脸,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一根军用速降绳,将我的手镣与门边的安全扶手绑在一起。


    “好的。”我微笑着点头,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跪在舱门边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妈的,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啊……”飞船启动,一个士兵一边系上自己的安全带,一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另一个士兵正在往自己手臂的擦伤上喷消毒剂,他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的神情。“他要是个硬骨头,早在先太子玉碎的时候就随着一起去了,还等得到现在被我们抓回去?”


    我的心沉下去,但是我面上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动。这张假面我已戴了很多年,历经风雨而不变颜色,没有这么容易就破功。


    “也是啊,”最开始的那个士兵打了个哈欠,“不过这些都和咱们没关系了,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回勒多了,等交完差,领了赏,回家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那名士兵的声音逐渐弱下去,他抱着手中的枪逐渐睡着了。


    勒多。


    我跪在舱门边的地板上,也闭上眼睛。


    第28章


    十七个小时后飞船抵达勒多。将我绑在舱门边把手上的速降绳终于被解开,我双手的手腕都被磨破,红肿鲜艳。那些养精蓄锐的士兵像拎一条狗一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在这十七个小时里他们没有给我喝过一滴水,也没有给我吃过一口东西。不过这的确该是囚犯该有的待遇。最难受的不是渴或者饿,而是晕船。天知道我是怎么挨过这十七个小时的。好在终于到了。舱门打开,他们搡着我的肩膀将我推下飞船。


    勒多是菲利普的封地,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现在是正午时分,天幕上的恒星亮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把眼睛闭上!”我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下一秒我的视野便被黑色覆盖。他们用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我,我整张脸都被包裹住,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料中闷得难受。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军用机场,他们应该是怕我看去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沉默地垂着头,乖顺地被他们夹在中间,跟着他们脚下的节奏走,仿佛已经被驯服了的样子。


    我们走了大约有十分钟,然后他们推着我上了一段台阶,八阶,再然后我们走入室内。


    “军牌核验,然后把装备全部卸下来。”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属于之前飞船上的任何一名士兵。


    “见鬼,你们怎么只回来了这么几个人?”那个声音喋喋不休。“那个被蒙着头的就是李钧山吗?怎么把他弄得这么脏?满身是血的,殿下可受不了这么脏的家伙啊……”


    “够了,赶快核验完放我们入关!”押送我的士兵不耐烦道。


    然后我听见核验器发出的“滴滴”几声轻响,还有敲章的动静。下一刻我再次被推搡着肩膀向前走。


    又走出莫约六百米之后,我们停了下来。


    “上车。”我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我看不见,听到命令便抬腿。


    “在这边。”一个很柔和的声音响起。


    我的耳廓颤了一下,我循着声音转头。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我认识说话的这个人。


    那个人抬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随着他的引导上了车,在躬身的时候我嗅见他身上的气息。


    嗅觉记忆是比视觉记忆更长久的东西。


    “周承平?”我迟疑着唤他的名字。


    “钧山,”周承平发出长长的一声叹,“好久不见啊。”


    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乱成一团。


    “……为什么会是你?”


    周承平并未应答,他伸手取下了蒙在我头上的黑色套子,然后我看清他的面孔。


    容光焕发的面孔,只眉宇间有半丝浅淡的无奈,只不过这无奈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我现在的境遇。


    “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周承平看着我。


    “什么地步?”我翘了二郎腿,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我现在不好吗?好歹我还活着。”我说完,看到周承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被我无所谓的笑容刺到了。


    “殿下一直在找你。”周承平道。


    “那是你的殿下,”我转头看窗外,车辆平稳地向前,我们行驶在干净而宽阔的街道上,“我的殿下已经不在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周承平无奈道。


    “不,”我猛地转头,盯住周承平的眼睛,“你不理解我的心情。”


    “你愿意给菲利普卖命是因为他给了你足够优厚的报酬,但我不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周承平叹气,他伸手托住我的手镣,细细打量我手腕上累累的伤痕。


    “钧山,我们毕业已经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没长大?”


    “你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你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但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的意愿运行的。你要接受现实,你要从自己的理想里走出来。”


    我把自己的双手抽回,我看着周承平,唇角上扬,忍不住露出讥嘲的冷笑。


    “我要接受现实?现实是什么?夹着尾巴做菲利普的狗?昧着自己的良心去杀那些不该死的人?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还是挖空昂撒里的金矿,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饥饿与劳役中挣扎,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就能回到金碧辉煌的大殿高唱对这个该死的帝国的赞歌?”


    周承平看着我,唇瓣微动,然而良久也没说出话来。


    “学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的锋芒渐渐淡退,化为深重的疲惫,“你难道就已经接受现实了吗?”


    周承平与我一同毕业于帝国的军校,他大我一届,我按理该唤他学长。


    他说的不错,我一直很幸运,天之骄子,在我辉煌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从进军校开始,我的表现就一直是最亮眼的,我受学生们的爱戴,受老师们的器重,每年的年度总结会都由我上台致辞。我在毕业的前一年被殿下选中,成为他最信任的近卫,最亲密的伙伴,我的前途也璀璨,锋芒无两,无可匹敌。在我们学校有记录的校史里,我大概真的就是最幸运最顺遂的那个人了。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我的后半生是如此黯淡惨然,折戟沉沙,身陷囹圄。


    周承平垂眸,他依然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原先记忆中少年的脸庞依然在时光的磨砺中变得棱角分明。我和周承平算不上相熟,只是认识而已。我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我确实好奇,肩上扛着我们字字千钧的校训,他在如今的情境下要如何自处。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周承平语气淡淡,转换了话题。


    “陛下殡天后,菲利普殿下即位,拉斐尔家族便就是逆贼。”


    “所以呢?”对周承平谈论的事情,我连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所以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周承平抬手压住我的肩膀,他的视线沉沉。


    “你是菲利普自作聪明派来的说客?”我看着周承平,“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吧?”


    周承平不再坚持,他收回手,但是他望向前挡风玻璃的神情却笃定,仿佛是料定了我最终还是会屈服。“钧山,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一处类似庄园的所在。周承平扶着我下车,我仰头,逆着阳光打量修剪整齐的树篱与草坪。这里应该就是菲利普的私邸了。


    菲利普师承参议院的一众伪君子,比起帝国传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他选择将自己的私邸建造地更为朴素民主,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更为朴素民主,但我知道这些看上去的东西都是假的。


    “会有人带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个小时后是午饭,殿下会见你。”


    周承平将我交给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她站在阳光中,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用一双浅绿色玻璃海一样的眼睛望着我,整个人晶莹剔透仿佛精灵。


    之前那些士兵给我戴上的手镣已经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承平似乎对我很放心。想想也是,我现在所在的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系都属于菲利普,我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劝你别想着要逃走,菲利普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凡事与你有过接触的人都会遭殃。”我已跟着少女向前走,周承平却在我身后开口。


    “如果我逃走,菲利普会怎么样?”我走在鹅卵石铺就得小路上,压低声音问带路的那名少女。少女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缎面长裙,长裙的裙摆翩跹,在领口处绣了蕾丝花边。


    “殿下会杀了与您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少女回答,她微垂着头,一段柔腻的天鹅颈浸了些薄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淡漠地不像是在谈论生死。


    我沉默,不再说话,只尾随着少女穿过茂盛的栀子花丛。


    少女带我走到一幢独立的小屋前,“这就是您这段时间的住所了。”少女引着我走上台阶,然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我伸手,轻轻抚上大理石的廊柱,触手冰凉,是上好的石料。


    “浴室在二楼,浴室外面已经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您需要我陪同一起吗?”少女依然维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我摇头,然后示意少女站直。“你叫什么名字?”


    “莉迪亚。”少女站直,她抬眸望着我,浅绿色的眼眸清透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谢谢你,莉迪亚。”我冲莉迪亚笑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在经过楼梯拐角转身的瞬间,我看见莉迪亚纯洁面孔上一闪而逝的纠结。她藏了事情么?她藏了什么事情?


    当我放满了一浴缸的水,仰躺进这片摇曳的温柔之中,我闭上眼睛,脑海中莉迪亚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绿眼睛在整片星际中并不罕见,但像是莉迪亚这样的浅绿色仿若琉璃海一样的瞳色却并非是一般的“绿眼睛”那么简单,它更像是在昭示着某种血统。


    我认真地回想,试图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曾看到过这样一双浅绿色的眼睛。


    夏天,栀子花,浅绿色的眼眸……我在热水的包裹中越想越困,最后干脆直接睡过去了。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钧山先生?您还好吗?您还在房间里吗?”莉迪亚的声音响起。


    我挣扎着醒过来,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我一边伸手去够浴巾,一边回应莉迪亚。


    “我还好!我在房间里。我刚刚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走出浴缸,快速擦干净身上的水迹,穿上浴衣,然后打开门。


    莉迪亚就站在门前,她垂着头,听到开门声便抬眸看我。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光影中,我愣在原地。我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绿眼睛。


    “那是未来的太子妃的画像。”都柏指着书桌上铺展开的一袭卷轴。


    那天也是个夏天,我穿着全套的制服,胸前的纽扣系的太紧,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是么?”我走到都柏身边,抱臂打量卷轴上的女人。


    浅金色的长发,细腻白皙的肌肤,玻璃海样的浅绿色眼眸,温婉的笑容,仿佛精灵一般。虽然不太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其实并不是件难得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漂亮的人有很多,但是我透过这个女人的漂亮,还看见她的高贵与纯洁。高贵与纯洁是比单纯的漂亮要难得许多的品质。就冲着这两点,这个女人也配得上做未来的太子妃。


    那位殿下还未来得及迎娶的太子妃……她来自于哪个古老高贵的家族?


    莉迪亚双手捧上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礼服,我在伸手去接的同时继续沿着记忆的深处漫溯。


    德·萨拉曼,是这个家族么?这个曾经在帝国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


    我还未来得及确认自己的答案,视野的余光中却划过一道银色利芒。


    我的胸口和右手掌心同时一痛。


    胸口是因为莉迪亚握在手中的利刃已经扎进我的胸膛,右手掌心是因为我多年行伍练就的条件反射让我在莉迪亚出刃的瞬间便抬手握住刀锋。


    我被逼得后退,与此同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快来人啊!李钧山要逃跑了!”


    第29章


    莉迪亚咬紧了牙,她苍白面孔上的神色坚定,握刀的手腕却忍不住在抖。她不是惯于杀戮的人,哪怕有再坚定的决心,也没有足够的肢体力量能杀了我。


    我叹口气,左手握住莉迪亚握刀的那只手轻轻一错。


    莉迪亚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地更彻底。


    匕首从她手中滑落,我在匕首落地前一把将它抄住了。


    喧嚣声已经涌到了浴室门口。


    我抓住莉迪亚的肩膀,大力将她拉到身前。


    我左手环住她纤细的脖颈,右手将匕首抵近她的咽喉。


    我的右手上有血,让整个故事看起来更加逼真。


    “莉迪亚!”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冲在最前面,她面上的妆容很精致,但是惊恐和担忧却有些夸张过头了。


    “快来人啊!”中年女人跺着脚大喊,从她身后两侧涌上来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


    “这样危险的人怎么能带到殿下身边!你们还不快把这么个隐患就地解决了!”


    中年女人说着向后退,那些警卫上前,我已经带着莉迪亚推到浴室的最里面,退无可退,被枪口团团围住。


    “还等什么呢?!快开枪啊!”中年女人抬手指着我,她丰满的鲜红色嘴唇和指向我的食指都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手上还握着匕首呢?!”


    我看着中年女人,再看看被我挟持着的莉迪亚。毫无疑问那个女人想要我死,莉迪亚也想要我死。但是她们是一伙的么?我觉得不是。


    “把武器丢掉,否则我们就开枪了。”警卫并没有像中年女人期望的那样冒失,他们手中握着枪,说话的语调刻板而镇定。


    我将握刀的手举起来,松开握着刀的手指,在匕首落地之后将它踢向站在最前面的警卫。莉迪亚在我的桎梏中挣动了一下,我摁住她的肩膀。


    “现在把人质松开。”一名警卫弯腰捡起匕首,另外的警卫依然稳稳地举枪瞄准我。


    我松开禁锢住莉迪亚的左手,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推向警卫。


    警卫接住了莉迪亚,他们将她护到身后。


    “现在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我听话地照做,只不过掌心向下。


    我看着警卫拿着手铐走向我。


    警卫很谨慎,他铐住我之后又将我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我被那名警卫带着转身,背对着众人,而他则绕到我的面前解开我的浴衣带。


    “亲爱的,”我有点无奈地叹一口气,“我是同性恋,你难道不知道么?”


    那名警卫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对不起,但这是我的工作。”


    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匆匆系上我的浴衣带。


    他眼尖注意到我右手掌心外渗的血迹,而他的另一名同伴则注意到方才我用来挟持莉迪亚的那把匕首的不同寻常。


    “匕首上面的纹饰……这是殿下府邸中的物件。”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


    我去看莉迪亚的表情,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是一双手却在裙边绞紧了。


    “顺手拿的咯。”我双手被铐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莉迪亚绞紧的手松开了些许。


    “所以我今天中午还要和你们殿下一起吃饭吗?还是要直接把我拖出去砍了?”我看着警卫,一脸无赖相。


    “一个随时想着刺杀和逃跑的人怎么能放到殿下身边?!”那个中年女人继续指着我大喊大叫。但是警卫却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我们知道你身手很厉害,但是殿下身边的防卫很严密,我们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哪怕殿下要求我们不伤及你的性命,但殿下的人身安全永远是最靠前的。”


    警卫带着我走出浴室,他们没有给我换衣服的打算,也不管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淌着水,他们就这样带着我走到室外,我光脚踩在鹅卵石地板上,倒是一场十分舒适的足底按摩。


    我就这么被带到了菲利普面前,勒多的天气很好,太阳很暖,我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在走进大殿之后,菲利普看到我的第一眼居然笑了一下,“是刚把人从水里捞上来吗?”


    警卫带我走到长桌边,摁着我的肩膀让我在菲利普对面坐下。我与菲利普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相隔七个座位。就算我变成猫,警卫们也能在我蹿上桌跑到菲利普那端之前开枪射杀我。一名警卫简单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在我的刻意打岔和引导下,莉迪亚从蓄意谋杀的刺客变成了无辜被挟持的人质。另一名警卫则在我身旁半跪下来,他从身上又摸出一副手铐,将我的脚踝与实木座椅的椅脚铐在一起。


    菲利普听着警卫讲完整件事,他的脸上依然只有微笑这一种表情。


    菲利普是赫赫有名的笑面虎,他的城府比整个参议院的老油条们的心思加起来还要深。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我知道他的笑让我觉得不舒服。他从前也是这么对着殿下笑的,他从前也用敬爱的眼神看殿下,用谦卑的声音唤殿下“兄长”。但最后正是他设毒计害死了殿下。


    我的黑色瞳仁正一点点变冷,然后我看见菲利普站起来,他走向我。


    “你的右手受伤了,还在流血,他们没有替你包扎么?”


    菲利普握住我的右手腕,他抬起我的右手,我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眸中泛着温柔的光,“你什么时候连一把刀都握不住了?竟然还要割伤自己?”


    他真是愚蠢。虽然我的双手被铐在一起,但是它们共同行动自由。


    我的眼眸中泛起寒光。我在同一个刹那突然挺身站起。


    我反抓住菲利普的手腕,拧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向餐桌。


    我抄起桌面上白瓷盘上精致的餐刀,那上面镌刻着精美的纹饰。


    我将餐刀贴着菲利普的咽喉狠狠向下叉。


    银质餐刀穿透绣花桌布,扎进橡木餐桌三寸有余,然而菲利普却并未血溅三尺。


    我留了他一条狗命。因为如果他死了,将再无人能够和拉斐尔家族抗衡。


    我必须维持天平两端的平衡。


    下一秒我被无数双手拉着向后。我再次被黑洞洞的枪口包围。


    我看着菲利普被警卫们扶起来,我看着他重新整理好自己被弄皱的衣服,我面上的笑很冷。“怎么样?我还握得住刀吧?我只要再偏一寸,你就死了。”


    菲利普看着我,他的眼眸依然温和。他挥挥手示意警卫们移开指着我的枪,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拇指抚上我的嘴唇。“所以为什么不杀了我呢,钧山?”


    我在他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指腹蹭在我唇上的触感令我觉得恶心。


    我皱眉,用力地偏头躲开。“别碰我。”


    “为什么?”菲利普笑,他再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抚上了我的侧脸。


    “哥哥已经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么?”


    我被警卫锁住关节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菲利普的手抚上我的侧脸。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堪称柔情蜜意的笑,他的手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滑进浴袍敞开的领口……我开始忍不住地颤抖,因为愤怒和恶心。


    “……滚!”我沙哑着嗓音低吼。


    我挣扎地太用力,肩上的枪伤崩裂,殷红的血渗出来,染透了浴袍。


    “肩上也有伤么?”菲利普挑一挑眉,很讶然的神情。


    他抽掉我浴衣的腰带,挑落我右肩的浴衣。


    我闭上眼睛,依然止不住地颤抖,感受着这场视觉上的凌辱仿佛凌迟一般将我切得粉碎。


    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


    我的优势和我的缺陷都太过鲜明,菲利普是如此敏锐而歹毒,在头一回合便挑中了我最脆弱的那根软肋。


    整个餐厅寂静,鸦雀无声,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淬了毒的烈焰,在我的肌肤上烧蚀出一个个空洞。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胸膛,然后再一点点向下。


    他的手指抚过我腹部的肌肉,我的挣扎被他忠心的手下死死压制住。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我睁开眼,喘息,像一头濒死的兽。


    “够了!”我的声音沙哑,眼中有乞求的神色。


    “为什么?”菲利普似乎很满意我现在的样子,他唇边的笑意柔地像三月湖畔拂过柳梢的风。“为什么哥哥可以,而我却不行?”


    我再次重重闭上眼,我感到疲倦,力不从心。


    我宁愿我现在是在面对一个最凶狠的敌人。


    “明明是我先看中你的。”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钻进我的耳里。


    我的眼睫颤动一下,但我没做声,没应答。


    “行了,”菲利普蹲下身,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腰带,低头,很温柔地为我重新系好,“以后别再做傻事。”


    我看着他,震撼到说不出话。


    以后别再做傻事?我们两个之间做傻事的究竟是谁?


    菲利普挥挥手屏退警卫,他唇边依然挂着笑。


    “现在,陪我一起吃饭。”


    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睛望向我。


    我机械地坐下。我感到自己无法拒绝。


    第30章


    “为什么要帮我掩护?”当为我包扎的医师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莉迪亚这样问道。


    “为什么想杀我?”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盖住胸口,我枕着柔软的枕头,穿着精工细作的蚕丝睡衣,但是我却觉得好疲倦。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跳下飞船的决定。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决绝地离开,那样笃定地一头扑向我的命运,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龙一起回到了布尔拉普,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围坐在温暖的炉火边,与众人一起微笑谈天?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但是我现在才知道我并没有。真相远比我让自己相信的还要残酷许多。所以在这个漫无边际又时刻变换的宇宙中,真的存在一个恒常不变的真相吗?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吗?我所认为的正义就一定是正义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恒定不变的真相,真的有恒定不变的正义,那么它们又是什么呢?


    “我们有世仇。”莉迪亚在黄昏的光线中凝视我的眼睛。


    我微微仰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我看着莉迪亚,面上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们有世仇?”我重复了一遍,不过是疑问的语气。


    我是在军容所里长大的孤儿,因为运气被选入帝国军校,在后来凭借天赋和努力一路崭露头角,最终走到了殿下的身边。莉迪亚说我们有世仇,她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军容所里一个普通的孤儿。我的父母曾经是帝国军队的中层将领,但是在老皇帝穷兵黩武的前半生中,帝国军队的中层将领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数不清,多得好像浩瀚银河中的繁星,我的父母在其中远远算不上起眼。所以哪怕我曾经和莉迪亚的家族有过纠葛,那远远算不上世仇。


    “之前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全名。”莉迪亚走近我,我看见她的浅绿色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光。


    “我叫莉迪亚·德·萨拉曼。”


    德·萨拉曼。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姓氏。


    我果然没有记错。莉迪亚有一双我曾在殿下未过门的太子妃画像上见到过的浅绿色眼睛,那是这个高贵世系的血脉象征。


    “怎么?你已经忘记了这个姓氏了吗?”见我沉默,莉迪亚高贵坚毅的面庞覆上一层冰霜。


    “四年前太子抗婚,公主蒙羞,大公颜面扫地。哪怕被这样作践,我们也忍下了这口气,但帝国却仍然步步紧逼,你们逼死了大公,逼死了公主,逼得整个德·萨拉曼家族走投无路,最后被帝国的军队以莫须有的罪名清剿,让帝国军团的铁蹄踏上若昂的土地……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忘了这个姓氏?”


    我深吸一口气,我坐起来,强迫自己望向莉迪亚的眼睛。“我没有忘记。”


    我记得德·萨拉曼这个姓氏,但它只存在于我记忆中落满灰尘的一角。我自己身上也有太深太重的血仇和苦难,我没办法把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那么清楚。那样太痛了,在那样的重压下人没法儿活,而且我实在也想不出我和德·萨拉曼的倾覆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莉迪亚提到四年前。


    四年前?那个时候我在哪里,殿下又在做什么,德·萨拉曼又是被罗织了什么样的罪名才招致了灭族之灾?


    我的脑子很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要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过去、现在和未来,无数的人所做出的无数决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足以填充整个宇宙的线团,而我如果要想凭借一个单单线头解开这个巨大的谜团,根本就像是异想天开。


    “你当然不该忘记,”莉迪亚看着我的眼神冰冷,“如果不是因为你,德·萨拉曼家族怎么会遭受如此大的灾厄。”


    “等一下,”我伸手掐住自己的眉心,低声呻|吟了一下,“为什么是因为我?”


    我愿意接受一切公正或不公正的审判,但我无法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先太子是为了你才抗婚的,不是吗?”莉迪亚冷冷地瞧着我,如果她现在手上还有刀的话,应该早已经稳稳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先太子是为了我……”我仰头看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眸,一时之间居然语塞。我语塞不是因为理屈,而是因为我正在努力回忆四年前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和都柏看清殿下书案上未来太子妃画像的那一刻,德·萨拉曼家族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我的命运的齿轮也开始转动,而在两块齿轮啮合上的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她很漂亮,高贵,优雅,”我双手抱臂交叠在胸前,我后退了一步,很诚恳地给出论断,“她担得起太子妃这个位置。”


    都柏看着我,他略微蹙眉,是打量的眼神,还有隐隐的担忧。


    都柏知道我与殿下的关系,他清楚我的为人,但依然很难相信我现在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的。“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我还应该有什么想说的?”我的目光不躲也不闪,坦坦荡荡。因为我所说的就是我所想的。我从还未真正与殿下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的来临。殿下贵为太子,是被帝国上下所瞻仰敬爱的存在,他当然会娶妻生子,他当然会承担起维护帝国繁荣昌盛的重任。他不可能与一个近卫厮守终生。我没那么天真。


    况且我始终觉得,如若真的爱一个人,那么这样的爱绝非是占有,而是全心全意地为他好,替他着想。待殿下娶妻生子,我会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在他身旁,我将不再是他的情人,但我依然会是他最忠诚的卫士,我会一如既往地保护他,永远把他的安危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我不仅会继续爱他、保护他,我还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他的妻子与儿女,我会用同样的忠诚去爱他们、去保护他们。这是我全部的责任与使命,也是我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但是我没有想到殿下会是那样的反应。


    “我不会娶她。”殿下合上在书案上展开的卷轴。


    我正在为殿下研磨,都柏站在窗边逗一只青色羽翼的小鸟,我们两个的动作同时停住。


    我感到我的心跳一点点加快,我的侧颊和耳根一点点变得滚烫。


    殿下说他不会娶她,为什么?


    人类发明了概率,却在大多数时候都拒绝相信科学。人总有侥幸心理,总幻想自己会是那百万分之一,最幸运、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所以殿下为什么不会娶她?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后退了半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我的喉间干涩难耐,我想张口,可是却又不敢问。


    都柏帮我问出了那个“为什么”。


    我在黄昏暖橙色的光线中看向都柏,我的神色间尽是感激。


    “为了利益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最后相对生怨,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做法无论是对爱的人还是不爱的人,都是一种辜负。”


    殿下系上卷轴的绦带,他站起来,面向我,而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说“爱的人”与“不爱的人”。所以我是那个他爱的人吗?


    “但您总还是会娶亲的,不是吗?”我的嗓音沙哑,我看见远处天幕上的夕阳殷红像是肺痨病人咯出的血。


    殿下没有回答,他面上的神色是少有的冷峻严厉。是的,严厉,他以前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感到心虚,慌张,像是一个做了错事即将受罚的孩子,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我总是这样,冲动,任性,自以为是,不知尊卑。但这不是我的错,这都是殿下纵容惯出来的坏毛病。


    “感情总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最重要的是对方是否是合适的人。”


    “我觉得德·萨拉曼家的公主很好,她会是一个很适合您的人,也会是帝国优秀的太子妃。”我注意到在我说话的时候,都柏已经默默地退出了书房,他还顺便带上了门。我感到殿下的视线越来越冷,但我还是鼓足勇气,抬头与他对视。


    这对视……几乎像是挑衅。


    这是一场豪赌,赢则通吃,输则清底。但是殿下方才说的话给了我信心。我虽然忍不住地战栗,但我却没根由地相信自己手里握着百分之百的赢面。


    “那你把自己放在什么地方呢?你把我们的感情又放在什么地方?”殿下看着我,他向来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我近距离地凝视那场还未成型的风暴。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总是愿意纵容我的放肆。


    “我会看着您娶妻生子,我会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在您的身边。我将不再是您的情人,但依然是您最忠诚的守卫。我会始终如一地爱您、保护您,我会像对待您一样对待您的妻子和儿女,我会用我的性命和我全部的忠诚去守护他们。我向您发誓。”


    我在他面前跪下来。我向他发誓。我亲吻他的左手。


    然后我被他拽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


    他将我推向书桌,我的后腰撞在桌案边沿,我疼得咬住下嘴唇。


    他抽掉我的皮带,扯开我的衬衫,我仰脸看着他,呼吸愈渐急促,眼中蓄满泪。


    我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那般望着他。而他却是第一次对我毫无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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