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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我被他握着手,耳根有点发热。


    这人实在是坏,每次都用我说的话反过来堵我。


    劳森已经介绍完他的队员,我挣开龙的手,劳森再次走到我们面前来。


    “那我们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劳森问龙。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你们好好休息吧!”龙对劳森点点头,然后他转身招呼我们的人开始准备扎营。


    波马高地在此之前是一颗荒星,在上面几乎没有人迹。我们初来乍到,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先暂时睡帐篷。这趟青野带着原先雇佣兵团里的一些人跟着我们起来了,他们来帮忙做基建。基建不到位的话,就算矿场被开采处理也只是白瞎。


    “青野带着人做基建?”格里芬把他肩上的背包放到地上,他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了。“青野啃不下这块骨头。”格里芬摇摇头。


    “他们只是来帮忙,那些规划的事情还得另外找人来做。”我拧开水壶递给格里芬。


    格里芬用独眼看了下那瓶水,他说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他问我。


    “我想去锚点找找看。”我犹豫了一下道。我原本想着,格里芬是个了不起的全才,他既然能把采矿机还原出来,那说不定基建规划也能交给他。但是思虑再三,我觉得还是不要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到格里芬身上了。


    “也好。”格里芬点点头。“勘探队伍要先选址,选址之后我们要先试着开矿,等确定了矿藏的具体所在,搭建矿道也需要时间。等到我们能采出第一批矿藏,估计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们先住帐篷就行,但是等矿藏开出来,相关的运输和调度就要做好准备了。”


    “行,那采矿的事情就拜托给你,基建的事情我去想办法。”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我习惯性地举起右手要与格里芬击掌。再然后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过了可以亲密无间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格里芬也愣了一下,就在我尴尬地想要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与我击掌。


    “基建那边的速度要抓紧!”他说完之后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长,鼻腔蓦然变得酸涩。我觉得他已经开始慢慢原谅我也慢慢原谅他自己了。


    我走到队伍里帮着大家一起搭帐篷。便携式军用帐篷,碳素纤维的龙骨撑开,套上篷布,再用地钉深深扎进半沙化的土壤里。我们带来了四百多个人,都是我们自己队伍中的精锐。我们全副武装,还带着充足的枪支弹药。现在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的战事还在僵持,能源消耗很大,各类矿藏的供给会越来越吃紧。第七星区的位置虽然荒僻,但没人能保证这里有一颗矿藏星球的消息不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一颗崭新的矿业星球在如今的局势下可是一块叫人移不开眼睛的肥肉。如果有人想对波马高地动什么歪心思的话,我们已经做好了进行正面武装冲突的打算。


    “钧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见是加西亚。


    加西亚在这几个月的历练中变得成熟了不少,他变得更结实也更稳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因为拉斐尔家族话事人两句挑衅就气得跳脚的毛头小子了。


    “青野再找你。”加西亚从我手中接过帐篷的地钉,他抬起手臂向我指了一个方向。


    “好。”我把搭帐篷的工作交给加西亚,然后转身沿着他向我指明的方向走过去。


    我穿过未成形的帐篷和闹哄哄的小伙子们,在一块凸起的地表岩壁后面看见青野。青野背对着人群,他伸手撑在岩壁上,面庞隐没在阴影里。我感觉到青野的情绪不太好,然后我看见青野握在手中的远程通讯器。我马上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青野身后,拍一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来了。


    他转过身向我点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通讯器。


    他点开一段录音。


    “徐青野?你丢掉了整条战线,转身就逃跑了!你和懦夫的第十七军团还真是一脉相承啊!你带着你的那帮杂兵躲到了什么地方?”


    出现在录音里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这绝对不可能是哈里斯·拉斐尔。


    我继续往下听。


    “我们调拨了那么多装备和战斗机,你们都拿去过家家了吗?枉舅舅那么看重你!结果到头来还不是一个废物!”


    录音里激昂的咒骂略微停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躲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管你是不是把我们家的装备都已经卖了换钱吃饭,你最好滚得远远地,藏好了,别让我再见到你。”


    那个年轻的声音逐渐变得嫉恨而阴毒。


    “这是拉斐尔家族的战斗,不需要别人来掺和!和你的杂碎雇佣兵们藏好了!在让我见到你的脸,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录音的全部内容播放完毕,青野面无表情打开通讯器的盒盖,取出超距通讯芯片。


    我看着青野把通讯卡丢到地上,然后一脚踏碎。


    我一点也不心疼那块超距通讯芯片,我只希望这样能让青野心里舒服一些。


    “不好听的话听过就忘掉,你不在意就没有人能伤的到你。”我道。


    青野点头,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他不该带上第十七军团。”


    我停顿一下,“他怎么说是他的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明白了,哥。”青野轻声。


    等青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他一惯的沉稳从容。


    “刚刚传讯的是爱德华·拉斐尔,哈里斯的侄子,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哈里斯估计是顾忌自己姐姐的情面,把一部分的指挥权交给了爱德华。我们的队伍由他管辖。”青野向我解释道。


    “最开始见你的是哈里斯,但是现在和你有联系的是爱德华?”我从青野的话里面捕捉到一些东西。这和我一开始走过来的时候心里想象的不一样。


    “而且这个爱德华不希望哈里斯再联系上你?”我问青野。


    “是啊,”青野冷笑一下,“才刚刚和菲利普交上手就已经开始忙着抢功了,整个家族内部现在已经乱成这样,怪不得菲利普这么轻易就又推平了第三星区!”


    这样的事情在贵族当中其实很常见,大家都护着自己面前的食盆,也不管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能啃得下硬骨头,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别人抢了去。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哈里斯又多了一重阻力才能找到我们。”我道。


    青野微微点头。我感觉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他正在酝酿。


    我站在岩壁边上,看夕阳沉入地平线,等着青野准备好了之后开口。


    “哥,”青野转过身看我,“我们征兵吧!”


    “在第七星区征兵,练出我们自己的军团,不是散兵游勇的雇佣兵,是真正的士兵!”


    暮色四合,但青野的眼睛里却跃动着火光。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勇敢、倔强、不服输、争一口气。我在青野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轻轻叹一口气,“青野,征兵是一件大事情,你说了是不算的,我说了也是不算的。”


    我知道青野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已经抵达了第七星区,我们终于不再流亡,这里的人们热情地接纳我们,这片土地与我们而言就像昂撒里一样亲切。青野想练出我们自己的军团,能够不再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能够包围第七星区的这方热土。但是征兵,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才有所谓“征兵”的权力。我们开口是不算的。


    “但是我们可以和第七星区的人商量。”青野眼里的火烧得很坚定。


    “整个星际都要被打烂了,现在是第三星区,马上就要打到第四星区,第六星区也要被波及。第七星区就算在最边缘的位置,但是它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我们和他们商量,等这边的事情一敲定我们就和他们商量,哥开口跟他们说。”我伸手抚上青野的发顶。


    我看到青野挺直的脊梁骨突然放松了。他突然埋头进我怀里,闷声不再说话。我这才反应过来青野过了新年也才只有二十三岁而已。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做我身边最信任的人,我的左膀右臂,有些时候我对青野比对都柏还要有更多的要求。青野太坚强也太沉默,我几乎就要忘了他也会觉得累也会感到难过。


    “青野,”我伸手一遍遍抚青野的背脊,“这段时间辛苦了。是哥的错,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别这么说,哥。”青野抬起头,他对我笑了一下。“哥也很辛苦,大家都很辛苦。但是我觉得很开心的一点是,在来了第七星区之后,大家终于看到希望了。我想我们应该要守住这份希望。人心如果再散的话,就真的很难再聚起来了。”


    第72章


    人心如果再散的话,就真的很难再聚起来了。


    如果曾经发生在昂撒里的悲剧重新又在布尔拉普发生一遍……


    我感到自己的心里揪着疼,我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但是我记得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不会让第七星区变成第二个昂撒里。


    “我们想在第七星区征兵。”我端着碗说道。


    夜幕降临之后波马高地的气温骤降,但是燃烧着的篝火很热,将我的面庞炙烤地滚烫。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围坐在篝火旁的人群瞬间寂静。


    龙放下手中的罐头盒子,我看向他,他的琥珀色眼睛沉静,里面跃动着火焰。


    “在第七星区征兵。”龙将我刚刚说的话挑重点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征兵是一件大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的资格或者立场强迫大家参军,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一支我们自己的军队。”我在龙温柔坚定的注视中继续往下说。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有雇佣兵了吗?”昆汀用叉子搅动着罐头。


    “除了青野的整支队伍之外,还有其它几支跟着我们来到第七星区的雇佣兵?”昆汀提出他的疑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视角、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考量。就算是为了达成一个共同的目标,每个人也都有自己认为最优的方式。


    “所有这些雇佣兵加起来不足六千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几乎没有正式作战经验、临时被拉斐尔家族招募来的人,这些人在任何一支成型的军队面前都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青野开口道。


    “因为我也不太了解军队,”昆汀停下转叉子的动作,他坐直了,“我只是觉得,现在征兵,训练出一支成型的军队是不是来得及。不过我没有你们了解,我也没有太多的发言权。”


    “三个月的时间能训练出一支基本协调的军队,而至于后期的磨合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战去磨砺。”青野回答道。


    “唔。”昆汀支着下颌点头。


    加西亚坐在青野身边,他好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默默吃完了罐头。


    我提出了征兵的建议,昆汀提出了一些有关于这个建议的困惑,青野对昆汀的困惑做出了解答。整个讨论的过程都十分顺畅,没有人明确表示拒绝这个提议,但是也没有人能保证这个提议最终能够被实施。加西亚知道自己无论开口说什么也不会对这件事情的实际结果有所影响。这件事情的艰难之处在于第七星区此前从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这是头一回。没人能预料到这件事情是否能顺利发生,以及就算它顺利发生了,后续又将会怎么发展。


    有可能第七星区的征兵会为我们带来一支强大的军队,足以保卫这片星系,以及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也有可能这场征兵会为这片游离在权力斗争之外的星系带来原本不会发生的灾难。我和青野是经历过悲剧的人,我们想尽最大的可能性规避风险;而像昆汀是一直远离纷争的人,他也想尽最大的可能性去避免招致风险。谁都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就是对的,我们都是摸索着向前走。


    “征兵的事情等我们回布尔拉普再详细商议吧。”最后是龙盖棺论定,给这场最后变得有些沉闷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除了征兵的事情之外,还有后续基建的规划都需要仔细考量。等过两天这边的勘探工作顺利开始了,我们里面有些人可能就要回布尔拉普一趟。”龙说着看向我。


    “又要忙起来咯!”昆汀开了罐啤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站起来,把空罐头盒捏扁丢进垃圾袋里,然后朝劳森他们所在的帐篷走去。我们原本邀请了劳森他们一起吃晚饭,但劳森他们只是象征性地过来打个招呼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刚刚也不会就这么讨论起征兵这个话题。我对劳森的印象其实还不赖。在听完龙的叙述之后,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遇见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市侩商人、江湖骗子,但是劳森坚毅的灰色眼睛让我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我走到劳森他们的帐篷外面,帐篷里还亮着灯。


    “抱歉打扰!”我伸手摇动挂在帐篷外的风铃。波马高地几乎没有风,这种风铃都是起门铃的作用。


    “你们休息了吗?我能进来聊聊天吗?”我问道。


    “我们还没有休息!请进!”劳森的声音响起。


    我撩开帐篷的挂帘,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的陈设很简单,四张行军床摆成两排,枕头和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放在床位。在行军床的对面有一张很大的折叠式书桌,书桌的四边分别坐着勘探队的四个人。劳森站起来迎接我,另外三个人有的冲我点点头,有的冲我笑一下,然后都各自低头继续干自己手上的事情。


    劳森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在他倒茶的时候注意到挂在书桌后面的一副地形图。那副地形图与龙曾经给我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的波马高地很像,只不过劳森帐篷里的这一幅像是放大了很多倍。


    我走到地形图面前,凑近了端详。


    “这是波马高地的地形图。”劳森向我解释。


    “这是你们画的吗?”我抬手轻轻触一下纸面。是彩色铅笔绘制的。


    “对,”劳森点头,“我们原本说在你们到之前先把整个北面区域全部勘探一遍,然后把地层的详细情况全部摸清楚,但你们到的比最开始约定的时间要早,我们还没来得及完成所有的工作。”


    “所以老大让我们抓紧时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抬头,他冲我笑一笑,“老大说你们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们不能拖了后腿。”


    劳森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他轻声训斥年轻人道,“画图的时候就专心画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三个伏在桌上画图的年轻人都低头闷声笑,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如果我们想尽快开出矿藏,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问劳森。


    劳森迅速地思考,“只是需要开出矿藏?见到矿石就行?”


    “对,”我点头,“见到矿石就行。波马高地的整个贮存规格可以之后慢慢摸清,矿道也可以之后慢慢搭建,这次一起来的有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我们想确定这里确实能开出矿藏。”在确定了之后我们才能放心地离开,去准备基建以及征兵的相关事情。


    劳森思索一下然后给出答案。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块目标区域,那里的矿储量应该会很高。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确定具体的点位,进行定点爆破,然后开出矿藏。”


    我看着劳森,他的灰眼睛诚恳且坚定。


    “好,”我用力握住劳森的手,“多谢你们了!”


    至少从今天初见的印象和交谈来看,劳森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不管是我一开始带点表演痕迹的自我介绍,还是我刚刚的问询,劳森的反应都一如既往地踏实稳重。他承诺用三天的时间开出矿藏,这之后我们就可以暂时离开,去着手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急切,但是我的潜意识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在这个广阔的宇宙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走出劳森的帐篷,我看见龙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走到他身边,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把我与劳森交谈的内容都与他说了,把我之后的打算也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我感到我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终于移开了些许。


    “你好像很着急。”龙抚一抚我的头发。


    “对,我很着急。”我偏头看他。


    “为什么?”龙问我。


    “我说不清,但是总感觉,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在黑暗中凝望着波马高地地平线的最远端。那是一条深黛色的平滑曲线,在那条曲线之上是我还没看熟的第七星区的星团。这片宁静辽远的星系可能再难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在黑暗中注视龙的眼睛,我突然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你会后悔带我们来第七星区吗?”我听到自己的嗓音一点点低下去。


    如果我们会给第七星区带来纷争,带来灾厄,带来战乱,第七星区的人们还会像我们初到布尔拉普时那样热烈地欢迎我们吗?如果我是这场不幸的起点,如果是我和他在希尔矿场的相遇造成了后续这一系列的连环效应,如果是我快要毁掉了他深爱的故乡,他还会像他说得那样爱我吗?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龙握住我的手,他学着我之前对塞西莉亚做过的那样,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相信我,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天。”


    第73章


    我看着他吻在我手背上,我沉默着没有说话。也许是今天我的兴致确实不高,也许是我早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我不再相信仅凭一句承诺就能保障我们的未来、整个第七星区的未来。我们必须要马上行动起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搭好的帐篷里久久无法入眠。我无法控制地想到过去与将来,所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和那些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敢看时间,但是我睡得并不熟,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我几乎是解脱一样地翻身坐起来。帐篷里的其他人大多数都还在熟睡,包括龙在内。大家远程航行了这么长的时间,到了波马高地之后又是搭帐篷又是搬运整理物资,都累得够呛。我尽量轻手轻脚走出帐篷,没有吵醒任何人。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颗恒星冉冉升起,有万道金芒像针一样从地平线刺向我的眼睛。我抬手挡在眼前,然后看到一个正站在晨光中的背影。


    是格里芬。也只有我们这种孤魂野鬼才会在阳光明媚的清晨睡不安稳。那金光刺得我们眼睛发胀发痛,有种隐约想要的流泪的冲动。真奇怪。睡了一觉起来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变得晴朗一些,反而好像更糟了。我记得我在来波马高地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还怀着满心的憧憬描画着未来的光明图景。


    “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我走到格里芬身旁。


    格里芬回头看我,他的面容隐没在阳光下的阴影中。


    “习惯了,睡不着。”他说道。


    “你呢?你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格里芬反问我。


    “我也睡不着。”我答。


    “睡不着,那就一起看看朝阳吧。”格里芬在粗粝的沙土地上坐下来。


    我没说话,但是跟着格里芬一起坐下来。


    我们是两条孤魂野鬼,但是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不仅没有让我们魂飞魄散,反而带来阵阵温暖。真奇怪。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放空,连心跳的速度都逐渐放缓。


    “你和龙,是什么关系?”格里芬突然开口问我。


    我蓦然睁开眼睛看向他。格里芬也看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我们并没有掩饰地很好,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刻意地掩饰。我垂眸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格里芬和都柏不一样。我可以很坦诚地向都柏讲述所有,但是我没办法对格里芬也这样。


    “挺好的,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开心了很多。”格里芬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此时的感受。我感到难堪且难以启齿。格里芬从一开始就对我的性向不太认同。或者说,他并不是对我的性向不认同,而是对我的性向导致了我和殿下产生感情而感到不认同。他对我有怨,而这份怨恨的种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但是现在他跟我说“挺好的”,我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我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但是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就在我已经准备站起来转身走掉的时候,格里芬突然又开口了。


    “那天晚上你们两个离开之后,都柏跟我讲了这三年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我听着格里芬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也很不容易。”


    这是太老生常谈的话了。格里芬太擅长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所有人的伤疤。我不想再听他把过去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被他当做是一个罪人、受够了明明我自己心上也是鲜血淋漓却还要强忍着疼去安慰他、顾忌他。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会马上转身走掉。我会快到让他嘴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根本追不上我。


    “钧山!对不起!”格里芬跟着我站起来,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身看他,我为他的那声“对不起”感到诧异。


    “对不起……”格里芬看着我,他的那只独眼里面浸满了愧疚。


    “其实一直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偏头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


    朝阳的光芒实在是太盛,刺目地让我几欲落泪。


    格里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赞成我与殿下在一起。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我和他的友谊、殿下身为太子的意志以及我与殿下的感情。他一直不赞同我们的,但是他最后还是祝福了我们。可是最后他的祝福没能成真,而我们却走上了他在最初时就已预见的歧途。殿下自刎的时候我重伤在身甚至没有办法下地,那个时候是格里芬陪在殿下身边。我知道格里芬心里或多或少对我都有怨怼。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殿下不会就这样陨落。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心里对格里芬有愧,所以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去讨好他,试图得到他的宽宥和原谅。但是现在他对我说,是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格里芬依然拽着我的手臂,我没有像我之前可能会做的那样转身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只是深吸一口气。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格里芬。往前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挣开格里芬握住我胳膊的手,转身离开。


    那天我一直和劳森他们在一块。我帮他们打下手,在这片遍布粗粝砂石的土地上测量,在他们描画好的点位上布设炸药,然后引爆。


    在炸药引爆的瞬间空气中翻卷起热浪,砂石瞬间崩散,而空气则在高温下膨胀,扭曲了空间。我看着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在地面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洞,劳森带着他的队员们下到这些坑洞中去,他们手里拿着老式探测仪,在坑洞之中又开始新一轮的测量,而在他们的测量完成之后,我则又会开始后续的描点、布设炸药、引爆等一系列工作。在这一次接一次的爆炸中我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重。爆炸产生的声浪当然会对听力有所损伤,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机械性重复的体力劳动让我感到安心,好像我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劳作来证明一些东西。譬如说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还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一直干到落日西沉的时候。我带着的白色绒线手套已经彻底被泥土和灰尘染成灰褐色,我脱下手套擦汗,在撑着镐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辣辣地痛,我低头一看,发现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真皮层下面渗出艳红色的血。


    劳森和他的三名队员已经爬上了矿坑,他们招呼我回去一起吃晚饭。我站在坑底仰头看他们,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摇头。


    我想把坑底的浮土先清理掉,而且我并不想吃饭。虽然我今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今天虽然还没找到矿藏,但是我们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会有结果了。你今天已经干了一天了,不急这么一会儿,先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劳森依然试图劝我和他们一起上去。


    “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我冲劳森摆一摆手,然后便又重新开始挥舞起镐头来。


    掌心的伤口与镐头的木棍摩擦,伤口越拉越大,血渗出来,弄得木棍湿漉漉的,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手滑把它丢出去。在一次次抡动镐头的间隙中,我朦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自虐。可是疼痛让我觉得不再那么难受,这种撕裂的刺痛让我胸口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不想去吃饭,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我的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人。过去是我亟待逃避的,而未来是我无法给予的,我光是想象到那些面孔都觉得焦躁。我宁愿不吃饭,我宁愿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钧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是我不想回头。他总是这样,他总是觉得他能治好我,他以为他是我的良药。但如果连我自己都失去信心失去希望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得了我?没有人。我现在只希望我能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烂在这里。这个世界上不要再有人记起我也不要再有人找到我。


    “上来吃晚饭,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没有如我所愿地那样走开。我感到烦躁,我挥动镐头的动作更大了。


    “钧山。”他跳到矿坑底,然后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拿过镐头。


    “还给我。”我有点动怒了。虽然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缘由,但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有太多的事情,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他摸到了木棍上黏湿的血迹,他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伸出手。


    他看到我掌上的伤口,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出他也动怒了。


    “李钧山,”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到底是有什么问题?说出来!”


    第74章


    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怒容,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他问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让我说出来。


    他认识我还不够久,他还不知道我身上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毛病。那就是我吃软不吃硬、誓死不低头。


    我根本懒得回答,我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另一支镐头,自顾自地开始继续铲土。


    “李钧山。”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而我不为所动。


    “李钧山。”他再一次叫我的名字,他的音调变冷。


    我还是没搭理他,但是下一秒我便被拽住胳膊推向坑洞的边沿。


    我手里的镐头摔落在地上,激起飞扬的尘土,那尘土很快便重新尘埃落定。


    我被他抓住两只手腕抵上坑壁。


    “你又有什么问题?”我不耐烦地皱眉回敬他。


    他逼近我,愤怒的表情在我面前逐渐放大,我被他困在坑洞一角无法动弹,我听见我被他攥在手中的骨骼发出“喀拉”的轻微声响。我微微扬起下颌看他,挑衅的模样,寸步不让。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紧攥着我手腕的手,然后退开半步。


    “你今天没有和除了勘探小队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你早饭的时候不在,午饭的时候不在,现在大家全部都结束了工作要吃晚饭,你也不在。劳森说你不想吃饭,但是你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听着他调整呼吸,竭力控制情绪,让自己重新变得耐心。他说大家都很担心我。所以呢?我该对此感到抱歉吗?然后我又要怎么做?重新做回大家期望的李钧山,让他们不再担心吗?可是我的苦闷、我的痛楚、我的纠结、我的难受又有谁真的在乎?我只是觉得很累,我只是想要短暂的逃离,我只是想要痛感给我带来的解脱。


    “你回去吃饭吧,让大家别担心我。”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我需要一些空间,我希望他能懂。


    “行。”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我背靠着坑壁慢慢往下滑,坐到坑坑洼洼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我不知道。我感觉我辜负了很多人,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我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当年昂撒里“叛乱”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们被派去昂撒里镇压叛乱,但是我们没有带枪支和子弹,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帮昂撒里的人民修补好他们破损的房舍,我们帮孩子们修好他们的秋千和跷跷板。我们将这里的实际情况如实禀报给了殿下和参议院,我们留下了很大一部分军费作为赈济的资金,我原本以为我们所做的这些已经足够昂撒里度过难关,但是就在我们的返程途中,我们便收到了昂撒里叛乱升级的消息。星舰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个消息,我们准备掉转头马上返回昂撒里。但是我们在第六星区的边缘被拦截,拦下我们的人是雪莱,那个时候他还不像今天这么出名。


    雪莱说我们现在都是帝国的通缉犯、是昂撒里叛乱的共谋,他要求我们清剿所有装备,马上回到伯约的军事法庭受审。那个时候我是星舰上的主将,是要决定全舰命运的那个人。我拿着通讯器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也许实际上也没有那么久,只是那个时候内心的煎熬让觉得时间过得太缓慢。我看着舷窗外的星河想了很多,我想到我们在昂撒里见到的破旧的屋舍、孩子们沾满泥土的双手和纯洁无瑕的笑脸,我想到殿下站在重重宫阙之中凭栏远眺时面上沉默宁静的神情,我想到我所有的从前与所有的未来,然后我做出了我的决定。


    我下令让所有人卸下装备,我们将撤除所有的防护,等待雪莱派人接管我们的星舰。殿下孤身一人在伯约的皇宫中,我不能拿他的安危去冒险。而至于昂撒里,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昂撒里不会为它根本就没有做过的事情埋单。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


    入夜的冷风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睁着眼有些茫然地看波马高地夜空上的繁星,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好一些。那些过去的事情是一个泥沼,我越是以为我正在远离,我却越是靠得更近、陷得更深。我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我最终还是爬上矿坑往回走了。如果不是因为波马高地夜间的气温实在是太低,在这里露天睡一晚得丢掉半条命,我说不定还会死熬着不回去。我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但是远处营地的篝火已经不再烧得那么热烈,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吃完晚饭准备休息了。我想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迅速地回帐篷,等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就安全了。


    我轻手轻脚往帐篷所在的方向走,但是还没等我靠近帐篷就被叫住了。


    “回来了?”我转头看到龙。


    这个家伙还真是难缠,谁知道他会埋伏在这里等着我。


    “嗯。”我应一声。


    他向我走过来,我的身体一点点紧绷僵硬。这是之前被抓住胳膊摁到矿坑边上的后遗症。我已经开始思索如果他要动手的话我要不要还手,如果我还手的话应该用几分力气,我到底有没有必要和他动手,以及他真的要和我动手吗?


    “手。”龙没有动手,他向我伸出手。


    “干嘛?”我有点别扭地把手伸给他。


    “全磨破了。”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与月色打量我掌心的伤口。


    “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他抬眸看我,多少有点责备的意味。


    “反正伤口会重新长好的……”我小声嘀咕,然后被他拽着手腕往前走。


    “去哪儿?”我一下子又变得警觉。


    “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处理伤口。”他没好气地转头看我一眼。


    “啊?”我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你不是不想见到人?要是你也不想见到我的话,我去把医药箱拿过来,然后你自己上药。”他带着我走到一处避风的岩壁之后。


    “我又没有说过不想见到你。”我小声嘟哝,然后又被他看得住了口。


    龙在去拿医药箱之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裹着他的外套靠着岩壁蹲下,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我有点庆幸在矿坑里的时候我没有跟他吵起来。我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我太容易较真和较劲。如果把我和龙调换一下位置,我可能没办法像他那样控制好情绪。


    龙很快就拿着医药箱走回来了。我蹲在地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小臂支出去,摊开掌心。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捉住我的手腕,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棉签和碘酒。


    “哟,这次不用伏特加消毒啦?”我有点揶揄地抬眸看他,他不说话,咬着棉签杆拧开碘酒瓶盖。我看着他动作,在棉签沾着碘酒擦上伤口的时候忍不住轻声抽气。


    “现在知道痛啦?”他抬眸看我。


    又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我有点不开心地抿唇,“我痛了你就开心了吗?”


    “当然不会。”龙捉住我手腕的手握紧了。


    “我会心疼。”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心疼了你就开心了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他琥珀色眼睛里的郑重看得我心里打颤。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时候觉得很难受,不停地干活会让我觉得稍微好受一点。”我竭力想要向他解释清楚。


    “所以下次如果你觉得难受了,你还是会这样做是吗?”他把用过的棉签丢到垃圾袋,然后把纱布一圈圈缠上我的手掌。


    “我……”我被他问住,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如果说“是”我就是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如果说“不是”我就是在说谎。


    “好了。”龙把纱布系上一个结,然后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稍微注意点伤口。”


    他好像打算转身离开了。


    人好像总是在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开始害怕,才开始懊悔,才开始想到要珍惜。


    “等一下!”我猛地站起来。


    我从背后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窝。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


    我的声音低低的,沙哑,还有点委屈。


    “厨房里面还有剩饭吗?”


    他回过头看我,我对上他的视线,很无辜的神情。


    “……李钧山,”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了我,我从他的语气里多少听出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还真是会折腾啊!”


    “没有也没关系,”我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面上的表情落寞,“只是饿一个晚上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龙抬手揪住我的耳朵。


    我吃痛轻哼一声。


    他马上又松开手。


    他转身大步走开,“说吧!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食!”我快跑两步跟上去,喜上眉梢。


    第75章


    我们走到厨房。虽然说是厨房,但实际上也只是一顶临时搭建的帐篷,在里面搭了几口气灶,放了几只锅。墙角堆了十几大桶纯净水,水桶的边上摊平一麻袋一麻袋的面粉、小麦和土豆,在这类便于存储的注视边上则是罐头,各式各样的罐头。我们是来采矿不是度假,每天摄入的食物只要营养管够就行了,不讲究什么荤素搭配或者精致摆盘。龙从麻袋里摸出两个土豆,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这样的视角让我有种安全感,双臂抱住膝盖、遮挡住脆弱易受伤的腹部也让我有种安全感。我看着他放了一点水把那两只土豆洗干净,然后用刀把可怜的土豆们去皮。“你好残忍。”我伸手拽一拽他的裤脚。


    “是你要吃掉它们,所以不是我残忍,是你残忍。”龙垂眸睨了我一眼,然后把那两只可怜土豆放倒在菜板上,利落地把它们切成条。


    听着刀刃砍在菜板上的声音,我继续拽他的裤脚,一边很夸张地摇晃身体。


    “你好残忍!好!残!忍!”


    龙点燃气灶,他往一口平底锅里倒上油。


    “别拽了,再拽裤子要掉了。”


    我很听话地松开手,他转身走到那一大堆麻袋的后面。


    我蹲在地上挪过去,凑近他身边看麻袋后面有什么宝贝。


    我看到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槽,大概有一米长,四十厘米的宽高,那里面水培着几株细小的绿色蔬菜。


    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光是看到这样青绿色的植物都能让人垂涎欲滴。


    我认出来这是豌豆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在家给我下过面,在那碗面里就烫了青翠欲滴的豌豆苗。


    “你要把它们揪下来吗?你好残忍。”我又伸手拽上了他的裤脚。


    “对,我好残忍。我要把它们揪下来,然后煮给你吃。”龙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松手,然后站起来。别在地上蹲着,让别人看见了要笑话你。”


    他端着那个水培槽往临时灶台的方向走,我听话地松开手站起来,眼巴巴地跟着他过去。


    他把长得最好的那几棵豌豆苗掐掉了。我假装自己是那些被掐掉的豌豆苗,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猜他原本想绷着脸的,但是他没能成功。


    他被我逗笑了,唇角扬起,无奈地摇摇头。


    我也笑了。我再一次伸手从背后抱住他。我微微踮脚,然后刚刚好把下颌打在他的肩窝上,他的头发轻轻扫在我眉角,我目不转睛看着他收拾好那些豌豆苗,然后利落地把已经切好的土豆条倒进热油翻腾的煎锅。


    “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抱着他,柔软脆弱的腹部被他掩护住,我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问。我在讨好他。那些孩子气的搞怪,那些小小的抱怨或者撒娇,我在努力逗他笑。我知道我之前的情绪和态度都有问题,我正在努力地试图做出弥补。虽然我的手段可能拙劣幼稚,但是这的确是我的整个成长过程中缺少的教育。


    “之前有一点,但是现在不生气了。”龙拧开另一个气灶,他往一只煎锅里倒了纯净水。


    “噢。”我钝钝应一声,看着锅里的水一点点蒸腾起热气。


    “先把手松开,小心油会溅出来。”龙拍拍我环抱住他的手,他开始翻炒那一锅土豆条。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我很听话地松开手退开半步。


    “去拿两个番茄牛肉罐头吧。”龙指指墙角的那一叠罐头。


    “是要加到这口锅里?”我把罐头拿来,用小刀撬开。


    “嗯。”龙点点头。


    我用勺子把罐头里面的内容物剜出来,放进那只盛水的煎锅。


    番茄牛肉的糊状混合物在热水中舒展散开。


    我的心也一点点舒展。


    “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今天晚上先凑活一顿。”


    龙放下锅铲,他给煎土豆条的那只锅盖上锅盖。


    “没关系,是热的已经很好了。”


    我把罐头盒子捏扁丢进回收垃圾袋。


    “你还有不开心吗?”龙转过身看着我。


    我鼓足勇气对上他的眼睛,“之前不开心,但是现在已经好了。”


    “嗯,”龙用手背蹭一蹭我的发顶,“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讲。”


    我的眼神闪烁一下。他说的是“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跟他讲。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他只是告诉我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去找他。


    “好。”我点头,两只手不自觉攥紧了。


    灶上传来汤汁沸腾的声响,龙急急忙忙又回过身。


    他把那几棵青翠欲滴的豌豆苗下到锅里,稍微把火关小一点,然后又掀开煎土豆条的那只煎锅的锅盖。热腾腾的烟子呼一下冒出来,与此同时土豆的醇香也在整个帐篷里弥散开来。他抓了一小撮盐,均匀洒在土豆条的背面。


    “帮我拿两个饭盒来。”他说道。


    我依言照做。


    两道菜很快就端上了桌。一个饭盒里盛着半面酥脆半面松软的煎土豆条,另一个饭盒里盛着番茄牛肉豌豆苗汤。我在桌前坐下来,深深嗅一口,在一整天里终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饥肠辘辘。“这下知道饿了?”龙略责备地看我一眼,然后他递给我一支叉子。


    “唔。”我有点心虚地点头,然后飞快地开始狼吞虎咽。


    好像上一次在厨房里我也是这样在他面前狼吞虎咽。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吃饭的时候完全放下了戒备,还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完全放下了戒备,我可以这样自然地袒露自己的真实需要,这样几乎有点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


    他就坐在桌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他一只手支着下颌,整个人面上的神情几乎是安恬的。我在咀嚼的间隙看到他唇角微扬,似乎是在笑。有什么这么开心的?我满嘴的土豆和满脑袋的疑惑看着他。我在那个时候还不理解,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他亲口告诉我,看着我很认真地吃掉他做的食物,他心里会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满足感随着我一口一口一勺一勺慢慢叠加,就叠加成了幸福。


    我很快就吃完了。我放下叉子,用手背抹一把嘴。


    “我吃完了。”我对龙说。其实这么说有点傻,因为他就坐在我对面,他当然看出来我吃完了。


    “那稍微等我一下,等我把饭盒洗干净,我们就回去休息。”龙站起来,他拿着两个饭盒一把叉子走回灶台。


    他站在水槽边洗碗,我不自觉地就跟过去,我又从身后抱住他。


    他就像是一块磁铁,只要身边没有别的人在,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拥抱、亲吻,或者再多一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下颌抵在他肩窝上,含混不清地呢喃。


    “因为你本来就很好啊。”龙把洗干净的饭盒在灶台上放好。


    “这算是什么回答!”我失笑。


    “因为你本来就很好。”龙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在一瞬间失语,迷失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


    他不再解释,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过多解释的人,他一点点俯身逼近,然后吻上来。


    我拥抱他、贴近他、感受他、接纳他。


    他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我们这段感情也是很好的感情。我在这段感情中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力量。哪怕我们可能会有争吵,我们之后的路上充满了困难,但是我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我相信他也会愿意陪着我一起走。


    “钧山。”龙在大汗淋漓的间隙唤我的名字。


    “嗯?”我仰头看他,视野和思绪都模糊不清。


    “你已经很好了,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不必要的压力。”他腾出一只手来轻抚我的发。


    “……唔。”我咬上他的肩膀。


    “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它应该发生的节奏发生,水到渠成。”他很温柔地吻我。


    我不说话,只是难耐地仰头。我的指甲嵌进他的脊背。我感受着快感一浪一浪地掀起来然后漫过我。我急不可耐、我意乱情迷、我看不到终点。我最怕的就是看不到终点。


    “钧山,”他的嗓音低沉,落在我的颈边,激起一串战栗,“不要急。”


    我被推到最高点。我被推举到云端然后再坠落。我以为我会粉身碎骨。但是我被他接住了。他跟我说不要急。


    “好,”我伏在他肩上,很狼狈的,但是心服口服,“我不急。”-


    第二天早上我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我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然后跟着劳森他们再次回到昨天未完工的矿坑。


    “你今天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劳森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道。


    “是吗?”我咧嘴笑笑,“昨天龙劝我不要急,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们进度挺快的,今天应该就能有进展……”劳森的话音还没落,矿坑底一阵爆破声响起打断了他。


    “老大!看到矿砂了!”然后是一名队员兴奋的声音。


    第76章


    我和劳森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迅速地转身朝矿坑跑过去。那个队员正奋力挥舞铁锹,将新爆破点上的浮土铲去。在层层浮土之下隐隐显露出黑色的矿砂。我跳进坑底,然后伸手给劳森。劳森道声谢,然后他握住我的手,也跳进坑底。


    劳森单膝跪下,他抓起一把矿砂放在掌心,然后细细地捻开了。


    “是铁矿。”劳森抬眸看我。


    是铁矿。我看着劳森。那名开出矿砂的队员已经沿着梯子爬出了坑洞,他正兴奋地嚷嚷,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现在能大致估计出这个铁矿的规模吗?”我问劳森。


    “现在没办法给出准确的数据。”劳森摇摇头。


    “那波马高地上除了这片铁矿,还有什么别的矿藏吗?比如说煤矿?或者金矿?”我盯着劳森的眼睛。


    劳森的眼神闪烁一下,“我们之前的全部勘探都是以铁矿为假定进行的,但是波马高地太大了,铁矿周围还可能存在别的伴生矿,只不过我们勘探的时间还很短,目前还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别的矿藏。”


    我点头,然后用力拍拍劳森的肩膀。


    “先把这个铁矿开发出来,后续的勘探稍微留心着点,口风收紧。虽然我们带上波马高地来的都是自己人,但人多口杂,难免会有说漏了嘴的情况。”


    我没忘记昂撒里悲剧的开端是怎么发生的。作为一颗矿业星球,波马高地本来就已经成为很多人眼中的肥肉了。现在只是开出了铁矿,那些人可能还只是垂涎欲滴、蠢蠢欲动。可是等有一天波马高地上再开出了煤矿、在开出了金矿呢?


    劳森的眼神一凛。


    “我明白。”


    我冲劳森笑笑。


    “我们都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拜托你挑大梁来勘探。但是组里的其他队员年纪轻,还要你多提点关照。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系在这些矿上面,大家只是来做生意,想赚了钱安安稳稳回去过日子的,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听完我的这番话,劳森面上的表情再凛然三分。


    “我明白!”他再一次向我郑重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劳森的为人我信得过,但走之前还是再多敲打了两句。我说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系在这些矿上面,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们的确是有一定的武装实力,但力量尚不足以与更大的势力抗衡。第七星区的发展蓝图才刚刚展开,我不希望引来逐血的鲨鱼破坏这个良好的开端。


    我爬上矿坑去找龙,他正在忙着和格里芬他们一起组装从布尔拉普运来的采矿机。


    “可以先过来一下吗?”我走到龙面前。


    波马高地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的气温很高,他又穿上了那身背心牛仔裤。


    “好。”他抬臂擦一下额上的汗,和身边的人交代一声,然后跟着我走了。


    “我们刚刚开出铁矿来了。”


    我看着他肩臂上滚满了汗珠,从地上不知道哪里捡起一条毛巾丢给他。


    “是吗?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了。”


    他接住毛巾,潦草擦一下汗。


    “除了铁矿之外,这里还有什么?”我问他。


    “嗯?”他停下擦汗的动作,抬眸看我。他眼睛里的疑惑不像是在假装。


    “你之前不是说,你看到了波马高地的岩层下面有矿藏?然后你才找来了劳森他们?”这一次我没有再着急,我很耐心地一点点往下问。


    “但是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矿藏,我不能透视。”龙忍不住失笑。


    龙也不知道波马高地到底有那些矿藏。我抿唇。


    “我想回一趟布尔拉普。”我突然抬头道。


    龙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等着我继续往后说。


    “征兵。”我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个词语。


    “好。”龙点头,他把手擦干净,然后揉一下我的发。


    我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我又继续往下说。


    “除了征兵之外还要统筹一些有基建相关经验的人来这里。要想把波马高地开发成一个完整的矿区,光是有采矿机还远远不够。”


    “好。”龙对我说的话全然信任。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他问我。


    我看着他温柔沉静的琥珀色眼睛。在情感上我不太想和他分开,但是在理智上我知道他留在这里会更好。留在波马高地,他可以和青野还有昆汀他们协调后续的开采。而不要把他卷入我们在第七星区的征兵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就算第七星区的很多人都把他当做是领袖,但我私心里并不希望他被架得那么高。


    “不用,我很快就会回来。”最后我狠下心摇一摇头。


    “照顾好自己。”我被他抱住。他身上的汗水微微浸湿我的衣服,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能嗅到独属于他的气息,他的荷尔蒙将我团团包裹,让我从心底生出强烈的留恋。


    “你也是。”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他。


    拥抱之后我很快就收好了东西。我和另外几名士兵会分别驾驶几架运输机返回布尔拉普,那些士兵很快会再带着物资返航。我实在是不想看他们在波马高地吃得那么差。


    在出发之前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和格里芬讲。


    格里芬站在烈日之下手把手教大家怎么调试组装采矿机,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进他的右眼,他有点狼狈地把汗水抹去,然后他才看到我。


    “怎么了?”他向我走过来。


    我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我准备回布尔拉普一趟。”


    我把我之后的计划详细和他讲了。


    格里芬仰头咕咚咕咚地灌水,他这次没提任何反驳的意见。


    “挺好的,我们得有自己的军|队。”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从和他的对话中感到宽慰。


    “还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挺重要的,我记了一路了。”


    “什么事情?”格里芬偏头看我。


    “我们之前在第三星区的边境和菲利普的军队打了一仗。”我开始组织语言,试图尽可能清晰地向格里芬复刻当时的情形。


    “菲利普那边带队的人是雪莱,他带的队伍人很多,装备精良,攻势很猛烈,如果不是青野带着人及时赶来支援,我们当时在的那个驻点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但是很奇怪,因为当时我们所在的驻点只不是过是一个小型驻点,两千雇佣兵,两千拉斐尔家族私兵,一共四千人的规模,根本用不着雪莱这么大动干戈。我们刚和雪莱的部队交上手的时候,拉斐尔家族的飞行部队几乎没有什么还手的机会,还没来得及起飞就全军覆没了。但是后来指挥官花了很大力气掩护了剩下的一个飞行小组到机库去,他们开出了停在地下的另外十架战斗机。那十架战斗机的启动速度很快,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型。那十架战斗机在雪莱银鹰的高空封锁下成功升空了,它们甚至还和数量成倍于它们的银鹰在空中僵持了很久。当时我身边的那些雇佣兵说,这些是新型号的战斗机。”


    “新型号的战斗机?”格里芬拧起一点眉。


    “不过我们有整整三年都和帝国中枢脱节,他们研制出我们没见过的新型号战斗机也不是不可能……”格里芬话还没说完,他马上便自己意识到了不对。


    “但是你说,是拉斐尔家族的部队配备了新型号的战斗机?不是菲利普的部队?”他有点讶异地看着我。


    “是拉斐尔家族的部队。”我点头。


    “后来我们在青野的掩护下成功撤离,雪莱的部队根本就没有追我们。这又佐证了我的猜测——雪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是冲着那些新型号战斗机来的。”


    格里芬的眉头皱得很紧。


    “等一下,你让我想一下。”


    我看一眼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候。我没等格里芬梳理清楚思绪,我直接说出了我的想法。“我觉得我们也得留意一下新型战斗机的动向。拉斐尔家族不久前死了大公,现在整个家族内部混乱不堪,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菲利普的对手,但是哈里斯·拉斐尔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次白兰度遇刺可能是拉斐尔家族重振的一个契机,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白兰度·拉斐尔……哈里斯,我以前见过哈里斯。他比白兰度强了可不止一个段位!”格里芬嘟嘟哝哝念了些什么,然后他猛然抬眼看我。


    “我和你一起回布尔拉普!”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要和我一起回布尔拉普?”


    “对!”格里芬大步往营帐的方向走。


    “等我五分钟!我带几件随身的衣服就行!”


    “那这里的采矿机呢?”我追着格里芬问。


    “他们都学会了!教了多少遍了!再学不会就笨死了!”


    格里芬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嚷嚷。


    正在组装采矿机的士兵们听到格里芬的话,他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们都学会了!你放心回布尔拉普吧!”有人回应道。


    “行啦行啦!这里就交给你们啦!”格里芬再挥一挥手。


    我好像又看到了他许多年前意兴飞扬的模样。


    第77章


    我拎着两个包上了运输机。左手是我的,右手是格里芬的。


    “吃药了吗?等会儿稳不稳当?我有好久都没坐过你开的飞机了。”


    格里芬跟在我身后走上舷梯,他嘴里好多话,啰嗦死了。


    “运输机还怕不稳当?或者你下去搭别人的飞机也行。”


    我“啧”一声冲他挑眉。


    “我就问一下嘛,会开飞机了不起,这么大的脾气。”


    格里芬嘴里嘟嘟哝哝的,但他还是走到我的副驾驶坐下,然后系上安全带。


    我转脸没再看他,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和格里芬是一样的性格,刚才那段有些挑刺的对话是他在向我示好。这种看上去锋芒毕露的交谈是我们惯有的拉近距离的方式。


    我咽下一片晕船药,格里芬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


    “谢了。”我仰头灌一口矿泉水,把晕船药囫囵吞下,然后开始检查运输机状态,准备起飞。


    “后续的行动你都想好了吗?”格里芬调整一下坐姿然后问我。


    “稍微有点头绪,但具体的内容还要和大家一起商议一下。”我敲下确认键,通知过另外几名飞行员,然后拉动操纵杆。


    “嗯。”格里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几个人,你应该见过的,但不知道你对他们有没有什么印象。”我缓缓发动引擎,感受着推背感温和地累加,庞大的运输机沿着航道开始向前滑行。


    “哪几个人?”格里芬问道。


    “和我们从驻点一起撤回来的雇佣兵。官阶最高的那个叫库克,当时我在的那个营地中队长叫邵燃,小队长叫肖恩,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们都是还不错的人,能当得起练兵这个任务。”运输机起飞,我一边调整机翼迎角一边向格里芬说明。


    “这三个都是雇佣兵的人?为什么不安排他们来采矿,把征兵的事情交给青野?”格里芬坐直了。


    我沉默了一下。这其实也是我在之前曾经考虑过的问题。


    青野是最亲近不过的自己人,如果由青野来负责征兵以及练兵的事情,那练出来的兵团毫无疑问也会成为我们自己的兵团。但无论是处于私心还是大义,我都知道不能这样做。


    “青野是我们的人,但是征兵是在第七星区的平民当中进行,我希望会有更中立的人来做这件事情。库克他们就是那个更中立的存在。格里芬,我们不是为了打造出一支听命于我们的军团,我们是为了打造出一支能守卫第七星区的军团。”


    运输机已经进入到平飞阶段,我把飞行模式切换到自动,这下我能转过身去看着格里芬的眼睛和他说话了。


    格里芬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半晌他才叹出一口气来。


    “钧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组建起这支军团不是为了私人的目的,我们是为了所有第七星区外来者和原住民的共同目标。我们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卫,所以这件事情教给库克他们来做会更合适。


    我垂眸看仪表盘上的航路图。波马高地和布尔拉普隔得不算远,只要三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


    “先休息一下吧。”我对格里芬道-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抵达布尔拉普。运输机在港口降落,我走下舷梯,发现塞西莉亚居然亲自来接我们了。


    “好久不见!”塞西莉亚向我张开双臂,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久不见。”我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抱了她一下。


    “哥哥说了波马高地需要更多的物资,我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塞西莉亚身后是好几个运输车,已经有人开始从车厢上卸货。那些大件大件的纯净水和罐头,还有小包小包的作物种子和化肥将会马上被装机,在之后的三个小时被送往波马高地。他们今天晚上总算能吃点好的了。


    “说实在的,波马高地的地层条件不适合种植作物,而且水培的话实在是太消耗资源了……”格里芬看着一袋袋的作物种子被搬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开始长篇大论。


    “龙说波马高地虽然地表贫瘠,但是在岩层之下有丰富的地下水系,所以他们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栽种作物。就算只有很少的作物能存活下来,也算是降低了运输的负担。”


    塞西莉亚睁着一双小鹿样的大眼睛看着格里芬。


    “好吧好吧,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格里芬在塞西莉亚清澈的眼神注视中败下阵来,我站在他们两个人的身边,忍不住微笑。


    很快我们就完成了物资装机,而驾驶员经过短暂的休整也做好了返程的准备。我和格里芬跟着塞西莉亚去找库克。


    “你是说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叔?”塞西莉亚带着我们坐上回基地的空卡车,“他们最近都在车间里帮忙!那个大叔把他手底下那帮雇佣兵管得服服帖帖的,整个生产线上就属他们车间的工作效率最高呢!”塞西莉亚说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是吗?那这可太好了。”我微笑。


    我们穿过那条布满蔓生植物的长通道,基地的大门打开,我们立马被一阵热火朝天的喧嚣声包围。这里离生产线的主要车间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在墙边已经堆上了一些生产所需的原材料。我之前在希尔矿场待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是已经建成的矿场,我对打造一个矿场需要多大规模的投入并没有太多概念。


    “需要造这么多的采矿机吗?”我忍不住回头问格里芬。


    “那当然了。”格里芬点头。“除了采矿机之外还有配套的加工和精炼的设备,这条生产线上都在制造。虽然波马高地才刚刚开始开发,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加快进度。”


    我们在最核心的车间里见到了库克。车间里的温度很高,但他还是把工服的纽扣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背着手挺直腰背在一条条流水线间踱步,很认真地检视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塞西莉亚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踮脚对他又说了什么。库克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回过头,他冲一个负责上铆钉的年轻交代了两句,然后便向我们走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冲库克伸出手。


    库克看着我的脸皱眉,他分辨了一会儿才握住我的手。


    “原来是你。”库克的语气很审慎,“那天晚上在营地里面乱……”


    格里芬就站在我们旁边,无比专注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赶快咳嗽一声打断库克。


    “今天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库克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能比加工生产还重要吗?”


    库克还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我在心里叹口气,然后回答他,“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


    格里芬则显然不愿意再与库克在这里磨牙,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我们打算在第七星区征兵,需要你的帮助。”


    车间里传送带齿轮啮合的声音和锻造时金属的敲打让格里芬的话被吞没,但是库克听到了,他面上的神色一凛。


    “出来说。”库克的嗓音沉下去,他抓住格里芬的胳膊,带着我们两个走出车间。


    我们走出车间,来到外面的走廊。


    “你们要征兵?”库克看着我们,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对。”我点头。


    “征兵来干什么?你们还没打够仗?”库克的表情变得有些冷。


    “波马高地马上就要开出大量的矿藏,虽然第七星区地处偏僻,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战事吃紧,能源和机械的消耗都很大,等第七星区发现矿藏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你觉得菲利普或者是拉斐尔家族会怎么做?”格里芬语气很强硬地反问库克。


    库克被问得沉默了一下,他抬眼之后看向我。


    “邵燃和我说起过你,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带兵训练很有一套,还有之前和我们合作的徐青野,你和徐青野的关系也很近,他是之前第十七军团里面出来的人,是先太子的嫡系,如果你们真的需要练兵,为什么不去找徐青野,或者干脆自己来带兵?要来找我们这帮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雇佣军?”


    库克的这番话里夹杂着太多我的违禁词,原本该戳到我的旧伤疤了,但时至今日我不知为何心中竟然很平静,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因为我们想建立的是一只第七星区的军|队,它由第七星区的人民构成,它的目的是为了守卫第七星区。我们不愿意亲自练兵,因为我们怕我们会带上个人情感和私欲。”


    我说完之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向库克伸出手,这次是更为正式的见面礼节。


    “一直还没有来得及向你正式介绍我自己。我叫李钧山,我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雇佣兵。我曾效忠于先太子,我是第十七军团的最后一任统领。”


    第78章


    我说完之后库克愣怔在原地。


    格里芬也猛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右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没料到我居然会这样自报家门。


    而我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那些我的违禁词、那些我已经在心里缄默了太久的过往,而今终于又从我的口中吐出。


    是的,我曾效忠于先太子,我是第十七军团的最后一任统领。他们现在都已不复存在,但是我们也获得了新的身份、迎来了新的意义。


    “怪不得……”库克握住我的手,他的面容严肃,“以前确实猜测你应该不是普通人,但确实没想到你居然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


    “知道这件事情人很少,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你是其中的一个。”


    我向库克微笑,“但是我需要你对这件事情暂时保密,我的这个身份目前只会给我们招惹麻烦而不会带来益处。”


    “我明白。”库克郑重点头。


    不知不觉间我又拿出了曾经担任第十七集团军统领时的威势,我向库克交代了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想好的队伍规模、结构安排。


    “征兵分批次进行,第一批次先征满一万人。你们都是在雇佣兵团里待了很久的老人了,在怎么征兵上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多了,这部分就全部交给你们了。征兵之后,生活津贴和训练费用的具体情况要和塞西莉亚商量,她是基地后勤统筹的负责人,这笔钱我们得想办法出。目前最好的打算是等波马高地的矿产开发出来之后,我们能够用矿场的现金流补贴军队的开支,但现在距离矿场落成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要先想办法垫付一下这部分的费用。我之前说的第一批征兵先征满一万人,到时候我先和塞西莉亚计算一下需要的经费,如果没办法支撑一万人的话,我们就先征八千,等之后再慢慢分批增加规模。”


    “训练场地目前暂定在基地十公里之外的浅丛林,到时候我们先简单开辟一块地方,容纳八千到一万人是绰绰有余的。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大家暂时住帐篷,不过营地离基地的距离不远,有什么别的生活上的需要也还算得上是方便。”


    “试训期的时间是一个月,试训期结束后通过考核的人可以选择正式加入军团,正式加入军团后的津贴和待遇都会增加,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有钱了。试训期的训练科目和教官人选都交由你决定。虽然之前我们在驻点只见过一面,但我听别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你是雇佣兵队伍里少有的认真严谨的军官。”说到这里我伸手拍拍库克的肩膀。


    库克很难得地不好意思了一下,“是谁和你说的?是邵燃吗?”


    “记不清了,”我微笑,“但是我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一口气把这段时间以来想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了,我感到自己现在前所未有的轻松。


    “之前在驻地里的时候我觉得有两个人很不错,一个是邵燃,一个是肖恩,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又补充了一句。


    “好。”库克很郑重地向我点头,“之后我会拟好具体的教官名单和训练计划。”


    库克这是认可了我。“辛苦了!”我道。


    我们离开车间,我们现在要和塞西莉亚去个有黑板的地方好好聊聊征兵的预算。


    自古以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前我做着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只需要操心训练的事情,根本不用费心军费筹措,这一切都有殿下托底,而现在我终于也要咬着笔杆一笔笔算军费了。


    “征八千士兵,这实在是太少了点,刚刚能抵得上菲利普的一个军团!”格里芬走在我身边,他小声地抱怨。


    “这只是第一批次的征兵。一来我们现在没有稳定的现金流供养军队,二来征兵在整个第七星区都还是头一次,所有人都抱着观望的态度,我们第一次需要做到的是练得好,而不是征得多!”格里芬是殿下身边最得宠的幕僚,他比我还要再不食人间烟火,连一袋大米或者麦子的市价是多少都不知道。他有能力还原出一架采矿机,但是他现在对于供养一支军队还没有什么太深刻的概念。


    我们被带到了基地二层的一个小房间,塞西莉亚拉开门,有阳光穿过爬满窗框的爬山虎缝隙落进来。基地的二层是在地上,从窗口望出去能俯瞰到基地外葱郁的浅丛林。


    “坐吧!”塞西莉亚从墙边拉过来两把椅子。


    “我还叫了兰,他刚刚在库房里清点他的货物,马上就过来!”塞西莉亚坐在椅子上微微转了个圈。


    “兰是谁?”格里芬询问。


    “兰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是个行商,主要卖酒,平时一般都在外面到处漂着。基地运营的资金主要都靠着兰行商的收入来填补。”塞西莉亚向我们解释道。


    兰。我在心里面默念这个名字。我与他一共只有两面之缘,第一次是他从伯约的皇宫将我救出,第二次是他带着莉迪亚回到布尔拉普。第一次我对他充满了感激,但是第二次我却忍不住产生戒备。今天将会是我与他的第三次碰面。


    门把手“咔哒”一声响,有人推门走进来,我转过头看见兰。


    “是钧山回来了?好久不见啊!”他很熟稔地走过来与我拥抱。


    “也没有多久,差不多一周的时间而已。”我面上的笑容是种很符合礼节的客套。


    兰耸耸肩,他与塞西莉亚打过招呼,然后便注意到了坐在房间里的格里芬。


    “这位是?”兰微笑着向格里芬伸出手。


    我注意到格里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握住兰的手,右眼变得冷厉,里面仿佛浮着碎冰。


    “格里芬,我叫格里芬。”格里芬握住兰的手。


    我不知道在兰走进房间的这短短两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已经觉察到格里芬的情绪不对。


    他和兰分别在桌边坐下,我在桌底下轻轻拍一下他的膝盖。


    格里芬偏过头来看我。


    还好吗?我用眼神示意。


    格里芬摇摇头。


    “我们今天主要是想聊聊征兵的军费问题!”塞西莉亚走到墙角的小黑板面前,她没有注意到格里芬和兰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


    “钧山预计第一批征兵的人数大致在八千到一万人,我们这里先按照最理想的一万人进行计算,如果试训期每个人有二十银币的津贴,那一万人就是二十万的津贴费用,再算上平时训练、饮食的费用……”塞西莉亚已经开始在小黑板上写写划划,格里芬冰冷的脸色依然没有任何转圜的迹象。


    “……总共这些开支加起来,保守估计我们需要三十五万银币的启动资金。”塞西莉亚算完了,她放下粉笔,眼巴巴地望着兰。


    “现在基地的账面上还有多少资金?”兰问塞西莉亚。


    “只剩下不到八万银币。”塞西莉亚再次拿起粉笔,她又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串串数字。


    “之前撤退回来的雇佣兵们日常花销都记在基地的账上,加上青野的队伍,总共也有五六千人的规模。还有生产线,无论是生产线的原料还是加工生产都花了不少的钱,现在账面上只剩下这么多了。”塞西莉亚把整个计算的过程全部写下来了。


    “所以现在还有二十七万银币的缺口。”兰微笑道。


    “对。”塞西莉亚点头。


    “不过等之后波马高地的矿产趋向成熟,我们应该就能够有进账了!现在是最难的时候,等顶过去就好了!”塞西莉亚又补充说道。


    “所以这二十七万银币的缺口,是需要我来拿?”兰的面上依然带着笑,但是我们都听出了他语气中客气疏离的淡漠。


    塞西莉亚被这句反问噎住了,她愣了一下,有点茫然。


    “之前基地的所有开销都是靠着你在星际间行商卖货的收入来支付的……”


    “所以现在无论你们是要开矿还是要练兵,也都要我来埋单对吗?”兰的话锋陡转,一字一句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我们……”塞西莉亚语塞,她的眼里蒸起水雾。


    “我们的确需要二十七万银币,据我所知目前整个第七星区能拿得出这笔钱的就只有你了,不过我们不白拿,我们向你借。按照百分之十二的年利率,三个月之后连本带利还给你。”我站起来,挡在塞西莉亚跟前。


    “现在新皇与拉斐尔家族开战,整个星际间的局势都很紧张。百分之十二的年利率会不会有点少?如果我用二十七万银币做本金去卖货,收益甚至不止翻番。”兰笑着与我讨价还价。


    “那你的心里价位是多少?”我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三个月之后连本带利还给我。”兰曲起食指轻叩在桌面上。


    格里芬在桌下轻轻踹我,塞西莉亚仰头看着我,她的眼里含着泪光。


    “成交。”我看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兰居然还随身带了纸笔,我和他在纸上签字画押。结束之后他摆一摆手便转身离开了,而塞西莉亚在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便忍不住落下眼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塞西莉亚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她浓密的眼睫。“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人……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为什么兰要和我们算得这么清楚?”


    我叹一口气,蹲下来给小姑娘擦眼泪。


    “因为他是个生意人,他也要养家糊口要吃饭的。现在整个星际间的局势都很紧张,贸易也越来越难做,他虽然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但他也要考虑风险的!而且无论采矿还是征兵都是我们的意见,他全程没有参与讨论与决策,他没有理由替我们的决定埋单。”


    “是这样的吗?”塞西莉亚哽咽地抬眼望着我。


    “是的。”我耐心点头,“他也有自己需要考量的东西。”


    虽然我是这样对塞西莉亚说的,但我自己心里面却不是这样想的。


    基地是基地,兰的行商队伍是他的行商队伍。就像塞西莉亚刚刚说的一样,他们不是一家人。我理解兰的决定,但是他的决定也隐隐表明了他的立场——之后无论是采矿还是征兵,他并不与我们站在一条船上。


    “好了别哭了,”我从格里芬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小姑娘,“这不是什么大事情,连亲兄弟都还要明算账呢!”


    塞西莉亚抽出纸巾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她很努力地冲我露出一个笑。


    “对不起,钧山,我原本以为我能帮上忙的……”说到后面她忍不住又微微哽咽。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啦!”我叹口气,轻轻摸一摸塞西莉亚的头顶。


    “之后我们和雇佣兵的日常开销分开来记录吧。送去波马高地的物资也单独入账吧。”


    既然人家已经有了要和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那我们不如也干脆一点。而且不论兰对塞西莉亚的态度是否有不妥,我们作为一支外来的雇佣军,在人家眼里确实是有那么几分不速之客的意味。


    又花了几分钟哄好小姑娘,我和格里芬走出房间去食堂吃完饭。我们想吃完晚饭就出发去锚点。征兵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库克负责,我们现在要去弄明白基建的人手安排。


    我们各自拿了铁盘打好饭,面对面在桌边坐下。


    “你刚刚在见到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我把猪排切块,然后抬眸看格里芬。


    格里芬也正在切猪排。他听到我说的话,手里的刀哗啦一下拉过铁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见过他!”格里芬抬头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独眼里似有灼灼烈焰。


    “你见过他?”我仍然维持着切猪排的动作。在我们去波马高地之前,格里芬和兰有一段相同的时间停留在布尔拉普,如果说他们见过,那应该不稀奇。不过我直接格里芬说的“见过”并不是近期发生的事情。


    “三年前在拉斐尔家族的一次私宴上,我见过他。”格里芬的嗓音压低了,但是他独眼里的光芒却更加灼烈。


    我放下刀叉。“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我不可能认错!他的紫罗兰色的眼睛,他笑的样子,他的惺惺作态……”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拳头,他咬着牙,几乎就要赌咒发誓。


    “他那个时候站在哈里斯·拉斐尔的身边,他和哈里斯·拉斐尔谈笑风生。”


    格里芬眼里的烈火烧到最盛,然后他像突然泄了气一样松掉手里的刀叉。


    铁质刀叉落进铁质托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我在这阵噼里啪啦中愣神。我想起在伯约皇宫里的时候。兰随侍在女爵身边,他穿过御花园的风度是如此优雅,他在菲利普面前进言的时候是如此从容。一个普通的行商有可能做到这样吗?


    还有上次他回布尔拉普,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李钧山”,都柏当时站在我身边,说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李钧山”这个名字。


    “三年前拉斐尔家族里白兰度权势正盛,哈里斯再年富力强也只是一个公子。贵族的公子和酒商谈笑,是不是也还能说得过去?”我试图找到足以反驳自己观点的论据。


    “是么?”格里芬冷哼一声,“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这算得上是高利贷了,他也是第七星区的一份子,他为什么非要和我们过不去要这么高的利率?”


    我被格里芬堵得说不出话,喏喏半天才吐出一句,“现在打仗,情况确实不明朗。”


    “你和龙聊起过他吗?”格里芬的独眼瞬间变得犀利。


    “没有。”经过格里芬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意识到之前对兰的那种微妙的戒备来自于何处。


    龙的确在很早之前便向我提起过兰是他的朋友,兰在伯约搭救我的那次也佐证过这个说法,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却似乎并没有朋友的那种亲密感,更多像是公事公办、存在某种合作关系的伙伴。我见过他们两个问好、拥抱,但印象里似乎从没有过他们两个相互调侃、插科打诨的场面。龙也从没有与我过多地聊过兰。但是他曾向我讲过昆汀、塞西莉亚,几乎基地所有人的故事。


    “之后有空了和龙聊聊这个人吧!”格里芬瞥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餐盘上那块已经凉掉的猪排。


    “你之前签字画押用的是自己的名字,你是用自己的名义替整个第七星区的矿产和军队做担保向他借下了二十七万银币。”格里芬的视线凉凉划过我的面庞,像极了他手中切猪排的餐刀。“如果矿区开发的进度比预料中慢怎么办?那是二十七万银币不是两万七。你把自己卖了能抵这么多钱吗?”


    “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买我的脑袋可不止愿意花这么多钱。”我小声嘀咕。


    格里芬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到时候还不上钱你还真准备卖脑袋?”


    我收回腿,很耐心地劝慰,“到时候会有钱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卖脑袋的!”


    格里芬瞪了我一眼,“今天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和龙说?”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叉起一块猪排放进嘴里嚼。


    “你不会不打算告诉他吧?”格里芬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隔着这么远,大家又都这么忙,没必要专门跟他说这个吧?”


    我嚼着猪排做贼心虚答得含混,一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出满眼泪花。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一直踢我!都怪你我把舌头咬到了!”


    我愤愤不平地踢回格里芬一脚。


    “我是怕你做惯了老好人,别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搭进去!”格里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会和龙说的,你别催我。”我有点不耐烦地摆一摆手。


    其实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开口和龙讲这件事情。我忍不住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他的角色。如果有一天他跑到我面前来讲格里芬或者是都柏的不是,我该如何应对?我不希望将他放在这个两难的境地。三个月的时间,我觉得已经足够还上这笔钱了。而至于兰的身份和底细,除了正面向龙打听之外,我也会再拜托别的朋友收集信息。


    “你知道就好。”格里芬冷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不过他向来是得理也不饶人的性格。“你们两个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他总该是会向着你,没道理偏袒那个酒……”


    我听得跳脚,忍不住在桌下再踹他。


    “吃饭!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格里芬瞪眼看我,“你自己敢做还怕别人说了?”


    我被他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但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论据。


    我无奈只能从兜里掏出怀表,指尖点着表盘给格里芬看时间。


    “快点吃饭,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要出发了。”


    “行行行,”格里芬小声嘟哝着埋头扒饭,“我们下一站去哪里啊?”


    “锚点,”我闭一下眼睛,“我们去找安娜。”


    “安娜啊……”格里芬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有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我也是,但上次见她,她和她的餐厅都挺不错的。”我睁开眼睛。


    “我吃完了,”格里芬把最后一点米饭扒进自己嘴里,“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我端着空餐盘站起来。


    锚点。这里是更久远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79章


    我们抵达锚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这却恰好是安娜的餐馆最热闹的时刻。


    有人喝得醉醺醺地蹲在餐馆门口抽烟,我和格里芬从醉汉面前经过的时候差点被醉汉倚上来抱住腿。“借我两个银币!我明天还给你四个!”醉汉把烟屁股从唇边拿下来,他冲着格里芬大声地喊。“神经病!”格里芬嘴里骂骂咧咧,我揽住他的肩膀,拉开门把他塞进去,然后回头很歉意地冲醉汉点点头,“对不起,我们也没有钱,我们是来要饭的。”


    “你才是来要饭的!”走进餐厅,格里芬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你也是神经病!”


    餐厅里的声响嘈杂而光线昏暗,让我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我很好脾气地冲格里芬笑笑,“没关系,只要你是清醒的就行!”


    我在纷杂的人群中寻找安娜的影子。她没坐在吧台前,这可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向来是喜欢站在聚光灯之下的。我看了一圈也没能成功看到安娜,我只好抓住一个服务生。服务生手上的托盘里放满了杯子,杯子里盛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酒水。他被我拉住,杯子里的酒液晃晃荡荡差点溢出来。


    “先生!”服务生有点埋怨地回头看我,“您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不行吗?要是把酒弄洒了算谁的?”


    我举手投降连声抱歉,“我想见你们老板。”


    “老板?老板今晚上不在。”


    服务生重新端正托盘,他有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估计是把我当成安娜的某个不长眼且死缠烂打的追随者了。


    “我是安娜的朋友,”我只好站起来以一种更郑重的语调向服务生解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她。”


    “她今天晚上不在,你明天再来找她吧。”服务生耐着性子向我道。


    安娜平常几乎不会离开她的餐馆,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


    今天她为什么会不在这里?


    “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我再一次拽住服务生的胳膊。


    服务生手上的托盘再一次颠簸,他回头几乎是怒瞪着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服务生!我怎么会知道老板去了哪里?”


    我赶快松开手,向那个服务生连连道歉。


    “怎么?刚开始就碰壁了?”格里芬很调侃地看着我。


    “没办法,他不知道安娜在哪里。”我有点泄气,刚刚进门来的好心情已经消散了大半。


    “你有安娜的联系方式吗?”格里芬问我。


    “我只有餐馆的电话。”我道。


    我没有安娜的私人联系方式,我怕我的身份在私交上会给她带来麻烦。而如果我只是餐馆里的一个客人,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格里芬看一眼餐馆墙壁上的挂钟。


    “十二点半。我们今晚要先找个地方过夜?还是你打算在这里喝一晚上?”


    我深吸一口气。


    这段时间养得太好、过得太规律,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太能熬得住夜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明天再来这里。”


    我和格里芬走出餐馆,进门时的那个醉汉在我们出门时依然蹲在门口。


    “怎么?没要着饭吗?”那个醉汉仰头来看我们,笑出一口白牙。


    格里芬瞪圆了眼睛似乎想骂回去,被我拽住胳膊直接带走了。


    “别和他计较,赶紧找个地方睡觉才是正经事儿。”


    我们在与餐馆相隔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一家旅店,有点陈旧的装潢,老板娘坐在进门处的前厅里垂着头织毛衣。我们要了一间房,拿了一串钥匙上楼。走廊里的灯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钨丝灯泡发着幽幽的光。我们的房间在走廊的最远端,钥匙插进锁孔,有点生涩。我打量了一番空当的走廊,格里芬则迅速把我拽进去,很谨慎地反锁上门。


    “我睡靠门这张床。”格里芬道。


    “好。”我点头。


    卫生间的淋浴头里没有热水,我凑活着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格里芬已经和衣躺下了。他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关上灯,摸着黑蹭到靠里的那张床边。我一不小心踢到床脚,疼得哼出声。


    “把灯打开吧,我没睡着。”在黑暗中,格里芬突然开口道。


    “没事儿,已经摸到床了。”我忍着疼在床边上坐下。


    “你困吗?”格里芬问我。


    “嗯?还好。”我答。格里芬这么问的时候一般就是想要聊天了。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他聊过天,所以哪怕就是我困得要死过去,我也得为了这场聊天撑一撑。


    “你之前被菲利普带走了。”格里芬道。


    “对。”我有点迟疑地回答,我并不太想在夜晚聊这个话题,在晚上情绪比较容易失控。


    “他这三年一直都在找你。”格里芬继续往下说,他显然没有太在意我的想法。


    “也不是这三年……是三个月前,他不知道又从哪里听到了不着调的风声。”我有点不大乐意地反驳。


    “菲利普会是一个很有手腕的皇帝。”格里芬道。


    我攥紧了被褥,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你觉得他之后会怎么做,钧山?”格里芬问我道。


    “我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皱起眉。


    事实上我不仅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我想到菲利普那张脸孔上的假笑就觉得恶心。


    “可是我们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格里芬的嗓音很沉静,他对菲利普并没有像我这么重的情绪。但是这不应该。他一直都是那个最讨厌菲利普的人。从他见菲利普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欢菲利普。


    “菲利普会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格里芬道。


    “嗯?”我翻身面对格里芬。


    我的视野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格里芬在床上平躺着舒展开的身躯。


    “钧山,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采矿、贸易、征兵这些事情,我们还要面对未来的战争,面对舆论的洗礼和政治的倾轧。”


    格里芬偏过头来看我,他那只独眼里有种令人战栗的执拗。


    “之前殿下没能赢的那盘棋,让我们继续替殿下对弈!”


    我感到有轻微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柱蔓延,像波浪在水面上荡开。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办法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从没有说过要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格里芬很强硬地打断我的话。


    “我们只是要继续殿下未尽的事业。”


    我闭上眼睛。


    “那如果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呢?如果他能平定与拉斐尔家族间的战争,他能让崩坏的社会重新回归到秩序之下,我们怎么定义我们是在‘完成殿下未尽的事业’,还是继续给这个世界带来无休止的灾厄?”


    “你相信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格里芬问我。


    我以沉默应答。我很抗拒去思索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到底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还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会让我更好受一些。


    “你觉得菲利普会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做得比殿下更好?”


    “你觉得菲利普不会对各个星区征收高昂的税率,不会放任参议院的蛀虫剥削人民?”


    格里芬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


    “那你呢?你觉得你会做得比菲利普更好,还是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比殿下更好?”


    格里芬一连串的质问将我逼向角落,退无可退,我不得不开始反击。


    格里芬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调明显放轻了。


    “钧山,我没办法保证我们能比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殿下当中的任意一个做得要好,但是你觉得菲利普会放任我们在第七星区做大吗?他会放任我们建起自己的矿区、会放任我们自由贸易、会甘愿让我们取下脖颈上的锁链吗?”


    “你别忘了在昂撒里发生过的事情,也别忘了更早之前在第四星区和第五星区发生的事情。第七星区之前能幸免于难是因为它地处荒僻,并且有三十年前放射性垃圾的事故。但这里永远不可能是世外桃源。”


    我的思绪随着格里芬的描述不断流转。我想到过往那些令人痛心的事情,并不可避免地将那些图景与第七星区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所以呢?”我的声音也放轻,我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力气,我感到迷茫。


    “所以我们不要只是把视野局限在第七星区,有些东西我们也要提早开始做打算了。”


    格里芬掀开被子盖住自己,“我只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太往心里去。”


    “不早了,快点休息吧。”格里芬道,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早做打算。我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从来都是一个按部就班、听命行事的人。我该怎么早做打算?格里芬说由我们来接手殿下之前没下赢的那盘棋,可是就连殿下都输了,我又怎么可能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疲惫且不可解。我在心烦意乱中辗转了很久,在窗外已经能听到鸟鸣的时候方才睡去。


    我梦到了殿下。我已有好久没再梦到殿下。


    第80章


    殿下几乎没变样子,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站在光中微笑着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好久要怎么答,最后犹豫良久吐出一个“还不错”。


    苦乐参半,有好的事情发生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或许这就是生活。


    在听到了我的回答之后,殿下又问我,既然过得还不错,那为什么不开心。


    我把我和格里芬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殿下,我把我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说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还说我从小就被培养成为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优秀士兵,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决定的能力。格里芬说要我们替你下完这盘棋,但是我不会下棋,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反败为胜。


    殿下笑着看我,他说我们之前一起下过棋,他说我学得很快,下得也很好。


    我有点丧气地摇头,跟他说格里芬说的“下棋”和你说的“下棋”不一样。


    殿下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钧山,你学得很快。不要拘泥于过去的经验,勇敢去拥抱新的东西,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


    我看着他温柔带笑的眼睛,我在那一瞬间深刻地觉察到自己的软弱。


    “我不知道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殿下抬手隔空抚过我的眉眼,他的声调温和纯澈。


    “你会知道的,不要有压力,不要着急,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这四个字点醒了我。我记得还有谁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是龙。我记起来了。于是我看着殿下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愧疚。


    殿下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只是很敷衍地给出了一个概括性的答案,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经历很多不那么好的事情,但好在身边有很多爱我支持我的人。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向殿下提起龙的存在,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开口向殿下提起。


    殿下或许并没有看出我眸光中的愧疚,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


    他让我别再多想,好好地睡一觉,我听了他的话,在他脚边的光晕中躺倒,闭上眼睛。在殿下身边让我觉得心安。我是他的信徒。从我见他的第一眼一直到现在,我始终都这么认为。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自己的信仰与信徒。”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殿下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格里芬醒得很早,我虽然困倦,但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便也没再赖床,强行用意志力支持着自己爬了起来。


    “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安娜吗?”格里芬的声音紧跟着冲马桶的水流声响起。


    “餐馆上午不开门,我们至少要等到下午再去。”我揉着眼睛,嗓音沙哑。


    “那我们上午随便出去逛逛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来过锚点,我得好好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了。”格里芬的声音隐没在水流声之中。


    “……好。”我伸手去够搭在床头柜上的裤子。


    “菲利普还在找你吗?”格里芬的声音再度从盥洗室传来。


    我穿裤子的动作顿一下,“不知道,应该没再找我了吧,最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通缉令的消息。”


    “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点,省得被盯上了麻烦。”格里芬从盥洗室走出来,他伸手丢给我一顶鸭舌帽。


    “哪儿来的帽子?”我伸手接住帽子。


    “路上捡的。”格里芬淡淡道。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还是乖乖戴上帽子。


    十分钟之后我们便已经站在旅店外的门口了。


    格里芬正认真地打量我们所在的这条街巷。


    这条街巷并不十分整洁,两侧是林立的售卖服装的店铺,塑料垃圾和编织袋很随意地堆在墙角,橱窗展示柜的玻璃已经起腻,站在后面的无头模特脖颈上挂着卷尺。


    “这里是什么地方?”格里芬皱着眉。


    “服装批发城。”我对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广告牌念出这里的名字。


    “锚点什么时候也搞起服装批发了?”格里芬顺着街巷往前走,他口中小声地嘀咕。


    “服装批发也是桩好生意,第六星区有那么多的人都要穿衣服,锚点既然是交通枢纽,那这里也该是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了。”我跟上格里芬的脚步。


    “服装批发……”格里芬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星际里最有名的纺织工厂是在哪里?”


    我被格里芬问得愣住,我想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头绪。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在杜邦。”格里芬走在前面,他回过头来看我。


    “杜邦除了生产顶级的木料之外,周边的几个小星球还是最大的纺织品供给中心。”


    “唔。”我很好学地点头,但是并没有太理解格里芬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们继续往前走,然后我们看到一块很气派的立牌。


    立牌上面写着几个很气派的大字——第七星区行商行会。


    我和格里芬在这块立牌前停下脚。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第七星区以外的地方看到有关第七星区的字眼出现。


    “进去看看?”格里芬冲着玻璃门扬扬下颌。


    我点头,上前拉开门。


    前厅打扫地很干净,在靠墙的位置有个吧台,吧台上放着标示“接待处”的名牌。


    除了吧台之外这里还有一台饮水机,一套茶几,两架沙发,吧台对面的墙边是一扇关着的门。


    我四顾打量一番,厅里没有人。


    “你好?有人吗?”格里芬出声。


    没有人应答。


    “没有人,可能现在还太早了?”我道。


    格里芬不死心地又问了好几遍,依然无人应答,我们只好离开。


    在离开的时候我从吧台边的一个展示架上抽出一本宣传册。


    宣传册印刷的很精美,扉页用花体字写着“第七星区行商行会”的名字。


    我们在第七星区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从没听说过第七星区还有个行商行会。事实上我对“行商”这个词汇也很陌生,不过我记得我曾经在龙的口中听到过它。当时他抱着我翻阅那本手绘的地图册,在希尔矿场的那页上有一行我看不懂的小字,他告诉我这是第七星区行商间的通用语。所以龙知道这个行商行会吗?他和这个行商行会有没有什么联系?那么那个兰呢?他做的生意是不是就是行商行会的生意?


    我翻开宣传册,我看到一副放大的星图,星图左上角标注着“第七星区”。


    星图的正中央是一颗名叫“坎隆”的星球,从坎隆上衍生出无数的线段,而这些线段又勾连起周遭的另一些星球。在所有的这些星球中我都没有看见“布尔拉普”。


    我的视线缓慢移动到这幅图的最下面,我又看见一行小字。


    “第七星区行商行会贸易路线图”。


    所以布尔拉普并不属于这个行商行会贸易路线的一部分?


    “在看什么?”格里芬凑过来。


    我把这本宣传册递给他,“这上面没有布尔拉普,也没有波马高地,有的都是些我不认识的星球。”


    格里芬接过去翻了翻,“很正常,第七星区是一块几乎没有被开发过的区域,它可能比整个的第五星区和第六星区加起来还要大。况且我们在第七星区也没有待多久,有不认识的星球也很合理。”


    “嗯。”我应一声。但是我清晰地记得在龙的地图册上也没有出现过坎隆以及那些与坎隆勾连的星球。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格里芬粗略翻了翻宣传册,又把它递还给我。我揣着这本宣传册,心里压了疑惑,打算等回到波马高地就找龙问清楚。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把附近的几个街区都逛了逛,随便找了个地方吃过午饭,我们又走回了安娜的餐馆。


    餐馆下午一点钟开门营业,我们是走进去的第一批客人。


    我和格里芬找了张靠吧台的桌子坐下,有服务生给我们拿来菜单。


    “你们老板在吗?”我服务生。


    服务生梳着油头,他看一眼手上的腕表。


    “老板最早也要等到三点才会来的,你们要不先坐着等等?或者你们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告给我们老板。”


    我向那名服务生道谢,“那我们再等一下吧。”


    服务生微微鞠躬,“好的先生,需要点单的话招招手就行了。”


    在我吃掉了一份奶油蘑菇意大利面,一份辣味红肠披萨,一份炸虾,一份薯角,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之后,安娜终于姗姗来迟。


    当时格里芬正额角青筋直跳摁着我饭菜单的手,小声呵斥我再别点了,他提醒我现在还欠着二十七万银币的巨额债务,不该再进行这么奢侈的消费。而我正把最后一块薯角蘸满番茄酱,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债多不愁,安娜便踏着高跟鞋走进来了。


    “哟!稀客啊!”安娜腰肢款款脚下生风向我们坐的地方走来,她先看见我,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格里芬摁着我的手哆嗦一下,然后快速地收回去了。


    安娜已经走到我们桌边,她很熟稔地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然后她看见格里芬。


    安娜面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格里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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