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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大公又何必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菲利普面上笑容不减。“不若待加冕礼结束,我与大公再慢慢坐下来详谈?”


    白兰度的眉头皱起来,嘴唇也抿紧了。我期待着他拒绝菲利普的提议,但最终却只看见他点头。


    我感到失望。菲利普与白兰度都是那样没有骨气也没有原则的人,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为了利益反目成仇,也可以如此轻易地再为了利益握手言和。他们就像是舞台上的两个丑角、在泥潭里如鱼得水的两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但他们却是在场的唯一有资格与能力做出决断的人。


    又或者我才是那个丑角。那个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早就该为了这害人害己的理想主义去死、却又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而侥幸活下来的孬种。


    我看着各家族的侍卫和私兵将宝剑收回鞘中,女祭司为菲利普戴上皇冠,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又恢复一派和乐融融。


    一种悲凉又自嘲的感觉将我席卷。


    这宇宙中没有一件事情会为了我的理想主义而改变。


    “礼成!跪迎新皇!”


    宦官拉响殿上高悬的金铃,殿下众人再度跪拜。


    “诸位平身。”菲利普面含笑意挥一挥袖袍。


    管弦乐团再次开始演奏,宦官们随着流淌的音乐走进殿中,他们垂着头,手中高举着托盘,托盘上盛着各色的酒水与糕点。


    “加冕礼成!陛下特意吩咐准备了宴席,还请诸位今日能够尽兴!”


    站在皇座旁的宦官高唱完后便躬身退下了,而殿中的气氛则逐渐变得活跃与热烈。


    我看着周承平朝白兰度所在的地方走去,白兰度身边那名拉斐尔家族的年轻子弟上前护住白兰度,他面上是很戒备的神情。


    “还请大公移步后花园与陛下一叙!”周承平走到白兰度跟前见礼。


    白兰度拍拍丹尼斯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这么紧张。


    我看见尉迟吕称得上肃穆的表情。


    “我们应该不用跟去凑热闹吧?”我转头打趣道。


    “总督大人并未吩咐让我们一起去,”尉迟吕看我一眼,“我们暂时就先待在这里吧。”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尉迟吕在担心什么。虽然加冕礼看似已经顺利结束,但菲利普与白兰度的和谈却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进展是否会如菲利普所想,这些在目前看来都还并不明朗。也许半个小时后一场刀光剑影的血战依然会上演。尉迟吕,周承平,还有现在皇宫里所有的侍卫都还不能放松警惕。


    我没想为难尉迟吕,我拿了杯香槟走到窗边,准备等和谈结束。


    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


    “抱歉打扰了,我看您一个人站在窗边,我刚好也是一个人,就想着来随便和您聊聊天。”


    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束成底马尾垂落,露出宽阔白皙的额头。男人很绅士地向我做了个问候的礼节,他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里面凝着某种很狡黠的笑意。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令我觉得很熟悉的气质。


    “您好。”我微微笑着回了一礼,然后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和男人碰了一下。


    尉迟吕站在我身旁,他看着我与男人互动,微微拧起一点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任何话。


    “我叫兰,”男人开口道,“我是一名酒商。”


    我看着男人仰头喝掉他杯中的香槟,心里有某处地方动了一下。


    兰。酒商。我在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个人口中曾听到过相同的名字与相同的职业。


    “很荣幸认识您,”我也将自己杯中的香槟仰头喝尽,“我叫李钧山。”


    “钧山。”兰点头,他随手将酒杯放到窗框上,“这可是一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这里的酒都不好喝,”兰皱起眉头,“等下次有机会再见面,我请你喝我在全宇宙搜罗到的最好喝的酒。”


    我看着兰,已经知晓我曾在何处看到过那双紫罗兰眼眸中慵懒而全局尽在掌控的狡黠。我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最喜欢的是那种铝罐装的啤酒。”我说道。


    “铝罐装的啤酒么?”兰噗嗤一声,忍俊不禁。“那还真是太巧了,我最好的兄弟也喜欢那种啤酒。”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我挑一下眉。


    “是啊。”兰将尉迟吕挤开,他已经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一起去御花园逛逛么?虽然这座皇宫里的酒水委实不怎么样,但听说莱昂纳多还在位的时候,可是培育了不少的奇珍异草。”


    尉迟吕原本想出言劝阻的,但有人却比他更快。


    “兰?这位是?”


    一个穿深紫色旗袍、披白天鹅绒坎肩的身材曼妙的女人向我们走来。


    “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兰将我介绍给女人,“大名鼎鼎的李钧山!”


    女人有一双漂亮却凌厉的棕色猫眼,那双猫眼盯着我打量了足足有好几秒。


    “我是李钧山,很高兴认识您。”我微微颔首,然后向女人伸出一只手。


    这样骄傲又矜贵的女人就像猫,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实际上很好哄,只要顺着毛捋就行了。


    女人有点倨傲地将手放进我的掌心,与此同时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露西亚·罗德尼。”


    我隔着蕾丝手套在女人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高兴认识您,美丽的女士。”


    我知道罗德尼这个姓氏,但却是第一次听说露西亚这个名字。


    “这位可不是普通的女士呢!”兰冲我眨眨眼睛。“这位可是罗德尼家族新晋的女爵。”


    原来如此。


    我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请恕我冒昧,尊敬的女爵阁下。”


    或许是我恍然大悟的表情,或许是“女爵阁下”这个称呼取悦了这位露西亚·罗德尼,那双略显挑剔的猫眼中终于对我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我们打算去御花园里逛逛,不知道女爵阁下是否愿意赏脸与我们同行?”


    兰煞有介事地向露西亚伸出手。


    “走吧。”露西亚扬一扬下颌。


    这下尉迟吕没办法再开口了,他只能跟在我们身后走向御花园。


    第42章


    我们走进了御花园。露西亚像是一只倨傲的猫,她在工匠们精心修葺的花丛中走走停停,不时做出些挑剔的评价。兰则一直很耐心地附和,恰到好处的圆滑而不谄媚。我跟在这两人的身后,心里对兰的身世和来历感到十分好奇。


    我现在几乎已经能够确认,兰就是之前龙曾经数次向我提到过的那位“做走私”的朋友,但是一个扎根于第七星区的酒商是怎么一步一步向上,最终竟能走进伯约的皇宫的呢?


    兰和露西亚正走到一丛紫罗兰前,兰讲了一句什么话,然后露西亚冷冰冰的面孔上居然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兰抬手将露西亚耳畔一缕碎发撩至耳后,他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含笑注视着露西亚,露西亚朝我和尉迟吕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但却并没有对兰的举动显露出半分的不悦。相反,她甚至挽上了兰的手臂。


    “我们就这样一直跟着他们吗?”尉迟吕也轻咳一声,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我转头,促狭地看了尉迟吕一眼。“也是,我们两个站在这儿多碍事啊!”


    我原本想和兰打声招呼便先离开的,但是菲利普却从小径的另一端向我们走来了。


    菲利普和白兰度之间的叙话应该进行得很顺利,要不然菲利普不会像现在这般春风满面。“难得伯约有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菲利普走到我面前,他身后跟着穿戴齐整的两列侍卫,侍卫腰上的佩剑在伯约明媚的春色里寒光凛冽。菲利普的邀约当然容不得我拒绝。


    我点了头,正当宦官要送酒来的时候,就在我们近旁的兰却突然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尊敬的陛下,”兰松开被露西亚挽着的手臂,他向菲利普俯身行礼,“我无意冒犯,但是这座宫殿里的酒水滋味实在是寻常,根本无法匹配您的身份。”


    菲利普看着不请自来的兰,他挑一挑眉,露出个有点兴味的表情。


    露西亚则十分忧心兰的举动会冲撞了菲利普,她上前两步,也向菲利普行礼。“非常抱歉叨扰陛下,我是罗德尼家族新即位的女爵,这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名很优秀的酒商,就是性格有些太急躁,如果方才他出言冲撞了,还望陛下恕罪!”


    我看着露西亚屈膝行礼,她还真是将兰放在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无妨!”菲利普笑着摆一摆手,他今天心情实在是很好。


    “你是酒商?”菲利普示意兰站起来答话,“那你应该对酒有很多了解了!你说皇宫中的酒水滋味寻常,那你一定是见到过更好的酒了?”


    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托陛下的福!我在来伯约的路上新觅得一款好酒,承蒙陛下不弃,我愿将这好酒献给陛下!”


    “这世间居然还有我没喝过的好酒?”菲利普转身看一眼周承平。周承平并未答话,他的手搭在剑鞘上,显然对兰还未放下戒备。


    “陛下乃是帝国之尊,自然是见多识广,但我带来的这酒却是从第三星区与第一星区间一个荒芜的星系中探访得到,在此之前这款酒几乎未曾在宇宙间流传过。”兰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既如此,你便把酒拿来吧。”菲利普颔首。


    “谢陛下赏识!”兰面上露出笑容。


    “但是这酒密封在陶罐之中,陶罐沉重,恐怕需要劳烦陛下派几名侍卫与我同去。”兰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可不是普通的侍卫。”菲利普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


    “我愿意为陛下效劳。”我抢在菲利普说出第二句话前便先行了一礼。我直觉兰是想叫上我一起,而他叫上我一起的原因绝对不仅仅是替菲利普抱几陶罐子酒回来这么简单。


    菲利普看了周承平一眼,周承平轻轻点头。周承平和他身后的侍卫负责保护菲利普的安全,无论如何也不能随便离开。皇宫之中当然还有别的侍卫,但只是取几罐酒这样的小事,如果特意再去传别的侍卫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兰已经开口叫了我一起去,尉迟吕也带着人守在我身边,现下整个伯约的防务都已经完全整顿好,我没那么容易就跑掉,菲利普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我随着兰去取酒了,尉迟吕带着人跟在我们身后,露西亚原本也想一起去的,但是兰把她劝住了。


    “这种力气活可不能劳烦美丽的女士,”兰面上的笑容可以称得上迷人,“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就好。”


    露西亚那双漂亮的猫眼里显露出些许的担忧,她靠近兰,在他的耳边轻声,“我知道你想尽力推广你的生意,但是伴君如伴虎,要是你的酒没能讨得陛下欢心……”


    兰抬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示意露西亚不必再多说。我们就在露西亚忧虑的视线中逐渐走远了。


    我们出了皇宫,沿着御道继续又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走到一处停泊港。


    兰的货运飞船就停泊在这里。


    “你是提前准备好的?”我有点好奇。新皇加冕,这是整个帝国规格最高的宴席,参与者身份非富即贵,验明请柬后方能进入皇宫。一介酒商显然不在加冕礼的邀请行列之中。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得提前准备好!”兰冲我眨眨眼睛,然后他率先走上飞船的舷梯。


    飞船的舱门在我们身后闭合,我闻到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我想起艾迪带着我穿过的那条长长的地下走廊,在那条走廊四周的墙体上悬挂满了绿色的蕨类植物,它们散发出的正是这种草木清香。


    “一年里我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外面飘荡,偶尔也会想家,所以我在飞船上栽种了很多家乡的植物。”兰笑一下,他继续向前走,那些我曾在布尔拉普的基地外见过的蕨类植物映入眼帘。


    现在我可以肯定,兰百分之百就是龙的朋友。


    他是早就预料到我在皇宫里,专程来见我的?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尉迟吕的靴底与船舱的金属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撩开舱壁垂落的藤蔓,曲起指节敲击。


    “复合装甲,配备反扫描涂层。现在的货船防御规格都这么高了吗?”


    我转头看尉迟吕,舱室里的光线昏暗,他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兰的背影在甬道尽头顿了顿,他转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像水一样流淌。


    “您久居皇宫恐怕是不知,自从陛下与拉斐尔家族开展以来,星际海盗横行啊!”


    兰长长叹一口气,捶胸顿足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也不想花这么多钱在给货船升级配置啊!”


    兰面上的愁苦很真切,连我都快要信了他的话。尉迟吕抿一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走到一扇气密门前,兰伸手拨动藤蔓,一面类似罗盘的东西露出来,在昏暗的甬道内暗暗散发着金光。兰伸手输入密码,几秒钟后气密门打开。


    “诸位请随我来!”兰笑眯眯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尉迟吕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我率先跟在兰身后走进气密门。


    门内是与甬道外截然不同的空间。整齐的木架上摆放着一个个陶罐,在木架的最顶端安装了小功率的照灯,照灯的光芒金黄,强度则恰到好处,为陶罐镀上一层仿佛岁月淘洗后沉淀下来的光泽。


    兰从木架上抱下一个陶罐。那陶罐的体积并不算太大,大概能盛装两三公斤酒的样子。但兰抱着它的样子却显得这陶罐特别重。


    “这酒的名字叫做‘苦昼短’,”兰冲我们笑得神秘兮兮的,“这与市面上常见的酒无论是基础食材还是酿造方式都不同。要尝尝么?”


    尉迟吕皱眉。“等先回宫去再尝不迟……”


    我则与他同时点头。“好风雅的名字,现在可以尝一尝吗?”


    兰把他怀中的陶罐放下,从储藏室内不知道何处招来一个伙计。


    “戴维德!去帮忙找几个杯子来!”


    那个伙计应一声,他转身从木架上拿了几个陶碗走过来了。


    “还有这么考究的酒器?”我看着陶碗惊讶。


    “陶罐里头的酒就得配这种陶碗才有气氛!”兰走到我身边,很哥俩好地搭上我的肩膀。


    戴维德打开一个陶罐的酒封,为我们倒上了酒。


    他把一个陶碗递给我,瓮声瓮气地。“尝尝看?”


    尉迟吕和那些侍卫皆抱臂站着,他们没有半点要喝这酒的意思。


    我看着陶碗,里面的酒浆在照灯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来。


    我将碗举到唇边,酒浆晃动泛起涟漪,像是命运的邀请。


    我看一眼尉迟吕,看一眼兰,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这碗苦昼短一饮而尽。


    然后我便忘了所有的事情。


    辛辣的甘醇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直直淌到心底。


    我坠入一片琥珀色的甜美的虚空。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尉迟吕正用力地拍着我的脸颊。


    “我为什么躺在地上?”我开口问,声音沙哑地连自己都诧异。


    “你在酒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尉迟吕站起来,他伸手揪住兰的领子。


    “我没加什么东西啊?”兰很无辜地摊手。


    “你没看见吗?那酒封外面还有黄泥,这酒是刚刚才打开的,我能往里面加什么东西?”


    “那这酒为什么一喝就倒?”尉迟吕揪住兰的手没有放松。


    “因为这酒是好酒嘛!”兰有点委屈。


    “半天都喝不醉的那是水!像苦昼短这种好酒就是一喝就倒啊!”


    “而且这倒了也醒的很快啊!”


    兰指一指我,我已经撑着膝盖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了。


    “若不是好酒,我又怎么胆敢献给陛下呢?”


    “陛下断不可能喝这般来路不明的酒!谁知道在这里面有没有投毒?!”


    尉迟吕额上青筋跳动。


    “那这就要交给陛下来定夺了。”兰打开尉迟吕攥住他领子的手。


    “我等只是奉命将酒呈至御前!阁下该不会是想抗命吧?”


    我们就这么一人抱着一陶罐酒回到了宫中。我们依序上殿的时候,宴席正到酣时。


    菲利普坐在皇座上,他兴致很高,远远看到我们便开始招手。


    尉迟吕越过我,走到阶前单膝跪下,脸色铁青。


    他将我喝下酒后便直挺挺倒下的事情向菲利普讲了。


    “这便是苦昼短的妙处啊,陛下!”


    兰倒是一点也不紧张,他指挥众侍卫放下陶罐。


    “就算陛下对这新酒感兴趣,至少也要请医师来查验过才是。”


    周承平站在菲利普身后,他既没有对尉迟吕的禀报置之不理,也没有扫了菲利普的兴致。


    菲利普唤来医师查验,在等待的间隙中我忍不住皱眉捂住心口。


    “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尉迟吕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了我的脸色不对。


    “还好,没什么大……”


    “大碍”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便像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掌般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来。


    我尝着口中的铁锈味,看着掌心滴滴答答的红,先是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色来,然后又痛苦地皱眉,伏跪在地。


    “是刺客!快来抓刺客!”


    尉迟吕抽出腰间长剑,他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效仿。


    刀枪剑戟将兰团团围住。


    “陛下!我冤枉啊!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酒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兰很焦急地辩解。


    我伏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十根手指几乎要把地毯抓破。


    “先把钧山送到偏殿,派医师查验伤情。剩下的人原地待命听我指挥!”


    周承平的声音响起,然后我便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肩膀往殿外走。


    一路上我都很卖力地演着痛不欲生的模样。


    现在我身边只有两名侍卫,他们中的一个扶着我,另一个则走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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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咳血的那一下降低了他们的警惕。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菲利普和兰身上。


    我被带着走进偏殿,在进门的时候,我嘶声让侍卫关门。


    侍卫听话地照做了。


    我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记手刀劈上他的后颈。


    关门的那个侍卫应声倒下。


    扶着我的那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刀尖便已抵上了他的腹部。


    “别乱动,我不伤你性命。”我的唇边还有血迹,但我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侍卫的眼中闪过挣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我将他双手双脚捆上,又在他口中塞上毛巾。


    我换上侍卫的甲胄,从偏殿的后门沿着小道离开。


    我曾在伯约的皇宫里度过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对这里远比周承平熟悉。


    戴维德正带着一艘高速飞艇在宫门外等着我。


    第43章


    我上了高速飞艇,身后连一个追兵也没有。


    这还是我逃得最轻松的一次,兰真是好计谋。


    “我们就把兰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飞艇的舱门合上,我忍不住问道。


    “兰是这么交代的。”戴维德已经点燃了飞艇的火控系统。


    “别担心,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没有之一。”


    我勾一勾嘴角,勉强把这句话当做是对兰的夸赞了。


    飞艇启动,戴维德转过头来问我。


    “我们要去哪儿?”


    “先离开第一星区,具体的坐标点我再确认一下。”


    我回答戴维德。


    我拨通都柏的号码。


    通讯器那头传来“嘟嘟”几声忙音,然后被接通。“喂?”


    “都柏,是我。”我屈膝坐在舷窗边,嗓音沙哑。


    通讯器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喂,都柏,是我,李钧山。”我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


    通讯器那头依然没有任何声响。我知道都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告诉我你们的位置。”我叹一口气。


    “我会当面跟你解释清楚的。”


    都柏冷酷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了。他报出了他们的坐标。是在第三星区与第四星区的交界。很奇怪。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在第六星区或者第七星区的。


    我将目的地坐标转述给戴维德,他向我做个OK的手势。


    “大概多久能到?”我问戴维德。


    “八个小时左右。”戴维德回应。


    “我们大概还有八个小时能到。”我向都柏转述。


    “在到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要怎么向大家解释!”都柏冷冷撂下这句话,然后他挂断了通讯。


    我靠在舷窗上,双臂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开始想该怎样向大家解释。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解释。事实上我想了没一会儿就靠着舷窗睡着了,直到降落的时候我才醒过来。我掐着自己的眉心,透过舷窗往外望。


    从上方俯瞰,我们落地的地方是一处军营。我稀松的睡意马上被冲淡了。


    “已经和地面联络过了,就是这个位置,都是自己人。”


    戴维德一边熟练地操作飞船降落,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站起来,顶着下降时成倍的重力加速度走到驾驶舱。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见在停泊位前已经有人在等待我们。


    我看见熟悉的面孔。都柏一如既往黑着脸,青野与他并肩站着,向来不苟言笑的面上有浅淡的欣悦。我还看见龙。他的个子实在太高了,与都柏他们站在一起也显得出类拔萃。


    飞船落地,船舱震动,舱外则激起小范围的烟尘。


    戴维德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他揉着眼睛站起来。


    “终于到了。我得马上睡一觉。”戴维德一边说着,一边又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


    “辛苦了!”我拍拍戴维德的肩膀,实际上是要把他作为挡箭牌,跟在他的身后出去。


    “这是戴维德,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顺利回来。”


    踏上舷梯,我将戴维德介绍给众人。


    “幸会幸会!”戴维德哈欠连天地向众人打招呼。“我是兰新招的伙计。”


    新招的伙计,就连龙也是第一次见戴维德。


    托戴维德的福,大家只是简单地寒暄过几句。虽然彼此都心存无数的疑惑,但都默契地选择暂时先忍住,待之后再慢慢详聊。


    戴维德直接跑去营房里倒头睡下了。


    我问都柏要了干净的衣服,一瘸一拐要去冲澡。


    “李钧山,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都柏被气得笑了,他伸手指着我,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龙和另外很多的人都站在我们旁边,我用眼神示意都柏,让他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然而都柏却不听。


    我和他们分开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的曾经最得力的副将居然连我的眼色都不肯看了。


    都柏指着我的鼻子还要继续骂,我又累又倦,实在不想听他的教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看看,这就是我在外面摸爬滚打一个月的结果。我变得更加油滑且能屈能伸。我离“不要脸”和“坚持不要脸”这两条准则都越来越近了。


    都柏简直想上来揪我的领子,多亏加西亚和托尼把他给拦住了,要不我就真的在这么多人眼前颜面扫地了。最后是青野帮我找来一套干净衣服。


    我谢过青野,在心里感激没白把他养这么大。


    “你们为什么也在这里?”我终于能和龙说上话。我已经与他分离了好久。


    说实话,我甚至没想过自己居然能与他再说上话。


    “我们清剿完亚当的海盗团伙之后就加入了青野的雇佣军团。”龙说道。


    “你不是要洗澡么?我陪你一起去。热水要现烧,我帮你烧水。”


    “唔。”我含糊应一声,然后转身走到他的前面去。


    我很想拥抱他。但我必须得忍住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营房的澡堂用的还是最老式的锅炉。


    “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啊,果然最差的装备都扔给我们雇佣兵了吗?”


    我脱了鞋子坐在一道台阶上,我看着龙擦着一根火柴,然后将它扔进炉膛。


    “嗯。”龙看着炉火熊熊升起,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累了吧?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他抬手轻抚我的发顶。


    龙的掌心很暖,像是炉膛里跃动的那团火。我整个人都僵硬住。


    火苗舔舐过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龙收回手,他走过去把炉灰拨开。


    我僵直的脖颈终于又可以再次转动。


    锅炉上已经结满了铁锈,那些铁锈在橙红色的炉火映照下显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我在疲倦与忐忑中坐着等,等着水蒸气将锅炉上方一个小小的气孔顶开。


    烟雾冒出来,锅炉响起细小的哧哧声。


    “烧好了。”龙回过头来看我。


    “噢。”我应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背转身,然后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龙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弹。我本不想让他待在这里的,但人家巴巴地跟过来帮我烧好了热水,现在开口让他走开未免太粗鲁。况且以前在希尔矿场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有坦诚相见过,现在这样别扭多少显得矫情。


    我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彻底。


    我走到一个淋浴头下面,拧开了水阀。


    最开始流出来的是水管中残存的冷水,我因为紧张而忘了躲,被冻得瑟缩一下。


    但很快便就有热水流下,淌过我疲惫的身体,我在水流下闭上眼睛,仰起脸。


    “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龙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回头看他。


    他就在炉膛边上站着,沉默地望着我。


    他已经帮我烧好了水,他原本该离开了,但是他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


    火光笼住他半张脸,他的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黑暗里。


    他看着我,琥珀色眼瞳突然变得幽深,那里面似乎也有火焰在跃动着。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但我却从中听出责备的意味来。


    “……就是……不小心又受伤了。”


    我答得含混,试图在水流间寻找一个藏身之处。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小声地嘟哝。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水流晶莹,我无处躲藏。


    他的视线太灼烈,像是火一样,游走在我肌肤的每一寸,烫得我心跳逐渐乱了节拍。


    人在太疲倦的时候就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我把水温调到最低,但却还是踩不住欲望的尾巴。


    欲望沿着我的脊柱向上蹿,把我的大脑烧成一片浆糊。


    我几乎就要硬了。就单单是被他这么看着。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和淡淡的绝望。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开了口,语气有点冲。


    “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喜欢男人。别这么看着我。”


    我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地说出这句话。


    我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我不该这么粗鲁,也不该这么软弱。


    但是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那你喜欢我吗?”他问我道。


    我愣在铺天盖地的水流之中。


    “那你喜欢我吗?”他再问一遍。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他已经向我走来。


    “你喜欢我吗?”他在我的面前站定,他抬手抚上我半边侧脸,垂眸,久久地凝望着我。


    我感到自己开始战栗。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我将他拽进湍急的水流中,让他也被淋湿。


    他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


    他居高临下吻下来,一如我梦到过的无数次那样强势热烈。


    唇舌纠缠,氧气被掠夺得干净。


    他淋得精湿,伸手把水温调回正常。


    我在蒸腾的热气中抵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开,伏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


    水流声激越,我的脑中也一片轰然。


    他的手抚上我的身体。


    我分开了腿。


    我的意识还没有明白我到底做出了什么举动,我的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它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按照在梦里已排演过无数次的剧本走下去。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是太美了。美得气势如虹。简直惊人。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一个男人笑起来居然能美成这样。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我居然能如此浪荡轻浮,如此轻易便交出了自己。


    我以前原本一直以为,我除了殿下外便不再会有别人。


    但显然我要比我自己以为的浅薄卑鄙太多。


    他的手贴着我的脊柱下移,动作分明是如此缓慢,却在我的身体上摩擦出火花。


    我颤抖地揪住他淋湿的发,我的唇张开,口中有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像是在渴求。


    他看懂了。


    我的思维乱成一团,好像是炉膛里劈啪作响烧成一团的干柴与烈火。


    我攀住他的肩膀,咬住他的侧颈,在被进入的那一刻呜咽出声。


    “还好吗?”我们贴得很近,仿佛交颈。


    他的嗓音沙哑却温柔。


    我胡乱地点头,眼眶里好像有泪水淌出来。


    他把我抱起来抵上墙,我曲腿环住他的腰。


    他低头吻我。


    我在窒息的甜美中看着一滴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向下滑。


    那滴水珠落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心跳得仿佛就要蹦出胸膛。


    我在欲海的波涛中沉浮然后臣服。


    我突然想要很大声地哭泣。


    我像是饿了太久的人猛然得到了一场饕餮盛宴。


    我头晕眼花却又欲罢不能。


    我明明早已经承受不住却又贪心地不愿意松手。


    不仅不愿意松手,我还想要更多。


    我像是被点燃,就连灵魂随着水汽一同蒸腾。


    我茫然地仰头,眼里浸着欢愉的泪水。


    这场情事太漫长太激烈,在走到尽头前我便已经筋疲力竭。


    在最后的那一刻,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忘了明天还要面对的战争,忘了我肩上的所有责任,忘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沉痛过往。


    我的全世界只剩下炉膛中明亮的火焰,温暖熨帖的水流,禁锢着我的强壮有力的臂膀,还有抱着我的那个带给我无上欢愉的男人。


    那个男人贴近我的颈侧。


    “我爱你。”他对我说。


    我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等到我们彻底结束,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龙拿了浴巾将我兜头裹住,他抱着我走到干燥的地方。


    我很累,连眨眼睛都是懒懒的。但这一次除了刻骨的疲惫之外还有餍足。好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活着,除了受苦,我终于也可以有一些别的期待。比如说和龙做爱。现在不光是我的身体了,我的脑子也变得没什么节操。


    “等下我们分开出去吧。”我垂下眼帘。


    第44章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龙正在拧毛巾,我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感到我的良心疼了一下。我真是个没良心的人。睡完了人却不认账。


    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我只觉得对不起龙,却并没有感到半丝背叛的愧疚。可是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背叛了殿下吗?又或者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高尚或者忠贞?


    龙把毛巾绞干,然后他走过来给我擦头发。


    “好啊。”他回答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我心里的愧疚翻了番儿。


    我被裹在浴巾里,享受着有人帮我擦头发的顶级待遇。


    “等明天把大家都叫来,好好讨论一下现如今的战局。”我努力地转移话题,欲盖弥彰,试图掩饰自己负心汉的所作所为。


    “好啊。”龙继续温声回应,他给我擦头发的动作也很温柔。


    在这之前还从没有人帮我擦过头发,龙是第一个。


    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像被泡进热水里,暖暖地涨得疼。


    他越是温柔包容,我就越是愧疚难当。


    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炉膛里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原先弥漫的水蒸气也消散,空荡的淋浴房突然变得有点冷。我抓住浴巾的边,把自己裹紧了。龙察觉到我的小动作,他最后擦拭一下我已经半干的发,然后把干净的衣服放到我旁边。


    “快把衣服换上回营房休息吧。”


    我抬眸看龙,他身上的衣服精湿,冷冰冰露出优雅强健的肌肉线条。


    “那你怎么办?”我犹犹豫豫地,心里更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你先回去,我没关系。”龙对我笑一笑。


    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龙就一直是这般胸有成竹。好像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听话。”他伸手抚一抚我湿润的短发,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细碎的闪光,浸满了柔情。于是我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


    我换好了衣服往淋浴房外面走,在撩起厚重门帘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他,恋恋不舍地。他又生了一炉火,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


    淋浴房外风很大,我走出去,把门帘拉紧。


    然后我看到都柏抱臂站在对面营房的拐角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你洗澡要洗两个小时?”


    都柏的脸色比我下飞艇的时候还要难看上几分。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营房里的设备太旧了,我等热水烧好等了很久。”


    “之前下船的时候不是还累得要死吗?洗了两个小时的澡,现在看上去怎么倒精神焕发了?”


    都柏的视线落在我颈侧大动脉的位置,他皱着眉,我被他这么盯着不自在极了。


    “热水澡解乏嘛。”我有点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我在心里祈祷,求都柏不要再问下去了。


    “里面还有人吗?”都柏冲着淋浴房的方向偏偏下颌。


    我全身都绷紧了。


    我确信都柏已经知道了。


    曾经我与殿下的私情也是他最先勘破的。


    都柏虽然对战争的敏锐度不及我,但是他在识别奸|情这方面的造诣实在是无人能及。


    我不怕都柏觉得我荒唐,但我确实需要他给我留点面子。


    于是我祭出我的杀手锏。我换上一副痛苦无奈又破碎的面孔。


    “别再问了,行吗?”


    都柏神色复杂地看了我良久,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都柏转身就要离开,我快步走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等仗打完了你再跟我生气行不行?”我痛心疾首。


    “你还知道在打仗啊?”都柏转身,他的语气很冷。


    我深吸一口气,“把人全部叫来开个会吧。说说你们怎么又回到第四星区了。”


    都柏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我去了指挥室。


    有勤务兵帮我倒了热茶,我端着茶杯啜一口,感觉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虽然对我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但都柏的效率还是很高,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把大家都叫到了指挥室。


    青野,加西亚,托尼,还有都柏。这是第一集团军的原班人马,他们坐在我的左手侧。


    胡德,昆汀,塞西莉亚,还有另外一些我并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坐在我的右手侧。


    “好久不见!你看上瘦了很多。”塞西莉亚很温柔地和我打招呼,我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样美丽的女孩子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珍宝,没有人可以不对着她微笑。


    “龙为什么没有来?”塞西莉亚的哥哥昆汀很小声地咕哝,我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不知道龙现在有没有换上干净衣服。


    “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坐正。


    “我先讲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都去干什么了。”


    我从与龙分别时讲起,讲我被菲利普麾下第九军团的人带回勒多,在勒多参与圣火节庆典遭遇刺杀,再讲到陪同菲利普前往伯约觐见莱昂纳多·赛尔文森,讲到宫变,讲到在加冕礼上我遇见了兰,并最终在他的帮助下成功逃了回来。当然我只挑出了这些事件中最重要的部分,而忽略掉了那些受伤的片段、菲利普对我的要挟以及许多不堪的种种。


    “所以皇帝陛下其实是菲利普皇子杀害的?”胡德瞪圆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可是皇帝陛下是菲利普皇子的亲生父亲!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以胡德近乎孩子气的天真,他恐怕永远也无法懂得这个世间权利倾扎的血腥与人心算计的险恶。我有些尴尬地笑一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有人替我解了围。


    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拎着一把椅子在胡德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事情。”他先拍拍胡德的肩膀,然后又看向我,“抱歉我来迟了。”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交,他的琥珀色眼睛一如既往地温柔带笑,我却眼神闪烁。


    “没事,我们也才刚开始。”我又端起了茶杯,都柏的视线则落到我身上,意味深长。


    “所以现在菲利普皇子已经即位,拉斐尔家族的大公也参与了他的加冕礼,这场战争是就要结束了吗?”昆汀倾身向前。


    “我们在一周前被调回前线,你觉得这是战争要结束的信号吗?”都柏抱臂坐着,他的口气冷冷的。


    “但这不是一周前的事情么……”昆汀依然没放弃那丝渺茫的希望,“加冕礼还有会晤不是刚刚才发生没多久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接到撤军的消息呢?”


    都柏没再回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是为什么被调回前线的?”我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在和你分开之后,我带着格里芬回到了布尔拉普。布尔拉普那个时候只剩下了塞西莉亚留守,其余的人都已经跟着都柏和青野去了珀西的守备军驻点。”龙接上我的话,在提到塞西莉亚名字的时候,小姑娘冲着我甜甜地笑了一下。


    “格里芬留在了布尔拉普帮忙研究该怎么复原采矿机,我则前往珀西与大家汇合。昆汀派人四处散播了流言,引诱亚当和他的队伍去攻打珀西,不过那个时候珀西早已做好了防备。后来我们剿灭了亚当和他手底下的海盗团伙,青野把战况上报给拉斐尔家族,然后我们就被一纸调令调回了前线。”


    龙说到这里看向青野,示意青野继续往下说。


    “卢修斯,就是当时那个被派驻到希尔矿场的拉斐尔家族话事人,”青野接着龙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发了封信函对我们大加褒奖,然后邀请我们去拉斐尔家族的首府一叙。”


    拉斐尔家族的首府,在第四星区的哪一个星系来着?


    我恍惚记得首府所在的星球地貌雄伟壮阔,被命名为“亚加群城”,在某个古老的语系中意为“上帝降生之所”。


    青野抿一抿唇,“我本来打算打太极混过去,但是拉斐尔家族的飞艇第二天就停在了珀西,他们指名道姓让我去一趟。”


    我看着青野,不过是一月未见,他面庞的棱角似乎变得更锋利了些,纷飞战火和权利倾扎果然是催人。


    “我跟着拉斐尔家族的人上了飞艇,抵达亚加群城之后,见我的人不是白兰度大公,而是哈里斯·拉斐尔。”


    哈里斯·拉斐尔。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脑中则快速掠过往昔的回忆片段。


    哈里斯是白兰度的胞弟,拉斐尔家族上一辈中年纪最小的公子。他是个聪明精干的人物,唯一可惜的就是生的太晚,无论是爵位还是参议院当中属于拉斐尔家族的席位都已经被他的哥哥们继承。


    “是哈里斯下令调拨第一集团军开拔前线。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


    第45章


    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


    我看着青野的眼睛,在心中缓慢地咀嚼着这句话。


    到底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琐碎、微不足道,所以白兰度才会毫不知情。


    还是因为哈里斯刻意隐瞒,所以白兰度身为拉斐尔家族的大公才会毫不知情?


    “你还记得奥斯汀·拉斐尔吗?”青野问我。


    “记得。”我点头。那名在我还蛰伏在希尔矿场的时候被派来的拉斐尔家族庶系子弟。当时拉斐尔家族的私兵对着奥斯汀开枪射击,直接打死了他。在逃脱之后,我便已经对拉斐尔家族的内部稳定性产生了怀疑。


    “奥斯汀是白兰度阵营里的人。”青野道。


    “拉斐尔家族现在已经公然分出阵营来了吗?大公难道会坐以待毙?”加西亚惊讶道。加西亚是军队出生,他对旧贵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腌臜还所知甚少。


    “划分阵营的原因是利益分配不均,白兰度心里再怎么着急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他愿意把自己大公的位置让给哈里斯,不然矛盾没办法解决。”都柏向加西亚解释。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替哈里斯打仗?”加西亚有点犹豫地得出这个结论。


    大家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


    “不,”我摇头,斩钉截铁地,“我们不替任何人打仗。我们只为自己卖命。”


    都柏挺直的脊背终于稍微放松了,我看向他,心里很清楚他之前在担心些什么。


    “我还是没太懂。”加西亚期期艾艾地,最终还是狠下心决定暴露自己的懵懂无知。


    “意思就是我们只出工,不出力。”


    塞西莉亚听懂了,她向加西亚解释完后转头看我,一双大眼睛眨巴着。


    “嗯,就是这个意思。”我微笑点头。


    “哈里斯的命令是什么?”我问青野。


    “他让我们先守好防线,在必要的时候配合进攻。”青野抿唇。


    “他额外给我们调拨了很多装备,并且还承诺,一旦第三星区成功被夺回,他会把我们编组到拉斐尔家族的正规军当中。”


    “我呸!”加西亚有点义愤填膺地。


    “这哈里斯怎么比白兰度还要蠢!‘把我们编组到拉斐尔家族的正规军当中’,好像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有谁会稀罕这玩意儿?!”


    是啊,有谁会稀罕这玩意儿?是啊,我们根本不稀罕这些。我们只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我们只是想要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


    “……所以?”昆汀摸一摸自己的下巴。


    “所以我们现在先按兵不动。”我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尽。兴奋的劲头过去之后,困倦又逐渐浮现。我掩面打了个哈欠。


    龙看到了我的动作,他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那今天就先这样吧!后面的事情我们明天找个时间再聊。”


    散会。大家陆陆续续离场。我还坐在桌边没有动,龙显然在等着我,而都柏的眼睛正盯着我们两个。


    “我要睡在哪里?”我看着龙问出这句话。


    “你要睡在哪里?”都柏则看着我异口同声。


    龙没忍住笑出声。“这边营地的条件不太好,大部分士兵都睡通铺,空余的几个单间也已经被分完了。你要么和我一起住,要么和都柏一起。看你自己选。”


    “那你和他一起吧。”都柏指一指龙。


    “那我和你一起吧。”我则同一时刻看向都柏。


    龙再一次笑了。“你们决定,我都没意见。”


    我看着都柏,感到自己尴尬极了。


    都柏也看着我,我觉得他应该也挺尴尬的。


    “你决定吧,我也都没意见。”都柏最终道。


    “那我和他一起吧。”我狠一狠心,最后还是豁出去指一指龙。


    “我睡得晚,不打扰你休息。”我对都柏说。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行,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都柏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现在指挥室里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我感到有些许的不自在,我的视线不太敢落在龙的身上,就像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不敢坦坦荡荡地看向自己的意中人。可是我明明不是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并且我们连睡都已经睡过了。


    龙看上去倒是很怡然自得,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你是不是一路上都没吃过东西?”他问我。


    “啊……好像是。”我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感到肚子饿。


    “我去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龙温声道。


    我有点惊异地看着他。给我做吃的?还可以这样吗?


    “都行。”我思忖半晌才给出这么个含糊的答案。“我不挑食。”


    “好,那我就随便做一点。”龙走过来,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实际上我经常被人揽住肩膀,我也经常喜欢揽着别人的肩膀,像是对都柏、青野、鲁诺、老戴维他们。但是龙带给我的感觉总和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我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是朋友、兄弟与恋人之间的微妙差异吗?我与殿下从来没有揽过彼此的肩膀,因而我无从论证这个猜想的正确与否。但是无论如何,我很喜欢我和龙之间的化学反应,一种很稳定的温馨。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过,营地的伙房里空无一人。龙把所有能找到的食材都取来,在灶台上摆开了。我看着他系上围裙,洗干净手和菜板,很熟练地分割蔬菜和肉类。


    他的动作太得心应手一气呵成,我站在他身边忍不住感叹。


    “你还会做饭啊……”


    “对啊。”他回头冲我笑。“要不然我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看着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想到在酒馆里艾迪曾对我说过的话。


    他好像什么都会,大到驾驶星舰,小到烧火做饭,第七星区的传说里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46章


    我现在还不知道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做的饭实在是很好吃。


    也许是因为我饿了太久了。我甚至都没离开伙房,就这么端着碗在灶台旁狼吞虎咽。


    一份炒饭,里面有青豆、胡萝卜丁、切碎的火腿、松仁、炒蛋;一盘青椒小炒肉,肉片鲜嫩而青椒清爽;一碗番茄土豆汤,熬得浓浓的,热腾腾冒着蒸汽。在从军的日子里我几乎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好过,我拿着筷子四顾不暇,而龙就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跟自己抢饭吃。


    “这么好吃吗?”龙看着我,有点惊讶又有点开心。


    “是啊,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改天有空教我做?”我咽下满口的饭粒,抬眸笑着看他。


    这句话好像有点超过朋友间的界限,一点很隐秘的暧昧在一方灶台的狭小空间中扩散,但可能是因为沾了烟火气的缘故,这丝浅淡的暧昧并不轻浮反而显得温馨。


    我深深地看着龙的眼睛,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我心中已经做出了某个影响重大的决定。我想要更深刻地了解他,也希望他愿意更深刻地了解我。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停留在肉体上。我希望我们除了一起喝酒一起做爱之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希望我们能走入一段更稳定坚固的关系。我希望我们能融入彼此的生命之中。


    没错,在龙之前我爱过殿下,我深爱过殿下,我将殿下当做是我的太阳和月亮,我曾向殿下宣誓过效忠并真的愿意为他献出我的生命,但我却从没有哪怕是想象过与殿下步入一段稳定的长久的关系。而龙是一个我觉得有机会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我握着筷子的右手忍不住微微打颤,为我刚刚脑子里冒出的“共度一生”的想法。这想法实在是太奢侈。但越奢侈的东西越难能可贵不是吗?


    “好啊。”龙的喉结滚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神情深不可测。“等你学会了,也做给我吃吗?”


    他的右手搭在灶台,食指沿着边沿的棱角缓慢摩挲。


    我依然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那像是一汪深潭,里面是甘美的酒浆,我正一点点在这汪深潭中下坠,一点点窒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幸福。


    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我们势均力敌又旗鼓相当,我们玩一些小暧昧也守分寸。


    或许之前在浴室里的情事的确是一时意乱情迷,但是现在我们在厨房,他腰上系着围裙,我手里端着碗嘴里塞着饭,我确信我刚刚清醒地抛出邀请,而他则清醒地接了招。


    一去一回,有来有往,这便不是露水情缘,我们有机会能拥有长久的未来。


    长久的未来。这也是一个多么奢侈的描述。


    我埋头,认真地扒饭,把每一粒米都扒得干干净净-


    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恒星已经落山了。


    龙盘腿坐在床边,他正在看书。


    “你在看什么?”我坐起来,嗓音有点哑哑的。


    “地图册。”龙侧身靠过来,把他手里的书举起来给我看。


    我抚过书本中的册页。“是纸质书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纸质书了。”


    以前殿下的书房里倒是有很多纸质书,老皇帝也很喜欢收藏一些珍本和孤品。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已经跟了我好多年。”龙说话间坐到我身边,他把书摊开,一页页翻给我看。“去过的地方我都做了标记。”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越过纸页上一团团星云,一颗颗好像珍珠或者糖果的星球。他在有些星云的间隙里写了批注,在洛兹星域的边缘有一行小我看不懂的小字,小字的边上打了两颗五角星。


    “这是什么语言?”我指着这行小字问他。


    “这是第七星区行商间沟通用的简化语。”他向我解释。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指尖轻轻抚过这行工整的字迹。


    他略微沉吟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藏着珍宝。”


    “什么珍宝?”我偏头看他。


    他垂眸看我,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翻动册页,洛兹星域被放大,希尔矿场所在的行星出现在画面的最中央。


    “希尔矿场藏着的珍宝。”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热气拂在我颈间,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再一次迷醉。


    我愿意以我毕业考近乎满分的语文成绩起誓,他说的珍宝一定不是那些采矿机的图纸而是我。但是我更想说的是,我并不是珍宝。


    我是一个灵魂已经碎裂的人,一个流亡者,一把崩坏的剑,一个苍茫宇宙间不知归处的倦客。他才是希尔矿场藏着的珍宝。神秘,迷人,强悍,优雅。上天究竟是有多么眷顾我,才让我在那里遇见了他。


    “我可以吻你吗?”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我们明明连更刻骨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他现在却如此绅士地询问他可不可以吻我。


    “当然。”我跪起来,居高临下的姿势。


    他扣住我的后颈吻上来。如此直率的吻法。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坦荡地侵占。让人哪怕被吻得忍不住皱眉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处。


    太赤|裸。太浓情。太热烈。


    当我喘息着推开他,我才理解刚刚那句“我可以吻你吗”的必要性。


    “我可以抱着你吗?”他又问我。


    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一匹装成家养大型犬的狼。


    我点点头,他动作很轻快地翻身上床,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双臂环住我的腰,把地图册在我膝上摊开。


    “这本地图册的原版只画了六个星区,我把第七个星区的内容补齐了。”


    他把地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厚厚的一摞纸。


    “你要看看吗?”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接过那一摞纸,很小心地把它们在被子上一页页摊开。


    水彩画,每一页上都是一团星云或者一个星球。很绚丽的色彩,画下这些水彩画的人一定很用心地观察过这些地方。


    “嗯,都是我画的。”他说话的时候下颌轻轻戳着我的肩膀,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对图中内容的柔情。


    “我去过第七星区的每一个地方。”


    第47章


    “这是布尔拉普,”他抽出一张画着橙色星球的纸放在最左边,“布尔拉普靠近星系的恒星,气候干燥,植物都分布在星球的内部架空层,从太空往下望的时候布尔拉普是一片看上去脏兮兮的橙色。”


    我的手忍不住抚上他的手背,我轻轻地摩挲他的皮肤,我想起他当时穿着的白背心牛仔裤,还有伸向我的手上不小心蹭到的机油。


    “这片星系叫德米安,它在第七星区很边缘的位置,几乎没有什么人到过那里。”


    他将德米安放在布尔拉普的右边,德米安是一团缠绕着的深蓝紫色线条,在线条的空隙间有几点荧光黄色和绿色。


    “德米安。”我随着他的话音鹦鹉学舌,我偏头看他,我好想吻他。


    “德米安星系里我最喜欢的星球叫诺拉,”他抽出另一页纸放在最右边,“诺拉在行商行话里的意思是‘珍宝星’。”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点上由冰蓝色与蔚蓝色水彩画成的诺拉。


    “诺拉一半是海洋,一半是冰川,美得不可思议。”


    他鼻尖蹭过我的侧脸,我偏过头去看他,他眼里的光彩也美得不可思议。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诺拉的海。”


    他双手十指相扣,环住我的腰轻轻晃。


    我听得心动,在他额角轻轻吻一下,低声地应。


    “好啊,以后有机会带我去看看你的珍宝。”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也一动不动看着他,久到我忍不住快要眨眼睛的时候,他突然倾身压上来,把我合到他身下。他的短发蹭在我侧颈,有点痒痒的,弄得我想笑。


    “别闹。”我亲昵拍拍他的脸颊。


    他猛然仰起头来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深渊,深邃地望不到底。


    “我爱你。”他再次对我说。


    我爱你。


    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咒语。


    我在他专注得几乎执迷的注视中缓慢仰倒,一点点让渡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精力真是旺盛得可怕,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也不知餍足。


    我在浪潮与谷底的间隙中恍惚。


    他说他爱我,可是什么是爱?他爱我,那我也爱他吗?


    两个人相爱,他们就能获得幸福吗?幸福又是什么呢?


    “在想什么?”他捏住我的下颌,扳正我的脸。


    “没什么。”我沙哑地喃喃。


    “看着我,不许分心。”他命令道。


    “好……唔……”我用力点头,然后拼命揪紧他的发尾。


    他把情事变得好像一场战争。


    在加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是这样的烈度。


    但是在加入之后我便已经失去了退出的机会。


    我只能身不由己地承受,被裹挟着继续往下走。


    好像我的人生。


    但……就这样吧。否则我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恒星已经高悬在天空上了。


    床的另一边空着,我伸手去摸,被褥已经凉了,龙应该已经起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爬起来去洗漱,身上处处都酸痛。


    我一边刷牙一边打量着镜中映照出的自己。


    疲惫,憔悴,但是之前一直笼罩在我身上的忧郁却已经找不见了。


    为什么呢?因为流亡了这么长的时间,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感觉了吗?


    等我收拾好走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


    我对整个军营还不熟悉,便去了指挥室看能不能碰见什么熟人。


    我撩开帐篷的门帘,看见都柏坐在沙盘前。


    “哟,起来了?”都柏看见我,有点夸张地转头又看了眼时间。


    我轻咳一声,心虚地点点头。


    塞西莉亚站在沙盘的侧边,她甜甜笑一下,替我解围。


    “钧山昨天刚回来,今天多休息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塞西莉亚,心里泛起一种老父亲才有的欣慰感。


    看看,人家是多么贴心。都柏就不能学学吗?


    “这个点早饭已经没了,”都柏显然永远也学不会什么是贴心,“你再等等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做个投降的动作。我还有把柄落在都柏手上,他能这么对我说话已经算得上是很客气了。


    “能找人带我在军营走一走吗?”我有点犹豫地开口问都柏,“我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建制。”


    都柏还在沉默,塞西莉亚已经欣然小跑着向我而来。


    “我带你去逛逛吧!”


    塞西莉亚好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鸽子扑棱着翅膀向我飞来,我简直想伸出手把她捧住。


    “那真是太好了!”


    军营占地大约有五个平方公里,大型军用帐篷一共有三十一座,全部集中在营地的西侧。这三十一座帐篷里有二十五座是士兵们休息的营帐,六座用于物资储备,另外还有一些小型军用帐篷承担诸如指挥室之类的功能。


    “这些营帐就是‘通铺’,”塞西莉亚耐心向我解释,“一座帐篷里分出六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能容纳二十到三十名士兵休息。”


    我一边听着塞西莉亚解释,一边快速地在心里计算。


    按照中位数计算,一座帐篷里大约有一百五十名士兵,二十五座帐篷就是不到四千人。这是第一集团军两个军团的大致兵力。


    在我们把防线推回到希尔矿场之前,第一集团军就已经有四个军团大约八千人的兵力了。现在龙他们也加入了第一集团军,兵力反而减少了?


    “第一集团军还有士兵驻扎在别的地方吗?”我问塞西莉亚。


    “是啊。”塞西莉亚叹气。


    “我们原本有六个军团,但是分给我们的驻地只能容纳两个军团的队伍,剩下的四个兵团都被打乱分配到其它相邻的驻地了。青野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试图保全兵团,但拉斐尔家族的一纸调令下来,那些士兵还是只能开拔了。”塞西莉亚的眼中显露出忧郁。


    哈里斯看重青野指挥与带兵的能力,但是又留了一手以防患青野做大,实在是太精明的野心家。但是光有野心可是不够的,这个世界上多得是野心够不着的地方。


    营帐边上就是机库,哈里斯比拉斐尔家族的其他人要大方很多,这次他调拨给了我们足量的鹞式和隼。我们走到机库的时候正是上午飞行训练的尾声,一架架鹞式和隼从远处的天际破空而来,它们在蓝天上翻滚减速,然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降落在地面上,再缓缓滑进机库之中。


    “飞行训练的总负责人是青野,加西亚和托尼辅助。青野想从雇佣军团里把好苗子都挑出来,组建起一支飞行中队。”战斗机落地时的劲风刮起塞西莉亚长辫的发梢。


    “看!那架隼上面好像就是青野!他也飞回来了!”


    塞西莉亚踮起脚尖,她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架隼。


    我们向着那架隼走过去。飞行舱的舱门打开,青野很熟练地翻身走出机舱,然后他拽着隼后排两个脸色青白的士兵,把他们拎出机舱。一个士兵在走下舷梯之后扶着栏杆开始吐,另一个士兵两条腿打着颤,但好歹没有吐。


    “天呐,居然吐得这么厉害吗?”塞西莉亚看我一眼,她如释重负吐一吐舌头。


    “之前我还缠着他们想上去跟飞试试看呢!幸好他们把我拦住了!”


    “他们为什么要拦你?”我问塞西莉亚。


    “因为他们战斗机的速度太快了,女孩子不好掌控。”塞西莉亚回答。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我的语气有点冷,青野走过来听到之后稍微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看一下青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家,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吧。我来军营本来就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了,也不好再……”


    “没有这样的说法。”我有点严厉地看一眼青野。


    青野站直了。


    我知道这话大概率不是青野对塞西莉亚说的。这话是谁对塞西莉亚说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能有任何士兵怀有这样的想法。


    “能不能开得好战斗机和性别没有关系。”


    我的声音很大,那些陆续从机舱中爬出来的士兵们纷纷看向我和塞西莉亚。


    “这些男兵里不是也有好些人吐得死去活来吗?”我抬手指指那个和青野一架飞机的倒霉蛋。那个倒霉蛋原本已经吐得满脸菜色,这么众目睽睽下被我一指,脸又涨成猪肝色。


    “想和我上去试试吗?”我指着青野刚下来的那架隼,问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眼睛变得闪亮。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地点头。“想!”


    “走。”我笑了,做一个“上机”的手势,“你坐副驾驶。”


    塞西莉亚穿着工装裤,她手脚并用钻进机舱里。


    “我们飞一圈就回来,很快,十分钟。”


    我向青野交代,然后跟着也爬进机舱。


    “这是双重安全带,左右交叉,系上之后再用力拉一下,检查有没有系好。”


    “安全带系好之后先观察仪表盘,确保所有组件的性能都是正常的。”


    “检查油箱的油量,飞行地图是否已经更新,通讯系统是否畅通。”


    我将起飞前的注意事项逐一讲给塞西莉亚听。


    塞西莉亚坐在副驾驶上听得很认真,她的脸颊涨红了,又紧张又兴奋。


    “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准备好了!”塞西莉亚郑重点头。


    “那我们就,”我松开手闸,缓缓踩下油门,“出发!”


    隼在围观士兵们的惊呼声中沿着跑道蹿了出去。


    第48章


    我在隼起飞的那个瞬间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在一时意气上飞机前还没来得及吃晕车药。


    隼沿着跑道稳步加速起飞。


    加速度造成的强推背感让人微微感到晕眩,我一边调整机身的姿势,一边留意着塞西莉亚的状态。小姑娘的嘴巴紧紧闭着,两只手死死握着副驾驶座两边的扶手。一双眼睛里是很严肃的神情。


    “还好吗?”我问她。


    “还好!”猎风在玻璃窗外呼啸,塞西莉亚大声回答我。


    “那我们再快一点?”我唇角微扬。


    “好!”塞西莉亚眼中的光芒更亮。


    我们在训练场上空变换出各种姿态,又平飞了一阵之后减速降落。


    隼落地的时候机身震动,沿着跑道滑出去很远。我悄悄观察塞西莉亚,觉得她的状态应该比我要好。


    我将隼开到原先青野降落的地方停下。那些结束了飞行训练的士兵们都站在原地没动弹。我推开舱门,让塞西莉亚先下机。


    塞西莉亚解开安全带探身钻出舱门,她刚刚探头出去,便有雷动般的掌声响起。塞西莉亚被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来看我。我冲她眨眨眼睛,跟在她的后面走出机舱。


    塞西莉亚双手在身前紧紧握着,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从明天开始,塞西莉亚也加入你们的训练。”我对青野道。


    “好的。”青野点头,他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午饭的时候塞西莉亚手舞足蹈地向昆汀复述今天上午的场景。


    “你都不知道!钧山开战斗机有多么好!”


    “是吗?你也跟上战斗机去了?”昆汀一边扒饭一边抬头看塞西莉亚。


    他们这段时间在适应制式装备,还没接触飞行训练。


    “……嗯。”塞西莉亚很含糊地应一声,然后求助地看向我。


    “是我临时决定要带着塞西莉亚上机的。”我放下筷子,昆汀毕竟是塞西莉亚的哥哥,小姑娘看起来年纪还不大,不知道有没有成年,我得对她的安全负责任,我得给昆汀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很有天分,如果训练得当的话,有潜力成为很优秀的飞行员。”


    但是我并不希望塞西莉亚的梦想受到阻挠。


    昆汀看着塞西莉亚,在妹妹期待的注视中,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总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什么事情都按照规定来,别给大家添麻烦,更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吧!我肯定按照规定、好好训练的!”塞西莉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还没见过你开战斗机的样子呢。”


    龙坐在我旁边,他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


    “你没见过的我的样子还有很多呢!”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埋头继续吃饭。但是他的视线却凝定在我身上,很久也没有离开。


    “对了,青野。”我放下筷子,沉吟。


    “你有调度人员的权限吗?”我问道。


    “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青野抬头。


    “今天上午塞西莉亚带着我在营地里走了走,然后我才知道现在营地里只有两个军团的兵力。”都柏闻言也坐正了,他转头看向我。


    “是这样的。这个营地只能容纳两个军团的人员,另外的四个军团被分配到相邻的营地了。”青野回答道。


    “这里的两个军团里大部分是青野以前带过来的原班人马,还有第七星区的人。”都柏补充道。我明白都柏的意思。六个军团的人马不能同时都保全在我们身边,所以他们选择留下了最亲近的那些,确保大家能同心协力。


    但是我们依然需要更多的人。


    有时候抱团抱得太紧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劣势。


    “另外那四个军团的团长有变化吗?”我问都柏。


    “在和我们分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变化。”都柏回答。


    那四个团长我都认得,他们也是雇佣兵起家,一手拉出了自己的队伍,机缘巧合下在夺回希尔矿场的那场战斗中与我们组成了第一集团军。过去我们曾并肩作战,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们也有成为盟友的机会。


    我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策反拉斐尔家族训练出的私兵,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却能够鼓动这四个兵团不再为拉斐尔家族效力。


    “能想办法送点我们自己的人分别到那四个兵团里面去吗?”


    我屈指在桌面上敲一敲。我看见都柏皱起眉。


    龙放在桌面下的手覆上我的膝盖。


    我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


    “你是不想放弃这四个军团?”都柏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至少不能就这样拱手把他们让给拉斐尔。”我正色道。


    “你觉得让谁去合适?”都柏的语气不悦。


    “选出四个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人,我算一个……”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都柏打断。


    “你既然已经有决断了,那就直接确定人选吧。”


    都柏的脸色很冷,他连饭也没吃完,便径直站起身离开了。


    “我算一个,剩下再看看有谁有这个意向吧。”


    尽管被都柏打断,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龙握住了我的手。“我也算一个。”他说道。


    “你都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我微哂。


    “那我和你一起,两个人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等会儿再说吧。”我看着都柏离去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地。


    桌上众人开始商量,青野端着碗坐到我对面。


    “都柏是怎么了?”青野问我。


    “我不确定。”我苦笑一下。其实我心里知道答案。我甚至知道我要怎样做就能让都柏满意。但是我没办法。


    “我去看看他。”我站起来。


    “要我陪你一起吗?”青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摆一摆手。


    我走过了半个营地才找到都柏。他坐在机库门口看天上高悬的恒星,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而他的面庞却隐没在阴影中。


    “都柏,”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苦涩,“我们之前说好的,有什么问题都别藏在心里。”


    “你之前还跟我说过,我们在春天到来之前就能回家。”都柏猛然回过头看我。


    “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第49章


    我被都柏问住。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日光照亮,里面清晰地闪烁着愤怒。我无话可说。


    “我们还有机会回家吗?”都柏后退了一步,他唇边扬起一个苍凉的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我感到自己心里面钝钝地发痛。“你回家去吧。回奎明去。代我向大家问好,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阳光落在我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都柏不说话,他只静静看着我。


    “对不起,我没得选。”我对他说。


    其实我知道我有得选。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向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是拉斐尔家族低头。不甘心看着殿下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第六星区就这样成为焦土或者沦为荒芜。


    我随时可以回头,向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跪下去。但是我不甘心。我不会回头。


    都柏喉结滚动一下,他想说什么,他的眼眶略微湿润了。


    “回奎明去吧。”我转身,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我的影子,寂寥把它拉得很长。


    “第十七军团在三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我不再是你的统领,你也不再对我负有任何义务。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回去吧,都柏。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有风抚过我的脸庞。


    我没再等待都柏的回应,我径直走开了。


    我感到自己终于敲碎了长久以来套在身上的那个壳,终于挣开了绑在心上的那道枷锁。于是清风拂面,畅然新生-


    晚饭的时候青野找到我,他带来都柏的消息。


    “哥,都柏刚刚已经启程回奎明了。他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


    我收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了困难可以去找他。”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都柏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我把五只弹夹并一盒晕车药装进背包里,我的唇角忍不住地向上扬。


    “他还说,虽然你们两个都已经选择了自由,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我猛然回头,青野站在房间门口,他向我张开双臂,“哥,我们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心脏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酸涩地胀痛。


    “臭小子! ”我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徐青野的手臂收紧,“哥要注意安全。”


    在第十七军团不成文的规定里,一个有力的拥抱约等于一个坚定的誓言。我是多么幸运,在我身边始终有人不离不弃。


    我最后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松开手。


    我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里,按照计划去往相邻的另一个驻点。


    等我到停泊口的时候,龙已经在飞艇上等我了。


    龙换上了普通士兵的作训服,衣领懒懒地敞开着。他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东西都收拾好了?”听到我上船的声音,龙抬眸看过来。


    “嗯。”我扬一扬拎在手里的背包,然后回身关上舱门。


    “那等你坐下我们就出发。”龙冲我笑一下。


    我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掏出晕车药,仰头吃下一粒。


    龙在我旁边一边解除飞艇锁定,一边闷声笑。


    “笑什么笑,不许笑。”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喝一口水把胶囊吞下。


    飞艇启动,沿着远光灯打出的虚拟航道缓缓驶入深空。在停泊口所处的高度,人的视野被拉得极为宽阔。恒星正坠入地平线,有万道金光从远天尽头射出,穿透玻璃到达我的眼前。坐在龙的身边,我第一次知道看夕阳余晖也能生出胸中万丈豪情的感受。他身上那种强悍的生命力无时无刻不在侵染着我,让我由灰颓一点点变得鲜活。


    “我们之后的计划是什么?”龙突然转头问我。


    其实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等到了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我答得很含混。在出发前我和另外三队人马,包括青野在内曾简单地商量过,我们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不要表明我们的身份。那四个军团虽然曾经与我们同为第一集团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愿意受我们的摆布,而我们也并非充分地了解他们。


    “我们装成是应征入伍的新兵就好。”我看着航道图上一小段闪烁的轨迹。


    “现在这艘飞艇是我们偷来的,我们从第六星区来,惹了点事儿,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龙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毫不费力便补全了我们的身份背景。


    “我们从前有朋友做了雇佣兵,听他们说薪水很不错。但他们在另外一个驻点,那边管得严,不再招收新兵了,所以我们就找到了这里来。”


    我顺着龙的托辞继续往下讲,很轻易便编好了一整套的谎话-


    “之前当过兵吗?”军营门口负责登记的人看着我们,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说话的时候阴沉沉的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我们脸上。


    我和龙对视一眼。


    “义务兵算吗?”我们答得很保守。


    负责人点点头,他握着签字笔在纸页上潦草地写下什么。


    “你们朋友说的话不太准,现在到处都是雇佣兵,价钱已经贬值了。一个月的薪水是九十个银币,如果你们觉得还合算,就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把桌上账册一样的东西转过一百八十度,递到我们面前。


    “九十个银币?”龙从负责人手中接过笔,他露出一个有点惊讶的神情。


    “嫌少么?”负责人把眼睛往鼻梁上推一推,“这是次等兵的价钱,我看你们两个体格不错,之后好好干,要是能混到军团的核心队伍,薪水能翻一番。”


    龙已经签好了名字,在把笔递给我的时候他轻声,“拉斐尔家族这么有钱的么?”


    “嗯。”我在纸上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看得懂汉字。


    “他们以前昧了不少钱,现在兵力不足,开始掏家底了。”


    有人带着我们往兵营里面去,走过两道松懈的关卡,喧嚣声逐渐变得鲜明起来。


    “这是你们两个的军牌,”带路的人随手丢给我们两块金属牌,“跟着军牌上的编号去找自己的队伍,和小队长报完到之后自己去仓库领装备。”


    我伸手接过军牌,也许是被很多人用过的缘故,军牌表面是道道划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光滑金属色。我把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扣进掌心,龙已经伸手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新兵!”迎接我们的是一记漫不经心的口哨。


    龙将门帘放下,挡住账外呼啸的风。我走到灯下,打量帐篷内的陈设。


    一共十六架高低床,床上和地上七扭八歪坐着人,武装带和军靴很随意地堆在床脚,地上是烟头和捏扁的啤酒瓶,有一伙人在打牌,把牌噼里啪啦摔在一块石膏板上,输掉的人满嘴脏话骂得震天响。室内光线昏暗,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酒味儿汗味儿和混吃等死的陈腐味儿。


    从军十载,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脏乱的营地。


    我看着这帮身上没有一点军人样的混子,忍不住皱眉。


    最开始冲我们吹口哨的那个人坐起来了。他留着络腮胡,在脸左侧从太阳穴到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疤。他将我和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微微眯眼。


    “喂,新兵!”他很轻慢地招呼我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龙。”龙走到络腮胡男人跟前,他半蹲下来,笑着向男人伸出手。


    我看着龙咧嘴露出他整齐的白牙,时隔多日再次想起了我初遇他时曾做过的那个关于狼的比喻。


    龙的笑不带任何挑衅意味,但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威胁性实在是太强了。络腮胡很明显地紧绷起来。他死死盯着龙看了一阵,试图挑起事端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你是第一次参军么?”络腮胡的眼神阴鸷。


    “不是。”龙摇头。


    “那军营里的规矩你应该懂。”络腮胡的咬肌绷起来。


    龙笑着从兜里面掏出一罐啤酒,他把啤酒递给络腮胡。“见面礼。”


    络腮胡坐着没动,他在等着龙替他把易拉罐打开。


    龙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络腮胡冲他伸出手。


    我看见龙的琥珀色眼瞳在光下显得幽深。


    龙笑一下,然后仰头自己喝掉了那罐啤酒。


    帐篷里的喧嚣声逐渐止息,原先赌得正酣的那帮人早已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龙和他对面那个络腮胡的身上。


    龙的喉结滚动,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性感。


    络腮胡暴怒。他一跃而起,一拳打向龙的鼻梁。


    龙半蹲在原地没动,他伸手,轻易就攥住了络腮胡的拳头。


    我知道龙的手劲有多大。我看着络腮胡涨红的脸和他颤抖的右手臂,相信他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龙喝完了啤酒,他把嘴角上一点啤酒花舔干净。


    “之前你是这里的老大?”龙问络腮胡。


    龙并没有想要听络腮胡的回答,他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了,金属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冷酷的声音。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你的人叫起来,把这间帐篷打扫干净。”


    龙扬手一抛,被捏扁的易拉罐准确落进龙背后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络腮胡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灰白,龙松开手站起来,他冲我微笑。


    第50章


    接下来我们去仓库领了物资。仓库的状况比营房好不到哪里去,刚刚走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明显的霉味儿,是受潮的粮食和棉衣。我们一人还领到了一把配枪和两个弹夹。枪拿到手之后我粗略地看了看,枪械估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保养过,瞄准精度偏得十万八千里。弹夹也是次品,掂在手里都能感觉得出来重量不对。


    我找到仓库管理员问他枪械和子弹的问题,他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


    “你就是个填战壕吃军饷的炮灰而已!你还想用多好的枪和子弹?”


    我原本的质问被这句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龙走过来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们拿着残次品的装备走出仓库,我忍不住和龙抱怨。


    “三个月前拉斐尔家族的防线一溃千里,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把希尔矿场给打回来,结果现在他们又被打出了第三星区!你看看他们军营里的样子,要是这样都能赢那才是有鬼了!”


    龙被我逗笑了,他一只手打在我肩膀上轻轻摩挲,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军队,不用替拉斐尔家族费心。”


    我并不是替拉斐尔家族费心,我只是没办法看得惯这样松散的一帮人在军营里混吃等死。军人,哪怕是雇佣兵,也该有最起码的样子,这才对得起这份职业。


    我没把这番话说出口。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换作旁人不见得会认同。


    “你总是喜欢把自己绷得太紧,你太擅长严于律己,但是很难能宽以待人。”殿下在一次巡视过训练场后曾这样对我说。


    “但这世界上总有某种近乎恒定的标准不是吗?是军人就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我们这样刻苦训练,追求的就是更高更快更强。这些东西是一把尺,是所有人都应该努力去达到的目标,难道不是吗?”我那个时候并不服气。


    “这只是你的标准,钧山。”殿下温柔地笑笑,他抬手把我汗湿的发掖到耳后。


    “宽以待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更舒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标准,没有一成不变的‘好’与‘坏’,我们没有必要要求别人与我们有相同的认同,我们不需要管别人如何生活,我们只需要专注自己的内心就好。”


    龙单手抱着两床被子,并肩而行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怡然自洽,如鱼得水。他身上那种松弛和事态变化万端也尽在掌控的自信是我无比羡慕却并不具有的气质。这或许就是他会如此吸引我的原因吧。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窗边的篷布被拉开来通风,原先室内凝滞陈腐的气息一扫而空。


    络腮胡正坐在床上抱臂发呆,听到我们回来的动静他转头看过来。


    “辛苦了。”龙冲他笑了一下。


    络腮胡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老大的地位易主,络腮胡现在面对龙的时候难免尴尬,这个时候就该由我在两个人中间充当缓冲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走到络腮胡面前,“我叫李。”


    络腮胡的眼神闪烁,最后还是报出了他的名字。“肖恩。”


    “很高兴认识你。”我伸出手。之前龙伸手的时候肖恩并没有握。


    但是他这次握住了我的手。这是一种让步,意味着态度的软化。之前的不愉快已经可以翻篇了。


    “我们应该要找小队长报道。”我对肖恩道。


    “我就是小队长。”肖恩抱臂,两腮略微鼓起来。


    “这样。”我点点头,心里早就知道了。


    “今天是二月十七号,一个月期满之后会给你们发军饷。主要是为了防止逃兵。”肖恩道。


    气氛缓和下来,我和龙收拾好床铺,又简单和肖恩聊过两句,到了差不多十点钟就睡下了。


    “以前晚上原本会打牌的,”与我临床的一个小子小声跟我说,“但是你们去仓库领东西的时候,肖恩说之后不准再打牌了。”


    “嗯?”龙刚刚洗完脸,他站在床尾的铁架边,正在脱上衣,“打牌多好玩儿啊!我还挺想打的呢。”


    肖恩看一眼龙精壮的肩背,他闭上眼睛,闷闷说了一句。


    “听他的!”


    临床那小子“唰”一下就翻身坐起来了。


    “那我们现在打牌?”他的两只眼睛里简直要放光。


    我挑眉看一眼龙,龙看懂了我的意思。


    “改天再说吧,马上不是就要熄灯了么?”龙单手拽着上铺的栏杆,只轻轻一跃就翻身跳上了床。


    “噢……”那小子马上变得臊眉耷眼起来。


    “但这么早也睡不着啊!”他并不敢忤逆龙,只翻了个身,小声地冲我抱怨。


    “睡不着?眼睛闭上就睡着了!”肖恩嗓音显得暴躁。


    “都闭嘴了!不许再讲话!”这两句话是对除了我和龙以外的人说的。


    晚安。龙轻轻敲一下床板。


    晚安。我也敲一下回应他-


    起床铃是六点半打响的,我在铃声响完两遍之后已经换好衣服也洗漱完了。


    没办法,这么多年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了。


    我坐在床边系军靴的鞋带,龙刚刚从上铺跃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他的卷发睡得有点乱糟糟的,我栓好鞋带之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嗯。”我点头。


    “那就好。”他露出个笑,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无限地贴近我,鼻尖蹭在我的衣领上。那是一个嗅闻的动作,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好像一只大狗。


    我的心跳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加快,我下意识地扫视过整个房间,几乎所有人都还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有几张床鼾声正盛。没人看见。


    我抵着龙的肩膀把他推开。我们隔了三十公分的距离在昏昧的晨光中对望,我的眼神沉沉,有警告的意味。


    龙满不在乎地咧嘴冲我笑。为了他这个笑容,我面上的严厉逐渐消解,然而就在我决定原谅他的冒失之时,他突然低头吻了我一下。


    唇上掠过温暖柔软的触感,一颗心在同时受惊的蝴蝶一样振翅,我被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他冲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转身去洗漱了,留下我一个人心慌意乱做贼一样地再次把室内环视一遍。


    对面的床微晃,铁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有人醒了。


    我转头去看,是肖恩睡眼朦胧地撑着床板坐起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吗?”肖恩问我。


    “嗯,我看了训练计划表,每天早上有例行的轻装十公里。”我回答。


    “啊?”肖恩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我。


    他又看看龙的床铺,发现那上面也已经没人了。


    “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的精锐都不会管我们训练的,但如果你们想的话,”肖恩摆一摆手,又躺回去,“那就随便你们吧!”


    我等龙洗漱完,然后一起出门去跑步。


    训练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清晨的寒风凛冽,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了训练计划,那些计划其实设计的很好。”


    最开始两圈是热身,我们跑得比较慢,所以还能有说话的功夫。


    “可惜没有人愿意按照计划执行。”龙偏头看我。


    “拉斐尔家族和军团的主力都没把他们当成是军人,他们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是军人。”我逐渐加快脚步,我感受着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两肋像是生风。


    “他们的确不是军人,他们只是想找个营生能喂饱自己。”龙很轻易地跟上来。


    “钧山,在我长大的地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你眼里他们可能颓废、堕怠、没有尊严、无可救药,但他们并非生来就是这样。他们……”龙的嗓音逐渐低下去,我回头看他,他的琥珀色眼眸深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挣扎的,破碎的,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见到这样的情绪。


    “我知道的。”我觉得我该安慰他,就好像他从前曾无数次安慰我一样。如果语言显得太苍白贫乏,那就再加上肢体。我伸手用力揉一揉他的后颈。“我没有觉得他们颓废、堕怠、没有尊严、无可救药。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并不由我决定,而我怎么看待他们也并不重要。”


    “但是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我。”龙看着我。


    他说话的时候从唇间溢出雾气,他的眼神沉郁,让我忍不住觉得惊讶。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透过这个男人身上的强悍与从容看见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动荡与不安。他想知道我怎么看待他。他在意我怎么看待他。


    “我……”早晨的空气干冷,我的喉咙被扯得有点痛,踌躇良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话说出口。那双琥珀色眼睛依旧凝定在我身上,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我觉得你很好。”我用力闭一下眼睛,深呼吸,鼓足勇气。


    “我很喜欢你。”


    我转头,看见有笑意在他的琥珀色眼瞳中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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