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啊。像他那样游刃有余的人居然也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回头看眼前的路,龙却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
“你不是别人。”他说道。
那我是什么?我再一次转脸看他。但是我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我应该更顺其自然一点。
也许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要加速了。”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加速跑到龙的前面去。
力量并不是我的绝对优势,但是我的耐力确实很好。
虽然我已经荒废了很久训练,但区区十公里还是不在话下。
最后一圈跑完,我放慢脚步在操场上放松。龙跟上来,我们两个在渐盛的晨光中走。操场上已经能零零星星看见人了,但那些人全然没有训练的样子。
有个肩上挂着两条横杠的家伙向我们走来。“你们是哪个中队的?”
我和龙对视一眼,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哪个中队的。
“我们的小队长是肖恩。”我回答道。
“肖恩?”两条横杠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他瞪圆了眼睛。“肖恩队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刻苦的士兵了?”
“你们已经跑完十公里了?”两条横杠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对。”我点头,我湿透的衣衫和身上蒸出的热气都在佐证我的回答。
“真见鬼!”两条横杠摇摇头,他把手从我肩上拿开,“你们居然比那帮精锐还要勤奋!”
我看着两条横杠,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是又挺有趣。
“我是你们的中队长,我叫邵燃。”两条横杠向我们介绍自己。
“训练计划是我制定的,但是中队里这帮烂泥没一个肯执行。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懈怠了。”邵燃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一下。
邵燃摇头时眼中流露出的惋惜触动了我心底的某个地方。
“我记得今天的下一项日程是力量训练,不如中队长现在带我们去训练场?”我提议道。
“行啊!”邵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一拍手,“走!咱们现在就去!”
之前我还向都柏和青野抱怨过给我们安排的营地条件太差,但是等跟着邵燃走到训练场,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邵燃把门推开,带着我们走进一个由仓库改造成的力量训练区。
“前线驻地条件本来就很有限,稍微好一点的器械全部被精锐中队搬走了,我们只能将就用用这些剩下的器械了。”邵燃微哂。
“没关系,”龙伸手摸一摸脱漆很严重的龙门架,“我们小时候连这些器械都没有。”
“你们,”邵燃看看我,再看看龙,“应该不需要指导吧?”
“应该……不需要。”我和龙对视一眼。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做过系统性的力量训练,两组杠铃深蹲之后身上又被汗水浸透了一遍。
龙把上衣脱掉了,露出上半身精悍到不可思议的肌肉。
他蹲在地上,歪头看我气喘吁吁把杠铃放在支架上。
“要毛巾吗?你出了好多汗。”
“算了,回去拿毛巾要好远。”
我摇头,拉起衣服下摆擦掉顺着下颌淌的汗珠。
龙的视线锁定在我拉起衣摆时露出的腹部。
我知道我腹部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但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龙盯着看还是会感到不自在。
“你要用这个吗?”我放下衣摆,把深蹲架的位置让出来。
“好啊。”龙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要加片吗?”我问他。
“嗯。”龙点头。
龙在杠铃一侧加上一片二十五公斤的杠铃片。我帮他配平另一侧。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有关于他的各种事情。他的身高,体重,年龄,臂展,这些将鲜活的他的某一部分量化出来的侧写。
我在与他的一次次接触中逐渐了解了这些数据。
而现在我在期待知晓他的深蹲负重。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一直都很羡慕他强壮的体魄。而同为男人,我们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产生攀比心和胜负欲。
二百五十公斤,我蹲不了这么重。但是考虑到我们的体型差,五十公斤的负重差距勉强也算得上合理。
但是他又加上一片二十五公斤的杠铃片,现在的负重已经到三百公斤了。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龙被我的反应逗笑。
“我的体重本来就比你大啊!”他走到我这边自己加上了第四片杠铃片,然后摸一摸我的发顶。
“你不是九十公斤么?”我看着他,有点羡慕又有点不服气,“也没有比我重很多啊!”
按照九十公斤的体重标准,就算是在以前强手如云的第十七军团里,深蹲能负重到两百三十公斤也已经是很厉害的水准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凭空又多出七十公斤的?
我看着龙顶起杠铃,铁杆在两端杠铃片的重压下微微变形。
“因为我很厉害啊!”龙哈哈大笑,然后开始深蹲。
我看着他深蹲,一组十二次做到力竭,组间休息三十秒,四组结束之后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汗水顺着他蜜色肌肤的线条纹理流淌,像是洒落的碎钻。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我发现自己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上天真是待他不薄,居然给了他一具如此强悍美好的身体。
上天待我也不薄,因为现在我已经有权亲吻和抚摸这具强悍美好的身体了。
我还在想入非非,耳边却响起别人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啊!”邵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看着龙,忍不住啧啧称奇。
绮念被打断,我移开视线,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训练上。
“你简直是……”邵燃很努力地组织语言,但最后还是败给了词穷,“就算是精锐里面也没几个人能负重到三百公斤啊!”
“他们该去精锐部队啊!不该在我们这儿待着!”
有别的士兵也跟着邵燃一起来了训练场,他们站在边上围观,窃窃私语。
“这有什么难的!让我也试试看!”
有人则被激起了胜负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都小心些!注意安全!先活动开了再上器械!”邵燃不放心地大声嚷嚷。
“重量要一点点加!三百公斤可不是开玩笑的!小心把腿弄折了!”
已经有心急的人钻到深蹲架下面去了。
“我们可以帮着规范动作,如果大家有需要的话。”
龙一边说着,一边把杠铃片一片片卸下来。
“手肘不要内收!你这样直接上重量会受伤的!”
我眼疾手快把另一个小子从卧推杆下面拎出来。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帮散兵居然就这么练起来了。
而我和龙被众人围在中间,居然陪着他们练得很开心。
我带着几个人折腾了一会儿,走到训练场角落喝水。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我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练练?来都来了。”我指一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
肖恩沉默着看训练场上大呼小叫的士兵,他站在我右边,我转头看见他脸左侧从太阳穴到颧骨的疤。
肖恩摇摇头。
“你们不是普通士兵。”肖恩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反问。
昨天在和肖恩握手的时候,我摸到他掌根和指腹厚厚的茧。我手上相同的位置也有厚茧。这不是锄地、搬砖头或者洗盘子能磨出来的茧。
肖恩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混口饭吃。”肖恩偏头,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那视线是灰色的。
“不。”我摇头。“如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今天就不会来训练场。”
肖恩不再说话了。他左脸上的那道伤口绷紧。
我看着训练场。龙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他笑得开心又张扬,像是被新拥立的狮王。
我和肖恩的身上都背负着那种灰色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是龙没有。他像是一团火,或者一颗燃烧的太阳,哪怕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我也能准确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力与温度。
我眼角余光瞥见肖恩的嘴唇翕动,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龙在同一时刻也看过来了。
他望向我,露出笑。
我也笑了。我向他招手,然后拿着一瓶未开封的水走向他。
我不在乎肖恩曾经历过什么。
我要去拥抱我的太阳了-
力量训练结束之后是午饭。食堂里提供的饭菜是精锐挑剩下的,比以前在希尔矿场吃到的东西还要差。我拿着铁托盘在各个窗口晃悠了好几圈,最后只兴致缺缺打了两个菜。
我走到龙的身边坐下,他看一眼我的托盘,“你知道你为什么长不高吗?因为你挑食。”
我没精打采看他一眼,“我一米八,我不矮,是你太高了。”
龙哈哈大笑,然后他变戏法一样摸出两个铁皮罐头放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是番茄牛腩罐头。从希尔矿场离开的时候,他也喂我吃过类似的食物。我记得味道好像还不错。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我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开罐头。
“不告诉你。”他得意洋洋地。
同一张餐桌上的其他人眼巴巴地望过来,有人很夸张地嗅着罐头的香气。
龙把一个罐头放到我的餐盘上,把另一个罐头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罐头是钧山的,这个罐头我们分。”
眼巴巴的众人发出雀跃的欢呼。
“每个月的军饷不是有九十个银币吗?为什么不自己买点好东西吃?”
我把龙给我的那个罐头分了一半给桌上最瘦的那个小子。
那个小子很腼腆地道了谢。
“我家有六口人,这两年打仗,地里收成也很差,每个月交完了税金,剩下的钱还不够一家人的口粮。我是家里面年纪最大的,出来当兵为了混口饭吃,军饷要省下来寄回家里去。”
桌上没人说话,大家都就着罐头里的汤汁大口扒饭。
“这场该死的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突然用力把叉子扔在桌上。
“没什么区别!不管打不打仗,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税金越来越重,要我说,这仗不如一直打下去,这样我们还能出来当雇佣兵赚点军饷呢!这不比在家里种地轻松些?”
大家开始嘈嘈切切地交谈。
邵燃扯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他压低声音。
“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人是老百姓,不是军人。拉斐尔家族把他们招来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做炮灰。”
邵燃从我餐盘里叉走一块牛腩。
“这些人里面没几个真心想训练。”
“那你为什么要制定那些训练计划?今天又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训练场?”
我问邵燃。
邵燃大口咀嚼着牛腩,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
“因为我觉得,哪怕只是让他们多练一点,在拉斐尔家族推他们出去做炮灰的时候,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也要大一些。”
我看着邵燃,他的额头很宽,使得整个人看上去胸无城府,甚至有点傻傻的。我感到自己胸膛中有什么情绪在涌动,慷慨激昂。
我把罐头里剩下的番茄和牛肉全部倒在了邵燃的餐盘上。
然后我用力在桌面上敲一敲空罐头,站起来大声说:“从明天开始跟着中队长好好训练!以后我们每天中午都吃罐头!”
第52章
大家嘴里含着饭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桌上瞬间一片雀跃。只有龙一个人露出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在桌下拍一拍我的大腿,“你让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罐头喂饱所有人?”
我很无辜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叹口气,“那我想想办法吧。”
那天下午的训练龙没打招呼便离开了,邵燃搔着后脑勺很是忧心的模样。我拍拍邵燃的肩膀让他安心。
“人不会跑的,他只是去买牛肉罐头去了。你今天中午不是还吃得挺香吗?”
邵燃叹口气,宽阔的额头上依然愁云密布。
“那我就更担心了,兵荒马乱的,他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罐头回来?”
“别担心,”我微微眯眼看向地平线上高悬的太阳,“这个世界上暂时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我转头看着邵燃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我忍不住有点想笑。
我笑自己是这么幼稚又爱炫耀。
我知道我刚刚只是在吹牛,但是龙在我心里真的有那么厉害。
我带着中队里半数的士兵简单拉练了一下体能。哪怕是在武器和运输工具如此发达的今天,最基本的体能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来当雇佣兵冒着生命危险吃军饷的人多半是苦出身,身体素质多半还不错,咬一咬牙基本都能跑下十公里来。
我简单地教了他们一些技巧,告诉他们如何调整呼吸,如何控制步频,让他们能够跑得更轻松些。
大多数人的体能都还勉强能算得上及格,但军事技能却差得一塌糊涂。甚至有很多人在来这里之前都没有摸过枪。
从仓库里领到的配枪大部分都有问题,我先教他们统一的射击动作,然后再挨个帮他们检查校准枪支。同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地讲,说得我口干舌燥。好在并没有人显得不耐烦,可能也多亏了邵燃。
“这些可都是保命的技能啊!”邵燃在队列中穿梭,一遍遍地叮咛。
有几个以前参过军的老兵也帮着我一起纠正动作,肖恩也在其中。
我看见肖恩垂眸摆弄枪支,他左脸上的那道疤痕居然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
龙是在晚饭的时候回来的,他居然真的带回了一大麻袋的牛肉罐头。
龙在邵燃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把这一袋罐头交到他手中,龙笑一笑,拍手招呼刚刚结束训练的士兵们,“以后好好跟着中队长训练的人,每餐都能吃罐头!”
那些训练了一整天的士兵们虎视眈眈盯着邵燃和他手里半人高的麻袋,有人吹口哨,大声地叫好,场面沸腾,热闹成一团。
我并没有多惊讶龙能弄来这些罐头,但邵燃对龙却崇拜地几乎五体投地。
邵燃把那些罐头翻来覆去点了好几遍,一共六百个,按照邵燃麾下两百人的规模,十个人分一个罐头,省着点吃,能支撑不短的时间。
“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罐头的?关键是,他居然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弄到了这么多罐头?”邵燃纳闷道。
我笑笑不说话,保持神秘。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龙飞回青野他们所在的驻地然后再飞回来,而一袋牛肉罐头对青野他们实在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晚饭之后我们去冲澡,士兵们闹哄哄的,下饺子一样涌进淋浴房。
估计是因为下午的训练和晚餐时的罐头,这帮士兵们都对我和龙尊敬有加。他们让出了唯二两间有隔板的淋浴间给我们。
我在温热的水流中舒展开身体,感受着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水流带走。薄木门外是士兵们嘈嘈切切的交谈声,原先我对这座军营所留下的死气沉沉的印象正在转变。训练、指导、牛肉罐头给这帮士兵们带来了生气,他们不再那么需要用酒精和颓靡来麻醉自己,因为好像乍然之间已经能看得见生活中的一点希望了。
虽然只是一点。
我冲完澡要出门,却被龙眼疾手快堵回淋浴间里。
薄木门关上,锁销“啪”一声被扣死。
淋浴间里的空间实在是很小,根本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我不得已只能和龙面对面站着。我们挨得太近,早就突破了安全距离。我微微仰头看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又或者在我和他之间早已经不存在安全距离。
他的发被淋湿,有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瞳中望见自己的倒影。我感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动,我忍不住做了一个咽唾液的动作。
“干嘛?”我微微皱眉,试图把他推开一点。不论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一个一米九的家伙挨这么近总会有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贴这么近,不是要打架就是要亲嘴。而根据我正在燃烧的理智做出判断,第一种情况不可能,第二种行为不恰当。
龙没有被我推开,他站得很稳,眼中神色幽晦难明。
“我帮你喂饱了那么多人,不给点报酬,说得过去吗?”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配合着水流声,猫爪子一样挠在我心上。
我梗着脖子不吭声,心痒难耐的,连血液循环的速度都加快。
“你脸红了。”他捏正我的下颌,很认真道。
“我没有。”我不自觉舔舔下唇,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这是某种若有似无的危险的暗示。
荷尔蒙的浓度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内逐渐累积,马上就要达到临界点。
我无比确信,我再在这里面待上一秒钟就会擦枪走火。
“那些兵是邵燃的人,要报酬的话去找邵燃,别来找我。”
我急着逃离,再一次伸手推他,这次用上了点力气。
“我和邵燃不熟,而且主意是你出的。”
龙顺势摸上我的手腕,扣住我的腕关节。
我心里一惊,挣脱无果,再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龙已经把我压到墙板上。
脆弱的墙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体重,我听见它发出一声心碎的“咯吱”。
我倒吸一口冷气,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去拽龙的头发。
“在这里?!你疯了?!”
“你配合一点,”他一边说话一边吻上我的侧颈,“你配合一点就不会有声音,就不会被发现,我保证。”
“你……唔……”我想说“你保证有什么用”,但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我被抱起来。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把一个大男人抱起来的!
我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愤愤不平。
后背抵上墙,但是我不敢让墙板承重。
我只能拼命地抱紧龙,把全部的重量都往他身上压。
他成了我在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支点。
我看见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真是个……混蛋啊……”我失神喃喃-
等我们结束的时候,淋浴房里的人已经散尽了。
“你说会不会有人找我们?”龙把头发擦得半干,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被我瞪得笑了。
一个很混蛋的笑,但是我该死地喜欢。
“你生气了吗?”他走到我身边,抬手摸摸我湿淋淋的头发。
我抿唇躲开。生气倒也不至于,但我也很难像他那样洋洋自得。
“那下次我不乱来了,都听你的,好吗?”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诚恳,但是我身上就没有一块肌肉是不酸痛的。
“好啦,走吧,回去了。”他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绞干的毛巾甩在他手上。“走。”
我们回去的时候帐篷里正在打牌,帐帘掀开,闹哄哄的声音就顺着门帘的缝隙钻出来。肖恩的床铺在最靠近门的地方,他仰躺在床上,头枕着胳膊,我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今天辛苦了,”我笑着跟他打个招呼,“不一起玩会儿牌吗?”
“不了。”肖恩摇摇头,他的视线在我和龙两个人身上流连了一下。
我的身体绷紧,条件反射的动作。肖恩可能看出什么来了。在军队里待的够久的老人都有这样敏锐的直觉。但好在肖恩并不想找麻烦,他只是默默地又闭上眼。
“钧山回来了!”正扎在牌堆里的一个小子兴奋地站起来和我挥手,“要来一起打牌吗?”
这小子叫杰瑞,就是昨晚上嚷嚷着要打牌的睡我临床的家伙。他说自己是托堂兄介绍进军营来混口饭吃的,他还说他一点都不想打仗,他只想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全胳膊全腿地坐着打牌。
“要去打牌吗?”我转身看龙的表情,龙看上去兴致勃勃。
“我们两个下一局加入!”龙牵着我的手挤到牌桌边上。
“你们玩的是什么?”我坐到床沿上,探头过去看。
“德|州|扑|克,赌钱的,”杰瑞冲我眨眨眼睛,“一个克朗的小盲。”
“一个克朗的小盲,你们玩的有点大啊。”我视线扫过桌面上堆着的筹码。
一个银币兑换十个克朗,一个月的军饷也就只有区区九百个克朗而已。如果推得快的话,一个晚上就打完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嘛!能不能活到明天还不一定呢!”杰瑞已经点上了一支烟递到我手上,“坐!”
第53章
我在牌桌前坐下来,有人推来一摞筹码。
“这个月的军饷还没发,输赢都会记在账上。”推来筹码的人这样说道。
“行,”我点头,“发牌吧。”
第一局手气不错,拿到一对K。我先不露声色跟了两轮,然后在第三轮的时候推出三十个小盲的筹码。龙和我面对面,他看一眼我面上的表情,笑一下,然后弃了牌。这局我赢得毫无悬念,亮牌之后杰瑞懊恼地捶胸顿足。
我把他的牌摆正,黑桃六和方片八。
“这种牌怎么敢进池的?”我问他。
“我想赌一把看看啊!”杰瑞咬牙切齿地不服气。
“这不是靠赌的,赌是赢不了的。”我把筹码收拢到自己面前。
有人快速地收牌洗牌,下一局又开始。
其实打牌很能看得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有的人谨慎,有的人冒进,有的人稀里糊涂听天由命,有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的牌风从刚开始玩德扑到现在已经变化了很多,在和殿下还有很多我们曾经故友的博弈中,我从最初的冒进已经逐渐变得沉稳。
人要接受命途中的坎坷,往往是潜龙在渊的阶段最能磨砺一个人的脾性。
龙的牌风倒是与他张扬的外在南辕北辙,他的打法出人意料的保守,除非拿到绝对好牌,不然绝不入池。我和他正面交锋过一次,那局我手里有一张K,刚好和桌上的牌面凑成同花,他坐在我对面推出半叠筹码,那双琥珀色眼睛静静地望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之后弃牌。他手里大概率拿着一张同花色的A。那局他赢了很多,大家都拍着牌桌起哄。有人叫他把牌翻开看看,我轻轻摁住他的手。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的决策,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对待感情和生活都是这样,如出一辙。
原先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几乎都是赌鬼。不过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满桌的筹码就几乎都堆到了我和龙的面前。但赌鬼总是难得理智,越是输红了眼,就越是要大把大把地压。杰瑞打到后面已经跳到了椅子上,他挥舞着胳膊,大声叫着要再买入一手。
“再买入一手?那就是你下个月的军饷了?”肖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站在杰瑞身后往桌上看。
“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难说呢,怎么敢现在就压上下个月的军饷?”
肖恩的语气很冷,杰瑞被他唬的愣了一下。
龙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了,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筹码,“下次别这么打了,这么打永远都赢不了的。”
杰瑞小心翼翼觑了眼肖恩的脸色,见肖恩转身走开,他悄悄拽拽我的袖角。
“钧山,你打牌也好厉害,你能教教我吗?”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哭笑不得摇摇头。
“我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就不能挑点儿好的学学?”
龙走到我身后,笑着揉揉我的发顶。
第二天早晨我依然准时被起床铃叫醒。等我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发现邵燃已经带着十几个士兵等在门外了。
“今天这么早?”我有点惊讶。
“训练计划本来就是这么制定的,”邵燃笑一笑,他眼里有很蓬勃的生气,“愿意早起参加训练的士兵们都在这儿了。”
我看向邵燃身后,我看见好一些熟面孔。
昨天午饭时和我一起吃罐头的那个瘦瘦的小子有点腼腆地冲我笑笑,“辛苦你们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由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累积产生的。有的人把军饷寄回家,训练认真刻苦。也有的人一晚上就把一个月的军饷输光,雷打不动睡到日上三竿。我早已经过了会置喙别人选择的年纪,但我始终相信在漫长时光中的点滴努力都会汇聚,最终得到一个结果。
今天的训练内容针对昨天的具体情况做出了一些调整,邵燃增加了枪械射击练习的占比。唯一的问题在于给我们配发的实弹非常有限,因此在练习时的每一发子弹都弥足珍贵。龙能搞来一袋子牛肉罐头,但他没办法搞来一袋子实弹。这不符合常理。但总的来说,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到目前为止都一切顺利。我们已经获得了一整支中队的信任,虽然这支中队只有区区两百人,并且在这两百人里有很多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当我们在靶场射击的时候,隔壁精锐部队正在飞行演习。鹞式的飞行高度压得很低,呼啸着划破空气,拖出长长的尾焰。训练场上的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枪,仰头望着鹞式远去后留下的尾焰出神。
“我们也能有飞行训练吗?”一个士兵问邵燃。
邵燃摸一摸下颌,他有点尴尬地笑一下,“飞行训练啊……那是精锐部队……”
邵燃的话被打断。
龙走到那个提问的士兵身边,他用力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当然可以了。但是至少要先把枪拿稳,然后再想飞行训练的事情吧?”
那个士兵眼睛里亮起光,龙爽朗大笑。
邵燃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的神情。
在龙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邵燃跟上去,勾住龙的肩膀。
“谢谢。”邵燃说道。
“客气。”龙笑一笑,“我知道有梦想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小声地对话,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变得柔软。
我也知道有梦想是什么感觉,我还知道守护一个梦想是什么感觉。
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邵燃突然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参过军。
“尤其是钧山,”邵燃看向我,他斟酌一下,“你带兵的感觉太熟练了,就好像你已经很习惯这件事情。”
负责登记的那个人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但是邵燃和那个人的身份不同,我们给出的回答也会不同。
我双手十指交握轻咳一声,“是的。”
龙无比自然地接着我的话往下说,“我们以前在正规军的精锐部队服役。”
邵燃坐正了,他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
我和龙对视一眼,龙垂头,有点惋惜的模样,“后来我们因为一些原因被开除军籍了。”
“为什么会被开除军籍呢?”邵燃不解。
“长官,”龙也坐正了,很严肃的表情,“是私人原因。”
邵燃有点歉意地摆摆手,不再追问了。
天气正渐渐转暖,傍晚的风已不再凛冽,我和龙两个人从食堂走回军帐,我双手揣在裤兜里,脚步有点懒。
“在想什么?”龙突然开口问。
我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轮廓被落日和晚霞镀上一层朦胧的晕彩。
“我在想,”我微微眯起眼睛,“你说谎的时候都不眨眼睛。”
他看着我,那双迷人的琥珀色眼睛很沉静,“你说谎的时候也不眨眼睛。”
我被这句话堵得语塞,一时之间又有点恍惚。我有点分不清他指的是刚刚我们和邵燃的交谈,还是指从我们初遇开始发生的点滴。
我说了很多谎吗?我应该对他说真话吗?我能对他说真话吗?要我坦白吗?我应该怎样坦白、从何说起?
“但是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他突然牵住我的手。
我忍不住轻轻战栗一下。“唔。”我答得很含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今晚有什么打算吗?”他问。
“嗯?”我抬眼看他。他的手很暖,在我掌心灼出难以忽视的温度。我自然而然地想偏,在心跳加速中逐渐口干舌燥。
“想不想去营地的另外一边看看?拉斐尔家族的地盘?”他面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有种一拳打空的荒谬感,啼笑皆非。我白白想入非非了这么多,但他却是个正人君子的角色。
“行啊,那今晚就去那边看看!”我故作镇定地扬一扬下颌-
午夜十二点。
与我临床的杰瑞一只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他已经睡熟了。帐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头顶上的床板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龙已经从上铺跃下。他像是某种大型的猫科动物,落地无声。他蹲在地上看我穿鞋,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幽幽的月光。
我系上鞋带,没说话,只是冲他做个手势。走?
龙点头,我们两个盛着夜色悄无声息溜出帐篷。
我们这边的营区根本就没有夜间巡防这一说,帐篷外的篝火已经冷透了,地上零星有散落的烟头和酒瓶,冷寂的月色洒落在一地狼藉上。
出帐篷一直向左走,走过四座另外的军帐,再穿过一道铁丝网,就到了雇佣兵精锐所在的营区。“那帮精锐自以为自己了不起得很!鼻孔看人,还弄了一道铁丝网把两边隔开!简直是莫名其妙!”杰瑞在我向他打听精锐部队的情况时一度非常愤愤不平。
“沿着铁丝网一直朝南走,走到最尽头的位置有一块地方有松动,有些时候那些精锐会到我们这边来找乐子。”
我们走到杰瑞所说的铁丝网尽头,龙伸手拉动那面铁丝网,在它与墙面相接的位置露出一大段空隙。
我们对视一眼,然后我率先钻了过去。
第54章
我们率先摸到精锐的地盘上。营区里目之所及没有守夜的人,这可不该是精锐该有的作风。我们贴着营区的边沿向前走过了三顶帐篷,撞见一个掀开帐帘出来起夜的家伙。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那个家伙衣衫凌乱,身上有明显的酒气。
“晚上酒喝多了,出来上厕所,没办法。”我贴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哈哈哈!”那个人大笑着也拍上我的肩膀。
“嘘,小点儿声。”我用力掐在他的肩膀上,满意地看见他皱眉。
“把长官们吵醒可就不好了!”
那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我推着他的肩膀让他掉转身,他迷迷糊糊走到墙角。
我向龙招招手。我们掠过这个醉鬼,继续向前走。
“这边营区也一点防备都没有。”龙道。
“很正常,现在两军对垒,大家都没有发动攻势,弓弦绷久了要松懈。更何况青野他们的营地在防线的最前端,就算菲利普猝起发难,从青野他们那边也会有警报传来,这帮雇佣军自然不会那么紧张。”
我们又走过三顶帐篷,在现在这个位置,已经隐隐能看见对面拉斐尔家族营地的轮廓了。
两方营地之间立着一道高墙,在高墙边上有两座瞭望塔,瞭望塔上两顶高功率探照灯扫射,把底下的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怪不得雇佣军们一点也不设防。自己的营地被拉斐尔家族的探照灯照得雪亮,被防贼一样地防着,换成是我也不会想替拉斐尔家族好好干事。
“旁边就是拉斐尔家族的警戒,这边雇佣军确实没有做任何防备的必要。”龙微微眯眼看着探照灯投下的巨大光斑。
“杰瑞有跟你提过,这面墙和这两盏探照灯要怎么通过吗?”
我暂时不答,屏息掐着时间,默默算过了两盏探照灯视域重复的时间和照明死角出现的时间。
“探照灯的覆盖范围很全面,左右两侧找不到死角,但是在探照灯光线在汇聚到中间部分之后会散开,围墙的中段会有大概十五秒的无照明时间。”
“围墙的高度大概是,”我抬手比划一下,“四点五米?”
“十五秒的时间,我们先跑三十米到围墙底下,然后再翻个墙,应该不是很困难?”
我看着龙。
龙挑一下眉,很兴味的表情。
“我们是一起过去还是分两次?”
我思索一下,“分两次吧。两个人目标没那么大。”
“行。”龙点头,“那我先?”
“好。”我点头。
我们摸到探照范围的最边缘,两块光斑由左右两端逐渐向中间收束合拢,待汇聚成格外明亮的一个光斑之后,它们又逐渐缓慢地向两侧打开。
龙已经飞身跃出去,好像一头矫健的豹子。
虽然我充分信任龙的能力,但看见他攀上围墙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捏了把汗。
他很轻盈地蹿上墙头,四点五米的高墙在他强悍的弹跳能力面前连一点的遮挡和阻碍作用都没有。两束探测光才刚刚分别移到墙角,他便已经翻过围墙,顺利滑入围墙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我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准备在下一次光照移动的间隙行动。
明亮的光斑再次一分为二,我压低重心,贴着地面跑出去。
只要冲刺的速度足够快,借着这股力道向上,脚蹬住墙体的粗糙处,腰腹收紧,伸展手臂,抠住墙头,肩胛用力把整个人向上带,我也轻而易举就跨上了墙头。探照灯光还远远分散在两端,我就坐在瞭望塔下,安全又放松地打量着拉斐尔家族营地内的场景。
拉斐尔家族的营地规划要比雇佣兵这边整洁得多。我能看见宽阔的操场,操场边的停机库,还有排列整齐、泾渭分明的营房与小的功能区单位。今晚这趟我的主要目的地是机库。如果能顺便摸到武器库边上,有个对他们武器储备的大致估量就更好了。
探照灯的光线再次由两端向中间聚拢,我在自己就要被发现之前贴着墙体滑下。
落地的触感很柔软,我发现自己居然踩在一片人造草坪上。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待遇和雇佣兵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站在墙边向营区里面望,能看到远处营房边上设立的一两个哨卡。在这种时候哨卡反而帮了我的忙——那些设立了哨卡的地方是重要的设施或者场所,也就是我想要去探查的地方。
我四顾了一圈没有看见龙的影子,就在我有点开始着急的时候,他却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贴着我的侧颈钻进领子里。
我忍不住哆嗦一下。
我转身,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套衣服。
“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换上可能会更好蒙混过关一点。”
我发现他自己已经换上了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我忍不住讶然。
“你从哪里弄过来的?”
“我刚翻过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两个巡逻的人。”他耸耸肩,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我就找他们借了一下衣服。”这个“借”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借”,我循着他手指向的地方看到了那两个被打晕的士兵。
“你动作可真快啊。”我一边小声嘟哝一边快速换上制服。
“我们等下往哪边走?”他问。
“我们先去停机库,然后再顺着走走,看看能不能摸到武器库。”我指出一个方向。
“好。”他点头。
我在跑出去的时候看见龙微扬的唇角。我们两个人,一个人在墙头上记下了对方营区的区域规划,另外一个人拿到了两套对方的制服。我们的配合还真默契。
拉斐尔营区的哨卡设置并不特别密集,我们进入营区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一点,正是一晚上最困倦的时候,那些在哨卡里面的士兵们警戒性已经降到最低,也就是在勉强支撑着不打瞌睡。
我摸哨的功夫其实很有一套。可能是因为以前需要避人耳目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都柏以前曾经说过,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简直能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发现。龙在这方面也实在是很厉害,他就好像是一头习惯于夜色的大型野生动物,迅速,敏捷,风过无痕,与他的个头简直是矛盾。
我们很快便摸到了停机库,我们绕过外围的哨卡,但是停机库的门关着。
一般来说停机库都会有通风口,我们围着找了一圈,最后在机库的侧边找到一个长宽都不过三十厘米的通风口。
我在通风口面前蹲下,皱着眉试探了下对角线距离与我自己的肩宽。勉勉强强能过。至于龙么……除非把他折个对折,不然他是没办法进去的。
“只能我进去了。”我抬眼看着龙。
“我在外面望风。”龙靠着侧墙蹲下来。
我伏在地上顺着通风口钻进去。停机库里的光线比室外要更暗一些,只有墙角的荧光贴条在幽幽发着光。我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开始审视机库的内部。
鹞式,隼,小型运输机,空中加油机……我穿过一排排钢铁巨物,在心里默默地点数。
四十架鹞式,十七架隼,十三架小型运输机,九辆空中加油机。
比青野营地里的装备翻了两倍。
我走到机库的另一端,我发现一部电梯。
电梯的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向下的按钮。
这座机库底下还有东西。
机库底下装着的是什么呢?是更多的飞行器?还是武器库?
我伸手,食指虚虚点在控制面板的下行键前,正在犹豫要不要摁下,却不料机库当中突然响起警报的蜂鸣声。
我原本顾虑的是摁下电梯间会激发警报,但现在我还没有任何动作,警报却自己响起来了。
我来不及再多考虑,转身跑回通风口。
我俯身,手肘撑地,准备依样爬出去。
“钧山?”龙的声音在通风口外响起,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沉静,听不见一点慌乱的影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触动了警报,今晚只能先回去了。”我顺着通风口向外钻。
“好,”龙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向外带,“营区里的灯亮了,但是人还没朝着机库过来,不着急,我们能回去。”
我顺利钻出来,借着龙的力起身时带起满地草屑。原本隐匿在黑夜之中的营区乍然变得明亮,站在机库的位置已经隐隐能听到士兵们蜂拥而至的喧哗,像是滚滚的山雨欲来。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走!”我再最后回头看了机库一眼,然后我们开始逆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士兵从营帐里钻出来,他们开始在通道中流动。我们在撤离时小心地避开所有士兵和灯光,就好像两尾鱼避开激流与礁石。
我们终于又回到围墙之下。
探照灯的两束灯光依然以恒定的速率移动,这次我们来不及分成两拨,我们一前一后窜上墙头。龙在离开的时候甚至还记得带上了我们的军服。
等我们安全落到属于雇佣兵的这一侧军营时,拉斐尔的营地已经喧沸如同一锅煮开的水。
我们试图悄无声息摸回营帐,但却被一道厉声断喝切断了去路。
“站住!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第55章
我条件反射地僵硬了一下,龙则拦住我的肩膀,飞快把我往通道深处带。
谁这么倒霉大晚上不睡觉出来乱晃?我一边在心里面骂,一边听着脚步声循着通道离我们越来越近。
那脚步声清晰又铿锵,不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是谁?!赶快出来!”
那个声音继续喊,听上去中气很足。
我们已经退到了通道的尽头,两边都被军帐封死了,而门都不在我们所处的方向。
我和龙对视一眼,我们在刹那间已经想过了所有解决方法的可能性。
“出来!别让我再说第四次!”
那个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并且已经听得出动怒的趋势。
命令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个睡不着出来闲逛散心,没事儿找事儿的家伙。
追着我们不放的像是个有军阶在身的长官。
把这个倒霉的家伙打晕,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天色很暗,我和龙的动作又都很快,他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我们的脸就会被直接打晕过去。而等他什么时候头痛欲裂地醒来,雇佣兵的来源本来就很杂,将近两千人的规模,他根本没办法去追究到底是谁下了黑手。
“长官!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第二个声音响起。
这佐证了我之前的猜想,追着我们不放的的确是个有军阶在身的长官。但坏消息是我们之前的最优策略——把这个刨根问底的倒霉蛋直接打晕,已经不再具有可行性了。
“我刚才看到两个人往这里面去了,我已经招呼了很多次,但他们一直不肯出来。”
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长官暂时停住往里进的步子。
“您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抓出来!”
但另外一个多管闲事不睡觉的家伙就要进来了,而且他似乎还带了不少的人手。
我们身手再好也没办法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同时把这么多人打晕。
我有点阴郁地继续努力思索对策,龙却突然捏住我的下颌,然后用力把我抵到帐篷的篷布上。
你干什么?我看着他,我的眼睛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龙不答话,他俯身吻我,与此同时几乎暴力地扯开我的上衣。
在肌肤与寒风接触的一刹那,我突然福至心灵。
我飞快地把已经被扯烂的上衣丢开,踢到角落。
我用同样粗暴的手法扯掉龙的外衣,然后猛地仰头,狠狠吻住他。
当手电筒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已经真的有反应了。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瞳孔没办法一下子适应强光,我有点狼狈地眯眼。
龙温热的掌心抚在我后颈上,他抱着我转了个方向。
“把手电筒关掉。”龙的声音响起,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拿着手电筒的士兵瞠目结舌,可能是龙实在太具有压迫感,那个士兵居然真的准备关掉手电筒。
“到底怎么回事?”手电筒在被关掉之前被那个倒霉长官抢过去了。
我拍拍龙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把我放下来,脚尖触地,我视线越过龙的肩头看见倒霉长官怒火中烧的脸,“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军人的自觉?!”
我意识到我们现在似乎还在精锐的营区。我借着手电筒的光把倒霉长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在这座军营里见过的最像一个真正的军人的人。
被误以为是偷情好啊。至少比被和拉斐尔营地的警报声扯上关系要好。
我和龙都站着不吭声,倒霉军官被气得跳脚。
他伸手拔枪。“你们的长官是谁?!”
“报告长官,”龙慢条斯理举手,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们的小队长是肖恩,中队长是邵燃。”虽然这个时候把肖恩和邵燃搬出来挡枪不是很地道,但我们确实没有别的招了。
倒霉军官勒令我们马上把衣服穿上。我们把龙带回来的雇佣军服穿上,而拉斐尔家族私兵的制服早已被我扔到视野之外的墙角。等到明天没人在意的时候我们可以回来把制服销毁掉,而我们现在穿着的裤子则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肖恩和邵燃满头雾水地赶过来了。
“长官!”邵燃站直了向倒霉军官敬个礼。
倒霉军官伸手用力地戳在邵燃胸口,“这两个是你手下的兵?”
邵燃看一眼我和龙,不知道在他被叫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向他解释原因,但是现在我和龙都已经衣冠端正,邵燃这一眼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是的,长官。”邵燃忙不迭点头。
“你是怎么带兵的?!”倒霉军官这下终于找到出气筒了。
“两个杂兵!半夜三更搞到精锐的营地来了!你们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倒霉军官暴跳如雷。
邵燃瞠目结舌了一下,他看看我,看看龙,再看看倒霉军官。
邵燃可能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经决心把我们保下来了。
“长官!都是我的问题!我向您保证之后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问题了!”
邵燃向着倒霉军官用力敬了一个礼。
“还不快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带回去!”邵燃冲着肖恩道。
“是。”肖恩站直了冲邵燃敬一个礼,然后他看也不看倒霉军官,径直走过来,把我和龙带走了。
邵燃还在和倒霉军官掰扯些什么,我们已经跟着肖恩走远了。
“邵燃会有事吗?”龙问道。
“不会,”肖恩摇头,“雇佣兵来路本来就杂,只要别做太出格的事情,上面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们两个,”肖恩偏头看我和龙,他微微眯眼,“今天也是不走运,碰上了库克。库克是精锐部队里有名的愣头青,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管这档子事儿的。”
“今晚麻烦你们了。”龙很客气地向肖恩道谢。
肖恩并不答话,但是在从一盏路灯下走过时,他突然开口问。
“你们只是在精锐的营地里?没去什么别的地方?”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肖恩实在是好敏锐的觉察。但幸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肖恩而不是那个叫库克的倒霉长官。
“是啊,”我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们两个在精锐这边脸生,就算是被发现了也不丢人。”
“但要是把你们大家给吵醒,那就不好说了。”我看着肖恩的眼睛,我眼里的笑意冷下去,隐隐透露出警告的意味。
肖恩看懂了我的意思,他不再说话了,只转身沉默着走在前面。
拉斐尔家族营地那边的警报声太大,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军帐里的人已经醒了大半。
杰瑞支起上半身,很茫然地望着我,“现在是几点?你们出去干什么啦?外面为什么那么吵?拉斐尔那边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剩下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坐下来,把军靴蹬掉。
龙没急着到上铺,他挨着我坐下来。
“啊?那你们穿的这么整齐是干什么去了?”杰瑞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执拗。
“睡吧,睡醒了你就知道了。”我尽量让自己稍微有耐心一点,但我的脸色可能稍微有点冷,杰瑞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躺下去然后翻了个身。
我看一眼龙,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在等邵燃回来。我们得和他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
肖恩躺回床上,他点了支烟抽,蓝灰色的烟雾在营帐中弥散,有一两星也飘到我面前。
我感到一种悬而未决的焦扰,有点难受,像是烟鬼戒烟时候的那种感觉。
“有烟吗?”我用胳膊肘捣一捣龙。
龙从兜里摸出烟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换掉的裤子里摸出烟来的。
他抽出一支,我就着他的手咬住烟,他用火机把烟点燃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尼古丁侵染过一个个细小的肺泡。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我感到自己的焦躁一点点被抚平了。
“你要来一口吗?”我把烟从唇间拿下来。
龙点头,他从我手中接过烟,就着我刚才咬过的位置含住。
我一点点放松下来。
邵燃过来的时候,我们刚刚分享完第二支烟。
肖恩躺在床上看邵燃把帐帘掀起来,我站起来,看着邵燃,向门口的方向扬扬下颌。
那意思是说,我们到外面去说。
邵燃点头,我和龙走出帐篷。
拉斐尔营地那边的喧闹有逐渐减弱的趋势。除了那两个被打晕的巡逻兵之外,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本来就相互瞧不上眼,平日里就不太对付,这么深更半夜他们不可能跑到这边来拿人,所以那边差不多也该收场了。
但是我们还没有为今晚的行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你们……”邵燃看着我和龙,欲言又止。
“长官,你之前曾经问过,我们为什么会被开除军籍。当时我不肯告诉你,但是现在,我们不得不说了。”龙抢先开口了,他面上的神色沉痛。
邵燃愕然,“你、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龙握住我的手。
“我们之前在的部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们就被开除军籍了。”
“长官,您现在也要因为同样的原因开除我们吗?”
第56章
邵燃面上的惊愕让我产生了些微的负罪感。我用力握一握龙的手,让他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夸张。
“没、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邵燃看着我们两个,他看上去比我们还要显得不好意思。
“库克那边我已经摆平了,没什么大问题,主要今天刚好拉斐尔那边的营地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要不然库克也不会揪着你们两个不放的。”邵燃摆一摆手,我注意到他似乎是脸红了。
“你们……你们下次稍微小心点,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只是有些很古板的老军官容易过不去而已……”
我们向邵燃道过了谢,他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阵,然后才转身离开。
现在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在月光里面对面站着。
“你也太坏了。”我看着他。
“没办法。”他耸耸肩,面上的神情很无辜。
我又想起我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你说谎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眨。
你说谎的时候也不眨眼睛,这是他对我的回敬。
有些时候我会对自己和他相处的状态感到诧异。我们分明对彼此一无所知,但相互间却又那么了解。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而就连我呼吸间最微弱的变化他也能察觉。我们是如此诚恳的说谎、隐瞒过往,但又是如此真诚地向对方袒露心扉。
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好,让我的一颗心忍不住变得柔软再柔软,在他即将转身走回帐篷里的时候,我忍不住拉住他的手。
“你现在困吗?”我问他。这是个很含蓄的问法。殿下曾经对我说过,东方人总是很含蓄。虽然在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年代,世界已不再按照东方与西方进行划分,但这种经年累月的文化积累所造就的玉样的温吞含蓄却好像刻进了我的血脉里。
龙回头看我,我看见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有星点疑惑。
“我不困,”他摇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他又走回到我身边,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抓着他的手臂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想听我给你讲故事吗?”我问他。
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我自己的倒影。
我在如银的月光下仰着头,脸上的表情近乎脆弱,难以启齿却又满含热望,像一只已经把沙砾蕴养成珍珠的蚌壳,我好想吐露出自己深埋已久的秘密,却又怕痛,更怕在摧心折肺这么久之后,沙砾没有变成珍珠,沙砾依然是沙砾。
“好啊。”他的声音很温柔,他抬手把我的碎发捋顺,轻轻掖到耳后。
我们找了个背风处坐下,我举目四望,看着军帐顶棚的轮廓在视野的边际勾勒出线条,我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个故事很长。”
他握了我的手,“还有很久才天亮,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讲。”
他看着我的眼神好专注,我在他的注视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颗心一点点沉沦。
我垂眸,调整好心绪,然后开始了讲述。
“我的父母都是军人,但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离开了,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关于他们的印象。”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可能,三四岁吧。父亲向我伸出手,他要抱我。但是他穿着军装,制服笔挺,他没办法蹲下来,因为如果把衣服弄皱了在出发前就再来不及熨整齐。我站在父亲面前很努力地踮起脚伸出手仰起头,我好怕他还没来得及把我抱起来就要离开了。我对父亲的朦胧的印象是怕和高。这两个词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幼年的我的视角里,穿着军装的父亲实在是太高大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地踮起脚尖来也够不到他的衣摆。他太远了,不苟言笑的威严,好像下一秒就要幻化成一朵云或者一阵雾飘走了。
“后来他们都牺牲了,在诛灭第五星区叛党的那场战役里。”我仰头看天上稀疏寥落的星,有风迎面拂过,我突然感受到二十年前的那股苍凉与茫然。
我对母亲的印象要稍微深刻些,她没有父亲那么高大,她的怀抱也少些棱角而多些温软,我还记得在每次即将分别,我拽着她的长发抽泣的时候,她总是以那样温柔但坚定冷酷的语气告诫我:不要哭。男孩子不能轻易流眼泪的。要坚强。要勇敢。哪怕是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也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乖顺”和“含蓄”一样,也深深地根植在我的血液里。我听从了母亲的告诫,学着变得坚强勇敢,学着独自一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但是在形单影只辗转难眠的深夜,我还是好渴望身边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龙突然伸手抱住我。我忍不住战栗一下。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许多年前曾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突然之间实现了。我生出一种茫然的不真实感。
“然后我就被送去了军容所,一个专门收容战争孤儿的地方。”我窝进龙的怀里,然后伸出手,胡乱在空中比比划划。
“我刚到军容所的时候是八岁,我在里面待了两年,然后就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之后我又被送去了帝国军校。”我不知道在帝国的统辖范围内,一个正常的孩子该在什么年龄上学,但是军容所的所有孩子都是在满十岁之后才被送去军校。
“军校是八年制的教学设计,但是我学东西好像就是会比同龄人要更快一点,我在十六岁那年就修读完了军校要求的所有课程,全A毕业。”
在我讲述的时候,龙抚弄着我的后背,拇指从颈椎沿着脊柱一节节往下顺,我像是一直被捋顺了毛的猫,舒服地眯眼。
在军校的那六年是我记忆中的排得上号的好日子。身边全都是同龄人,每天的日程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体能训练、理论课程、战斗机驾驶、枪械设计……疯狂地磨炼体格,疯狂地往脑子里填充知识,疲倦又充实,累得所有人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考虑那些遥远虚幻的情感或者存在相关的问题。在那个环境里,就连失去双亲的伤痛似乎都能消弭。因为身边几乎全部都是战争孤儿,大家都已经忘了自己父母的模样,自然也就无从缅怀。我就是在军校里认识的都柏。
“十六岁那年刚毕业的时候,我被……选中了,进入到军队历练。”我睁开眼睛,声音带上点不自然的战栗。
我并没有对龙说谎,但是我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
十六岁那年刚毕业的时候,我被殿下选中了。我是先在他身边的近卫队中待了两年,然后才进入第十七军团历练。
“我在军队里待了很久,我很习惯军队里的生活,也很喜欢军队里的一切。”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我是真的很喜欢军队特有的那种直率又热血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在第十七军团里面待一辈子,不管是作为它的统帅,还是只是里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兵。
“但是后来,”我的声音哑下去,“我服役的那支军队,遇上了一些问题。”
龙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关切。我苦笑一下,我的说辞过度地美化了事实。第十七军团不是遇上了问题,而是遭受了灭顶之灾。而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是我。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支军队,开始四处流浪。”
实际上是第十七军团损伤殆尽、土崩瓦解。
“再再后来,我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
这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我看着龙的眼睛,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宽慰。
“只有这些吗?”龙有点好奇,有点意犹未尽。
“今晚上只想到这么多了,”我垂眸微笑,“下次有机会再讲。”
在辽阔的天宇上有银色的流星划过,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尾迹。
正如我所言,故事并没有结束。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第57章
第二天我比往常醒的还要早。人的身体有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如果心里装着事情,就一定不会睡过头。我趁着整个营地都还陷在黎明前最后的香甜睡梦中,轻手轻脚去把昨天塞进角落里的拉斐尔家族军装给捡了回来。
我把军装塞到床垫下面,龙从上铺探头看我,他的黑发凌乱,眼睛里的神情也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精明锐利被迷蒙的睡意所包裹,整个人看上去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起这么早?”他问我,声音沙沙哑哑的。
“还没到六点呢,再睡一会儿。”我揉一揉他的发,踮脚,在他眉角轻轻吻了一下。
“唔。”他钝钝应一声,我也重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我们睡过了起床铃,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营房外有喧闹声,我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一边望着尘埃在阳光中翻滚,一边试图听清外面到底在吵些什么。
“醒啦?”龙肩上搭着毛巾走过来。
我仰头看他,他刚刚洗漱完,发梢上还沾着点水,整个人沐浴在太阳的金光中向我而来。
“外面在吵什么?”我问他。
“不知道,”他帮我把挂在床架上的衣服取下来,“我也刚起来。”
我穿上衣服出门,杰瑞正倚在营房的门边上瞧热闹,他看见我来,拉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拉斐尔那边的营区出事情了!”
我不动声色扫视过四周,营帐里几乎已经没人了,大家都聚在外面看热闹。
“出什么事情了?”我问杰瑞。
“昨天晚上有人闯到他们的营地里去!有两个巡逻兵被打晕了!机库的警报也被触发了!昨天凌晨的时候!”杰瑞拽着我讲得眉飞色舞。
“你还记得吗?就是你昨晚回来的那个时候……”杰瑞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弱下去,“钧山,你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吧?”
“我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眼睛也不眨地反问。
杰瑞好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们的精锐好像已经和拉斐尔家族那边吵起来了呢!拉斐尔家族非要到我们这边搞什么搜查,精锐当然不会同意了!他们自己巡防不利,现在出了事情就要把帽子扣到我们头上!不过好像他们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响了个警报而已,非要这么大动干戈的!”
杰瑞的话很多,不需要任何的回复也能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下去。
龙走到了我身边,我回头和他对视一眼。我们很安全。哪怕拉斐尔家族已经意识到昨晚夜闯营地的人就来自雇佣兵这边,但两方矛盾很深、积怨已久,雇佣兵不可能会答应让拉斐尔家族的人到我们这边的营地里搜查。无论有没有搜查到证据,这都是把雇佣兵的脸放在地上踩。
“不好了!打起来了!”前面的人群中突然发出喊声。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拉斐尔冲到我们的营地里来了!精锐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有人开始吹起幸灾乐祸的口哨。
士兵们开始往冲突发生的方向涌过去。这帮衣衫不整、军靴鞋带从来没有系好过的雇佣兵们在打架斗殴上倒是格外地有兴趣。
我和龙也跟着往两方营地交界的地方走。在这种情况下,不合群反而会显得像在做贼心虚。
我们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住。龙的个子最高,稍微仰头就能看到前面的情况,我得要踮脚,而站在我边上的杰瑞要跳起来才能勉强看到人群最中央的打斗场景。
“怎么样?是谁打赢了?”杰瑞很焦急地向我确认战况。
两方人马在空地上缠斗在一起,没有武器,单纯的发泄式的打斗,乱成一团。
“难分伯仲。”我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那我们快上去帮忙啊!”杰瑞很急切地撸起袖子。
“等等看吧,马上就出结果了。”我揪住杰瑞的领子把他拉回来,“你现在上去只能添乱。”
“我哥也在里面呢!”杰瑞被我拽回来,他急得满头大汗。
我想起之前杰瑞跟我说过的,他之所以能来这儿当雇佣兵,是托了一个堂兄的关系。他说他的堂兄很厉害,在雇佣兵的精锐部队里服役。
“没关系,只是肉搏,最多也就受点皮外伤,不严重。”我宽慰道。
“打成这样,我们要站出去吗?”龙突然碰碰我的肩膀。
“站出去干什么?”我挑眉看他。承认昨天闯进拉斐尔营地的人是我们吗?疯了。
龙看着我的表情闷笑一下,我从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
有个词语叫狼狈为奸,现在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群架实在是一项很慢又没有什么观赏性的活动,我看了五分钟就有些不耐烦了。擒贼先擒王,但凡拉斐尔家族或者雇佣兵精锐里有一个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家伙,先把对方发号施令的领头打倒,就能很快结束战斗了,根本不用把这场混战越拖越长。
又过了五分钟后,一道紧急集合的口令打断了这场混战。那些作训服上衣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士兵们被围观的人群拉开,我认出库克来,他的颧骨上有一道艳丽的擦伤,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打不过了就要紧急集合么?!拉斐尔你们要是有种的话就别玩这一套!”
雇佣兵这方的人随着库克起哄。
“够了!都给我闭嘴!”有人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人群轰然沉默,拉斐尔家族的士兵们向两边分散,让出中间的一条道来。
一个军装笔挺、纽扣系到衣领的男人沉着脸走出来。
库克原本还想继续往地上吐唾沫,但是在看清男人军装上的肩章后,他马上收回了吐唾沫这个动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是谁?”我偏头问杰瑞。中校的肩章,差不多应该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了。
“这是拉斐尔那边的老大。叫什么来着?记不清楚了。”杰瑞凑在我耳边轻声。
“你叫库克是吧?”中校走到库克面前。
库克不愿意露怯,他挺起胸膛,但滚动的喉结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是我!怎么了?”
“带着你的人退回营地。”中校扫视一圈,然后皱眉吩咐道。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
库克话还没说完,中校已经将枪口抵上了他的眉心。
“军令如山,你要是抗令的话,我现在就能枪毙你。”
我隔着人群看到中校冷酷的眼神。我感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妙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
库克急促地呼吸,他梗着脖子,像一头被拽住鼻缰绳的愤怒的公牛。
“我再说一遍,带着你的人退回营地,清点士兵,全体警戒,进入战备状态。”中校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有人伸手拽住库克的袖子。
库克愤怒地甩开那只手,他退后一步,冲着站在他身后的雇佣兵大声喊。
“没听见吗?!中校先生发话了!退回营地!各中队长小队长清点士兵人数!全体警戒!进入战备状态!”
中校收回手枪,库克拨开愣在原地安静如鸡的雇佣兵们大步往回走。
“都他妈快点给我行动起来!”库克一边走一边大声喊。
我们又被人群裹挟着退回到营房。肖恩点完了人数,他倚在门边,面容少见的严肃。
杰瑞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东张西望,“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之前不是还要过来搜查吗?怎么现在又没动静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我伸手把他武装带上装着的弹夹拨正。“你这到时候换弹夹的时候都来不及抽出来。”
邵燃从营房门口走过,肖恩把我们的人数报给他,他低声向肖恩交接了些什么。我的视线凝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肖恩走回营房,他先转身把门关上了。
“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
龙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屏息看着肖恩。
“第一个消息,拉斐尔家族的大公遇刺身亡。”
“第二个消息,随时准备好再次开战。”
肖恩宣布完了这两条消息,营房内一片寂静,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亦闭口缄默,但思绪却快速流转。
拉斐尔家族的大公遇刺。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伯约的皇宫,那个时候他刚刚与菲利普握手言和。算起来那也只不过一周之前的事情而已。他遇刺了。是谁动的手?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里的其他人?
我想起之前青野对我说过的话,“是哈里斯下令调拨第一集团军开拔前线。白兰度大公毫不知情”,那是不是哈里斯杀掉了白兰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想要篡位夺权,他又为什么要选择与菲利普再度开战?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其中关窍,刺耳的警报声便再度在营地中响起。
“敌袭!敌袭!”营房外传来士兵凄厉的吼,与此同时爆炸声四起,地动山摇。
第58章
菲利普的部队直接发动了空袭。
雇佣兵是松懈已久,拉斐尔家族则是因为今早忙着与雇佣兵扯皮,偌大一片营地根本没有任何人警戒。
菲利普的战机一冲过来就直接撕破了我们的防线,炸弹雨点一样投下,地面崩裂,一座座营房轰然倒塌。
杰瑞和营房中的其他新兵一样,在剧烈的爆炸中呆若木鸡地站着不动。
“都别傻愣着!先出营房!”我恨铁不成钢地大吼。
“营房是钢架梁!塌下来能把人砸死!先跑出去再找掩体!”
我拽着杰瑞的衣领带着他跑,龙和肖恩也各自抓了人往外面冲。
我们冲出营房没多久,钢架梁就被一枚炸弹轰成两截。帐篷的篷布失去支撑落在地上,在断壁残垣中激起烟尘。第一轮的空投结束,敌机呼啸着划过我们头上的天宇,营地上已经是哀鸿遍野。
有血渗出来,在断裂的钢筋崩坏的水泥中能看见夹杂着的残肢断臂。伤兵的哀嚎变得逐渐清晰,而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则捂着自己的胃部开始干呕。
“现在没时间留给你吐!憋回去!”我用力在杰瑞背上拍了一巴掌。他回过头来看我,双眼茫然,里面还泛着生理性的泪花。这是一帮新兵,没见过血也没摸过枪。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被招进雇佣兵的队伍。我看着杰瑞苍白的脸色,心里感到绝望。这样一群人在战机的轰炸下简直就是羔羊,他们甚至连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天空中烈阳正盛,云际又传来战斗机的轰鸣。第二波轰炸即将到来。
我深吸一口气,揪住杰瑞的领子让他站直。
“所有还能动的人!现在全部跟着我去拉斐尔的营地!”
昨晚勘察的时候我观察过那边的营地,里面的设施要比我们这边好很多,停机库边上应该就是防空掩体。更何况雇佣兵这边没有任何的放空武器,第二波轰炸来的时候,我们如果还留在原地,那纯粹就是在找死。
我拽着杰瑞的领子带着他跑,他大口地喘息,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跟上跟上跟上!”我一边跑一边扭过头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吼,我吃进满嘴的灰尘,被呛的咳嗽。
第二波轰炸贴着我们的脚后跟砸下。有些人没能跑到拉斐尔那方的营地。
无数张皇失措的士兵正朝防空掩体里面涌,中将则站在掩体旁的机库门前,一脸严肃地指挥着机组人员上机。
我看着炸弹落在机库顶棚,在防御层上爆炸。机库最多还能再抵挡一轮的空投。不知道有多少战斗机能来得及驶出机库、投入战斗。我们跟着人流一起挤进防空掩体,掩体外卷帘门的卷轴电机不知为何坏掉了,没办法合拢,我们就这样龟缩在掩体内看外面明晃晃的天。
我们看着敌机呼啸、炸弹倾落、烟尘四起、断壁残垣。
我松开拽着杰瑞的衣领。他的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抖,面上的神情茫然。
“都别这么傻站着!”掩体内有军官开始吼叫。“你们是军人!不是猪狗牛羊!别挨了几颗炸弹就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各小队长中队长!清点各自队伍的人数!”
“钧山,钧山,”杰瑞忽然扭过头来看我,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现在点数是要干什么?他们该不会是要让我们出去迎敌吧?菲利普的军队开着战斗机呢!我们怎么出去迎敌?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肖恩拨开慌乱的人群走到我们跟前点数,他的面色沉郁,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定,丝毫不乱。
“九。”肖恩拍拍我的肩膀。
“十。”肖恩拍拍杰瑞的肩膀。
“报告中队长,我们小队现在还剩下十一个人。”肖恩转身找到同样在人群中焦急穿梭的邵燃。
“十一个人,只剩下十一个人了。”杰瑞的浅色睫毛因为惊吓而颤动,他抬眼看我,突然就有两行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钧山,我们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儿了?我还不想死,至少今天还不想死……”
我看着杰瑞抽泣,心中百味杂陈。
“好了,别哭了,我们没那么容易死。”我握住他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支持和力量。
我看着邵燃找到库克交接,库克把几个中队长叫到一块,开始向他们下达作战指令。
“从现在开始,打起精神来!”我用力拍一拍杰瑞的后背。“跟着我,跟紧了。”
杰瑞止住抽泣,他胡乱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然后点头。
龙挤到我身边。“没受伤吧?”
“没有。”我摇头。
“你呢?”我回头去看他。他的发尾微微汗湿了一点,我偏头的时候鼻尖刚刚好蹭到他侧颈。我借着拥挤人群的掩护深深嗅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一种硝烟四起也闲庭信步的游刃有余。我还能同时用得上那么多四字词语,形势还没有那么紧急。
“不要慌!稳住了!”第二轮轰炸结束,那位中校先生定海神针一般站在机库门口。“战斗机组成员马上按照各队伍编组行动!”
拉斐尔家族的营地建制确实不一般,机库居然能抗住两轮轰炸。之前我们被菲利普的队伍从上往下压着打,但现在一旦拉斐尔家族的士兵能成功把战斗机开出去,那我们的劣势就能够扭转了。刚刚那一番突袭造成了一定的损伤,但只要机库还在,那就不是伤筋动骨。
“放宽心,”在分析完形势之后,我能够分出心去安慰杰瑞了,“等我们的战斗机飞出去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架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刚刚升空便轰然坠落。
它被击中了引擎,坠毁在我们的营地中央,升腾起一片壮烈的火海。
肖恩站在我前面,他的面孔绷紧了。
“是雪莱的队伍。”
我仰头,望见天际划过两道银色的弧线。银色战机是雪莱的标志。
雪莱。菲利普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他是菲利普所有将领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他是从蝮蛇群中脱颖而出的鹰。
但是为什么雪莱的队伍会来打这么一个小据点?我忍不住皱眉。
“升空!迅速升空!”中校站在机库前的空地上疯狂挥舞手臂。
鹞式和隼从机库中驶出,它们在跑道上加速,然后冲上天空。
四十架鹞式,十七架隼。这是我和龙当时夜闯拉斐尔家族营地,在机库里清点出的数目。这个数目对于一个四千人规模的普通驻点而言已经算不少了,但是在雪莱率领部队的空中力量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那些冲出机库的鹞式和隼在起飞的过程中便被击落。
它们砸回到营地上,驾驶员在剧烈的爆炸中直接被蒸腾掉血肉。
有少部分侥幸飞到高空的战斗机也被雪莱的银色战机所包围,在围攻中被倾斜的子弹撕成碎片。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几乎所有的鹞式和隼都已经消耗殆尽。中校站在如瀑的烈日中仰头望着蓝天,我看见有混合着灰尘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睛。
“钧山……钧山……”杰瑞哆嗦着嘴唇拽我的袖子。
“我们的战斗机都被打掉了是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是不是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够了!给我闭嘴!”肖恩发出一声怒喝,他猛地在杰瑞头上打了一巴掌。杰瑞捂着头不吭声了,但他的眼睛里全是惶惑。
我们是不是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我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雪莱的银色战机开始新一轮的俯冲轰炸,防空掩体的钢架结构开始摇动,有灰尘和水泥碎屑抖落,洒在失魂落魄的士兵们脸上。
“长官!您先进掩体里避一避吧!”有人拥着中校跑进防空掩体里。
掩体里原先的士兵们被向更深处驱赶,大家挤得更紧,给中校留出一大块空间来。无数双眼睛在此刻都盯着中校。这些眼睛里带着紧张、茫然、恐惧,以及期盼。中校是在场所有人中军阶最高的,他是长官,两个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听他的,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用枪抵着库克的脑门,那样气势如虹地说,“违抗军令者可就地处决”。现在他也一定有办法吧?
中校在刚才的狂轰滥炸中受了些擦伤,鲜红的血淌满了整张脸。
有医疗兵凑上前去帮他包扎,被他咬着牙一把挥开了。
“现在还剩下多少人?”中校出声问。
“家族的军队伤亡惨重,现在只剩下完整的两个中队不到六百人。雇佣兵那边的队伍情况要稍微好些,他们还剩下一千出头的兵力。”中校的勤务官应答。
原先的几轮轰炸主要都是冲着拉斐尔家族的营地去的,雇佣兵只是被波及到了一部分,现在拉斐尔家族的伤亡比我们要惨烈得多。而且他们还彻底失去了空中力量。
“六百人……”中校咬牙,他攥紧了拳头,“这里面有多少人是飞行中队的?”
“飞行中队……”勤务官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只剩下C组了,其他人都牺牲了。”
“C组还有多少人?”中校猛地转头看向勤务官。
“十九个人。”勤务官回答。
“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之后带着飞行中队C组的所有成员在机库集合!”
“是!”勤务官立正,肃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校讲话的时候杰瑞一直在屏息听着,现在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我们还有救是吗?”他再次转脸来看我,他的眼眶里还浸着劫后余生的泪,他很期待地等着我的回应。
我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邵燃向我们走过来了。
“中队各成员注意!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掩护机组成员安全到达机库!”
雪莱的队伍在占据制空权之后已经有运输机降落在我们的营地上。运输机的舱门打开,从里面涌出全副武装的士兵。是第九军团的人。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看不清他们肩章上的纹样,但他们的装扮已经昭示了他们就是蝮蛇。
蝮蛇们穿着全黑的特种作战服,手中持枪,训练有素。
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还有银鹰配合作战。
“现在这要怎么打?”肖恩咬着牙,“用这帮连枪都没怎么摸过的雇佣兵去和雪莱麾下的精锐硬碰硬吗?”
邵燃已经带着第一队的人马冲了出去。一时之间天上的银鹰和地上的蝮蛇都同时调转枪口指向这一小队的人马。
被机枪打到之后就不会再有能爬起来的机会了。有士兵刚刚冲出防空掩体就被射中。我看见他匍匐在地上,子弹从他身上扫过,他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破布袋那样在地面上弹动。暗色的血从他身上的弹孔里渗出来,汩汩地流淌到地面上,很快就被烟尘和沙子吃掉了。
杰瑞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我疼得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悸。我深深地吸一口气。
如果我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我不会让敌方有任何偷袭成功的机会,哪怕敌方是第九军团的雪莱。我会做好防务,杜绝一切危险发生而我一无所知的可能。如果我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我刚刚绝对不会这么贸然就派出所有的战斗机。敌方已经据有制空权的优势,又是从上到下俯冲的攻势,这个时候放出我们自己的全部空中力量就是以卵击石。
不过我不是这两个营地的统帅,并且我现在的纸上谈兵和所有假设也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要听中校的指挥。而我可以看得出,哪怕他的战斗部署还没有那么成熟,但他确实已经拼尽全力了。
但双方的优劣太明显,这是哪怕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扭转的颓势。
邵燃带着那一个小队仅剩的三名士兵又退回了防空掩体。其中一名士兵被打断了左小腿,他是被架着胳膊拖回来的,在进掩体的时候断肢流出的血淌了一地。医务兵跑上去帮他做紧急止血,惨烈的嚎叫声响彻整个防空掩体。
“这些雇佣兵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我们根本没办法靠着他们打掩护。”中校的勤务官已经把飞行中队C组的成员集齐了。
中校深呼吸两次,他从自己后腰拔出枪。“那就我亲自带着人冲过去!”
“不行啊!”
“您要是再出了事情,可就真没有人能主持大局了!”
另外的几名勤务官马上一拥而上将中校拉住。
“要是C组到不了机库,那大家都得死!”
中校用力挣动,他的额角暴起青筋。
“要是被对面打到跟前,所有人都闷在掩体里面,一把机枪就能把我们都扫光!”
蝮蛇们从降落点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掩体外空地上燃烧的火焰升起一道帘幕,火苗烧灼让受热的空气扭曲,透过它看持枪向我们奔来的蝮蛇们就好像在看着一群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但是跑在最前面的恶鬼突然倒下了。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恶鬼、第三个恶鬼倒下。
中校一下子站住不再动弹了。
“是哪边的人马?哪边还有援兵?”
中校猛地扭头看勤务兵。
“家族的部队应该都在这里了,遇袭警报已经发出去了,但是二十分钟的时间,相邻驻点的援兵应该还来不及赶过来……”勤务兵一个个地推敲可能性。
杰瑞突然又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雇佣兵的精锐!是我们的精锐!”他兴奋地大吼。
“我看到我哥了!”他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
我眯眼透过火焰看远处。
从被掩体挡住的左侧视野中跑出来一群人,他们身上穿着和我们同样的军服。
是雇佣兵的精锐。他们不是轰炸的重点目标,他们也不是我们营地中那些没打过仗、只想混军饷的毛头小子们。刚刚拉斐尔家族的飞行部队和雪莱对抗的那十分钟给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组织了有效的进攻,他们有机会能掩护飞行小队仅存的人员突围到机库。
“是我们的精锐!”杰瑞大喊,他兴奋地满脸泪水,“我们有救了!”
“所有手边有枪的、还拿得起枪的人!”邵燃抬臂擦一下脸上的血,他再次走到掩体出口,“全部和我一起!我们和精锐一起掩护飞行小队突围!”
我抓住还在手舞足蹈的杰瑞,从他口袋里把弹夹摸出来。
龙也从一个新兵身上摸出多余的弹夹。
肖恩看了我们两个一眼,他默不作声也走到了邵燃的身后。
“钧山?你要干嘛去?!”杰瑞在身后叫我。
“打掩护。”我道。
“那我呢?”杰瑞挤开人群,他想跟上来。
“你留在掩体里,听中校的指挥。”我抵住他的肩膀。
不是我有私心要保护杰瑞的安全,实在是像他们这种新兵一点用也不顶,出去了就是白死,还要让我们分心去照看。
有了精锐在一旁的策应,我们现在冲出掩体就要容易得多了。
有胆子冲出来的都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手,我们连阎王爷的脸也见过好多面,哪怕是面对着蝮蛇,我们也并不落下风。
蝮蛇的第一个中队很快就被我们清剿干净了。
“突围!突围!现在带着飞行小队突围!快!”
邵燃躲在半块残损的墙板后面,战场上的环境太嘈杂,他得要冲着通讯器大吼,对面才能听到他声音。
我把打空的弹夹扔掉,重新又装填上一个新的。
我一个人贴着机库外壁的拐角处当掩护,在和我相隔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个雇佣兵的精锐,龙则隐藏在我看不到的某处。
我们完全丧失了空防,第九军团又有运输机降落,舱门打开,从里面再源源不断地涌出身穿黑色战斗服的蝮蛇们来。
我刚刚和那名雇佣兵简单地交谈了一下,我们的精锐大概还剩下不到三百人,赶到机库边上协助掩护飞行小队突围的有八十人,剩下的两百多人则在运输机落地的各处狙击阻断。
但雪莱这次带来的人太多了。哪怕我们是铁打的,也顶不住太久了。
飞行小队的成员冲出掩体,他们在另一队士兵的掩护下向我身后的机库狂奔而来。
又有新的蝮蛇加入这场战斗。我伏地射击,看着那队作掩护的士兵用自己的身体替飞行小队挡住子弹。
子弹出膛的时候枪管震动,这震动顺着肩托传到我的肩膀,再随着肌肉骨骼的纹理传递到心脏。
没错,我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人,我甚至连阎王的面也见过好多次。阎王让我在他的面前跪下去,我梗着脖子不肯。阎王最终也没有拗得过我,我走出阎王殿的时候是笑着的,满脸的不在乎。我一直以为我早已经见惯了生死,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对这样的场面我至今也看不习惯。
没办法看着子弹穿进鲜活的血肉、带走鲜活的生命而不感到心脏震颤。
这是一桩暴行。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的人都有罪。
飞行小队的人踉跄,最前头的人已经连滚带爬跌进了机库。
我透过瞄准镜锁定一名举枪的蝮蛇。
我抢先在他之前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那丝震颤再次顺着枪托传到我的肩膀、我的心脏。
那名举枪的蝮蛇倒地。他面上的面罩滑落,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庞。
那张年轻的脸庞死不瞑目。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的人都有罪。
我也有罪。
第59章
飞行小队的人全部都成功进了机库。与他们一起冲出来充当掩护的士兵则只剩下两个活着与他们一起进去。
现在还活着的蝮蛇们把枪口调转指向了我们。
“先进机库里面躲躲吧!”我从地上爬起来,与此同时头也不回冲着我身后的雇佣兵精锐道。我的弹夹快打光了,继续留在外面就是送死。
“操!”雇佣兵精锐咬牙,“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我没空答他那句发泄式的疑问,我打出一梭子弹,贴着墙根跑。
他很快跟上来。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互相掩护,贴着机库外壁跑了大概三十米,然后摔进机库里。
追着我们脚后跟的子弹打在机库厚重的大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很像是雨天落在屋顶上的雨声。
我翻个身站起来,注意到机库里只剩下两个士兵,而那些飞行小队的人都看不到踪影了。
“飞行小队的人呢?”我问其中一个士兵。
那名士兵被流弹擦中了大臂,现在整条胳膊都是红色的。
“他们到地下一层去了。”
他抬手,用那条已经被血染成红色的手臂指给我看。
“他们说地下一层还藏着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看见那部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电梯。
他们说地下一层还藏着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这句话挑起了我的神经。
因为地下一层藏了东西,所以昨晚在我靠近电梯的时候才会触发警报?
而也正是因为这藏着的东西,所以雪莱才会亲自带人过来攻打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据点?
最新型号的战斗机。
在我还在帝国军队中服役时,战斗机与武器的研制都由军械研究所的那帮老头们负责。这个机构与帝国军校一样,直属于帝国的皇帝。
现在菲利普杀了莱昂纳多自立,若是军械所有最新型号的战斗机问世,那也会先被用去装备雪莱的军团,怎么会落到拉斐尔家族的手上?
还是说拉斐尔家族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暗中研发自己的战斗机和武器?
在我思索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雇佣兵退进机库。
雪莱的兵力实在是太猛,我们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了。
“战斗机呢?!那些飞行员不是去开战斗机了吗?!”
有坏脾气的雇佣兵已经开始大声嚷嚷。
“他娘的!拉斐尔家这帮蠢蛋怂货!空防一开始就被菲利普干烂了!老子们在地上拿命拼送了一队飞行员到机库,结果现在连人带战斗机都没影儿……”
“影儿”的儿化音被拖长,还没来得及结尾,那个坏脾气雇佣兵就被机库外飞来的一颗子弹打中咽喉。
他跪倒在地上,松了手里的枪,去捂脖子上的血窟窿。
他的战友托住他的两腋把他往回拉。
“退后!退后!”有个长官模样的人大吼。
“这个机库的门能关上吗?!把门关上我们还能再多撑一会儿!”
“他妈的!我的子弹快要打光了!还有谁有多的弹夹吗?匀给我一个!”
“不能关门!战斗机还没飞出去!”
蝮蛇们越逼越近,机库里这帮身经百战的老兵们也开始有些慌神。大家相互挤着往后退,乱成一锅粥。
有引擎发动的嗡鸣声响起。
机库正中央的钢构地板突然向两侧展开。
有人骂骂咧咧地躲开,然后在从钢构地板中央冒出来的战斗机面前住口。
“这是什么型号的战斗机?以前从来没见过啊。”
那个骂骂咧咧的雇佣兵看着升上地面的战斗机搔自己后脑勺。
没有人回答,那架新式战斗机在所有人注视中缓缓向前滑行。
我看着那架战斗机。机身的构型进行了细微的改造,整个流线型更加饱满流畅,极大地降低了飞行时的风阻。机翼的方向微调,然后战斗机以我前所未见的速度冲出机库。
太快了。战斗机滑行时掠起的风拂面而过,我看着它升高仰角、冲入云霄,忍不住暗暗心惊。太快了。据我所知,全帝国上下还没有一架战斗机拥有这么快的启动速度。
战斗机的机身覆盖了防红外的隐形涂料,在烈日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默的灰。这架灰色的战斗机飞入雪莱的银鹰阵群,东奔西突,于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太快了。又一架同样型号的战斗机从机库中划出,飞上天空,加入战斗。我握着枪的手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最大的改进不是机身造型,而是发动机。
军械所的那帮老头子在发动机的极限功率上已经被卡了好多年,但是现在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居然已经突破帝国的发动机极限功率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共十架灰色的新型战斗机飞上天空,加入到于银鹰的战斗之中。
银鹰的数量大概是我们战斗机的六倍,但是在明显的速度差加持之下,六倍数目的银鹰在一时之间居然也只能堪堪与我们战成平手。
有了空中力量的加持,地面上的战斗就要轻松许多了。雇佣兵们再度昂起战役,他们在机库门口简单设了防线,开始狙击向这边突进的蝮蛇。
“靠!这帮飞行小队的人确实是有点东西啊!”有人已经开始冲着天空吹口哨。“这基本上以一对六了是不是?”
“拉斐尔家族里面的也不全是废物嘛!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让这队飞行员上场?白白损失了那么多鹞式和隼,让菲利普那边的人压着打!”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型号的战斗机呢!长官,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型号的战斗机?”
那个被问住了的长官在提问的雇佣兵屁股上踹一脚,“在打仗呢!你他妈哪儿来的这么多闲心问这问那?!”
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走来了我身边,他给我带来好几个弹夹。我把他从头到脚粗略扫过一眼,看见他没受什么很明显的伤才放下心来。
“这就是昨天晚上触动警报的东西?”他抬手指一指天空中激战正酣的机群。
一架拉斐尔家族的灰鹰在下降到半空时急停,然后再一个迅疾的摆尾转向,扫下之前一直紧追在它身后的一架银鹰。
“我觉得是。”我点头,在换上新弹夹并打出一梭子弹的空隙仰头望天。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龙道。
“这已经突破军械所的极限发动机功率了。拉斐尔家族不声不响在发动机上做了大动作,并且还做成功了。”我回应。
“但是敌机的数量又增加了,而且它们好像开始实行策略了。”龙的语气沉下去。
我仰头看天,一架灰鹰被四架银鹰团团包围,它尝试着突破包围圈,可是上下左右前后全都被封死。银鹰向着灰鹰开火,灰鹰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及时,蓦然加速冲向它正前方的银鹰。
钢铁碰撞,然后烈火在它们中间炸开。两架战斗机相互纠缠着坠落。
“援兵。我们必须撑到援兵来。”我在心里默默算过战损比,雪莱带来的人太多了,就拉斐尔家族和雇佣兵剩下的这点残兵,我们耗不过他们。
“援兵?”一个留着大胡子的雇佣兵听到我说的话,他摇摇头啐一口。“有谁会来救我们?拉斐尔家族的兵快被打没了,我们只是些雇佣兵,雪莱的部队这么强的战力,有谁会来救我们?拉斐尔家族吃饱了没事儿干吗?”
交谈间又是两架灰鹰坠落,雇佣兵们在灰鹰刚起飞时被点燃的战意又逐渐萎靡下去。
“谁他妈能想到,区区一个小据点,居然能引来雪莱的部队?!要怪也只能怪我们自己不走运。都是雇佣兵,我们的运气就是这么背!”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叫嚷着丧气话。
“有说闲话的功夫还不如多开两枪!多杀一个人就多赚一点啊!”有人则已经握着枪杀红了眼。
“会有援兵来吗?”龙单膝跪在我旁边,他维持着瞄准射击的姿势。他握枪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惶恐,就好像没有援兵来,他也能从容走出这片修罗场。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我在填弹的间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秒钟。如果我们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的话,死在他身边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太坏的结果。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蝮蛇们距离机库门口只剩下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一梭子子弹贴着我们临时堆起来的麻袋打过,龙转身滑坐,呼啸的子弹打着他的发丝。
“假话是,”我飞快地俯身隐蔽,我在说话的时候把大口的灰尘和火药味儿吃进嘴,“会有援兵来救我们。”
“那真话呢?”龙飞快地回身反击。
“真话是,我也不知道。”我重新跪起来,瞄准,射击,换弹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有一套程序已经预先在我身上设定好。
“你之前打过这样的仗吗?”龙问我。
我在子弹呼啸的间隙停顿思索。
这样的仗,这样的仗是哪样的仗?
孤立无援、进退维谷、咬着牙等援兵来?还是像所有普通的士兵一样躬身在战壕,可能下一次直起身的时候就会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打穿胸膛?我还打过更惨烈的仗,明知道是必输的结局,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坚持,直到输光一切。
我将子弹上膛,用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回应:
“我打过的仗太多了,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第60章
灰鹰被尽数击落,天上只剩下最后的一架还在负隅顽抗。而它还在飞着的原因是因为银鹰们没有打算把它击落。雪莱应该是想要在不损伤它的情况下把它逼停,他需要把这架新型号的战斗机带回军械所研究。
地上的蝮蛇越来越多,他们像潮水一样扑向机库。我们已不得已从第一道防线往后退,退到第二道临时匆匆搭建起来的防线后。
最让我感到忧心的不是我们这边的战况,而是防空掩体里面。那里面有半数都是毫无战斗经验的“雇佣兵”,如果被蝮蛇围攻的话,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到底有没有援兵啊!”我身后有人崩溃大喊,“要是还没有援兵来我们今天就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在沉默地歼敌、受伤、流血、牺牲。
我又打空了所有的弹夹,龙隔着半条过道把他仅剩的一个弹夹隔空抛给我。我犹豫了下还是将弹夹装上。这种时候装模作样推推搡搡就是找死。反正等弹夹打完了,大家都只能空手上白刃。
在战斗的时候我几乎想不到其它的事情。我不会去想我是否能赢,我是否会死,我只是全力以赴关注着现下的每一刻,确保每一颗射出的子弹都正中目标。
“有援兵!”突然有人喊道。
“是援兵!真的是援兵!”声音从机库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我的战斗状态被打断。我的视线离开进攻队形最前列的蝮蛇,我看见从他们身后包抄而来的另一群与我们穿着同样军服的人。
“是雇佣军!是我们的人!”
这声音兴奋到战栗,满满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别的驻点来人了!他们来支援了!我们有救了!”
我们有救了。我放下已经打空了子弹的枪。原本正向着我们进攻的蝮蛇突然掉转身,他们被突如其来的援兵打得措手不及。
“上啊!我们来个包饺子!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原本藏身在掩体之后的雇佣兵大吼着冲出机库,他们面上的表情因为振奋和怒火而变得扭曲。
我看着他们冲出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是青野他们?”龙拿着枪走到我身边。
“是。”我仰头看天,除了银鹰和那架被包围在中间的灰鹰之外,还有更多的隼和鹞式加入战斗。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战斗机数目,青野应该是出动了整个营地的空中力量,但尽管如此,我们也只是堪堪与雪莱的部队打成平手。
但这已经是我们的全部兵力了,而雪莱只是出动了第九军团下的一支队伍而已。他随时可能会召唤来更多的兵力,而到时候我们就会面对新一轮的围剿。那个时候可不会再有援兵来救我们了。走来走去好像最终还是走进了死胡同。
我闭上眼睛,用力掐自己的眉心。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龙问道。
“先把这些人都解决掉,”我睁开眼睛,努力掩藏住自己的疲惫,“然后马上撤离。”
我从一个牺牲的雇佣兵身上摸出几个弹夹。我走出机库,再次加入战斗。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地面上的蝮蛇彻底解决掉。
天上的最后一架灰鹰也被击落了,银鹰们和我们的鹞式还有隼纠缠在一起,双方的战斗都惨烈。
我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青野,我们快速地拥抱然后松开。
“驻点还有人吗?”我单刀直入。
“还剩下四百人。”青野答。
“通知飞行部队,放那些银鹰走,我们马上准备撤离。”我握紧了拳头。
“哥?”青野面上的表情凝重。
“拉斐尔家族的机库里还有运输机,把活下来的人全部都带走。回到我们的驻点休整一下,然后马上前往第六星区。”我看着青野。
这是准备丢弃防线逃跑了。雪莱的攻势太猛烈,就算我们能顶住,那也得用活生生的任命去填。用我们的人命去帮拉斐尔家族打仗,这实在是太得不偿失,所以还不如就这么一走了之。雪莱此行的目标大概率是为了拉斐尔家族的新式战斗机,虽然现在这些战斗机都报废了,但多少也还有些研究价值。我们的身份是雇佣兵,雪莱可能会咬住拉斐尔家族的部队不松口,但是他没必要对一帮来历不明的雇佣兵穷追不舍,更何况还是一帮不战而逃的雇佣兵。
“明白。”青野略思索了一下然后点头。
“把遇袭的消息马上发送给其余几个驻点,试着联系上我们之前派去的人,让他们把愿意和我们一起撤退的雇佣兵带回我们的驻点,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第六星区。”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事态的发展实在太快,轻而易举就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没办法事态走向,只能竭尽全力顺势而为。希望之后的事情能顺利。看着青野转身离开,我在心里祈祷。
我和龙开始在营地中奔走,忙着聚拢被一场恶战吓破胆子的新兵、忙着帮医务兵收整伤员。我在防空掩体外的一角看到杰瑞。他正跪在地上,一个男人闭着眼睛,被他抱在怀里。
杰瑞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
“受伤了吗?”我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
他仰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我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怎么了?”我皱眉问他。
“我哥死了。”杰瑞开口,嗓音沙哑。
我这才注意到被他抱在怀里的男人。原来这就是他的堂哥。
“我很抱歉。”我抿唇,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杰瑞并不说话,他垂眸,呆呆看着他的堂哥。这与我之前认识的杰瑞简直判若两人。我之前认识的杰瑞懒散又狡猾,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每天都把“今朝有酒今朝醉”挂在嘴边。
“稍微收拾一下,等下我们要撤退了。”我站起来,拍拍杰瑞的肩膀。
杰瑞跪在地上不动弹,他没有回答。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帮一个医务兵抬伤员去了。我能理解杰瑞的伤痛,但是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好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青野的速度很快,我们自己的士兵也训练得很好,一声令下之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战场的善后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拉斐尔家族的那名中校牺牲了,他的几名勤务官中活下来一个。勤务官脖子上挂着中校的军牌,他要留在这里,等要么是拉斐尔家族、要么是雪莱的部队来。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我们给了他们两架运输机,让他们带着人去相邻的驻点与其他拉斐尔家的部队集合。我们看着他们出发,然后青野的队伍与幸存的三百余名雇佣兵也排好队逐个登上运输机。
我站在运输机边上看着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这些面孔上无一例外都留下战火的痕迹。疲倦,苦涩,茫然。我感到心疼,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他们。毫无疑问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这么多个驻点里雪莱偏偏选择了他们驻守的这一个。而他们的运气又实在是太好,在这样惨烈的激战中他们依然活了下来。
肖恩伤到了大腿,有医务兵帮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运输机旁。我伸出手让他抓着,好借力爬上运输机。
肖恩看着我的目光复杂,“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莞尔,“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啊。但还是恭喜我们都活下来了!”
肖恩爬上运输机,他一瘸一拐地向机舱里走。
我在另一支队伍里碰到邵燃。他没受什么很严重的伤,就是状态不太好。
“钧山,”他看到我,面上的神色凄惶,“死了好多人,我们死了好多人。”
“那些兵,他们没想到要打仗的,他们没想到打仗会死这么多人的。我以为只要训练得好,他们就能多活下来一些人的。但他们还是没能活下来。好多人都没能活下来。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打这样的仗,我也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的……”邵燃说到后面开始抽泣,眼泪大颗大颗从他的眼眶滚落,在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滑出两道线条。
我感到一股难言的酸楚。我伸手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他们都死了。”邵燃伏在我的肩头嚎啕大哭。
等着上运输机的队伍被卡住,有人气势汹汹走上来。
“哭什么哭!快往运输机里走!这么多人都等着撤退呢!”
我看清楚那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是库克。
库克一把勾住邵燃的肩膀,把他从我这边拉过去。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还是个中队长呢!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这不关你的事!那些人领着军饷就要知道自己的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邵燃被库克骂得愣住,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哭。
“别再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现在赶紧撤退,让剩下的兄弟们能活下来才是要紧事!”库克一脚把邵燃踹上运输机,然后自己再骂骂咧咧地跳上去。
看着库克,我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先顾及那些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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