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人都上了运输机,杰瑞原本抱着他堂兄的遗体不肯撒手,但最后还是被我的一句话劝服了。“我们来不及葬他。”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我会因为我的残忍而受到惩罚,那就让上天惩罚我吧。如果真有上天的话,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在半个小时的全速飞行后返回了青野之前驻守的驻点。运输机的舱门打开,全身是血而满面风尘的士兵们从运输机里鱼贯而出。留守在驻点的四百名士兵迎上来,他们从运输机上将伤员抬下,他们给我们送来干净的水和食物。我在忙碌而井然有序的人丛中看见塞西莉亚的身影。她的头发梳成长辫垂在腰间,她的嘴唇微抿,面上有种严肃又坚定的神采。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坠落地狱的天使。她是美德的化身,这个残酷人间仅有的救赎。塞西莉亚在转身的间隙看见了我,她安顿好一个伤员之后向我走来。
我向她露出一个微笑,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她是如此坚定地走向我,如此坚定地抱住我。在我意识到我的身上沾满了血,我拥抱她的双手充满了杀戮之前。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你受伤了吗?”塞西莉亚抬头看我,她的眼神很清澈。
“没有。”我摇头。凡是不至于伤及性命的小伤都不被算作“受伤”。
“我们已经通知了另外几个驻点,那些驻点都有雇佣兵愿意和我们一起撤离。我们约定好了在一个小时之后出发。”塞西莉亚道。她在干起事情来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噢不对,”塞西莉亚看一眼自己衣兜里的怀表,“我们还剩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我点头,我暂时与塞西莉亚告别,然后转身去找青野。
伤员们在飞行途中的医疗物资需要统筹安排,跃迁线路图需要规划,驻点能带走的武器装备都要带走……这些事情要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处理好,我不能停,我要让自己更快地投入到另一场战斗。
龙正带着胡德整理武器装备和战略物资,他们把枪支弹药和各种罐头用身子栓好,再把小山一样的包裹扛在肩上,从仓库走到运输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胡德看到我,他把自己背上的一大包止血棉丢到运输机的货运仓里,然后直起腰冲我笑。汗水从他的脸颊淌下,他还在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钧山,”他叫我的名字,“龙说我们已经打完了仗,马上就要回家了!”
他的眼神太干净,看得我忍不住想要躲闪。我们没有打完仗,我们也不一定能回家。最坏的结果是我们还有可能把战火带回家中。虽然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祈愿它不要发生。
龙也扛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大包裹走到运输机前卸货,他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我,我就在他的眼前说了谎。
“是啊,我们已经打完了仗,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对胡德说。
胡德脸上的笑容更大,他喜出望外拍我的肩膀,我被他拍得后退一步。
“太好了!我们终于要回家了!”胡德大声地嚷嚷。
我感到周围有人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我低头,恨不得这里有条地缝能让我钻进去。
这次依然是龙替我解了围。
“还有很多东西要搬呢,我们要抓紧时间,不然就会很晚才到家。”龙对胡德说。
胡德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点点头,转身又跑回仓库。他总是这样开心又干劲十足,像是一个孩子。我真羡慕他。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龙走向我,他用一张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很轻很轻地摸一摸我的发顶。“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意识到他并不这句话当做一个谎言。他也是真切地觉得我们就要回家了。
“可是我们打了败仗。”我感到自己心中苦涩。
“打了败仗也可以回家。”龙再摸一摸我的发顶。
我仰头看他,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
“又没有人规定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回家。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去,我们还能见到那些我们在乎的人,他们也会很开心再见到我们。”
胡德又搬了一箱什么东西过来,我愣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龙一点点照亮。
“但是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们在乎的人了,那些在乎他们的人也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家了。”我心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挣扎。
“会好起来的。我们现在做的和之后将要做的,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和自己在乎的人相聚。”龙捧住我的脸颊,他的眼眸中映出我的面孔,我有种朦胧的预感,觉得他会吻下来,我闭上眼睛。
额头上有暖湿温润的气流拂过,他的吻堪堪停在我眉心。
我睁开眼睛,感到自己已不再软弱破碎-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收整完毕,将近三十架运输机依序出发。运输机上运载着伤员和普通士兵,它们排列在飞行阵列的最中央,外侧由鹞式和隼保卫护航。
我和龙各驾驶了一架隼,青野在一架运输机上,另外的人按照自己的职责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塞西莉亚与我在一架战斗机上,和她在一起也让我感到轻松愉快。她坐在副驾驶上,我从起飞开始,一点一滴教她该怎么操作隼。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举一反三或是提问。和塞西莉亚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在军校中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的是非对错都分明,我们只需要为了那些正确事情拼尽全力。不像现在,我沿着一条连我自己都不知对错的路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有很多人在跟着我一起走。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
“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在进入平飞状态后塞西莉亚突然开口道。
我原本很疲倦,却被这句话一下子惊起。“嗯?”我偏头看塞西莉亚,竭力想装作无事发生。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如果你不方便和龙或者青野他们讲的话。”塞西莉亚看着我,她冲我眨眨眼睛。“我会帮你保密。”
我的心脏在塞西莉亚的注视下一点点柔软。“谢谢。”我说道。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塞西莉亚问我。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我不开心?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已经好久没有开心过。我好像是一根绷的太紧太久的弦。我表面上吊儿郎当混不在意,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踩在钢丝上,走偏一步就会坠落,万劫不复。
我好像没得选。我好像怎么选都是错。每条路都鲜血淋漓。
“有好多事情。”我淡淡笑一笑,“但是可能人生就是这样的。”
“那你多想想那些让你开心的事情。”塞西莉亚从衣兜里掏出两颗糖,她拿给我一颗。“你想想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你想想你的朋友们,就会开心了。”
塞西莉亚把糖剥开吃掉,她的左腮鼓起一个小包,像是一只仓鼠。
我也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我也已经有好久没吃过糖。糖是甜的,特别甜,好像连心里的苦涩也被冲淡了几分。我看着仪表盘上方的星路图,透过那些闪烁繁星,我好像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散落于整个星际之间的旧人和新友。他们是宇宙替我编织成的绳索,将我拉住,让生命和生活都变得有意义。
“现在要开心一点了吗?”塞西莉亚有点好奇地看着我。
“好多了。”我微笑点头-
抵达珀西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夜,飞行器降落的时候是黎明时分,浑圆澄明的恒星正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珀西还是很冷,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寒风涌进来,吹得人忍不住打寒战。但是这次与我们初到珀西时不同,这次在我们回来时营房里亮着灯。有人正等着我们回来。
青野在离开时带走了全部的人马。现在出现在珀西的会是谁?
我打起精神,握着枪走下舷梯,却在营地门口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都柏?”我愣在原地。
“只不过一两周没见,不用这么惊讶吧?”
都柏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臭,但是他走上前来紧紧抱住我。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忍不住想要大笑。他还是那么嘴硬心软。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松开手臂,认真打量他。他好像胖了点,不用打仗日子是要过得滋润一些。
“不止我来这里了。”都柏的脸色略微有些复杂。
“老戴维、鲁诺,还有好多人都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都柏逆光站着,他的脸隐没进阴影里。
“菲利普的人去奎明找我们了。”
第62章
我的心提起来。之前还在勒多的时候,菲利普就曾用奎明威胁过我。但是现在局势如此纷杂,我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把手伸到奎明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让都柏他们的安危受到影响。
“对不起。”我的嗓音变得喑哑。
都柏瞪了我一眼。“别每次都那么快道歉!我最烦你的就是这一点!更何况这又不是你的错,是菲利普的手段太下作!”
我看着都柏,我面上的表情依然愧疚。
“你先听我说完。”都柏有点不耐地皱眉。我知道他也最烦我露出愧疚的表情。
“来奎明的人叫尉迟吕。”都柏说道。
尉迟吕。我背脊一凛。
“他说他的长官受你所托,答应会放我们一马。他这次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是我们要马上离开奎明,不然他没办法向菲利普交差。”我看着都柏,我想起在伯约皇宫的那个午后。我想起宫殿中幽暗的光线,从腹部汩汩涌出的鲜血,眼前重重的黑影,还有我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周承平的手。“菲利普在用奎明要挟我。”“承平,帮帮我,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周承平是出于什么原因最终答应了我的请求。是他的同情心作祟也好,是他为遥远日后谋篇布局埋下的一条线也罢,总之我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我会有一天还上这个人情。
“行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好歹也算是团聚了。”
都柏搂住我的肩膀,士兵们正从运输机上陆陆续续走下来,有些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另一些人则好奇地打量着营地。
“想想看我们之后怎么办吧!”都柏在日光中深深地望向我-
大家在珀西安顿下来,原本空寂的营房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我带着龙去见那些老朋友。老戴维和鲁诺很严肃地将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龙倒是脾气很好地站着,任他们打量。然后我们去见了赛琳娜。这个时候她已经怀孕有七个多月了。我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贴近她,侧耳倾听她肚子里小家伙的动静。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响,赛琳娜一只手抚着肚子,她露出一个很温暖的笑容。“小家伙知道你回来了,在和你打招呼呢!”
我们与大家简单地寒暄过后便离开了,赛琳娜一行人舟车劳顿来到珀西,需要好好休息一阵,而我们也需要时间处理后续的事情。
我不太清楚现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战争进行到什么阶段了,我唯一担心的只有战火是否会波及到处于第六星区边缘的珀西。
“不好说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过来。第六星区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各星系里也有不少的资源,说不定哪方战线推进得不顺利,就动了攻占第六星区的心思。”
老戴维坐在一盏灯旁边,他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取下来。
“大家可以到第七星区来,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昆汀突然出声道。
一桌人的视线都落到昆汀身上。
昆汀轻咳一声。“第七星区是出了名的荒僻,之前又有辐射性太空垃圾的影响,不管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大概都不太可能到第七星区去。如果大家没有特别的执念非要留在第六星区的话,其实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选择。”
我看到老戴维坐直了,都柏和鲁诺对视一眼。塞西莉亚坐在我的斜对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龙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如果我们没有特别的执念非要留在第六星区的话。我们早已离开了执念更深的土地,我们对于第六星区没有特别的执念。要去第七星区吗?
“要去第七星区吗?”都柏突然看向我。
“嗯?”我像以前课堂上被老师抽到回答问题一样瞬间绷直了脊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替这么多人做决定。
说实话我很怕我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但是现在满桌的人都在等着我做决定。
我忍不住握紧了龙的手。我深吸一口气,扫视过桌面上每个人的表情。然后我做出了那个会永久影响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我们去第七星区。”-
从珀西到第七星区的旅程要轻松得多。一方面在于路程相对要近很多,另一方面则在于我们此行没有带那么多的人。有些雇佣兵想留在珀西,有些人想在第六星区四散开来,去找些别的营生。我们尊重并祝福了他们的选择。我们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然后便挥一挥手,在这浩大空茫的宇宙中挥手作别。
我很郑重地询问过青野的意见,问他是否要与我们一同前往第七星区。青野在最初的时候并不与我们同行,他有一支自己拉起的雇佣军队伍,他是被我邀请来的,但是现在他应该自己决定未来的去留。
“我和你们一起去第七星区。”青野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坚定。
“我不想再打那些没有意义的仗,我相信我们队伍中的那些雇佣兵也不想。”青野说道。
是啊,哪怕我们只是见钱眼开的雇佣兵,我们也想要拥有那些我们值得为之一战的东西。亲人,爱人,家园,还有不再有战争的未来。
除了青野之外,还有两支小型的雇佣兵队伍愿意与我们同行前往第七星区。其中一支是我和龙曾经驻扎的那个驻点上,以库克为首的雇佣兵们。
“怪不得你们两个这么厉害!早就猜到你们的来历不同寻常,只是没把你们往这个方向想!”邵燃很激动地与我击掌,而肖恩则要显得镇定很多。
杰瑞在知道即将前往第七星区的消息后只是淡淡冲我笑了笑。在那场战争之后杰瑞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沉郁而寡言,不再像以往那样爱说爱笑了。
都柏看着我与那些决定了不再与我们同行的雇佣兵作别,他揶揄地用胳膊肘捅捅我,“怎么?现在不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多的武器了?就舍得这么放人走了?”
我看着都柏。“强扭的瓜不甜。而且现在我们也找到更合适的盟友了不是吗?”
龙就站在不远处的运输机边上,我回头看他,笑着向他招招手。
都柏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啧”。“盟友么?那你之后和我们的盟友有什么计划呢?”
“他们在第七星区发现了一颗巨大的采矿星球,他们想建立起自己的采矿业。”我突然回忆起自己初到第七星区,沿着那条爬满了绿色藤蔓的地下通道抵达布尔拉普的深处,在见到龙之后他向我描绘的未来的图景。
“在采矿业成熟之后,他们会有自己的燃料,自己的金属矿,自己的原材料。然后他们可以开始建立自己的制造业。再然后他们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靠着帝国的施舍过日子。”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我居然能够几乎一字不差地把龙当时对我说的话重复出来。
都柏听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
“就像之前的昂撒里那样吗?”他问我。
我战栗一下,然后抬眸看他。
“不会像昂撒里那样。这一次我们会保护好第七星区。”-
我们直接到了布尔拉普。这座码头城市还是那么繁忙,穿行在各个港口与货车之间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用不完的力气,给这座略显粗糙简陋的城市带来了别样的生机。我们在下舷梯之后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龙被簇拥进人群的最中央。
“是因为上次清剿星际海盗的事情。”塞西莉亚向我解释。“第七星区的毒瘤终于被铲除,现在的星际货运更安全了,我们和第六星区之间的往来交流也更频繁了,大家都很开心。”
“这次和我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我们的朋友们。”龙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向我伸出手,与此同时也微笑着示意都柏和青野与我一同上前。“上次能顺利铲除亚当麾下的星际海盗团伙,要多亏了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大家的朋友,整个第七星区的朋友。”
人群一拥而上,这次连我和都柏还有青野也被挤进了人群的最中央。我看着一张张笑脸将我包围,他们吹着欢快的口哨,发出善意的嘘声,他们中的男人们有的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女人们有的则大胆地挤上前,在我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象过龙在第七星区居然有这样强大的号召力。我在这样真诚又纯粹的热情中晕头转向。然后我看见人群中一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头正在哈哈大笑。那是艾迪,他隔着茫茫的人群向我眨眼。
“行啦行啦!别这么热情!看上去就要把人给生吃了似的!大家差不多就都散了吧!我们也该回基地去了!”昆汀上前驱散人群,把我们三个外地人从热情的人群中解救出来。胡德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那现在我们就回基地吧,基地里面还有一个你们的老朋友。”
龙向晕头转向的我伸出手。
第63章
我在握住龙的手之前便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老朋友是格里芬。我与格里芬之间的误会还没有完全解开,想到要见他,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紧张。
“你是在紧张吗?”龙突然凑近我关切问道。
“嗯?”我像猫被踩到尾巴一样条件反射了一小下。
“为什么这么问?”我试图用一个反问句来掩饰我现在的紧张。
“只是感觉。”龙垂眸,他的指腹轻轻在我掌心摩挲,弄得我有点痒痒的。
“唔。”我含糊答一声,有点想挣开他牵着我的手,就像想要逃避和格里芬的再度相见。
“没关系的,放轻松,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龙握紧了我的手,他偏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睛沉静,里面有种让人信服的光彩。
“希望吧。”我轻声。
他又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龃龉,他怎么知道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或许事情会比我想象的更糟。
我再次穿过那条四壁爬满了葱翠藤蔓的地下通道,不过这一次我已经走在这座基地的主人身旁。我们在通道尽头的大门面前站定,位于大门顶端的摄像头伸出来,它缓慢又笨拙地扭转过一个角度,像是做了一个类似于歪头的动作。一道冷光扫过龙的瞳膜,半秒钟之后大门向两侧打开。
明亮的灯光照进地下通道里,除了灯光之外还有嘈杂的欢呼声。
“是龙他们回来了吗?”
“是他们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们走进基地,这里面的光景已经与我上一次拜访大相径庭。
基地内部的空间重新做了规划与设计,各个区域的功能分明,彼此独立,互不影响。除了大的格局变动,从顶灯的光照强度到四壁的墙面材料打磨也有了质的提升。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定要在大气又亮堂的房间里才能干得好活的!”
这本是多年前格里芬常在我耳边念叨的话语,没想到现如今在这个荒僻的宇宙角落里,他依然能够将自己的人生信条履行得如此彻底。
“你们回来了!”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人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
他先是拥抱了昆汀,然后又与龙碰了碰肩膀。
“你们回来的真是太巧了!格里芬大师马上就要把采矿机复原出来,前天我们又收到兰的消息,他马上也要回来了!这下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始矿业开采了!”
灰头发的年轻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他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那真是太好了。”龙也露出微笑。
“这次我们还带回来了我们的老朋友。”龙将我们一行人介绍给基地里的大家,“之后他们也会帮着我们一起进行矿业开采。”
我原本还担心基地里会有人抵触我们的加入,但是没想到在听说我们与格里芬是旧识、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格里芬才愿意帮忙复原采矿机之后,我们的受欢迎程度又整整提升了一个级别。
灰头发的年轻人叫威廉,他先带着我们带来的雇佣兵们找地方安顿去了,而我们则去往车间。马上就要见到格里芬了。我忍不住握紧拳。这下就连都柏也察觉出我的紧张。
“怎么了?”都柏走在我身边,他手背碰了下我。
“没什么。”我很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丑。
都柏没再说话,他抿紧了唇。
我们很快便走到车间,门推开,里面正抡动铁锹和榔头干得热火朝天。
之前的那架样机已经完全被拆解了,它的各个零件被整齐摆放在靠墙的一条长桌上。在长桌的表面还铺了很厚的几条棉布,足以看出大家对这架机器的重视。
“嚯!”昆汀被车间里如火如荼的场面镇住了,他忍不住拊掌叹道,“看起来这进展很不错嘛!”
“是啊,比我们最开始拿着图纸摸不着头脑又无从下手的时候好太多了。”龙和昆汀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车间里的人忙碌但井然有序,我很快便在人丛中找到格里芬的踪影。
他侧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一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拿着图纸向他请教什么问题。格里芬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低头看那个工人手上的图纸。这么一段时间不见,格里芬好像长胖了些,之前笼罩在他身上那种憔悴阴郁的感觉已经全然没有了,现在他又恢复了曾经在殿下身边时的那种书卷气与意气。他指着图纸上的某处,开始向他身边的工人讲解。那工人连连点头,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与信服的神采。格里芬的眼睛顺着鼻梁微微往下滑,他曲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把眼睛又推回去,然后他向工人点头。
“格里芬!”站在我身后的老戴维突然大叫格里芬的名字。
不仅是格里芬,连我在内也被吓了一跳。
老戴维从我身后走上前,他拨开人丛大步走向格里芬。
格里芬茫然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上的图纸还给工人,也转身走向老戴维。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在铁花迸溅的车间里紧紧抱在一起。
“你这个兔崽子!”老戴维咬牙切齿拍着格里芬的后背。
“这三年你躲到哪里去了?!连一点消息也不留给我们,你知道我们有多……”老戴维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我还是听出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他把脸埋到了格里芬肩膀上。他自己的肩膀在抖动。他应该是在哭。他把我们当成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以前是个铁打的硬汉,但现在他的年纪大了,他的心肠已经软下来了。
格里芬的心肠似乎也被老戴维的眼泪软化了。他走向我的时候居然没有给我冷眼看,而是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然后他又和都柏、青野还有鲁诺打过了招呼。他没有和我们叙旧,而是径直走向龙和昆汀,然后带着他们走向各个工位,向他们介绍现在的工程进度。
老戴维已经偷偷把眼泪擦干净了。他又走回到我们身边,并且问我,“格里芬的眼睛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些年他都去哪儿了?我们连一点有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听到。”老戴维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我找到他的时候是在昂撒里。”我回答。
这个回答换来老戴维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昂撒里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伤口。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继续问我,“你们两个是吵架了吗?”
我想叹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以为我表现得还算是自然,根本就没有那么明显。
“没有。”我很诚恳地看着老戴维。
这是种很奇怪的心态。就好像是在童年时代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吵架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告诉父母或者是身边的其他朋友。我似乎是固执地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要靠自己去解决。如果这个问题能够被解决的话。如果格里芬肯原谅我的话。
我看着格里芬在各个工位上穿梭,我看着他向众人讲解拆分细化后的机械零部件图纸,听着他将高深又枯涩的知识讲得深入浅出。从前那个在军帐中高谈阔论的格里芬似乎又回来了。他从被我们在昂撒里发现时的枯涩灰败又重新焕发出自信自得的光彩。我远远站在人群边沿看着格里芬。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洋溢的热情和生命力,并且我由衷地为他感到欣喜。他在从事一项他很喜欢、让他觉得很有意义、并且也带给他别人的尊重与自我的成就感的工作,一项伟大的事业。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格里芬的讲解已然结束了。他的视线穿过人丛落在我脸上,落在我忍不住微扬的唇角上。那是审视的目光,依然披着戒备的外壳,还没有完全卸下心防。我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了,我的笑容逐渐转向尴尬。
参观很快结束,威廉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接风宴。接风宴谈不上有多盛大,但一桌子美酒佳肴满满都承载着大家的心意,反倒是比在伯约皇宫吃到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觉得舒服。我们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转头便受到如此亲切的款待,让人生出一种从地狱上升至云端的不真实感。大家坐在桌边饮酒畅谈,时光如水流逝,转眼便进入深夜。
赛琳娜在乔的陪同下先行回去休息了,老戴维和鲁诺搬了椅子单独坐到旁边空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星星。塞西莉亚撑着眼皮还非要说自己不困,她看着我们大口大口喝啤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拽一拽我的袖子,问我她能不能也尝一口。龙看着我们两个的小动作笑,他站起来,走到昆汀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让他仰头看星星。我趁机新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塞西莉亚,告诉她先尝一小口,觉得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她喝完。
布尔拉普的天气热,塞西莉亚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用手背抹一抹嘴,眼睛放光地看着我道,“真凉快啊!”
这下就连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64章
“行了,别教小姑娘喝酒了。”都柏走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得稍微有点上了头,脑子里不清不楚地烧得迷糊。我顺手就拽住了都柏的袖子。“别把我说得像个坏人一样!”我拽着都柏笑。
“过来跟我们喝。”都柏任由我拽着他,依旧稳得八风不动。
我循着他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孤身一人坐着的格里芬。
我面上的笑意渐渐淡退了。晚风也把我晕飘飘的头脑吹得清醒。
“起来。”都柏反手拽住我的胳膊,我被他拽着拉起来。
“到底要干嘛?”我被都柏的一反常态弄得有点恼。
“你和我说过,我们是兄弟,彼此之间没什么事情说不出口,没什么事情非得藏在心里。”都柏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过冷静,而我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实在是太狡诈了,居然用我之前拿来拷问他的话回过头来堵我。
“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都柏推我的肩膀。
“那是格里芬,我们的兄弟。你们两个以前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你都不敢正眼看他。你在怕什么?你怕他会吃了你吗?”
都柏真是喝多了酒。他这么寡言的人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我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我心里愤愤不平想要回击,但是在看到格里芬耷拉着眼皮的左眼睑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
塞西莉亚已经放下手中的啤酒瓶,龙也结束了骗昆汀看星星的行动。他走回桌边坐下,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我身上。那是一个问询的眼神。如果我有任何的需要,只要做出一个最微小的表情,他就会马上过来替我解围。但这是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问题,我需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不论再难再痛苦。
我微笑着冲龙摇摇头,然后在都柏的推搡下走向格里芬。
我手里拿着啤酒,铝罐已经被我捏得微微变了形。
我鼓足勇气在格里芬身边蹲下来。
“我们两个喝一杯?”我像个在街边搭讪的醉鬼无赖。我偏头,仰脸看着格里芬。强行装出的死乞白赖的笑容底下是深刻的惶恐。我怕他会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幸好格里芬没有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他虽然没说话,但还是与我碰一碰杯。
然后他仰头喝酒。他手里那罐酒是新开的,他就这么仰着头灌酒,喉结滚动,口中含不下的酒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
我想伸手拽他,劝他别这么不要命地喝,但转念又想起是我提议一起喝一杯。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仰头陪他一起灌酒。
我喝完了手里这半罐又从都柏手里夺过他的。
我和格里芬都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发了疯一样不要命地灌酒。
在我喝空了第二罐啤酒之后,都柏过来扳我的手腕。
“李钧山!你干什么?!你疯了你这么喝?”
我被呛得咳嗽,啤酒撒了一身,眼眶里蓄着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不是你……咳咳!……让我来……”我痛苦地捂着嘴咳嗽,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这么喝了。”格里芬突然开口。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
“噢。”我闷闷应一声,抬起袖子把唇边的酒渍擦干净。
“搬个凳子来坐下吧,你站在边上我压力大。”格里芬道。
我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都柏在格里芬身边一左一右坐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又开了一罐啤酒,闷闷地一口又一口。
“李钧山!”都柏越过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恼。
“干嘛?还不许人喝酒了?”我也有点恼。我对格里芬有愧,对他都柏可没有。我脾气还没好到这个份上。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格里芬道。
我像被拿住死穴,蔫蔫地又把手里啤酒罐放下了。
“他们说你回了伯约。”格里芬道。
“被抓回去的。”我闷闷应声。
“菲利普有难为你吗?”格里芬问。
“没太难为我吧。”我拨弄着铝罐上的拉环。
“莱昂纳多也是你杀的吗?”格里芬继续问。
我沉默了一下。“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杀他的那把剑握在我手里。”
格里芬足够聪明,他应该能听懂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你恨他吗?”格里芬问我。
你恨他吗?我握着手里的铝罐,感到有些微的恍惚。
“你问的‘他’是谁?”我转脸看向格里芬。
“莱昂纳多。”格里芬道。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答不出来。
莱昂纳多在很多年前是个好皇帝。他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是个称职的父亲、和蔼的长辈。他甚至在知晓了我与殿下的关系之后并不以之为一桩宫廷丑闻,反倒尽其所能支持我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朝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与殿下疏远?我不知道。我又想起他临死前匍匐在我脚边哀求讨饶的模样。我恨不恨他?我不知道。
“那菲利普呢?”格里芬又问。
我握紧了铝罐,我抬眼看格里芬。
我恨菲利普吗?那个毒蛇一样阴狠残忍又歹毒的家伙?可是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时候是真的仰慕殿下,把殿下当做兄长与表率。是什么让他设毒计在殿下身上扣上叛国的罪名?他原本能很轻易地杀死我的,可能有某些时刻他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这么做。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在某些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我看不懂那样重的情绪。恨是一个太简单太直白的词,而我却早已过了这样纯真无邪敢直言爱恨的年纪。我恨他吗?我不知道。
“那你恨我吗?”我看着格里芬问道。
我的嗓音沙哑,眼神中带着乞求,好像一条即将被主人遗弃的狗。
“钧山,”格里芬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会恨你,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是吗?”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轻松,我苦笑一下,感到自己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一般疲倦。
“我不恨你,钧山。”
格里芬侧身,他瞎掉的那只眼睛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一同看着我。
“但是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浑身一震。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站了起来。我碰翻了放在脚边的铝罐,啤酒淌了一地,弄湿我的鞋袜,而我却恍然未觉。
格里芬也冲我苦笑。
“钧山,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我原本以为当我对都柏说出那句“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的时候,我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我就已经能够畅快地拥抱新生。但知道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格里芬说得对。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可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格里芬,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对自己也这么残忍?
“看着布尔拉普,我就想起昂撒里。”
格里芬闭上那只还没有瞎掉的眼睛,他在漫天闪烁的银河中轻声絮语,而那些温柔的词汇却化作插入我胸膛的一把把锋利尖刀。
“那时候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昂撒里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我们一寸寸地开垦土地,一点点地教会昂撒里人要怎样耕种,要怎样采矿,要怎样修建起自己的工厂。”
听着格里芬的叙述,我的双手已经因为发抖而不得不紧攥成拳。
时隔多日,殿下的面庞再一次在我眼前变得清晰。
“以后昂撒里也会变成一颗美丽丰饶的星球,这里的人都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殿下站在昂撒里的土地上,朝阳洒落金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辉中。
“可是殿下是要继承皇位的啊,不像别的皇子可以到自己的封地去,就算昂撒里上的一切都建好了,殿下也不能到这里来啊。”那个时候青野的年纪还小,一张严肃端正的脸上稚气未脱,他说出口的话也是孩子话。
鲁诺和老戴维被青野逗得哈哈大笑,都柏抱臂站在船舷边上看热闹,格里芬煞有介事地拍拍青野的脑袋。“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并不是为了让昂撒里成为他的封地。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是因为他想让昂撒里的人民能过上好日子,这是他身为帝国太子的使命和职责。”
青野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点点头。
殿下在明亮温暖的日光中微笑,“青野还小,不用这么急着就给他讲这些大道理。”
格里芬大大咧咧挥挥手,“就是要从小就开始学大道理嘛!”
那时候多好,现在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第65章
格里芬,你太聪明,你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懂无数的大道理,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些大道理困死自己也困死我?我尽己所能地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愿再回想过往,至少不要再让我想起殿下。
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往好像是一个深渊或者黑洞。我知道我要远离它,但是它就是那样真切地吸引着我、操控着我。于是我一步步地滑向它,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没有人救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能救我。
在宫变发生的最初,我一度想要自我了结。我们的军团土崩瓦解,殿下曾经的宫室也焚烧殆尽,我们是已经失去身份和姓名的一帮人。
是老戴维拽着我的领子强硬地把我塞进逃生舱,他指着我的鼻子,用一头暮年狮子的威势训斥我。“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军团出来的!第十七军团从没有寻死觅活的孬种!”
我歪倒在逃生舱的壁板上,我听着老戴维说话,他的语声在我耳畔嗡嗡作响,每个词语都落进我的耳朵,但是我却没办法理解这些词语连接成一句话的含义。
我听见第十七军团,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十七军团。
我还听见孬种,我在想孬种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孬种的话,是不是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冲进燃烧的宫殿里,而不是任由都柏背着我跑掉。像个孬种一样。
都柏关上逃生舱的门,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然后托住我的腋下,让我脸朝着他,能面对面伏在他怀里。
“行了,总要给他些时间。”都柏对着老戴维沉声。
然后都柏小心翼翼解开我的衬衫。
“鲁诺!”他突然扬声喊鲁诺的名字。
逃生舱发动,油箱嗡鸣,地板在我脚下震颤。
逃生舱里还有其他人,很多人,那些过去我曾无比熟识、但现在却没办法辨认的面孔。
他们在逃生舱中奔走,他们安顿好伤员、规整好物资,他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地动山摇。
“他的伤口又崩裂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都柏的声音很焦急。
我感到晕眩。
我闻到汽油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都柏脖颈上滑落的汗珠的味道。
我的耳边是都柏的大喊,然后是老戴维转身离开时陶瓷底军靴踏在地上砰砰的动静,再然后是鲁诺手里医药箱晃动发出的叮里咣当的声响。
我看见逃生舱墙壁上钢铁被锻造时细小的纹路,我看见都柏后背衣衫上浸染的灰尘与血迹。
我被各种嘈杂的声色光影所包围。
太多了。已经超出我能够承受的范围了。
我皱眉,深深地皱眉,努力平复自己胃袋里翻涌的冲动。
“都柏……”我沙哑着嗓子开口唤,“我有点晕,你手边……有没有药?”
鲁诺的医药箱在我膝边“嘭”一声放下,我感到自己后背一凉,衬衫和裹缠的纱布同时被剪开。“药箱里有晕车药!你给他喂一片!”鲁诺的声音响起。
“水呢?有水吗?”都柏用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出药片。
“现在没有水,来不及了,你直接喂给他,嚼碎了吞下去!”鲁诺的声音很严厉。
我混混沌沌掀开眼皮,都柏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
“张嘴。”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我很听话地张开嘴。
一小枚白色药片落进我的口中。它是苦的。我从很多年前就一直吃这种晕车药,但我之前从没觉得它有这么苦。我忍不住皱眉,我原本想轻声抱怨一句的,但是后背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让我瞬间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枚小圆药片被我咬碎。苦涩在我的口腔中弥漫。如果这一味苦能稍微消减掉我背后的疼就好了。可惜它不能。各种类型的痛苦只能叠加而不可冲减。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力气的话,我不仅能咬碎那枚小圆药片,我还能咬碎自己满口的牙。
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我握住都柏的肩胛,我试图抵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我埋着头,不知道汗水怎么能一下子就瀑布一样涌出来,浸湿我的额头,沿着我的碎发往下淌。我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
“把他按住!”鲁诺在我身后大喊。
“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他会死的!”
都柏抓住我的双臂,用力将我固定住。
我拼命挣扎,发出野兽濒死一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鲁诺对我的后背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疼啊。真他妈的疼啊。疼得我想去死。马上就想去死。我听见鲁诺说我的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我会死的。那我就死掉好了。我早就该死掉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在痛得快要崩溃的间隙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抬头看都柏,气若游丝,唇间是咬出的血。
“钧山……”都柏躲开我的视线,他仰起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哽咽,“再挺一下,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他在骗我。殿下已经死了,什么都没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汗水贴着我的鬓角滚落,我努力跪直,用力攥住都柏的衣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再一次无比诚恳、无比真心实意地问他。
我不明白,无论是作为情人还是近卫,殿下离去,我都应该跟随。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你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都柏捧住我的脸。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椎心泣血地对我说道。
我仿佛被当头棒喝。我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因为我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
“你不能死,我们都不会让你死。”
都柏再一次用力箍住我的双臂,他的眼中显露出一种狠决。
鲁诺开始重新缝合我背上的伤口。我拼命挣扎,都柏却死死把我按住。
“李钧山,”他唤我的名字,眼神肃然,“振作起来,不要做一个孬种!”
振作起来,我也好想振作起来。可是我好痛,我痛得就快要死掉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放开手,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死?
我的情绪随着疼痛一起达到巅峰,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崩溃。
“能不能让我死……”我在都柏近乎残酷的禁锢中痛哭流涕泪流满面。
“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死……”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我已经失去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非得要活下去。
都柏没有心软,他还是死死地摁住我,但是他却也泪流满面。
“不行,你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
鲁诺剪断缝线,我像被抽掉魂魄,向前栽倒在都柏身上。
我又听到鲁诺收拾医药箱时叮里咣当的声音,还有他疲惫的话音。
“他现在身体状态很差,所以情绪也很糟糕。过两天,过两天会好的。”
都柏抱住我,我在他怀里闭上眼。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
不会好的。过多久也不会好了-
“还好吗?”
我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我回头,看见是龙走过来。
“嗯?”我尽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避免流露出太多不该流露的情绪。
“嗯。”我点点头。
“你们还要继续聊吗?”
龙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他转头问格里芬和都柏。
格里芬和都柏对视一眼。
“我们聊的差不多了。”
龙点点头,“那我先借用一下钧山,我有点事情要跟他说。”
龙突然有事情要跟我说。是什么事情?
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我就已经被他带走了。
他带着我向与人群和喧嚣相反的方向走,等到我们已经彻底走出大家的视野,他牵住我的手。
“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我问他。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回答。
于是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走。他走在我前面,步下生风,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昂扬的生命力。明明已经是深夜了,我一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高的兴致,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也不会失望,永远也不会觉得挫败。
基地坐落在城市边缘,如果勉强把布尔拉普算作是一个城市的话。
龙带着我踩进大片的草地,然后我们走进灌木丛,再然后我们走进葱郁的丛林。
林间有不知名的飞禽啼鸣,是很清脆悦耳的声响,但越是表面上看起来静谧美好的丛林就越是危险,更何况现在还是晚上。我拉住龙的手,试图告诉他我的忧虑。但我转念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龙说他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应该在一开始就这么扫兴。于是我便继续随着他往前走。
我们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越往前走,地势便越低缓,而视野也越开阔。等到树木变得稀疏,月光再度照亮大地,我才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山谷的谷底。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忍不住好奇。
“布尔拉普的心脏,”龙竖起食指抵在唇上,他冲我眨眨眼睛,“不过我们还没有到。”
布尔拉普的心脏。一个听上去充满了诗意的称呼。
我还正在思索这个名字可能的由来,龙便再一次拉起我的手。
我们在月色中继续向前。
第66章
龙带着我绕过一片重叠掩映的岩石,在岩石后面是一条通道的入口。通道向下延伸,里面的光线幽暗,一眼望进去看不到头。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入这个通道。我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收紧。我曾经受过无数的训练,如何在黑暗中保持警觉,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辨认方向,我在所有的这些训练中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但这并不妨碍我依然讨厌黑暗、讨厌陌生的环境。这些东西让我觉得不安全,而我本身就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在努力地克服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一次有人在我的身边,他还牵着我的手。于是漫长的黑暗与未知也逐渐变得可以忍受。
我们继续向前,通道中的温度越来越高,而目之所及居然也能看到微弱的橙色亮光。“通道尽头是什么?”我忍不住出声询问。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有丝毫人迹,如果这是一处天然洞穴的话,我想不明白在洞穴的最深处为什么会有东西发光,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地理知识范畴。
“是布尔拉普架空层最接近地心的地方,我们也把它叫做布尔拉普的心脏。”龙转头回应我。
橙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它照亮龙侧脸的轮廓。
龙带着我转过一个拐角,再走过一段路之后,面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们走出了通道,来到架空层之中。
架空层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地下熔岩烧蚀形成的孔洞,那橙红色光辉正是从这处孔洞当中冒出来的。有白色的雾气盘旋着从孔洞中升腾,我握着龙的手,屏息走近那处孔洞往下看——孔洞中依然流淌着滚滚的熔岩。怪不得在地下通道里就能感觉得到热。
我承认这是很漂亮的景观,但似乎还没有漂亮到值得在深夜跋涉一个多小时来专程探访的程度。我转脸看着龙,无声地询问。
“这里生活着一种叫晶蛾的生物,在夏夜里,每到凌晨地脉喷发熔岩涌动的时候,雄性晶蛾会在这个架空层开展求偶仪式。”
龙已经靠着岩壁坐下来,他还牵着我的手,他就这么仰头看着我。“那是很壮观的场景,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
他的眼神太诚恳,容不得我拒绝,而且我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与他并肩坐下,等着看他口中的“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壮观场景。
我喝了酒,架空层又太暖和,还没有等到雄性晶蛾的求偶仪式开始,我便被熔岩蒸腾出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我偏头靠上龙的肩膀。他真是没白吃那么多肉,也真是没白举那么多铁,他的肩膀靠起来真舒服。我就这么倚着岩壁枕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我向老天发誓,除了以前在上军校的时候在课上睡觉的经历之外,我再也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睡上二十分钟,就被龙给叫醒了。
“快看,晶蛾出来了!”龙的声音落在我耳畔,低沉悦耳。
我皱眉,很不情愿地睁开眼。
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这一幕。
数千万有着亮金色翅膀的晶蛾于岩穴中起飞,像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金雨降落。它们排成阵列,在空中变幻出无数的形态,让我想起伯约皇宫前的湖泊,日落西沉金乌坠地时夕阳洒落湖面,微风轻拂水波时的湖面的金鳞就是这样的形态。下一秒钟荡漾的金鳞又转为离弦的利箭,我看着晶蛾旋风般向流淌着熔岩的蚀孔俯冲,我睁大了眼。
“它们在干什么?”我抓住了龙的手臂。
“它们要点燃自己的翅膀,灼伤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图案,这样才能得到雌性晶蛾的青睐。”龙回答说。
我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那群小小的晶蛾并不理会一个人类的不可思议,它们已经冲向了涌动的熔岩。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们会死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有一些会,有一些不会。”
“只有飞得最快的晶蛾才能点燃翅膀而不坠入岩浆,而只有能忍受住烧灼痛苦的晶蛾才能用灼伤的翅膀继续飞行,在空中划出图案。”
“优胜劣汰,这是自然的法则。”龙的琥珀色眼瞳被熔岩的橙红色光芒照亮,他面上有种沉静又神圣的色彩。
我看着晶蛾用自己身躯形成的长箭射入熔岩,我看着这支长箭土崩瓦解。然后在蚀孔的上方迸溅出星点明亮的火花,那些火花在空中翻转,飘然向上,我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那些跃动着的不是火花,是点燃了自己翅膀的晶蛾。
我眼前是一片火树银花的绚烂。
我见过宇宙浩瀚的星河,见过伯约盛典的焰火,但是它们曾带给我的震撼都不如此时此刻我眼前的这些晶蛾。
它们要先把自己的翅膀点燃,然后再忍受着烧灼的疼痛飞行。自然真是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只是为了繁衍后代,为什么非要发明这么残酷的考验?但是生命又真是种了不起的东西,它居然能承受这样的压力与痛苦,它居然能完成这么残酷的考验,它居然能形成这么绚丽的景象。
我又想起上次和龙一起去昂撒里的时候我们看见的鹅毛草。
生命是那么坚韧,人也是那么坚韧。
有些人会离开,可是有些人会活下来。
无关优胜劣汰或自然法则,活下来的人会带着那些离开的人未竟的理想继续前行。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我转头看向龙。
“因为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所以我想带你看点可能会让你开心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侧脸,他的眼神正在诉说,他现在很想吻我。
我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我握住他的手,按照我之前学过的宫廷礼仪,轻轻吻上他的手背,“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现在很开心。”
我抬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波颤动了一下。
我唇角微微上扬,没人能受得了我这一招。
“那你现在没有不开心了?”他看着我,熔岩映照着他的面孔。
“没有。”我摇头。
“那你之后还会因为今天的事情不开心吗?”他继续追问。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龙轻轻叹口气,他把手抽出来,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摁进他怀里。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脊,那感觉很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可我又不是猫。我感到有一点点的别扭,但是他的怀抱温暖,他身上的气息也熟悉且好闻,让人舍不得离开。然后我听见他跟我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把让你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找个人说出来会好一些。”
我听完之后更沉默。我应该怎么开口跟你说?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以前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我发誓我会保护好他,我会对他永远忠诚,但最后我还是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但我还是违心地点头。
我对龙说好。
然后我又对他说,我好困,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去了?
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蹭,有意无意地好像是在撒娇。
他抱住我,我听见他呼吸渐沉。我仰起脸看他,很无辜的神情。还真有点像是干了坏事的猫。
他的琥珀色眼瞳里映出火。真奇怪,架空层里明明没有火。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再一次开口。
“好。”他眸色沉沉,但还是点头。
他率先站起来,我还赖在地上不动弹。
我冲着他伸手,装乖又耍赖。
“我好累,我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他站着看我。
“你背我。”我理直气壮地。
我想起之前他带着我从希尔矿场逃离的时候。那时候我伤了腿,子弹卡进小腿肌肉,坠楼的时候还扭伤了脚踝。那时候他就开口说要背我。那时候我真倔真硬气,血浸透了半条裤子还说“不用”,硬生生自己撑着走到了飞艇上。
但现在我才不要自己走。因为今天我喝多了酒,还伤透了心。
龙背转身,然后他蹲下。
“我背你。”他说。
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我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往外走。
通道里传来交谈声,来看晶蛾求偶仪式的并不止我们两个人。
“据说凡是看到过晶蛾求偶仪式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我在黑暗中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是真的吗?”我指尖绕着龙的短发,我问他。
“传说里是这么讲的,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试试看。”他回答。
果然,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我就知道他带着我走这么远,绝对不光是为了让我开心这么简单。我把脸埋进他肩窝,我感到自己现在安全、舒适、平静。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们回去还要多久?”我一边问一边轻轻打了声哈欠。
“一个小时。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一觉。”龙回应。
“唔。”我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我睁眼看月亮,我贪心得还有个愿望。“上次你跟我说过的话,能不能再和我说一次?”
“什么话?”龙托住我的腿把我往上掂一掂,让我能趴得更舒服。
他忘了他对我说过什么话。我皱一皱眉,闭上眼睛,“算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就在我意识飘忽,马上就要睡去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他开口说话。
“我爱你。”他说。
他的嗓音如流淌的月色一样温柔。
我闭上眼睛,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第67章
我并不太清楚那夜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趴在龙的背上睡着了,我只依稀记得那晚轻纱一样的月色,还有在回到房间之后他轻手轻脚地把我放到床上,帮我把鞋子脱掉。但哪怕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我还是短暂地从睡梦中醒来。我拽住他的手臂,仗着睡意和酒劲儿无理取闹。我抬腿,足尖抵到他腹部紧凑的肌肉,我还环住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坏心眼地蹭。我跟他说我要洗澡,我不洗澡睡不着觉。但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丢开环住他脖颈的手,翻身闭上眼睛睡倒。别管我到底是真睡倒还是假睡倒,我已经感到在方才那番无害的推搡间他被挑起的欲火。虽然我很想洗澡,但我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
在我翻身睡倒过去后,龙并没有锲而不舍地纠缠。我在黑暗中闭着眼,我能感到他就在床尾的位置安静地凝望着我。他会扑上来压住我吗?他会捉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动弹吗?他会看穿我假装睡倒的伪装吗?
我感到龙在黑暗中缓慢地靠近我。我一边勉力维持着睡眠时该有的呼吸频率,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攫紧——一种甜美的刺激。龙最终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我身侧。我在黑暗中感受到他向我伸出手。
伪装就要被戳破了吗?我的心就快要跳到嗓子眼。
但他只是轻轻撩开我耳边零碎的发,然后他俯身,在我额角落下一吻。
“晚安。”我听见他说。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落进房间的时候,我就朦朦胧胧醒来了。
我先伸了个懒腰。我在伸懒腰的时候踢到另一个人的腿。
我翻转身,然后才发现龙正睡在我身边。他侧卧着把自己蜷起来,短发凌乱半遮住眼睛,看上去像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他被我踢到,微微睁开眼,“醒了?”他问我,声音有点哑哑的。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想起格里芬的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想起架空层火树银花的晶蛾,想起龙背着我走回基地,想起他说的那句“晚安”和他落在我额角的那个吻。
“嗯,醒了。”我趴到龙的身边,抬手揉他的短发。
他很配合地在我掌心蹭一蹭,然后又闭上眼。“我好困,我要再睡一下。”
我被他逗笑,“好,你昨晚背我回来辛苦了,你再睡一下。”
我轻手轻脚下床,收拾好洗漱用的东西去淋浴间。在出门前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折返回来。我走到床边,俯身,学着龙昨晚的举动。我撩开他的发,在他的额角也轻轻吻了一下。“晚安。”我轻声。我看见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是很奇妙的体验。在龙之前,我从来没被别人这样对待过,也从没这样对待过别人。这是原本不属于我生命的温情。现在我突然拥有了这种温情,这种温情像流水,毫不起眼却无孔不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填补弥合我碎裂的过去-
我走出房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走到了基地的食堂。今天我起的还算早,总算没有再错过早餐。我夹了两片黑面包,拿了一碗酸奶,走到都柏身边坐下。我没看见格里芬的身影,我猜测他是去车间里去了。
都柏一边把黑面包撕成条,一边偏过头来打量我,“今天这么早?”
我知道他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不过我脸皮厚,我尽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我看一下挂在食堂墙壁上的钟表,“不早了,都八点半了。”
都柏用面包条沾一点酸奶,他点头,“你们昨晚上去哪儿了?我们等到散场也没见着你们。”
“我们去了一个被称作布尔拉普的心脏的地方,”我面上的表情很坦荡,“我们去看晶蛾求偶了。”
都柏被我听上去不着边际但又纠不出错的回答哽住,他拿起杯子喝一口白水,然后点点头,“你们兴致倒是挺高的。”
“人活着不就是求一个开心吗?如果能让自己开心的话,干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我挖了一勺酸奶放进嘴里,酸奶比我想象中的要甜。可能生活原本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艰难。
都柏沉默一下,然后他端起水杯,和我的酸奶碗碰一下。
“昨晚你走之后,格里芬就没再开口说过话。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他。当年宫变来得太猝不及防,我只来得及把你带走,在大火里我找不到格里芬,也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现在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已经瞎了一只眼。我们都不知道这三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有些问题没办法开口问,有些话没办法开口说。你不要怨他。”都柏仰头把杯里的白水喝完,仿佛那是酒。
我苦笑一下,“连他都说不恨我,我又怎么敢说怨他?”
我端起酸奶碗,仰头也喝了一大口。
“行了,只要你们两个心里都没藏着事儿就没问题。”
都柏拍拍我的肩膀,他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点点头。过往的经历太惨痛,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一道天堑。目前我和格里芬尽力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至于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我和都柏把酸奶碗里的最后一点酸奶也用面包刮干净,我们吃下最后一口面包,然后并肩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我们放好餐盘,突然听到在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有不少人都很激动地往食堂外面跑。
“是怎么了?”我拉住一个年轻人问。
“兰!是兰回来了!”那个年轻人面颊微微涨红,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兰。我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我抓住都柏的胳膊,“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是怎么从伯约逃回来的吗?”
“就是这个叫兰的人帮你逃回来的吗?”都柏讶然。
“对。”我微笑点头。
我们跟着人群往前,我们在基地的门口看见仿佛英雄一样被众人簇拥着走来的兰。在兰的身边我还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面对众人的欢呼与拥簇时,兰和龙的态度可谓是截然不同。兰好像很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对待,他在人群里高声地说话、谈笑风生。而众人听着他将自己一路上的新奇见闻与惊险经历讲故事一般道来,无不鼓掌赞叹。
“我不仅参观了伯约的皇宫,我还认识了一位女爵,正是那位女爵将我引荐给了新任的皇帝陛下。”兰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他这趟旅程中的高光时刻。
“新皇吗?新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人急不可耐打断了兰的讲述。
“女爵呢?你是怎么认识女爵的?女爵长得漂亮吗?”
“伯约的皇宫长什么样子?听说老皇帝把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全部都藏在了伯约的皇宫,伯约的皇宫里就连铺地的转头都是用金子做的!这是真的吗?”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问询,整个场面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面对众人的问询兰哈哈大笑。
“行啦!这么多人一起问,我根本答不过来啊!要不这样吧!我现在刚刚回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了手里头的事情,我请大家吃晚饭,然后在晚饭的时候,我再挨个回答大家的问题好不好?”兰扬一扬手。
“好!”有人高声回答。
兰这下总算从人群中脱身而出。他看到了我,他隔着一段距离冲我微笑,然后他向我走过来。
“好久不见。”我率先伸出手。
“好久不见。”兰微笑,他握住我的手。
“之前在伯约的时候多谢你帮忙。”
之前逃跑的时候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当面向他道谢,虽然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总该还是要补上这句谢谢。
“客气了,”兰耸耸肩,“很高兴在布尔拉普再见到你。”
“但你怎么知道就是我?”我忍不住好奇。
兰出现在伯约皇宫的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他的整个计划也像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与第七星区之间有关系的?并且其实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特意赶到伯约救出了我,还是这只是他顺手而为?
兰忍不住莞尔,“李钧山的大名,整个星际里应该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吧?”
“应该没有太多人知道吧?他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用过李钧山这个名字。”站在我身边的都柏开口了。
“噢?”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确实是这样的,”我一边解释,一边观察兰面上的神态变化,“他们嫌我的名字太东方,发音太奇怪,又不好记,所以我还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知道李钧山这个名字。”
“是龙告诉我的。”兰松松肩摊牌。
“接到塞西莉亚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外面卖酒,他们让我赶快回来,说是要和亚当好好算一账了。可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找到苦昼短,这么好的酒,我一定得和他们签下独家供应的合同。等我软磨硬泡终于签下合同,又突然接到了龙的消息。他跟我说,如果我还没动身的话,就先不用回来了。他让我帮忙去捞个人。”
第68章
我面上神色微动。所以龙知道我被带到了哪里去?他知道我的名字,我忘了是不是我亲口告诉他的了。但是他能将“李钧山”这个名字与我的过往关联起来。他还说过他在昂撒里见过我。他到底知道多少有关我的事情?我承认我瞒了他很多事情,但他也瞒了我很多事情,可能比我以为还要更多。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兰拍拍我的肩膀。
“嗯?”我在仔细斟酌,该怎么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比起龙而言,我并没有那么信任面前这个叫作“兰”的酒商。虽然他救了我,虽然他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我直觉他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真诚。
“我只是在想,刚刚被抓走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被带到哪里去,你们是怎么有办法找到我的?”我露出一个很好奇的表情。
“啊,这个啊!”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下颌。
“为了找到你,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呢!我把第六星区和第三星区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一点和你有关的消息。后来我们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又零星有传言说新皇身边有个立了功的东方人,我就觉得那有可能是你。那个时候我刚好又认识了女爵,她答应带着我去参加伯约的加冕礼,我就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就在加冕礼上碰到你了。”兰冲我笑笑,他刚才的那番话听上去也滴水不漏。
“无论如何,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伸手拥抱兰。
“感谢你帮忙把莉迪亚也带回来。”我松开双臂,退后一步,然后看向站在兰身边的莉迪亚。这就是我刚刚在兰身边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记得我啊。”莉迪亚双臂环抱,她的浅绿色眼睛冷冷地睨着我。
“你当初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一个人跑掉了!”
我有点心虚地舔一下嘴唇。
“当时事情发生地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况且你也知道,混乱之后伯约必定会加强安保,要是我那个时候没走掉,那之后就再难走掉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啰啰嗦嗦解释了很多,莉迪亚却还是不愿意给我好脸色看。
最后还是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打圆场。
“他在走之前特地交代过我,说无论如何我在走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带你离开。”
我看着莉迪亚,很诚恳地点头。
“没错!我对天发誓!”
莉迪亚的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一些。
“后来菲利普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我问兰。
当时他可是被当做刺客团团包围起来了。
“他们找来了医师,医师检查过酒水之后证明酒水并没有问题,然后我又当着他们的面喝掉了一整坛苦昼短。”兰耸耸肩,面上的表情很轻松。
“既然酒里面没有问题,那他们就不能继续为难我了。再之后有人去了你住的偏殿,但没看到你的踪迹,殿里只剩下两个被打晕的侍卫,新皇应该就已经知道你是借着这个机会跑掉了。没人知道我们两个认识,我们两个人之间也确实没有任何能查得出来的关系。我被认为是行刺,而你却远走高飞,这么看起来我更像是替罪羊,就更没有人会怀疑我了。我就这么洗清了嫌疑,又跟着女爵在伯约待了几天,然后白兰度大公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星际。这之后就再没有人关心我和那几坛苦昼短了。要不是女爵太难缠,我应该更早一点就回来了。”兰把我离开之后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我听着兰的讲述,在心里默默把拼图缺失的部分给拼上。
我逃跑之后菲利普并没有完全无动于衷,他派了人前往奎明,想要以都柏他们作为要挟。但去奎明的人是尉迟吕,周承平不知道处于什么缘由决定帮我一把,所以最后都柏他们接到了尉迟吕的提醒,离开奎明在珀西与我们汇合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兰度大公的死讯让战局升级,导致菲利普分身乏术,所以他才暂时没有追究我的下落。不过现在我已经远在第七星区,而菲利普手上也再没有能够要挟我的筹码,目前看来一切都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听到龙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他懒洋洋向我们走来。
他和兰拥抱了一下,然后站到我身边。
“多谢你帮钧山回来。”龙揽住我的肩膀,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很郑重。
我感到自己耳根有点发热。这场面让人有点别扭。他在替我道谢,就好像他是我的监护人一样。
“客气了!”兰爽朗地笑笑。
“这趟的生意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我可找到了好酒啊!今天晚上开给大家尝尝看!”
“哈哈哈好啊!连你都说是好酒,那一定要尝尝看啊!”
“不过之前有些供应商的供应量会下降,是受到了重新开战的波及……”
两个人寒暄两句之后就开始聊正事了,我们很识趣地给他们腾出空间。
“这位是都柏,这位是莉迪亚。”
我带着都柏和莉迪亚走到一边去,又重新开启一场聊天。
“他是以前我在第十七军团的兄弟,这位是我在勒多的时候一直照顾我的朋友。”
我把他们两个介绍给对方。
“幸会。”都柏很含蓄地点点头。
“幸会。”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睛毫不掩饰地将都柏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旁边,绞尽脑汁搜寻之后能聊起来的话题。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介绍你的两个素不相识的朋友认识,然后试图引导一场流畅自然的聊天……不过他们两个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引导就已经找到了话题。
“可以问问阁下姓什么吗?”都柏道。
“德·萨拉曼。”莉迪亚的浅绿色眼睛微眯。
都柏沉默。我知道都柏也想起了我们曾在殿下书桌上看到的那卷太子妃画像。
“有什么问题吗?”莉迪亚有点倨傲地扬一扬下颌。但我看出来这倨傲只是她的保护色。
“没有问题。”都柏回应。
莉迪亚原本想说什么的,但是她的肚子发出咕咕声,把她打断了。
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孩子面颊上浮现出浅淡的红晕。
“你们这里有吃的吗?”她抬眸看我。
我们带着莉迪亚走回食堂,我们给她端来面包和酸奶。
她很优雅地用刀将黑面包切成小块,用叉子插着蘸酸奶。
都柏正襟危坐,我则用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掌托腮看着她。
莉迪亚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吃完了早饭,她用纸巾很优雅地擦一下淡粉色的嘴唇,然后她坐正了。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她说。
“什么事情?”我也坐正了。
“我想回若昂。”莉迪亚道。
若昂是德·萨拉曼家族曾经的封地,但是德·萨拉曼家族在四年前便已全族获罪,绞刑的绞刑,流放的流放,现在的若昂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个有着浅绿色眼睛的德·萨拉曼族人。现在的若昂是在谁的管辖之内?
“我只要一艘飞艇,我会驾驶飞艇,我不用麻烦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找一艘飞艇。”或许是怕我拒绝,莉迪亚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急切。
“莉迪亚,不是飞艇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是你一个人回若昂,你回去了之后打算做什么呢?一个人,你又能做什么呢?”
莉迪亚抿唇,她的眼眸中显露出一种铁色的坚决。
“无论如何,我要先回到若昂。回到若昂之后,无论我能什么、我最终会做什么,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先回到若昂。”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为她眼中的那种坚决而震动。
“我会帮你准备一艘飞艇。”我点头答应。
“但是你需要先留下来修整一段时间吗?或者我们可以再招募一些人手和你一起回若昂?”虽然我已经承诺要为莉迪亚准备一艘飞艇,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再认真地思索一番。
“不。”莉迪亚摇头,“我想尽快回去,越快越好。”
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哪怕那里已经再没有她的亲人朋友,哪怕那里可能也受战火波及摧残,哪怕那里已被岁月长河冲刷侵蚀物是人非,但那里始终是她的故乡。她今生今世的、唯一的故乡。
我好像在一瞬间就共情了她的决绝。
我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帮你找飞艇。但是光有飞艇还不够,你这一路上需要食物和药品,等你到了若昂,或许还需要武器。”
莉迪亚也跟着站起来。
她看着我,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憧憬。
“都柏,带莉迪亚去找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会安排好一路上需要的补给。但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若昂,最好是能找到人陪你一起去,一个有经验的、靠得住的人……”
我还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都柏却突然开口打断我。
“我陪她一起去。”
第69章
我猛然转头看都柏。我面上的神色很诧异,都柏面上的神色也很诧异。我估计连都柏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可能就是话赶话赶上了。但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就再没有反悔的道理了。
都柏带着莉迪亚去找塞西莉亚准备航行所需要的物资,我则去找昆汀询问有关空余飞艇的事情。我走在基地的通道里,心里一团乱麻。我总觉得事情才刚刚好起来没两天,突然一下就又产生了新的变数。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都无法想象新的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军队的那些年已经让我成了一个关于令行禁止的人,这样充满变数的生活让我感到焦虑。
昆汀几乎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调拨出一艘飞艇,毕竟只是一艘飞艇,算不上贵重或者稀有,但是昆汀却显然对都柏也要一起离开的事实表达了震惊。
“若昂是什么地方?都柏也要一起去吗?他之后还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昆汀开口就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叹口气,看着有人给昆汀调拨出来的那艘飞艇加满油。
“若昂在第二星区,曾经是德·萨拉曼家族的封地,莉迪亚是德·萨拉曼的族裔,她想要回到自己的故土,都柏会陪着她一起回去。”
我把我能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
但显然我的回答又引发了一连串更多的问题。
“德·萨拉曼家族?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莉迪亚就是和兰一起回来的那个浅绿色眼睛的姑娘吗?她和都柏去若昂是要干什么呢?”
昆汀的问题多到我简直无力招架,我叹口气,摊摊手,然后看到有个人从昆汀的身后向我们走来。是戴维德。我的救星又第二次出现了。
“有人要去若昂吗?”戴维德走过来。
“嗯。”我点头。
“介意再加上一个人吗?”戴维德搔搔后脑勺。
“当然不会了。”我挑一挑眉,“你要和他们一起去吗?”
“对,”戴维德点头,“当初我加入兰的商队本来就是为了到处走走看看,现在我已经在布尔拉普待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再出发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用力拍一下戴维德的肩膀。
三个人当然要比两个人更多一重保障,并且在之前和戴维德的相处中,我也发现他是个很靠得住的人。有了戴维德与他们作伴,我就更放心了一点。
路上需要的东西很快就都全部打点妥当了,莉迪亚执意要尽快出发,于是最后启程的时间定在了午饭之后。午饭之后我们很多人都去码头为他们送行。莉迪亚登上舷梯,她转身向我们挥一挥手,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不舍。她的心可能早已经飞到若昂去了。都柏和戴维德也跟着上了飞艇,都柏与我们道别,戴维德则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舱门关闭,引擎发动,飞艇很快便离开停泊位。
我目送着飞艇滑入航道,感到有些许的惆怅,忍不住叹了口气。
龙站在我身边,他听见我叹气,转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只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发生地太快了,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我能抓得住的东西。”
龙没有说话,但是他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在说我至少还能抓住他吗?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龙。
他在第七星区是一个传奇一般的存在,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但他依然成为了第七星区许多人心目中的领袖,他当然会有未来的打算。可能也会有这么一天,我早上醒来之后他已经站在床边,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但我确实不希望这一天来得如此突兀。他至少得稍微提前几天告诉我,让我能有个心理准备。
“等格里芬造出第一批采矿机,我就准备带人去波马高地。”龙握紧我的手,我注意到在描述未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很迷人的光彩。
“波马高地,你还记得吗?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图册。”龙松开我的手,他开始在半空中比划。“那个褐色的星球?表面上坑坑洼洼的那个。”
“记得。”我微笑着点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吗?”龙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不过你想去哪里、想去做什么都没问题。就算你不想继续留在第七星区,也没有问题。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龙握住我的肩膀,他的琥珀色眼眸突然变得严肃。
“哪两件事情?”我少有见到他这么严肃的神情,我被他唬住。
“第一,无论你想去哪里,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再在这个宇宙里漫无边际地找寻你的踪迹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的心也随着他的音调一起下坠。所以我上次离开居然让他这么难受么?
“第二,无论你最后去了哪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不想再看见你满身是伤地出现在我面前了。”他看着我,很认真的眼神。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
我点头,“好。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我在走之前一定会告诉你。无论我最后去了哪里,我都一定会保护好我自己。”
“所以你想离开吗?离开第七星区?离开我?”龙面上的神情突然变得落寞。
“我不想啊!”我摇头,“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要离开啊!”
我好像突然意识到我们这番对话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我在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就假设了龙不会带上我一起去波马高地,而龙则以为我不愿意继续留在第七星区。
龙突然抱住我。
这一下子太突然,我被一股大力拽地差点双脚离地。他抱得很紧,我就快要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我气急败坏。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让大家都看到我差点被他直接从地上抱起来,那我之后在第七星区还怎么混下去?
龙松开了手,我终于又能顺畅地呼吸。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和我一起留在第七星区,和我一起去波马高地。当然我不是说要让你一直留在这里,只是……我很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龙垂眸,说到最后,他又握住我的手。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这次是我没忍住抱住他。
他笑了。他扣住我的后脖颈把我摁到他怀里,然后他在我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我听见他对我说。
我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战栗。
我爱你。我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曾有幸听两个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而哪怕我已经如此明显地被偏爱,我还是会怕。我怕我会让对方失望,我怕对方所给予我的远远超过我所能回报给对方的。如果说对于殿下,我尚且能够付出我的忠诚与生命来回报他对我的爱,那对于龙而言呢?有什么是我能给而他没有的?我不知道。我爱他吗?我也不知道。
但我会有一天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望着龙的琥珀色眼瞳,他看着我的神色是那么深情。
我发誓我会有一天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卷 我情如金
第70章
波马高地。
我们抵达的时候是黄昏。
“这边白天太热了,地表温度能达到将近七十度,把鸡蛋倒在地上都能煎熟!”昆汀向我解释道。
我点点头,依序走下舷梯。在踏上波马高地的土地时,我陡然生出一种仿佛置身于希尔矿场的错觉。我回头看龙,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冲我微笑一下。
“我们还要花些功夫才能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矿场。”
是的,除了采矿机之外我们还需要很多前期准备。
在我们抵达之前,波马高地上已经驻扎了一批矿产勘探的队伍。
“是专业的么?采矿挺危险的,如果选址出错或者对地质结构的判断不清楚,很有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矿难。”我凑近龙的耳边轻声。
“他们说自己是专业的,但是如果真是专业的,为什么要混到第七星区来?”龙低头回应。我感觉他好像就要咬到我的耳朵。
“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我猛然回头看着龙。他之前曾信誓旦旦地向我描画过第七星区未来的图景,而我则信誓旦旦地将他这番话转述给了许多人。
“不知道。”龙耸一耸肩。
我看着他,感到说脏话的冲动在我的心底翻涌。随即我又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所以,波马高地上有矿藏,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老天保佑,别告诉我这也是这支所谓的勘探队伍告诉他的。
“是这支勘探队伍告诉我的。”龙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与此同时我竭力压制住已经涌上喉头的脏话。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松弛感能让他把这么严肃这么重大的一桩事情当做是儿戏。有这么多的人花了这么多的时间为这件事情奔忙,有这么多的人把这件事情当做是现在与未来的希望,而现在他居然告诉我,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钧山?”龙压住我的肩膀,他微微低头看我的脸色。
我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我甩开他压在我肩上的手,然后快步往前走。
“你生气了。”他跟上来。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理他。我确实生气了。我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走的更快。
“你听我说。”他仗着自己要高一些轻而易举地追上来。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踉跄一下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我看着他的表情很冷。
此时我们已经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我依稀能听见他们欢快的交谈,但是他们越是欢欣雀跃,我的心里就越沉越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波马高地的岩层下面有矿藏。”龙舔舔下嘴唇,他再一次抬手压住我的肩膀。
“但是我不能说是因为我看到了,我需要一支勘探队伍,不管他们是不是专业的,但他们在大家眼里就是一支勘探队伍。”他面上的神情有点急迫,他在竭力向我解释。
“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耳边又响起艾迪对我说过的话。
“钧山?”见我没有回应,龙再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手上的动作好像马上就要发誓。
“我知道。”我摁住龙的手。
大部队走近了,我已经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我向他道歉。
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瞳里倒影着夕阳,那里面的情绪让我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我好像是突然才意识到他对待我与我对待他的差异。他总是那么耐心、温和、徐徐图之、不急不躁,而我则好像是个炮仗,稍微有不满意的地方便一点就着。我感到有些许的愧疚,于是我牵起他的手,借着光影的遮挡,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对不起。”我又小声说了一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龙的嗓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膛的最深处吐出来,是肺腑之言。“但是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好,”我很用力地点头,“我永远都相信你。”
我刻意省略掉“可以”两个字,我就是想要告诉他,我永远都相信他。
我仰头看他,小心翼翼又讨好。
他果然心软了。他叹一口气,揉一把我的头发。
我一下子就咧嘴笑开。
大部队追上我们了,我悄悄松开牵着他的手,但是脸上的笑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昆汀很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龙。
“龙刚刚和我说,”我伸展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很大的圈,“我们会把波马高地建得比希尔矿场还要好!到时候我们会有自己的采矿、分拣、精练的流水线,第七星区会成为整个星际里能源最充沛的地方!”
前半段我还只是信口胡说,但后半段则是带上了真情实意。昆汀被我话音中的雀跃所感染,他转头又把我刚刚的话对着后面队伍里的人说了一遍。在昆汀的复述之后是更热烈的欢呼,我看着落日熔金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一层光辉,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龙是怎样一步步成为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行了,大家快继续往前走吧!天黑之前还得扎营生火呢!”
龙向众人挥挥手,然后他抓住我,快走两步,我们再次脱开人群。
“不许给大家画这么大的饼!更不许把这么大的饼扣在我头上!”
龙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警告。
“我没有把饼扣到你头上啊!我说的是‘我们’!是‘我们’!而且我这也不叫画饼好不好!我只是把大家的心声说出来了啊!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啊!”
我巧言令色手舞足蹈地一通辩解。
“你不会觉得我们会比希尔矿场差吧?”我凑到龙面前,“我在希尔矿场待了整整半年时间!该学的不该学的我都全部学会了!有我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会比希尔矿场差?!”
龙被我逗笑,他冲着我摇摇头,我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无奈和宠溺。
我感觉我好像一下子变年轻了很多。我感到我又重新获得了吹牛和恶作剧的能力,发脾气和道歉的权利。我曾经一度失去这些能力和权力。那时候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眼睛。我把自己活成我以为我应该活成的模样——败军的统领,太子的遗孀,流亡的通缉犯。我给我自己套上枷锁。我告诉自己应该怎么笑,应该怎么装作坚强,应该怎么把鲜血淋漓的心脏缝起来、又怎么苟延残喘着继续活下去。我已经忘了李钧山原本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我踩在波马高地还未经发掘的土地上,天与地在我眼前都变得无比广阔。我终于又感到了自由,我迎风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幻想自己终于已经挣脱囚笼飞上天空。我知道我身上禁锢着不止一层枷锁,但此时此刻,我确实已经在努力地挣开它们-
我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与那支“勘探队伍”汇合。
他们在一个陡坡下的背风处扎了顶帐篷,在帐篷外升着篝火,篝火上吊着一只铁锅,铁锅里似乎在住着什么炖菜,闻上去味道意外地不错。
那支“勘探队伍”出来与我们打招呼。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中等身材鹰钩鼻的男人与龙握手,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灰眼睛里的神情很坚毅,看上去不太像是江湖骗子。
“辛苦你们等了这么久!”龙很客气地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然后将他介绍给我。“这就是勘探队伍的队长,劳森,我之前跟你提起过。”
他之前并没有跟我提起过劳森,他只说不知道这帮勘探队伍成员的真伪。
虽然在心中这样腹诽,但我还是做出很激动的样子握住劳森的手。
“久仰大名了!很荣幸见到您!”
劳森被我的热情弄得稍微有些不自在,他看向龙,询问,“这位是?”
“噢!我叫李钧山,您叫我钧山就好!我以前在希尔矿场干活,干了有一些时日了,后来第三星区打起仗来,我没地方去,听说第七星区也要开矿,我就跑过来了。”我抢在龙开口之前做了自我介绍。希尔矿场的名头一丢出来,劳森看我的眼神立马郑重了几分。
“希尔矿场可是个大矿场!”他道。
“据说波马高地的矿藏比希尔矿场还要再丰富呢!”我露出神往的表情。
“目前我们也还没有探明波马高地的矿藏总储量,不好在这两者之间作比较的。”劳森回答的很保守。
“这样!”我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劳森开始挨个向大家介绍他的队员,龙走到我身边。
“现在觉得怎么样?”他低声问我。
“不像是骗子,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我低声回应。
“那就之后慢慢看。”他趁着没人注意又握住了我的手,“反正有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会比希尔矿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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