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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我之前还从未经受过这样粗暴的对待。


    我的衣裳被剥掉,我被仰面摁到在书案上,桌面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殿下……”我颤抖地唤他,“这里是书房,您不能在这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不能在这里干什么?”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他高大的身形完完全全将我罩住,在我身上投下阴影。“你不是管我叫殿下么?你不是要把你全部的忠诚都献给我?你现在跟我说‘不能’?”


    我再次咬住了下嘴唇,我感到泪水凝聚在眼眶,我竭力让它们不要淌出来,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太难看。“对不起……”我在一片朦胧的泪光中喃喃呓语,我感受着他的愤怒,我伸手攀住他的臂膀,战栗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吻我,那双温暖柔软的唇紧抿,绷成很严厉的一线。


    泪水最终还是淌了出来,并不是疼,但酸楚地令人无法招架。


    我觉得委屈。他向来好声好气地与我讲道理,他不该一句话不说就这样对我。


    他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正面他。“哭什么?你觉得委屈?”


    是啊,我觉得委屈。但是我不敢说。我只拼命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那是为什么?”他抬手轻轻抚去我脸上的泪迹,“觉得我看见你哭会心疼?”


    是啊,你以前每次看到我流眼泪就投降了,你会心疼。


    但这句话我也不敢说,我又想摇头,但下颌却被紧紧捏住,动弹不得。


    他俯身凑近我,我还以为他是要吻我。


    我像一条渴水的鱼那样挺身迎上去,但他温热的呼吸却只堪堪擦过我的耳廓。


    “你尽管哭,我不会心疼。”


    他说他不会心疼,这下我真的慌了。我捧住他的脸,十指冰凉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哽咽着道歉,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但我从没这么深刻地感到怕。从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走在了钢丝上。他说他爱我,但这并不妨碍我脚下是万丈深渊。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段感情根本就不应该开始。我在钢丝上走了这么久也没有掉下去摔得粉碎,这不是因为我的技巧高超,而是因为他一直拽着我的手,是他不让我掉下去。但是现在他说他不会心疼。他终于要放手了吗?


    “你那样往我心上扎刀子,我现在已经不会疼了。”他把我的手从他的面庞上挥下,他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沙哑顿挫。我被他温柔的话语凌迟,难受地连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绝望的泪水缓慢划过脸庞。


    别用这样受伤的眼神看我,我会承受不了。


    原谅我,或是给予我应得的惩戒,但别用这样破碎的深情凝望我。


    “对不起什么?”他再次钳住我的下颌,强迫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的嗓音哽咽,眼神闪躲。


    他轻轻叹口气,在我以为我将面对更严厉的逼问时,他却俯身紧紧抱住我。


    “我不会娶妻,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永生永世。”


    熟悉的怀抱让我放松,但是他说的话却让我的一颗心再次绷起来。


    我慌乱地推开他,我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他的眼睛。


    我的心希望他说的是真话,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他最好只是骗我。


    “殿下……你不能、你不能只……”我磕绊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当然愿意他只爱我一个人,但是他不能。


    我也不能看着他走上一条错误的路。


    因为我爱他。


    他抬手抵住我的唇,不让我再说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我不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决定,我是为了自己的心。”


    “不要把不属于你的责任背在你身上。”


    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如此温柔,只一瞬间我就原谅了他方才所有的粗暴。


    “我爱你,钧山,”他握住我的左手,吻在我的手背上,“请允许我爱你。”


    请允许我爱你。


    作为帝国的太子,除了皇帝陛下之外最崇高的存在,他对我说,“请允许我爱你”。


    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心脏战栗的滋味。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但是我已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我怕我的表情会流露出什么不该流露的。


    “那份婚约是为了得到德·萨拉曼家族的银矿,”我抬眸看莉迪亚,“殿下拒绝了与公主的婚约,是因为他不想让神圣的婚姻变成这样肮脏的一桩交易。”


    这不是我在撒谎,这是殿下在第二天与我说的原话。在用一场激烈的情事让我的身体得到解脱之后,殿下还妥帖地给出了一个理由,让我的心灵也得到解脱。


    纯粹的感情是站不住脚的,总得需要有一个放得上台面的理由。


    莉迪亚看着我,她手中握着一支烛台,蜡烛上的火芯摇晃,滚烫的烛泪滑落,滴在莉迪亚的手上,而她却恍然未觉。


    “这不是理由。”莉迪亚开口,她的嗓音枯涩。


    “家族银矿的总储量连帝国一年的税银数目都比不上,陛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么?一个年迈昏聩的暴君需要什么理由呢?


    但我不忍心看着莉迪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坐起来,从她手中接过烛台放在床头。


    “四年前殿下已经被昂撒里星域的事情弄得分身乏术,但是在得知德·萨拉曼家族被判处决与流放罪时,他还是尽力斡旋了。但是你也知道,殿下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已经失宠了。”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低下去。“殿下最终也没能帮上太多,但是我们查清楚了幕后的一部分真相。一个曾经和德·萨拉曼家族有过节的流徒辗转来到王城,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骗得陛下欢心,然后向陛下进言,说在德·萨拉曼家族的银矿深处埋藏着秘宝,得之便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再后面的事情我们便都已经知道了,不消再说。


    莉迪亚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尽,久久地沉默无言。


    “我很抱歉。”我道。我眼中的悲哀与肃穆都是真切的。


    “这真是一场……荒谬透顶的闹剧。”莉迪亚喃喃。


    这的确是一场荒谬透顶的闹剧。


    可是在这个秩序已然崩坏的世界上,还有什么不是闹剧呢?-


    “后天是圣火节,本着与民同乐的原则,参议院举办了活动。陪我一起出席吧?”


    菲利普用餐刀优雅地切开一块小牛肉,他微微笑着看我。


    晚饭没有用到中午的宴会厅,而是换了个更家常更私密的地方,我坐在菲利普的对面,一张能容纳六人的玫瑰木长方形桌,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肴,伸长脖子还能闻得见厨房里的烤面包香。但是我没有一点吃饭的心情。


    “你没搞错吗?”我冲着菲利普抬手,像他展示我手上的镣铐,“你要让我陪你一起出席圣火节?”


    菲利普笑着点头,他将一整盘切好的小牛肉放到我面前。“你之前不是每次圣火节都会陪着哥哥一起出席?”


    我看着菲利普为小牛肉浇上黑胡椒汁,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你不是他。我对和你一起去圣火节没兴趣,对你更没兴趣。”我冷着脸,莉迪亚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随侍。我不知道我现在池鱼笼鸟的境遇会不会让她对我的恨意中滋生出些微的怜悯。


    “话不要说得这么早,”菲利普面上笑容春风不减,“先尝尝这个配菜的紫甘蓝和土豆,这是从奎明加急运过来的,今天清晨刚刚收获,很新鲜。”


    菲利普手中的餐刀指向紫甘蓝和土豆,我看着那把银晃晃的餐刀,瞳孔猛缩。


    奎明。他提到了奎明。


    “怎么不动?是因为还不饿,还是因为戴着手镣不方便?”


    “没关系,我喂你。”菲利普叉起一块炖得香软的土豆,凑近我的嘴边。


    “张嘴。”菲利普微笑,但我却分明从他的眼中看见杀意。


    “张嘴。同样的话,我希望你不会让我说第三次。”


    我张开嘴,那把明晃晃的餐刀插着土豆送入我的口中。


    “这样就对了。”菲利普唇边的笑意加深。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任何滋味。


    “庆典仪式九点钟准时开始,七点钟用早餐,早餐之后会有专人为你换上礼服,八点整我们准时出发。”菲利普放下餐刀,他拿起餐巾温柔擦拭我的唇角。


    “这样安排可以吗?”菲利普问我。


    他当然不在乎我的真实想法。


    “我听从您的安排。”我垂眸。


    第32章


    清晨六点半,莉迪亚推门走进房间,将我唤醒。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莉迪亚将窗帘拉开,清晨的朝阳洒落,金灿灿铺满了整个房间。


    我做了一夜的梦。我梦见殿下。我曾经朝思暮想、曾经刻意训练自己遗忘、而现在真的已经逐渐遗忘的殿下。


    梦里不是熊熊烈火,也没有至死欢愉,殿下与我在一片宁静柔白的光影中相隔,我们对面而坐,听时光在我们中间流淌,发出窸窣轻响。


    然后我开口,我对他说,我很累,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看着我,温柔地微笑,沐浴在光中,圣洁如同神使。他告诉我,跟着自己的心。


    我很想告诉他,在他离开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这样说。我不能允许自己对他撒谎。我的心脏现在依然在胸膛里跳动,虽然它受了伤,或许血流如注,或许千疮百孔,但是它依然会忧虑,依然会为了许多人挂怀,偶尔能感受到些微的幸福,甚至也会在某个人的凝望中改变跳动的频率。


    我就这么皱眉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温柔地凝望我,最终却还是起身,即将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个吻,不是那种情人的吻法,而更像是神使对信徒的祝福。


    我祝你一切顺利。他对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我如今孤身一人被幽禁于菲利普的领地,要怎么样才可能一切顺利,但我还是领受了他的祝福。


    然后我便被莉迪亚唤醒。


    “昨天那个带头冲进来的女人,你们关系很好吗?”我赤脚踩在地板上,看着莉迪亚束好窗帘。


    “你说的是梅莉?”莉迪亚转头看我,“她是官邸的管家,我和她并不熟悉。”


    “她昨天看起来很希望我能被警卫当场射杀。”我说道。


    “那看起来你人缘着实不怎么好。”莉迪亚抿成一线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


    “谁让这里是勒多,而我是菲利普的阶下囚。”


    我没什么所谓地耸肩。


    “但菲利普看起来似乎并不仅仅把你当阶下囚。”莉迪亚干完了手上的活,她走近我,浅绿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我之前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两位皇子都为你倾心……”


    “现在看我实在是名不副实、平平无奇么?”我站稳了不动,任由莉迪亚靠近。


    我垂眸看着这个高挑纤细的美丽少女靠近。除非是遇到像殿下或者是龙那样在身高上完全碾压我的存在,又或者是菲利普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变态,在与人面对面的对峙中,我还从来没有退缩过。


    “不,现在我更好奇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莉迪亚在离我一拳远的地方停住了,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为我留出通向盥洗室的通道。


    我走进盥洗室,拧开镀银的水龙头,感受着温柔的水流淌过指尖,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钟敲响八下,我最后一次审视落地穿衣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绸缎衬衣,修身长裤,红宝石袖扣,微敞的领口。我已有好久没穿过这么讲究的衣服。


    “殿下已经在门口等您了。”周承平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抬眸望过去,在他的眼眸中读出某种很复杂的情绪。可能因为拿不准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


    莉迪亚站在房间里目送我离开,梅莉站在另一侧的门边,她看着我的眼神令人觉得芒刺在背,不过莉迪亚已经答应帮我打探梅莉的底细。


    车驾已经在门口停好了,我们此次出行搭乘的最古老的马车。两匹被打理地很干净漂亮的骏马套着鞍鞯,昂首挺胸地站着。它们温柔的大眼睛很好奇地盯着我,其中一匹马忍不住扭头凑近我,嗅闻我身上的气息。我对动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我忍不住轻轻拍拍马儿的头。


    “很漂亮。”菲利普微笑地看着我上马车,他由衷地夸赞。


    我目不斜视,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等我们到达庆典现场的时候,前来观礼的群众已经把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随着菲利普下车的时候忍不住皱眉。


    眼前是喧沸的人山人海,我长久以来养成的近卫本能让我开始忍不住地警惕。这样人多且喧哗的庆典场合,最怕的就是发生什么意外。


    周承平从我们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我远远与他对视一眼,他看懂了我的意思,微不可查地冲我点点头。我稍微放松下来,我还是很信任周承平的能力的。


    祭坛已经搭好了,在高台上巍峨耸立着,与天际一轮烈日遥遥相对。热汗浸湿了我的衬衫,早晨被精心修理过的鬓角也微微濡湿,我垂眸站在菲利普身边,忍着热,耐心等待着庆典开始。


    待一座黄铜老钟敲响九下,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有一个穿黑底红纹长袍、蓄着山羊须的祭司上台致辞。


    太阳已经升上来,滚烫的阳光泼在身上,像是热油。


    我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又换回左脚,同时蔫蔫地听着那没什么营养的致辞。


    “……在战争与动乱的日子里,我们依然能看见圣火燃起!”


    “这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力量的圣火将生生不息,将拯救我们于危局!”


    圣火只不过是个经过粉饰的传说,它救不了任何人。我很阴郁地想到。


    “接下来让我们请出菲利普殿下,让他来为我们点燃勒多的圣火!”


    祭司高高扬起手臂,高台之下的人群再一次欢呼。


    菲利普微笑着向人群举手致意。


    祭司从助手那里接过已点燃的火炬。


    祭司向菲利普走来,他的袖摆随着脚步摇动,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然后祭司将圣火交接到菲利普手上。


    我站在菲利普身边冷眼看着,心里为这愚蠢的仪式终于快要结束而感到轻松,却不料方才还一脸亢奋的祭司在一瞬间改换了脸色。


    他将右手中的火炬猛地打向菲利普,与此同时从左手的宽大袖袍中抖出一把三寸有余的匕首。菲利普抬手挡开砸向他的火炬,而匕首则朝着菲利普毫无防备的胸膛刺去。


    我的虹膜上划过匕首刺出反射的阳光,我的瞳孔猛缩。


    菲利普的反应比我慢一点,在我一把拽住他手臂的时候,他刚刚意识到要后退。


    匕首刺破菲利普华丽的礼服,在半空中带出血线。我已经拉着菲利普将他甩到我的身后。周承平带着守卫向我们这边聚拢。但现在离菲利普最近的人是我。


    菲利普已经被我挡在了身后,我与山羊胡祭司面对面站着,祭司的脸色无比阴沉。


    刺杀靠的就是出其不意的那一下,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机会。但他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举刀向我刺来。


    我顾忌着站在身后的菲利普,没敢躲,只是一个侧踹上去,试图维持我与祭司间的距离。


    我没料到这祭司也是个练家子。


    他架起右臂格挡住我的侧踹,右臂力道下沉,匕首随着手腕翻飞的动作舞出花儿来。


    我感到小腿上微凉,等到收回时裤子已经被划成了一道道,殷红的血从刀痕中渗出来。


    “把刀放下!”菲利普已经被他的侍卫们从我身后带走,周承平则带着人包围了祭司。


    我一瘸一拐地往后退,将解决祭司的任务交给了周承平,我感受着小腿上的锐痛一点点变得清晰和强烈,心里觉得倒霉极了。


    菲利普已经被他的侍卫们拱卫起来,他看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搬来椅子,我就这么在菲利普的面前坐下了,一点也没有客气。


    “你还笑得出来?”我没好气地看着菲利普,“你差点就死了。”


    有人给我递水,我道声谢谢接过来,仰头咕噜噜灌了一通。刚才情况危急,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现在重新平静下来,才发现身上的绸衬衫已经湿透了,黏腻腻贴在身上。


    “但你救了我。”菲利普在我面前蹲下来道。


    我沉默了一下,将手里的空杯捏扁了。


    “没有下一次。”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菲利普,虽然哪怕我不出手,他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被一个扮成祭司的蹩脚刺客解决掉。但是我实在是不想和他面对面。


    祭司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现在已经软成了地上一滩烂泥。


    我在走下高台前与周承平对视了一眼,我看见他满头的汗,他也看着我,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欲说还休。


    我先行坐上了马车,等着菲利普和周承平收拾好烂摊子,然后打道回府。


    有名医师背着药箱也上了车,熟练地帮我处理伤口。


    我闭着眼睛,咬肌绷紧,忍着消毒时的疼痛,但是我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吗?”我睁开眼睛看医师。


    “唔,”医师长了张很稳重的面孔,他用镊子夹着棉花擦拭我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什么问题吗?”


    第33章


    “菲利普每次出门你都跟着?”我坐直了看医师。


    “殿下出门我为什么要跟着?”医师抬头看我,面无表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眼神锐利。


    “因为今天殿下吩咐了我来。”医师答道。


    “看起来你好像不怕痛。”医师没等我回答,他直接扯开绷带压上伤口。


    我嘶声抽气,刚刚直起来的腰背又软下去。“这算是公报私仇吗?”


    “今天之后整个勒多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医师没回答,但是菲利普掀开车帘走了进来。


    我软下去的腰背迫不得已又直起来。“什么?”


    “今天之后整个勒多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菲利普又重复了一遍。


    我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我听清楚了他说的话,但是这些词语连在一起却并不组成什么意义。


    不,这些词语连在一起组成了意义。


    我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化。“今天这场刺杀是你安排好的?”


    “当然不是,”菲利普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笑着摇头,“我还没这么无聊。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承平是你的学长吧?你该不会觉得承平的水平就这么次吧?”


    的确如此,周承平不可能连一个刺客都查不出来,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用继续待在菲利普的身边了。


    “你是为了测试我?”我继续追问。


    “谈不上测试,我只是好奇你的反应。”菲利普看着我,他唇边的笑意加深。


    我咬紧了后槽牙,无比后悔自己刚刚冲上去将菲利普拉到身后的举动。


    “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的宿怨消解,你流亡三年之后终于又有了体面的身份。”菲利普看着我的小腿一圈圈缠上绷带。


    我垂眸,不看他,面上的神情很冷。“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宿怨没办法消解。”


    菲利普沉默,等到我的伤口包扎好,医师收起药箱,向他行了一礼走下马车,他才继续。“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光是你看到的样子?”


    “噢?”我抬眸,眼中是冰冷讥诮的笑。“我很好奇‘那些事情’在您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你之后会理解的。”菲利普淡淡道。


    我对他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感到不满,但是我还是压下心中的怒气和疑惑,没再追问。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谎言,很多的假象。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或者耳朵听到的东西,人要学会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只要肯用心,总能发现真相的。


    圣火节就这样草草结束,车队回程,在抵达官邸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


    菲利普今天中午没再突发奇想叫我一起吃午饭,他似乎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忙,我乐得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出去,更乐得不用和他面对面。


    莉迪亚推了餐车到我的房间里,我在窗边坐下,邀请她共进午餐。


    “圣火节进行的不顺利?”莉迪亚看见我腿上裹缠的纱布。


    “不顺利,但应该挺合菲利普的心意。”我言简意赅将整件事情讲了,用叉子将菠萝饭里的肉松和葡萄干拌匀。


    “你知道菲利普在月初的时候曾经去过圣殿祭拜,他得到了一句谶言。”莉迪亚看着我将菠萝炒饭拌来拌去。


    “谶言说将有一把刀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我面无表情将那句愚蠢透顶的谶言重复了一遍。“菲利普觉得我是那把刀么?”


    “你是不是那把刀并不重要,菲利普怎么想也不重要。”莉迪亚看着我。“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和参议院怎么想。”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嗤了一声,“老皇帝还能想得清楚事情么?”


    “他想不想得明白是一回事,他想不想是另外一回事。”莉迪亚语调和婉。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莉迪亚,她的浅色长发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亮金色。


    如果老皇帝愿意为了一句有关长生不老的无稽之谈便颠覆一个家族,那他当然也会愿意为了一句看不见摸不着的谶言买单。


    “重要的是,圣殿的谶言从没有出过错。”莉迪亚看着我,她突然对我微笑。


    “出过错。”我深吸一口气,我又感到心脏的某一处开始隐隐作痛。“谶言说殿下是帝国最后的晖光,但殿下还是陨落了。”


    我们都知道我口中的殿下不是菲利普,而是塞巴斯蒂安。


    “但晖光总是要消逝的,不是吗?”莉迪亚轻声,仿佛是在叹息。


    我飞快地抬眼,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之前不是还想杀我的么?怎么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我不想再谈论有关谶言或是殿下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换了个话题。


    “德·萨拉曼家族败亡已有四年之久,我虽心有不甘,但却并非日日都活在仇恨之中。”莉迪亚坐正了,她的浅绿色眼眸里有某种情绪在波动,静水流深。


    “我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任何不切实际的爱情故事么?帝国太子为了一个侍卫抗婚,最后导致了一整个家族的败亡?我没那么天真。”


    我被莉迪亚说出的“不切实际”刺痛了。我用力叉了一块菠萝,“那你相信什么?”


    “谶言。”莉迪亚看着我,她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被叉住的菠萝。


    所以无论是见面之初不自量力的刺杀,还是后来在卧室里痛心疾首的深谈,都不过只是对我的测试。目的是为了看清楚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了知道我到底当不当得起那句谶言。


    “唔。”我点点头,但是却没了任何想要继续交谈的兴趣。我低下头开始吃饭,而莉迪亚则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多想告诉她,那些她以为不切实际的爱情故事都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但是这样没什么意义。因为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


    “你愿意和我联手吗?”莉迪亚开口道。


    我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明天再说吧,今天我累了。”


    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眸中划过一丝失落,但她只是克制地点点头,“好。”


    那顿午饭之后,我和莉迪亚的关系有了明显的缓和。或者说,莉迪亚对我的态度单方面变好了更准确一些。但我对于她口中的“联手”却一直态度冷淡。我提不起劲来。


    在一个黄昏,我在阳台上站着乘凉的时候,莉迪亚走到我身边说。“我弄清楚了梅莉的身份。”


    “嗯。”我淡淡应一声。


    “她是费朗罗·欧文同父异母的妹妹,”莉迪亚继续说道,“不过她是老欧文情妇的私生女,养在外面长到了十多岁才被费朗罗接回家里去。”


    费朗罗·欧文是参议院的众元老之一,曾经是鼎力支持菲利普重要人物。但随着殿下出局,赌盘上只剩下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实力对比发生变化,费朗罗对于菲利普的态度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毫无疑问梅莉·欧文是费朗罗安插在菲利普身边的眼线,但费朗罗不希望我活着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怕我找他寻仇?


    “在先太子获罪之前,德·萨拉曼家族的女眷便被罚没,昂撒里之乱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菲利普殿下的府邸中充任侍女。据说当年的那番谋害,费朗罗·欧文是最主要的策划者。”莉迪亚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我的脸色。


    我垂眸,沉默。可能费朗罗是最主要的策划者,但是直接和间接害死殿下的人却有许多。我并非是要为了殿下复仇,如果殿下还能发表自己观点的话,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希望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复仇。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爱人,而帝国则失去了它最后的晖光。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我感到刻骨铭心的痛,而这个笨重迟滞的帝国却还要等待好长的一段时间才能体悟到这一点。


    殿下死后第二年,三足鼎立的局势被打破,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爆发战争。帝国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报应,只是我从中并不能感受到哪怕一丁点所谓复仇得胜的喜悦。这个世界只是在变得更坏,对除了利益既得者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所以现在费朗罗不再支持菲利普了吗?”我回眸看向莉迪亚。


    “更准确的说,是菲利普先推开了费朗罗。”莉迪亚回应。


    我沉默地思索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我辗转流亡于星际的这三年,争斗的最中心发生了很多事情。


    是菲利普先推开了费朗罗。


    参议院最初是支持殿下的。但是殿下想要完全清明的政|治,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必然会损害到参议院背后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说起参议院,一个世代在奎明种地的农民或者他的子孙是不可能进入参议院成为议员的,所以参议院实际上还是贵族权利的一个缩影。


    参议院在殿下之后便与菲利普结成同盟,一起斗垮了殿下。但现在没了殿下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菲利普羽翼渐丰,单人便能够与拉斐尔家族分庭抗礼,他渐渐地也不再想要受参议院的束缚了。


    所以现在又形成了新的三足鼎立的局面么?


    我正在想着,却被人出声打断了思绪。


    来的人是菲利普。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明天陪我回一趟帝国主星。”


    还没待我发表任何想法,菲利普便继续道,“陛下想要见你。”


    第34章


    “皇帝陛下想要见我?”我看着菲利普,有点玩味地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我与先太子的关系么?他不怕时隔多年,我再上演一出弑君的戏码?”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再好,他想不了这么许多的事情了。”菲利普的语调很温和。“帝国在他的手下分崩离析,因为那句谶言,他想见见你,就当是给他最后一点念想。”


    我抿唇不答,但菲利普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那就这样吧,明天早晨七点钟,我们从勒多出发。莉迪亚,帮他收拾一下,带上两套礼服,要正式一点的。”


    菲利普宣布完这个消息后便离开了,他行色略有些匆匆,看得出来从圣火节开始就没闲下来过。不过前线的战事尚且胶着,他又怎么可能闲的下来?


    “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要见我?”我转身看莉迪亚。


    莉迪亚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你恨他吗?”我又问。


    莉迪亚知道我口中的“他”是谁。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恨他了,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我抬眸,望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从橙红逐渐变成深紫。


    “我也觉得他可怜。但我还是恨他。”-


    飞船缓缓驶入第一星区,帝星金色的防护罩开启,菲利普的舰队在船港前显得是那么渺小。


    “你有多久没来过伯约了?”菲利普站在舷窗前俯瞰帝星流光溢彩的街景,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上次来伯约还是受刑的时候,”我扯了下嘴角,回答菲利普的问题,“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受刑的时候啊……”菲利普蓦然转脸看我,他的眼中似是划过一抹不忍,“受刑的伤有留下疤痕吗?”


    行刑队的人正是菲利普的人,我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荒谬,我压根就不想答,但沉默似乎却也并不妥当。


    “这很重要吗?”我语气并不很好地反问。


    “你会怪我吗?”菲利普的神色很认真,这个问句几乎诚恳。“你会恨我吗?”


    我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如果我说‘会’呢?”


    菲利普耸耸肩,显然他也并不是很在意我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那我很抱歉。”


    我垂眸不再说话。菲利普实在是很像老皇帝,一样的荒谬和凉薄。殿下虽然也是老皇帝的儿子,但是殿下身上却没有一丝赛尔文森家族留下的阴霾的印记。殿下像他的母亲。来自加拉德的圣光。先皇后是这座残酷而荒谬的宫廷里唯一的美好与德行。


    当我随着菲利普漫步走上一级级的大理石阶梯,灿金色的人造光线像碎金般铺洒在身上时,我的思绪仍陷在回忆之中。


    直到我们被殿前的宦官拦下来,我才回神。


    “菲利普殿下,”宦官穿着绸缎长袍,头上戴着纱冠,纱冠后缀着颜色鲜丽的羽毛,“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


    宦官向菲利普行礼,菲利普轻轻颔首,然后便越过宦官向殿内走去。


    我停住脚步,没有跟着一同上前。按理来说,要先得到陛下的诏令,我才有资格走入大殿。


    “钧山?你还在愣着干什么?”见我没有跟上,菲利普转身略有些不悦道。


    “我也要一起么?”我问那名宦官。


    “是的,陛下也想要见您。”宦官微微向我屈膝行礼。


    我看了站在我身后的周承平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菲利普的脚步。


    周承平被留在了殿门之外,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佩剑的剑柄上。要么是因为愤怒,要么是因为警惕,要么是因为审慎。


    愤怒可能是因为对我的妒忌,因为在我出现之前,他才是菲利普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侍卫;警惕则可能是因为这座宫殿里藏着太多的隐患,而只有我和菲利普两个人孤身入了虎口;而至于审慎,可能是因为他将要做一件大事情,他要集中百万分的注意力,让这件事情顺利进行。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种可能。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随着菲利普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金碧辉煌且玲琅满目,像是一个豪华版的珍奇博物馆。我们绕过一座音乐喷泉,走过一架红宝石镶嵌水晶雕凿的金钟,再穿过好几排足有一米高的玉质国际象棋棋子,终于见到了老皇帝本人。


    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穿着一件金色的睡袍,他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玲琅荟萃的珍宝堆,他背对着我们,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显得莫名孤寂。


    “参见陛下。”菲利普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肩,向老皇帝行礼。


    “参见陛下。”我在菲利普左后方,与他同样动作。


    莱昂纳多循声转过脸来,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你们终于来了!”


    莱昂纳多挥手让我们站起来。我望着站在高台上的老皇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和恶心。


    莱昂纳多依然葆有着二十多岁的年轻脸庞和健壮身材,他赤着脚从高台上阔步走下,笑着向菲利普张开怀抱。“菲利普!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了?!”


    菲利普面上笑着,“有一段时间了,陛下。”但是他却避开了老皇帝的怀抱。


    莱昂纳多的脸上闪过一抹可察的失落,不过他很快便用笑容将那丝失落掩盖下去。“最近战事还胶着吗?你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再回过伯约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皇宫里,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


    我看着老皇帝忍不住地皱眉。这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莱昂纳多·赛尔文森。


    他可以昏庸,可以荒唐,甚至可以暴虐,可以无道。


    但他怎么能够如此孱弱,如此愚钝?


    “有人为难您吗?”菲利普后退一步看着莱昂纳多。


    “没有人为难我。”老皇帝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为难。“我是皇帝,是帝国最崇高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会为难我?”


    “既然没有人为难您,那您为什么会觉得每天的日子都难过极了呢?”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了,帝国最崇高的存在,莱昂纳多·赛尔文森,老皇帝,在他面前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


    “您住在这样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睡在珍宝丛中,每天有数不尽的美人为伴,您可知道您帝国中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皇帝露出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的臣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您的农民们每天埋着头在田地里辛苦劳作,一年四季持续无休,但他们依然买不起厚棉衣,只能光着脚干活,他们的孩子上不起学,他们的妻子在家里面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但一家人还是只能穿着破衣服。”


    老皇帝面上的茫然更甚,茫然中也显露出一丝惶恐。“那其他人呢?除了农民们,其他人的生活怎样呢?”


    我看着老皇帝和菲利普,心中同时感到极大的震动与辽远的苍凉。


    “您的商人们装载了满船的货物远航,他们在星系与星系间奔波,期待能赚得一些钱回家去,让老婆和孩子能喝上肉汤。但是他们的生意却从来不能顺利,他们的货船被星际海盗劫掠,他们被作为廉价劳动力带走,被卖到矿业星球做苦工,直到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


    “您的士兵们陷在无休止的战争中,就像陷在泥潭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拔不出脚。他们原本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他们原本会成为孝顺的儿子,忠诚的丈夫,负责的父亲,但是现在他们却成为一个个麻木的杀手。他们杀掉那些同羔羊般无辜的人,也杀死自己的灵魂。”


    “还有您手下的……”菲利普一字一句顿挫有力,像是在掷出一把又一把的刀子。老皇帝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庞,他痛苦地呻|吟,“别说了……菲利普,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看着这幕闹剧在满地金银堆砌的舞台中上演,我咬紧了后槽牙,却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知为何,却已经热泪盈眶。


    “为什么不让我说?”菲利普的面色冷峻,他伸手将老皇帝的胳膊拉开,强迫老皇帝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治下的帝国。这就是你的臣民正在经历的真实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看着老皇帝那双与殿下几乎分毫不差的眼睛,这可能是殿下身上唯一一点看得出赛尔文森血脉的地方了,滚烫的泪水涌出我的眼眶。


    泪水也涌出莱昂纳多的眼眶。他跪倒在菲利普的面前,堂堂皇帝陛下,帝国最尊贵、最崇高的存在,居然痛哭流涕。


    “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臣民……我也对不起我的帝国……”


    “你的确对不起。”菲利普低头看老皇帝,他的眼神憎恶又怜悯,像是看着他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蝼蚁。“你现在还有唯一的机会挽回。”


    “我还可以挽回吗?”莱昂纳多抬头看菲利普,泪眼婆娑。


    “当然。”菲利普抬手轻轻抚过老皇帝发顶。


    “退位吧,陛下。传位于我。我来替你扛起这个帝国。”


    第35章


    有一滴泪还挂在老皇帝的睫尾,他抬头看菲利普,那张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年轻面庞上满是愕然。“你说什么?”


    “退位吧。”菲利普收回了手,他的面容冷峻,仿佛冰雕石凿。


    “别在自己的晚年活成宇宙间最大的笑话。”


    老皇帝站起来,他看着菲利普,像是看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怪物。


    “退位?传位于你?不可能!这是我的帝国!”


    老皇帝举起双臂挥舞,他大声地咆哮,额角青筋暴起,面上表情变得狰狞。


    我向后退,退到一根大理石廊柱旁边,将满地金银的舞台留给老皇帝和菲利普两个人。


    “这不是你的帝国。”菲利普道。


    “你的军队已经瓦解,你的臣民不再顺从。你的太子被你以叛国谋逆的罪名诛杀,你的朝廷被参议院的贵族蠹虫把持,如果不是还有我的话,你的帝国现在已经要改姓为拉斐尔了。”


    菲利普的话语像尖刀,我看见老皇帝隐在睡袍中的身躯开始战栗。


    “不,不是这样的……”老皇帝一步步后退,然而菲利普却一步步地逼上来。


    “就是这样的。”菲利普道。“现在宣布退位,昭告天下你将传位于我,这是你唯一的选择。这是你唯一还能维护自己尊严的机会,这是你最后能为这个帝国做的一点事情。”


    泪水从老皇帝的脸颊滚落。


    我又想起在来约伯之前,我问莉迪亚的那个问题。


    你恨他吗?莉迪亚反问我。


    我当时回答,我也觉得他可怜,但我还是恨他。


    但是我想,现在我应该也不恨他了。对着一条丧家犬、癞皮狗,我实在是恨不起来。他已经虚弱地只剩下一个空壳,根本承载不起、也不配承载我的恨意。


    我只觉得他可怜。


    我看着莱昂纳多垂下头颅,他金黄色的卷发也随着垂落,像是秋天丰收时金黄的麦穗,他的脸颊上还凝着一滴泪,像是晨露或者秋霜。


    “……好,”老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的整个胸廓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震颤,“我宣布退位,我昭告天下,我将把帝王的宝座传位于你。”


    说完这句话,莱昂纳多的脸色便一下子灰败下去,好像这个决定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菲利普点头,他的面色依然沉肃,看不出半分的欣悦或是振奋。


    “传你的宦官进来吧。”菲利普道。


    老皇帝依言照做了,宦官走进来,他依照老皇帝的吩咐拿来印玺,拟定诏书。菲利普站着看这一切发生,他好像海礁旁屹立的柱石。而我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经疲倦,我在红木茶几旁抱膝坐下来,看着水晶盘上的紫葡萄,等待着这场闹剧谢幕。


    宦官写完了诏书,老皇帝,现在该叫他莱昂纳多了,最后一次拿起他的印玺,颤抖着在诏书上盖下了印。他将诏书卷起,几乎是悲壮地递交到菲利普的手上。


    “我宣布我将皇位传与我的第三子,菲利普·赛尔文森。”


    菲利普没有跪下行礼,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接过了老皇帝手中的诏书。


    我看见老皇帝颤动的脸颊,他反悔后紧紧攥住诏书的手。


    老皇帝的指节攥得发白,但最终还是没能握住那卷诏书。


    “菲利普……菲利普,我们能不能再商量?”老皇帝抬袖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他朝菲利普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菲利普左手握着诏书,右手提着印玺,他面无表情地后退,似乎是怕老皇帝的鼻涕弄脏了自己的衣袍。


    “菲利普?”老皇帝脸上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宦官垂着头,他纱帽上颜色艳丽的羽毛还懵懂地在空中来回飘摇摆荡。


    “菲利普!”老皇帝绝望地高喊。


    “谁人竟敢挟持皇帝陛下?!”殿门外传来哄杂的喧嚣,然后是甲胄相击的声音,有军团走来,一步一踏仿若雷震。


    原来这除了是场闹剧外,还是场杀剧。


    殿外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我打起精神来,从红木茶几底下翻找出一把镶嵌了绿松石的宝剑。


    “犯上作乱者统统视为谋逆!我有参议院调令在手!凡谋逆者当斩!莫管身份!格杀勿论!”着甲胄的士兵黑云一般涌入殿中,宦官弯腰躲在了廊柱后面,他头顶上的羽毛抖的更凶,簌簌乱摇,仿佛雄鸡求偶。


    老皇帝面上欣喜乍开,他见了救星一般,向殿门边的士兵们飞跑过去。


    “护驾!速来护驾!护驾有功者受赏!大家都能封侯拜相!”


    菲利普站在大殿中央岿然不动,我叹口气,拎着剑走到他身边,挡在他面前。


    我与他一同来,便必须与他一同走。他被扣上反贼的帽子,我便也脱不了谋逆的干系。


    菲利普见我挡在他面前,冰封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笑。


    我见他笑,只是叹气,“承平未进殿来,你应该留了后招吧?”


    菲利普不答,第一波士兵已经飞扑上来。


    我抬起手中长剑抵挡,短兵相接,擦出刺目的火花。


    莱昂纳多已经跌跌撞撞跑到了大殿的另一端,士兵们将他团团围住。


    他以为他是获救了,但他却只是落入另一个圈套。


    现在我真的开始可怜他。


    我也挺可怜我自己。


    我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现在却在为菲利普这个疯子拼死搏杀。


    菲利普单手拿着诏书与印玺,另一只手缚住一名士兵的左臂,将他猛地推向我。


    我扬手挥剑,锐利的剑锋划破那名士兵的咽喉。


    滚烫的血溅出来,有星点落在菲利普的眼角。


    他再一次冲我笑了,那笑看起来竟无端地妩媚。


    我悚然一惊,然后下腹便乍开一团猛烈的疼痛。


    一把长刀捅进我的小腹。


    我咬牙再次挥剑,砍断了那只握刀的手。


    “杀了他们!他们是乱臣贼子!”


    莱昂纳多被士兵们裹挟在中间,他衣衫凌乱,手舞足蹈。


    “承平!”菲利普突然扬声喊道。


    殿外厮杀声起,另一波人马杀入。


    两团激流相撞,搅浑一池江水。


    冷兵器的寒光与飞溅的鲜血形成一幅诡异的画。


    我跪倒在地,用长剑支撑着,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倒下。


    “不能早点叫人来吗?”我喉结滚动,脸色很难看。


    “我们的人埋伏在皇宫各处,承平需要一些时间集结人手。他已经尽力了。”


    菲利普抬袖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


    我看着局势陡转,原先围住我们的士兵们被更大的包围圈吞没,他们将在很短的时间内被绞杀殆尽。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在刀光剑影与血肉横飞中,我竟神思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我与殿下还有老皇帝在同一间宫室里下围棋的情景。


    殿下握着我的手落子,老皇帝与我们对面坐着,他一边用银质牙签叉起切得整整齐齐的哈密瓜,一边嘟嘟哝哝地抱怨我们二打一不公平。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个时候殿下和老皇帝还父慈子孝,那个时候菲利普也远没有如今这般讨人嫌,那个时候大家都好好的,但是事情怎么突然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可能是伤的比较深,可能流了很多血,我感到有些冷,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


    我跪坐下去,丢了手中的长剑。


    殿内的厮杀声逐渐减弱,我看见周承平大步流星走来,他单膝下跪向菲利普行礼。


    “属下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陛下……现在菲利普已经成了新皇了么?


    我仰头看着菲利普走进众人的拥簇中,视野的边缘好像蒙了一层雾,整个人喝醉酒一般神思飘忽。


    “我才是陛下!我才是陛下!”莱昂纳多于一地士兵的尸体上歇斯底里。


    “他不过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你们都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钧山?”我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钧山你怎么不过来?”


    菲利普向我走来,他冲我伸出手。


    我皱眉看着他,并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但他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下腹的伤口很疼,我脚下的步子踉跄,但菲利普却并没有减慢走向莱昂纳多的速度。


    我被他带着向前,我想挣开他,但是我流了好多血,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了。


    菲利普带着我在老皇帝面前站定,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冷硬,像是石头或者钢铁。我低头看,发现是原先我扔掉的那把剑。


    “杀了他,替哥哥报仇。”菲利普揽住我的肩膀,他凑近我的耳边轻声。


    他口中呵出的气息温热潮湿,我却感觉像是有毒蛇顺着我的脖颈往上爬。


    莱昂纳多在我面前跪倒,他颤抖地不成样子,一张不符合年龄的英俊面庞上老泪纵横。“钧山……钧山,你不要听信他的谎话……我不是要杀塞巴斯蒂安的!他是我的长子啊!他是我最爱最器重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杀他?!我都是……我都是因为受小人挑唆!我才会……我才会……不然我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


    莱昂纳多双手合十在胸前,他痛哭流涕向我忏悔。


    我看着他现在的模样,想笑,心中却只觉得悲凉。


    莱昂纳多匍匐着向前,他伸手要拽我的袍角。“钧山……你知道的,我真的没有要杀他……”


    我往后退,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


    “放我走吧,放我走。”我转脸看向菲利普,我向他哀求。


    “杀了他,替我哥哥报仇。”


    菲利普手臂用力,他控住我的肩膀,让我不能再后退半步。


    “菲利普……”泪水凝在眼眶,我竭力忍住,但嗓音还是沙哑地不成样子。


    “他是你的父亲,他是帝国的皇帝,你至少要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不能让他就这样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你面前。


    “你不敢动手,是吗?”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


    他握住了我握剑的手,“你总是如此软弱,是吗?”


    我开始感到慌张,我努力试图挣开菲利普握着我的手。


    菲利普没有给我任何挣脱的机会。


    “你知道吗?你和哥哥都是这么软弱。是你们的软弱害死了他。”


    周承平和另一个侍卫抓住莱昂纳多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菲利普握着我的手举起剑。


    莱昂纳多的眼睛浸满泪水,他拼命地摇头,绝望地呜咽。


    但是长剑还是刺入他的胸膛。


    “怎么样?开心吗?终于替你的殿下报仇了。”


    菲利普贴近我。


    莱昂纳多垂死的心跳随着冰冷的钢铁传递到我的指尖。


    我闭上眼睛,泪水悄无声息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别表现得像个孬种。”


    我的下颌被掐住,菲利普手上用力,强迫我抬起脸看着他。


    我睁开眼睛,他的面色冷酷,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笑了。


    “我们都知道这算不算是报仇。”


    “我们都知道我最想杀的人到底是谁。”


    第36章


    “我等着你来杀了我。但孬种可杀不了我。”


    菲利普的脸色冷酷,他松开了扶着我肩膀的手。我跪倒在地上,感觉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伤都已经麻木。


    “承平,让人把正殿收拾干净。召各个星区的总督,还有各大家族的话事人来。该挑个时间准备登基大典了。”菲利普接过一名侍从递过来的毛巾擦手,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得晦涩。


    周承平行礼应了声“是”。他安排完菲利普交代的各项事宜之后走向我。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伤的重吗?”他低声问我。


    “不知道。”我哑着嗓子回答,站起来之后感觉两只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自诩并不是一个矫情或者娇气的人,如果只是小伤的话,我会直截了当答“不碍事”,但这次我真的不知道。


    承平伸手来探我的颈侧的脉搏,然后他碰了下我小腹的伤口。他沾了满手的血。


    承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回头传他的副官。


    “尉迟!快去叫医师来!”


    我觉得好累,眼皮已经撑不起来。


    承平用力拍我的脸颊,他唤我的名字,一遍遍,很焦急。


    “钧山,睁开眼睛!看着我!钧山,不能睡。”


    我向来都很听话的。所以我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伯约现在是什么季节?”我轻声问承平,“为什么我觉得好冷?”


    “伯约现在是春天,你会觉得冷是因为你流了太多血了。”


    我被打横抱起来。我仰头,看见承平的嘴唇抿紧了。


    他抱着我往偏殿走。“别睡,医师很快就来了。”


    “唔。”我应的很含糊,我看着宫殿中的景致随着承平的脚步缓慢移动。


    “学长,那你知道奎明现在是什么季节了吗?我答应了他们,我说,等奎明的春天来的时候,我就回家去。”


    承平已经抱着我走到了偏殿,他将我在一张胡桃木的大床上放下,床上铺了很厚的褥子,我整个人像是陷在云里,我又想睡了。


    “钧山,睁开眼睛。”承平的声音很沉,他又开始拍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睛了,迷瞪瞪地盯着床帐顶端繁复的花纹看,看得我头晕眼花。


    “……学长,承平,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握住了承平的手,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说,我在听着。”承平摁住了我的肩膀,阻止我想要坐起来的动作,但是他没有甩开我的手。


    “菲利普在用奎明要挟我。”


    我看着承平,我依然在流血,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变得虚弱,但是我的眼眸森黑,里面仿佛含着两粒火炭。


    “承平,帮帮我。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了。”


    我的嗓音沙哑。


    周承平没有回应。


    医师终于走进来了。医师面上戴着口罩,手里提着药箱。


    周承平站起来给医师腾开位置。他松开我攥着他的手。


    我闭上眼睛-


    “……再晚几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这么危险么?多亏您医术高超。”


    “他身上大伤小伤、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的,体格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消磨。这次让人多养养吧。”


    “我记下了,谢谢您。”


    我悠悠转醒的时候听到这样一番寒暄,等到睁开眼睛,周承平已经走到了我的床前。“醒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感觉身上哪哪儿都疼。我龇牙咧嘴答了声“还好”。


    挺违心的。不过好歹人还活着。


    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偏殿的那张胡桃木床上。虽然受了重伤不方便移动,但就这样大喇喇躺在皇宫里,我还是觉得多少有些坐立难安。


    “我能换个地方躺着么?”我问周承平。


    “先凑活着躺几天吧。”周承平扶着我的后背帮我坐起来,然后他的副官从门外走进来,给我带来一碗热粥。


    “这几天大家都很忙,没工夫再分心照顾你。”周承平道。


    我抬眼看周承平,我注意到他眼下泛出淡淡的青色,下颌也露出些胡茬。他这是连轴转了好一阵子。


    “唔。”我应一声,等到粥碗捧在手里才感觉到自己的饥肠辘辘。


    周承平说的有道理,我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哪里轮得到我选一个待起来安逸舒适的地方。


    “我们正在逐步接手伯约的巡防,目前皇宫之外还并不安全,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养伤,暂时先不要走动。”周承平看着我狼吞虎咽喝粥,他絮絮地向我交代。


    “好。”我点头倒是爽快,但等伤稍微好一点了,我必然不会像如今答应的这么乖巧。


    我和周承平很默契地没再提到奎明。我们不约而同选择忘掉了我们的上一场对话,就好像它从没发生过,那不过只是我昏迷前的臆想。我们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周承平便要离开了。菲利普登基,周承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这是尉迟,”周承平拍拍他副官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尉迟吕。”周承平的副官站直向我敬了个礼。


    这位副官看上去很年轻,估计也就和青野差不多大的年纪。他站在周承平身边,面上是与周承平一脉相承的沉毅,但少年的眉宇间却还隐隐显露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安分。看起来像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李钧山。”我放下手里的调羹,笑着向尉迟吕伸出手。


    尉迟吕先回头看了下周承平的脸色,在看到周承平点头之后,他才握住我的手。


    “之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就行了。”


    “多谢。”我笑一笑,收回了手。


    周承平离开了,我喝掉那碗热粥,按照医嘱交代的又躺回了床上。


    尉迟吕就这么愣愣站在门边上,眼神没处着落。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觉得好笑,我冲他摆摆手,“我就在这里睡一觉,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先去忙你的吧!”


    尉迟吕道声“好”,我也真的依言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尉迟吕都是这么相安无事度过的。他每天带来药和食物,我向他道谢,喝完药吃掉食物,偶尔站起来在离床方圆十步的范围内走动走动,或者是靠窗发发呆,然后很快便又回到床上躺下养伤。


    在我还未完全醒来之时医师说的那番话我认真地都记到了心里。我身上大伤小伤、新伤旧伤层层叠叠,体格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消磨。反正现在也是被困在皇宫里,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多养养。


    尉迟吕第一次主动和我搭话是在一次换药结束之后。


    医师说我恢复的很好,可能再躺个三两天就能下地活动了。


    尉迟吕背着手站在床脚,他看着医师收起药箱,有点忧心。


    “他前两天就已经下地了。”


    医师拧起眉,有点严厉地觑着我。我感受着严肃的视线落在脸上,侧了头朝向床内侧,闭上眼睛装睡。


    “随便吧,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身体。如果有人乐意冒着缝线绷裂的风险到处乱走,不介意下次我把他像个被撕坏的破布娃娃那样用针线缝起来,那他当然可以到处乱走。”


    医师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等到医师走出殿门,我重新把头侧回来,睁开眼睛看着尉迟吕。


    “干嘛要告状?”我问道。


    尉迟吕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辩驳。


    “这不叫告状。我只是告诉医师你的真实情况。”


    “这就是告状。”我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安静养伤的这几日实在是太无聊了,现在就连逗尉迟吕也成了一样难得的消遣。


    尉迟吕抿唇,“你非要这么想也没关系,但这都是为了你好。”


    “但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吧?我总要下床来走动走动。要不然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发呆,发一会儿呆再吃。这是什么?这不就把日子过成猪了吗?”


    尉迟吕大概没有料到我居然还有如此伶牙俐齿死乞白赖的一面,他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这几天你守着我是不是也守的无聊?”我微微仰身坐起来。


    “承平现在应该很忙,但你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日日站在这里守着我。”


    “长官说过,把你看好比什么都重要。”尉迟吕反驳道。


    “你还挺听话的。”我耸耸肩。


    尉迟吕面上的神情逐渐变得警惕,他大概以为我要继续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我说完这句话便又重新躺回柔软的褥子里了。


    “没关系,那你就继续守着我吧。”我说道。


    “但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我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坏点子一样,从褥子里又探头。


    “能不能麻烦你请示一下,问问承平,能不能把之前在官邸照顾我的那个绿眼睛侍女带过来?我受了伤,好多生活上的事情都不方便。”


    尉迟吕皱眉。“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实在没有必要大费周折把……”


    我打断尉迟吕的话。“承平没有警告过你吗?我是同性恋。”


    我眨眨眼睛,然后冲尉迟吕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


    “如果这样和你朝夕相处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爱上你。”


    第37章


    “如果这样和你朝夕相处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爱上你。”


    这句话是骗尉迟吕的。我就是再饥不择食,也实在不会爱上这样一个小孩子。但尉迟吕听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脸色,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后根,整个人如临大敌。


    “你先别急,我要先向长官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尉迟吕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偏殿。


    我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笑。我想起很早以前,有次在和格里芬聊天的时候聊起如何才能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明争暗斗中取得恒久的胜利,我们最后得出了一个听上去很无厘头的结论。


    为了取得恒久的胜利,一个人需要有三点必要的品质。


    第一,坚持。第二,不要脸。第三,坚持不要脸。


    比如参议院,比如菲利普,比如拉斐尔家族。


    在我还在殿下身边的日子里,我能做到的始终只有“坚持”,但是现在,我似乎离拥有后面那两样品质越来越接近了。


    三年的流亡生活带给我的似乎也不全是坏事情。


    尉迟吕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快,估计也是因为周承平半点没有为难的原因,莉迪亚在第二天晚上就已经出现在了宫殿中。


    “嗨,好久不见啊。”我刚刚吃完晚饭,正倚在窗边吹风,听到莉迪亚的声音,我转过头笑着和她打招呼。


    莉迪亚招呼另外两名与她一同前来的侍女放下手中的东西,她皱着眉走向我。


    “你瘦了很多。”


    我看着在莉迪亚浅绿色眼眸中映出的我自己,我觉得诧异。


    “是吗?”


    “嗯。”莉迪亚点头,她示意那两个侍女先出去,然后她走到我身边,踮起脚尖,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大伤初愈,先不要吹风。”


    我看着最后一缕微风轻抚过莉迪亚的金发,我感到自己心脏的某一处突然变得柔软。“好。”我点头,回到床边坐下看着莉迪亚,我想我现在面上的神情一定很温柔。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莉迪亚走到床边问我。


    我将事情经过轻描淡写讲了一遍,莉迪亚听完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们听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对吗?”我看着莉迪亚。


    “在外面流传的版本是老皇帝宣菲利普觐见,有刺客埋伏在皇宫中,趁着觐见之时猝起发难。老皇帝不幸被刺客挟持,你拼死护卫菲利普受了重伤,等到周承平带着人赶到现场,平定局势,老皇帝已经回天乏术。他在最后留下了传位于菲利普的遗言,并为先太子的叛国罪翻了案。”


    莉迪亚说完了,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我坐在床帐中的阴影里,沉默地咀嚼着这番话。


    我拼死护卫菲利普受了重伤。我为什么会突然前往伯约,又为什么会在老皇帝召见菲利普时陪伴在侧?这些是有很多人想问,但真实答案却无关紧要的问题。重要的唯有一点,那就是我拼死护卫菲利普。这样一来,我之后就有了能够名正言顺出现在菲利普身边的理由,我就从三年前殿下身边的罪臣一跃成为了新皇的宠臣。而至于我为什么重伤拼死也要保护菲利普?这将成为一个更引人遐想深思的问题。


    流言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面目模糊、暧昧不明。菲利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那些有心人去遐想。去遐想有关于我的谶言,有关于我的立场。


    有刺客埋伏在皇宫中。这刺客是哪一方的刺客?流言中并未言明。我看出来这是菲利普留下的第一张底牌。老皇帝殒命,传位于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必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然而一旦他们提出对菲利普即位正当性的质疑,菲利普便就可以拿刺客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别管所谓“刺客”到底是不是拉斐尔家族的人手,菲利普都可以把这顶帽子扣在拉斐尔家族的头上。


    菲利普现在并未放话挑明刺客的身份,这是给拉斐尔家族留了一线,也是对拉斐尔家族后续可能对他采取任何不利行动的威胁。


    老皇帝为先太子的叛国罪翻了案。我将这句话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过,除了苦笑之外再做不出别的表情。恐怕莱昂纳多在临死之前正如同他在当年下令处决殿下之时一样的不明所以。这样的一句话太轻飘飘了,根本不足以祭奠殿下的英魂。我知道菲利普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的继承看上去更加的名正言顺——殿下在参议院之外,在那些数不清的最底层的农民、商人、士兵之间有着极高的声誉。菲利普想要就凭借着这么一句话便重新划定他与殿下的关系。他想让人觉得,是他在最后的时刻让老皇帝为殿下翻了案。哪怕从前他与殿下看起来是如何的水火不容,但实际上他和殿下一直是站在一起的。


    我面前浮现出菲利普云淡风轻又志在必得的笑。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憎与恶心。


    “你还好吗?”莉迪亚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你之前说过,你想和我合作联手。你现在还想和我联手吗?”


    我从床头柜上摸到火柴盒,我摸出一根火柴,擦燃了,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烛火在我的黑色瞳孔中跃动,我看见莉迪亚笑了,她看起来真像个精灵。


    “当然。”莉迪亚点头-


    比起尉迟吕来,莉迪亚要贴心得多。她在到皇宫后的第二天就想办法帮我弄来了轮椅,白日里天气晴好的时候便推着我在皇宫中四处走动。


    上次那位黑着脸离开的医师又回来为我复查了一次,看见我坐在轮椅上,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出去透透气是可以的。”医师点头在病历簿上记下一笔,然后又向莉迪亚简单交代了我现在的情况。


    复查结束后莉迪亚推着我送医师出门,尉迟吕也跟在我们身后。


    医师乘马车离开,莉迪亚却并未推着我回到偏殿中。


    “医师嘱咐了,要多出去透透气。”莉迪亚对尉迟吕道。


    尉迟吕点点头,“我陪着你们一起。”


    我和莉迪亚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她便推着我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


    后花园中春意盎然,有许多的园艺师和花匠整低着头在花丛中忙碌着。


    “菲利普要怎么有这个闲心修葺后花园了?”我装作讶异地挑一下眉。


    “陛下的加冕礼不日便要举行,在加冕礼后会有晚宴,到时候后花园……”


    尉迟吕到底还是太年轻,一点也不设防,顺着我的问题便原原本本答了出来,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


    我抬手,忍俊不禁。“我的错,我不该开口问的。”


    尉迟吕沉默,莉迪亚推着我在花丛中穿行,我食指一下下轻点在膝盖上。“菲利普到时候会要求我出席吗?”


    “陛下目前还没有……”尉迟吕又上当了。


    这次我没忍住笑出声,我承认我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好了,你别说了。这下我真的不问了。”


    我们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莉迪亚便推着我回到了宫殿。尉迟吕有点僵硬地与我们道过晚安,然后便匆匆离开了。我猜他应该是要去把自己说漏嘴的事情汇报给周承平。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盛水的铜盆前洗脸。我现在已经能行走自如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莉迪亚问我。


    我鞠了一捧水起来,将脸埋进去。


    “等到加冕礼开始,那时候人多眼杂,我们见机行事。”-


    第二天清晨来见我的人由尉迟吕变成了周承平。


    我笑吟吟向周承平道了早安,他冲我微微颔首。


    “加冕礼会在后天举行,你身上重伤未愈,陛下体恤,这次加冕礼你就不必出席了。”


    “加冕礼结束之后呢?菲利普还要留在伯约吗?我还要继续陪他留在伯约吗?”我笑得单纯无害,用一种再轻松自然不过的语气从周承平口中套信息。


    不过周承平到底还是比尉迟吕老练多了。


    “加冕礼之后的安排我们目前也还没有确定,但无论如何你都先好好养伤。”


    我垂眸,很顺从地点头。


    周承平走后,莉迪亚又推着我出去晒太阳了。


    后花园已经修葺地差不多了,阳光洒落在那些珍奇花卉上,刺得我微微眯眼。我们穿过后花园向前殿走,还未靠近便就被森严的守卫拦下。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能过来这里。抱歉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微笑着向守卫点头道歉,示意莉迪亚掉转身离开。


    但就在我们刚刚转身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之前一脸冷酷的守卫面上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陛下请你们过去。”


    我抬眸看一眼莉迪亚,莉迪亚会意,她再次推着我掉转身。


    我们越过森严的守卫向里走,但莉迪亚被拦住了。


    “陛下只让带他一个人过去。”守卫从莉迪亚手中接过我的轮椅。


    第38章


    守卫推着我沿台阶侧边的一个缓坡走上正殿。


    我默不作声打量过殿内的陈设。莱昂纳多的珍奇博物馆已经变了样子。那些美玉雕成的等人高棋子,那些金碧辉煌的座钟与宝石雕凿的音乐喷泉都被撤掉了,现在大殿终于又显现出一座宫殿该有的森严与威势。


    殿中央摆了一架书桌,我进来的时候菲利普正端坐在桌前。


    他戴了副眼镜,金丝边框,将他整个人衬得文质彬彬。他听到我进来,笑着抬头。


    “钧山来了,伤好的怎么样了?”


    他面上的笑容那样真切,就好像他真的关切我的伤势,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忘了在不久前他抓着我的手握剑刺进莱昂纳多的胸膛、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孬种。


    “托陛下的福,侥幸还留着一条命。”


    不过就是逢场作戏,我的演技不见得比菲利普差。


    我也露出柔和恭顺的笑容,坐在轮椅上向菲利普微微欠身。


    “危急关头奋不顾身保卫新皇,钧山,你理当受赏。”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他将自己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


    “陛下准备赏我什么?”我笑吟吟地从善如流。


    “你想要什么?”菲利普站起来,他向我走来,满脸的兴味。


    “我想要陛下给我自由。”我答得干脆也坦荡。


    “自由可不行。”菲利普看着我,他有点遗憾地摇头。“自由太贵了。”


    我也没傻到菲利普会真的按照我说的话照做。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但是我替哥哥翻案了。”菲利普走到我面前蹲下,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还让你亲手杀了莱昂纳多。这是我对你的奖赏。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我看着菲利普认真的模样,我有点想笑。


    “陛下最好还是不要以己度人。”


    “是么?”菲利普伸手欲要撩起我的下颌,我皱着眉偏头,动作飞快地躲开了。


    “躲得这么快?看来伤都已经好透了?”菲利普挑一下眉。


    “既然这样,那就陪我一起出席加冕礼吧。”


    我沉默不语,齿缘轻轻咬住舌尖。早知道就不躲了。


    “加冕礼上有很多人会来,其中不少还是我们的老熟人呢。”菲利普看着我微笑。


    参加加冕礼也不见得就是件彻头彻尾的坏事。我在心中宽慰自己。


    否极泰来。说不定逃跑的机会就藏在加冕礼的时候。


    看着我垂眸寡言的样子,菲利普似乎也没了兴致。他摆一摆手,示意护卫将我推走。我视线的余光瞥见他书案上堆砌成山的公文。当皇帝可没那么轻松愉快。


    护卫推着轮椅将我送走,菲利普的声音不咸不淡在我身后响起。


    “钧山,加冕礼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你收拾地漂亮点!”


    记得让他们把我收拾地漂亮点。我忍不住微微笑了。


    就好像我是一样用作装饰的稀罕物,或者一只供人赏玩的珍奇宠物。


    但是他错了。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将外衫脱掉,只着一件里衣。


    莉迪亚为我寻了一段树枝,我握在手中权当是剑,在门窗紧闭的大殿中舞弄。


    莉迪亚站在门边抱臂看着我。


    “伤都好了吗?你现在能以一敌几?”


    我练完了一段,将手中树枝搁了,略微有些气喘。


    伤其实还没好全,但现在已经能够进行一些较为剧烈的运动了,虽然在舞刀弄剑的时候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以一敌十吧?大概?”我抬袖擦擦头上的汗,冲莉迪亚笑了一下。


    “那我们岂不是连这个偏殿都出不去?还白费什么功夫?”


    莉迪亚看着我,她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失望。


    “借力打力,有听说过吗?”我重新拾起树枝,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又舞了一段。


    幸好我是被困在伯约的皇宫之中。不然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逃出去。


    伯约的皇宫设置了某种结界,枪支弹药在其中一律失效,只有冷兵器可以使用。


    若非如此,当时我与菲利普在殿中被团团包围的时候,可能早就被乱枪射杀而死了。


    而今要逃跑,没有热武器的阻挠也要轻松上许多。


    更何况我在伯约的皇宫中亦有故人-


    次日清晨,我刚刚用完早饭,周承平便带了昔日莱昂纳多御用的裁缝来替我量体裁衣。


    “不过是做个衣服的事情,还用得着劳烦总督大人亲自动身?”


    菲利普在拿到老皇帝的传位诏书之后,虽然还未行加冕礼,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封地并勒多总督的头衔封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现在已不是菲利普身边一个小小的近卫,他现在是堂堂的勒多总督、新皇的心腹宠臣。


    “只是走一趟而已,谈不上麻烦。”


    裁缝开始测量我的肩宽,周承平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或者说总督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交代?”待裁缝收起卷尺,我转身冲周承平笑了一下。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就这么走一趟。


    果不其然,周承平平静的面色略有一丝波动。


    我向裁缝点头道谢。


    “莉迪亚,帮我送送裁缝。”


    莉迪亚带着裁缝走出大殿,现在室内只剩下我与周承平二人。


    “明天各个势力的人都会到场,他们有两个眼中钉,一个是陛下,另一个就是你。”周承平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很认真。


    “学长是来提醒我的?”我唇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还是来告诫我的?”


    “我只是给你带一句话。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走上哪一条路,全凭你自己决定。”周承平抿唇。


    “学长太抬举我了。”我耸耸肩,“学长觉得我现在还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或者说是自由吗?”


    至少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一举一动全凭菲利普一个人独断专行。


    周承平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他劝我不动。他也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事实。


    我们在日光中静默对立半晌,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要离开。


    “学长!”我出声叫住他。


    “我能不能请学长最后帮我一个忙?”


    周承平回头。


    “我想再去圣殿祭拜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神恳切。


    周承平喉结滚动,我看出来他马上就要拒绝。


    “陛下说他已为先太子翻了案。”我抢在周承平拒绝前率先开了口。


    “殿下自刎而死,宫室烧成一片灰烬。堂堂帝国太子尸骨无存,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焦炭。”我的嗓音逐渐沙哑。“圣殿中还设有殿下的灵位。你说让我往前看,让我学会审时夺度,让我抓住机会追随良主,但我还想最后去拜一拜殿下。”


    我抬眼看他,我的眼眶湿润而喉间酸涩。


    周承平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只想最后再去见一见他。”我在周承平面前单膝跪下。


    “起来。”周承平快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我低头,不肯再看他的脸。


    “尉迟会跟着你一起去。”周承平最终还是不忍。


    我的唇边扬起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周承平还是太良善。


    但是心软的人注定被辜负。像从前的殿下。像如今的周承平。


    我送周承平走到门口。待他转身离开,我仰头看院落一角的槐树。


    此时伯约正是春天,槐树的枝叶茂盛,正在酝酿着一整个夏季的葱茏-


    尉迟吕推着我的轮椅走进圣殿的大门。


    大门后是一座花园,花园后便是圣殿的主体。


    一个穿白纱裙的金发女人正等在花园中的一座喷泉前。


    “你来了。”女人看着我来,她露出一个笑。


    我看着她面上的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是你吗?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看推轮椅的尉迟吕,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我,伸手做了个动作。“请跟我来。”


    这便是当年殿下在圣殿祭拜,而我在花园中发呆时引我去偏殿的那位女祭司。记忆中她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今日再见她却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主祭了。


    “圣殿已经为你备好了签。”女人引着我们走入殿中,然后又在祭坛前停下。


    “麻烦您退后两步,稍作等候。”女人冲尉迟吕微笑一下。


    尉迟吕很恭敬地退开,站到大殿门边。


    祭坛上摆着金盆,金盆里盛着圣水,圣水上飘着一支白色桦木签。


    女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垂头念过祷词,两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女在祭坛两侧点燃香烛。缭绕的烟雾与烛火的馨香在殿中弥散,我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祭坛上层层叠叠堆高的灵牌,一时之间竟觉得恍若隔世。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得到了有关我命运的昭示。而今我来这里是为了等待圣殿兑现它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前还是少女的祭司曾亲手将那支桦木签并一句话交予我——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来日你可以到这里许下一个愿望,圣殿会帮你实现它。”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新奇有趣。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反问。


    “任何愿望都可以。”女祭司笑着点头。


    “在心里想好你的愿望。”面容成熟而眼神睿智的女祭司垂眸看着我。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仰头看她,像是在看着一个神灵。


    “任何愿望都可以。”神灵微笑着向我点头。


    第39章


    我面上的神情微动,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任何愿望都可以。那我可不可以许愿让殿下重新活过来?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女祭司微笑着摇摇头。


    “十年未见,你我应该都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告诫,让我别再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与幻想。


    人死不能复生,宇宙运转的规律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殿给了我一个许愿的机会,我最好还是不要浪费掉这个机会。


    于是我双手合十在身前,我闭上眼睛,许愿圣殿能助我离开伯约。


    待我睁开眼之后,女祭司已经将圣水中的白桦木签拿起来,双手捧至我的面前。


    我坐在轮椅上行过礼,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木签。白桦木签上或许写着有关于我命运的第二句谶言,也许写着能够助我脱困的方法。


    我翻转木签,看见用花体书写的一个单词。


    【涅槃。】


    我感到自己心下一动,忍不住抬眸看女祭司。


    女祭司也微笑着看我。微风拂动纱裙,她面上的笑容安恬又神秘。


    “愿圣殿赐福于你。”女祭司屈指,她将两三点圣水洒在我的前额-


    尉迟吕推着我回到寝殿。


    “你又得到了第二句谶言吗?”他轻声问,那语调多少有点羡慕的意味。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进入圣殿,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从圣殿中得到属于自己的谶言。


    “嗯。”我点头,那支白桦木签已被我收进袖中。


    我的第一支白桦木签被我扔进熊熊烈火,而我的第二支白桦木签则为我带来“涅槃”的启示。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宽泛太模糊。它是预示着一场大火,还是另一种更为抽象深远的打碎重来?


    莉迪亚一路沉默着与我们同行,等回到了寝殿,尉迟吕离开,她才迫不及待地凑到我跟前。“你的第二句谶言是什么?”


    我将白桦木签从袖中摸出,然后递给莉迪亚。


    “涅槃?”莉迪亚念出上面的花体单词,她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


    莉迪亚对我轻慢的态度感到略微不满。


    “你不是说从圣殿回来就能找到逃脱的办法吗?逃脱的办法是什么?”


    我被莉迪亚问住,我短暂地沉默了下。


    “我目前还没想到。”


    我看着愤怒在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眸里灼烧,我充满歉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等明天加冕礼开始的时候再看看吧。总能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莉迪亚看着我的眼神很失望。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不会选择相信我。可惜她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次日清晨,天不亮我便被从床上拉起来了。昨天才量过尺寸的礼服今日便已制作完毕,我被两名侍女摁在梳妆台前整理发型,莉迪亚静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尉迟吕也来了。


    “防务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我看着镜中被收拾地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经意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我以为自己身上还肩负着防务的职责,再自然不过地转头询问尉迟吕。


    面对我几乎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问话,尉迟吕只是僵硬了一小下。


    “防务的相关事宜都是总督大人在负责,今天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尉迟吕身后两列制服佩剑的士兵。


    “辛苦你了。”我点头道。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能保护我的安全,但是我确信,如果我想要逃跑,他们一定会是我最大的阻挠。


    收整完毕后,我在尉迟吕和那两列士兵的护卫下走出寝殿大门,我们就一路这么逶迤着向正殿的方向走去。


    等我们到场的时候,正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拉斐尔家族的人,参议院的众位议员们,还有各星省的总督,以及诸多老牌贵族。


    这些表面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各异安怀鬼胎的人们或背着手或抄着兜,仅从他们的站位就能辨别出各派势力间的远近亲疏。他们身后还站着各自家族的私兵,披坚执锐,剑气横秋。


    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菲利普的加冕礼,实在是济济一堂。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认得我,当我迈步走进正殿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仿佛是被纷杂的海浪裹挟,各种打量的、疑虑的、不怀好意的、待价而沽的视线全部都落向我。


    我顶住了这无数人的视线的压力,我泰然自若地向殿中走。


    “我要站在哪儿?”我偏头问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尉迟吕。


    “总督大人的对面。”尉迟吕指了指靠近御阶最近的一处。


    菲利普还真是会选地方。我在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他是生怕我还不够显眼。非要让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待我站定之后,有一名宦官躬身从皇座后的纱幔中走出来。


    “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稍后便会到场!”


    宦官纱帽上插着的艳鲜亮羽毛随着他说话的动静一摇一摆,我又想起了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众人嘈嘈切切的交谈逐渐止息。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


    “陛下到!众人跪拜!”殿外传来宦官高亢的传唱声。


    乌压压的人群一下子矮下去一大片。我站着没动,我看见参议院的队伍里有几个人也站着,而拉斐尔家族的人则毫无悬念地一个也没跪。


    嘹亮的号角转为更雄浑低沉的吹奏,尉迟吕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拉了下去。我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肩,垂着头,听见冕旒晃动时互相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许久未见,大公的身体可还好?”菲利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润带笑,笑里藏刀。


    “托殿下的福,我的身体一向健康。”拉斐尔大公的声音冷冷的。“算来我与陛下本是同年,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我与陛下说不定还能一起赛马打猎呢!”


    我抬头向白兰度·拉斐尔所在的方向望。


    今天一整天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40章


    “可惜父皇没有这样的福气与大公一同赛马打猎了。”菲利普垂眸,他面上似是痛心疾首。“那些混入宫中的刺客将身份瞒得实在紧,我已经派人查了好几日,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白兰度冷笑一声。


    “看来殿下您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啊,处理起这些事情还没那么得心应手。也不知道这帝国的担子您撑不撑得起来呢?”


    “大公这话不妥当,”菲利普笑着摇摇头,“我至今未给出论断并非是因为能力不足,我是为了大家好。非要撕破脸皮的话,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站在一起来参加我的加冕礼吗?”


    菲利普的回复实在是精妙,不着痕迹便切断了白兰度的退路。


    现在能在殿中站着的都不是傻瓜,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看得清楚。


    这一回合是菲利普占了上风。白兰度没再回话,但他却也未屈膝行礼。


    “加冕礼还未完成,拉斐尔家族的大公与帝国皇子本该平起平坐。”菲利普从白兰度面前从容走过。“大公若是现在不愿行礼,我也没办法勉强。”


    “但加冕礼之后大公便不能再这般目中无人了。”菲利普回头看白兰度,他面上如沐春风,但眼神却是冷的。“不然便是藐视帝国律例,理当应罪论处!”


    白兰度身边一个年轻人对着菲利普怒目,双手握拳,马上就要挺身上前。


    白兰度伸手按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丹尼斯。”


    那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菲利普目不斜视继续向前,周承平带着仪仗队跟在他后面。


    “众位大人请平身!”宦官高唱。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菲利普从我跟前走过,他偏头冲我笑了一下。


    周承平走到我对面的位置站住了,菲利普一个人提着金丝镶边的袍摆走上御阶。


    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宝座。两名宦官站在宝座之后,他们伸手,一左一右撩起深紫色的幛幔。


    “请圣殿祭司!”宦官继续唱道。


    被安排在殿中不知道何处的管弦乐班开始吹奏,恢弘磅礴有如天籁的乐曲开始在大殿中流淌。天鹅绒幛幔后走出女祭司,她高昂着头,带着神秘而安恬的微笑。女祭司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少女,她们垂着头,面上是神圣而沉静的光彩。


    菲利普在皇座前站定,女祭司走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向她单膝跪下。


    “赛尔文森的族裔,帝国的太阳、狮子、宝剑与盾牌,你即将接过我手中的皇冠,你是否愿意在戴上皇冠的同时也承担起帝国的重担?”


    “我愿意。”菲利普仰头。


    我看着御阶高台上的这一幕,感到自己心中酸涩难言。


    本来在这里宣誓的人应该是殿下才对。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以帝国的利益为先,你将灌注你全部的精力与心血以实现帝国的繁荣?”女祭司从少女手中的绸缎软垫上托起皇冠。


    “我愿意。”菲利普的右手抚上左胸膛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宫殿上方恰巧有一盏吊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坚守正义,你将永远善良公正,你将永远宽容仁爱,你将永远不行阴谋手段?”女祭司托着皇冠走向菲利普。


    “我愿意。”菲利普睁开眼睛,他湛蓝色的眼中映出那顶金光溢彩的皇冠。


    “他撒谎!”突然有人开口,打破了加冕礼原本神圣静谧的氛围。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白兰度已拨开人群走到殿中。


    “他弑父杀兄,挑起战争,阴谋诡计多端,做尽倒行逆施之事!他怎么配得上那顶皇冠?!”


    白兰度的那番话听得我忍不住战栗。


    他将菲利普的罪状列举地太准确了,桩桩件件都踩在点上。


    我忍不住抬眼看白兰度·拉斐尔,那副我曾经如此厌憎的面孔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正直而可亲。


    但害死殿下的并非只有菲利普一人,不管现在白兰度说得有多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也掩盖不了他亦是凶手的事实。但哪怕我知道全部的真相,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场游戏,对垒双方是菲利普和白兰度。我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看着他们两方博弈。


    看着曾经狼狈为奸的两方现在又都为了嘴边的那块肥肉而反目成仇。


    我确信菲利普不会这么轻易就遂了拉斐尔家族的意,我在等着看他的反击。


    “报!”殿外有人通传,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


    “前线传来捷报!第三星区全线告捷!第九集团军顺利攻占第三星区,雪莱将军已整顿好队伍,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能向第四星区开拔!”


    传令兵随着一阵喧哗的甲胄撞击声跑进殿内,他径直越过白兰度,在阶前跪下。


    雪莱。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眼前浮现出一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


    居然将整个第三星区都吞下去了吗?我们在不到半个月前才把防线推回希尔矿场,现在拉斐尔家族的军队居然已经如此不济了吗?


    这便是菲利普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我的视线久久凝定在菲利普脸上,我试图从他云淡风轻的微笑里看出点什么别的情绪。


    “雪莱的动作这么快?”菲利普装作惊讶的样子。


    他站起来,俯身向女祭司行了一礼,“抱歉打乱了宣誓的环节,可以请您宽宥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先把这两件事情处理完吗?”


    “我听从陛下的安排。”女祭司微微屈膝回礼。


    “大公,刚刚传令兵的话您也听到了。不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打算?”菲利普转身看着白兰度,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对峙,凝静的空气中已经能嗅得到火药味。


    站在白兰度身侧那个叫丹尼斯的年轻人已经有些急了,他抓住白兰度的袖子,凑上去想要说什么。白兰度伸手把他挥开。


    “谁知道殿下你是不是自弹自唱做戏给我们看?”


    白兰度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看向我。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消息不就是殿下演得真切才让陛下相信的吗?”


    我垂眸避开白兰度的视线,但我垂在袖中的双手却攥紧了。


    菲利普轻笑一下,很快殿外又有人进来,这次是拉斐尔家族的士兵。


    那名士兵凑在白兰度耳边说了什么,白兰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公这下知道我不是做戏了?”菲利普道。


    “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吗?”白兰度退后一步,拉斐尔家族的私兵涌上来将他围住,所有人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凛冽,指向菲利普所在的位置。


    “如果今日再上演一出弑君的戏码,你觉得第三星区暂时的归属还重要吗?”


    “大公未免也太自信了些。”菲利普抬一下手臂,从皇座的幛幔后亦涌出全身精钢盔甲的侍卫。周承平抽出腰间佩剑,带着人直接大步走到白兰度的面前去。


    “大公不会觉得我连一点准备都没做,就请诸位来观礼吧?赛尔文森家从来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两方人马僵持,大殿内剑拔弩张、针落可闻。


    那些王公贵族、政客女眷们全部都变了脸色。


    唯一好整以暇把这场宫变当戏看的人估计只有我一个了。


    可能因为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一场宫变,也可能是因为在场的再也没有我在乎的人,所以我并不在意这之后的流血和杀戮。


    但菲利普和白兰度似乎都很默契地不愿意选择流血和杀戮。


    “第三星区自古以来便就是赛尔文森家族的私产,我只不是替我老迈昏庸的父亲将他弄丢的领地拿回来,大公何必这么动气呢?”


    菲利普示意周承平放下手中佩剑。


    周承平带着他身旁的侍卫们后退了一步。


    “刀尖无眼,大公的身份尊贵,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这个风险?”


    菲利普一撩袍摆在皇座上坐下了,“我们各退一步、各自相安,难道不好吗?”


    白兰度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最后终于阴晴不定地吐出一句话来。


    “各自相安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容易的。”


    这就是愿意妥协的意思了。我的心一点点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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