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怎么了?”安娜皱眉看着格里芬。
格里芬有点狼狈地垂下头,他焦躁地舔一舔嘴唇,“你又换新发色了。”
我随着格里芬说的话看向安娜。上次见她时那头银色长发被染成了绚丽的玫红色,现在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怒放的蔷薇,带刺的那种。
安娜感受到了格里芬的回避,她没再继续追问,耸耸肩,让那个话题掠过。
“难得见到你们,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轻咳一声,“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说完之后我都替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每次我来见安娜都是以这句话开场。
“什么事情?外面都快打翻天了,你们不老实待着,还到处乱跑。”
安娜有点埋怨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她把耳侧长发拨至肩后,埋头很优雅地啜了一口饮料,那饮料是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
“我们想找个专门做基建的团队。”我道。
安娜咬着吸管抬眸看我,“做基建的团队?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基建?多大规模的团队?”
“在荒星上开拓的基建,中等规模,他们只需要出计划和指导施工就行,我们有足够的人手。”我道。
“那挺巧的,”安娜松开咬着的吸管,“我昨天晚上刚和一个施工队谈过,我觉得老板人还不错,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你找施工队干什么?”我惊讶道。
“扩建餐厅。”安娜扬起手臂在空中划过半圈,“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等下次你回来,餐厅的面积就已经能翻番了。虽然我没料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但我好歹已经谈妥了扩建的事情。”
我和格里芬对安娜道了恭喜,安娜耸耸肩。
“所以你昨晚上是去找工程队的人去了?”格里芬问道。
“是的,”安娜点头,“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的这支施工队。”
安娜突然倾身向前凑近我们,她压低声音道,“他们原本是第六星区被征召的士兵,后来从前线逃了回来,现在没有身份,只能四处流窜,干一些力气活糊口。”
“是谁征召的士兵?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坐直了。
原来在我待在第七星区岁月静好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还能是谁,新皇菲利普呗。”安娜重新靠回椅背,她食指拇指捏住吸管,将橙色的冰沙在高脚杯中来回搅动。
“做皇帝还是有做皇帝的好处,不用像拉斐尔家族那样花钱找雇佣兵,一纸调令下发到各个星区就能直接抓壮丁塞到战场上填战壕了。”
“征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格里芬坐在我身旁皱着眉。
“一个星期之前?或者再早一点?谁知道呢?锚点这种地方都是流动人口,鱼龙混杂的,征兵令都是在那些农业星球下达的。那些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听话又老实,只要见了皇帝的印信,让他们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
安娜开头的语调还轻松,但越说到后面,她面上那种无所谓的笑就变得越来越淡。
“听话和老实不是这么用的!”格里芬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不过他的愤怒不是冲着安娜,而是冲着菲利普而去。
“第六星区没有享受到一丁点儿帝国的优待,在战争爆发的时候那些农业星球还要承受强制征兵的压力,菲利普这个皇帝真是当得糟透了!”
安娜看着格里芬,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依然变得温和。“不过也不是所有农民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征兵令下达的时候,还是有人反抗了。”
“不过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做逃兵,不去帮菲利普卖命。”安娜抬眸看向格里芬,她轻轻笑了一下。
“但是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菲利普既然下达了征兵令,那必然就会有相应的强制措施。”我面上的表情严肃凝重。
我知道帝国的强制征兵令执行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群荷枪实弹的成熟士兵将一个农庄或是村镇团团围住,所有人都被从房屋、地窖、牛棚、马厩里面驱赶出来,男女老少,排成行在空地里面站着。有士兵会拿着点名册一个人一个人地核对,然后再从这一群人当中点出那些符合征兵范畴的青年和中年男性。如果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反抗,他就不用再上战场了,他会直接被前来执行征兵任务的士兵击毙。而就算有人侥幸逃脱了,也绝对没有人胆敢窝藏逃兵,否则整个包庇者的家庭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安娜说有一群年轻人当了逃兵,但我并不觉得他们能逃脱他们的命运。
安娜看着我,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是紧张的表现。
“你还好吗?”我伸手搭上安娜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安娜却突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留的很长,涂成与发色如出一辙的玫红,嵌进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钧山,”安娜看着我,那双向来精明锐利的眼睛此时正用一种颤抖的神情看着我,“……我有没有和你讲过?”
我任由安娜抓着我的手腕,任由她的长指甲嵌进我的皮肤。
“你和我讲过什么?”我尽力把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温柔。
“我出生在第六星区一个农业星球上,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我的家里有二十亩地,他们在地里面种土豆和小麦,有些时候也种西红柿。我们家的后院里养了两头奶牛,以前每天早上我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牛棚去挤牛奶。那些牛奶就是我们一家人的早饭,噢,当然,除了牛奶之外还有面包,我妈妈烤的面包很好吃。”安娜手上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有点脆弱的笑,我在餐馆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看见她眼睫上零星闪烁的泪光。
“后来我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就一个人来了锚点。我不想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劳作,我不想每天给那些土豆和番茄浇水施肥松土。我想活得漂漂亮亮的,还想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安娜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她有点歉意地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留下的抓痕,“我从洗碗工干起,从最底层往上爬。我十六岁来锚点,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真正拥有一家属于我自己的餐馆。”
“你做得很好,我们都很钦佩你的能力和勇气。”
我看着安娜,很真诚地夸赞。
“但是我的父亲母亲现在还留在我出生长大的那个农庄。”
安娜的声音压到最低,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燃烧,她在凭借意志疯狂地压抑那燃烧着的就快要呼之欲出的情绪。
“我还有个弟弟,他今年刚满二十岁。他的名字在征兵令上,但是我不能看着他被带走然后死在战场上。我把他和同村的很多男人一起带来了锚点。”
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了。
“其实我昨晚不是去和施工队谈扩建餐厅的事情,我是从家乡把他们带回了锚点。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能在锚点待下去,所以我就对别人说,这些人是我请来扩建餐厅的施工队。”
安娜看着我,她眼里是很歉疚的笑。
“对不起一开始没对你们说实话。不过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们并不是别人。”
“没关系。”我握住安娜的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
“那你的父母留在那里安全吗?”我问道。
“现在还是安全的。”安娜点头。
“我的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这次征兵还没有征到他的头上,不过之后我还是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借来锚点。尼克尔虽然当了逃兵,噢,尼克尔是我的弟弟,但我的父母咬定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些征兵的人暂时还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那支施工队?”我坐直了。
我注意到餐厅里走进其它的客人,我从善如流用上了“施工队”这个称呼。
安娜愣了一下,但她马上也反应过来。
“三十七个人。”她回答道。
“之前有经验么?我们需要经验充足的熟练工,别用学徒工和菜鸟来搪塞我们!”我装模作样地皱皱鼻子。
“这里面有些人是干过很多年的瓦工、木匠、铁匠,剩下有些半大小子虽然经验没那么丰富,但好歹也是一直跟着师傅们干的,绝对也差不了。”
安娜面上再次露出笑容来。
“有人之前干过大型设计的活儿吗?”我像一个难伺候的顾客那样挑挑拣拣,有个戴礼帽的男人从我们桌边经过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嗯……”安娜略微沉吟,“整个村庄的布局规划和水利设施建设统筹?这算吗?”
虽然和我们想要找的工程队还有点差别,但是这件事既能帮安娜解决掉她的燃眉之急,我们带回波马高地的人又是知根知底的,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和格里芬对视一眼,我们看懂了彼此眼中的神色。
我屈指叩一下桌面,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行!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
第82章
安娜在听到“合同”两个字后明显地愣了一下。
“什么合同?”她问我。
“工程队的报酬。”我笑着再叩一叩桌面。
“每天的工钱是二十个银币,工程队的队长和副队长每个月末额外再增加两百个银币,权当是对他们辛苦统筹的补贴。总不能让他们白干活吧?”
安娜的眸中再次氤氲出笑意与水色,她很郑重地对我说谢谢。
“客气了,”我站起来拥抱安娜,“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停地给你添麻烦,很开心今天我终于能帮得上忙!”
我凑近安娜耳边压低声音,“你放心把他们交给我,他们在第七星区会很安全。要是你什么时候相见你弟弟了,随时都可以来第七星区!”
安娜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我,我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居然有力气能勒到我肋骨疼。
她埋在我的肩头再次说谢谢,我听见她的嗓音变得略微有些沙哑。
我松开安娜的肩膀,重新坐回桌边。
“他们现在被安置在哪里?”我问道。
“就在餐馆的后厨,暂时是安全的。”安娜回答。
“我们什么时候返程?”我转过脸看格里芬。
格里芬看着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说了算的吗?”
我眨一下眼睛。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能够协助完成波马高地基础设施建设的工程队,现在阴差阳错找到了一群安娜的同乡。安娜说她的这些同乡里有做瓦匠、木匠、铁匠活的,但是恐怕没有更大型的基建工程经验。我在想我们还需不需要找一些经验更丰富的人手。但关键在于,在第六星区,我们能否找到经验更丰富的人手。锚点是个中转站和集散地,还远远算不上城市。它在十年前殿下的舰队抵达之前,是一块毫无规划的、由各种违章建筑(按照帝国的标准)拼凑而成的聚居地。在我们到达锚点之后,殿下的幕僚中有专人结合已有的街道和建筑物对这里进行了简单的功能区块划分,这一番动作让锚点看上去稍微没那么混乱了,但是现在我们在锚点恐怕也很难再找到一个如此懂行的人。
“我们能和工程队的人简单聊两句,问几个问题吗?”我向安娜征求意见。
“当然!”安娜站起来,她带着我和格里芬往后厨的方向走。
后厨的门打开,现在还不是忙时,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有几个厨娘扎着围裙,倚在灶边聊天,她们很好奇地看着我和格里芬走进后厨。安娜和她们打过招呼,让她们忙自己的,然后便带着我们继续深入。
我们走过两条主灶,走到洗碗槽,再往前就是倾倒厨余垃圾的后门了。
洗碗槽靠边的墙角歪七扭八坐着好些男人,他们有的仰头靠在墙壁上,有的则把脸埋在同伴肩上。他们在睡觉。在这方简陋、狭小、闷热、潮湿的后厨里。
“他们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了。”安娜向我们解释,她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蹲下来,眼中有明显的心疼。
“尼克尔?尼克尔,醒醒。”安娜伸手轻拍那个年轻人面颊。
那个年轻人偏头,他微微皱眉,然后很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有一双和安娜很像的眼睛。
“怎么了?”尼克尔在睁开眼睛之后迅速地单手撑地站了起来,“我们又要转移么?”
“不是。”安娜拍拍尼克尔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钧山,还有格里芬。”安娜将我们介绍给尼克尔,“他们会带着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尼克尔紧绷的身躯稍微放松下来。他打量着我和格里芬,那双眼睛里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消除。
“姐姐,你和他们说过我们的身份吗?我们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尼克尔伸手轻轻拽拽安娜的袖角。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举动,我心里对尼克尔的好感又增加了些。
“我都和他们说了,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安全,他们也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不用担心给他们添麻烦。”安娜微笑,她伸手摸了摸尼克尔的短发。
“但是现在他们还需要再和你们聊两句,问你们几个问题。”
安娜收回手,她看向我,“那我在餐厅外面等你们?”
“你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我道。
在我们对话的间隙,靠在墙上酣睡的男人们中又有几个人醒过来了。那些醒过来的男人们眼睛不错珠地盯着我和格里芬,有些人的眼里是好奇,另一些人的眼里则是戒备。
“我们有一项基建的工程,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帮忙。”我道。
“我们是第六星区的逃兵,我们不是施工队。”尼克尔皱着眉头向我解释,“我不知道我姐姐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们只是借用了工程队这个身份。”
这还真是个实诚的年轻人。
我看着尼克尔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们这里面有瓦匠、木匠,有人干过建造的活儿。”
一个上唇留着髭须、长着一双深邃褐眼的男人举起手。
“我干过建造的活儿。村里有一半的砖房都是我带着人修的。”
“对,查尔斯是我们村最好的建筑师!”
有几个醒过来的男人开始随声附和。
“那你能做基建吗?”
我半蹲下来,与查尔斯平视。
“什么样的基建?”
查尔斯面上的神色很严肃。
“矿场。”我道。
“啊?矿场的基建?”
“这可不一样吧!建矿场和农村里盖房子能一样吗?”
更多男人醒过来,他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查尔斯的眉头皱成一堆。
“没关系,不管你能不能做矿场的基建,我都会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不过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能负责基建规划的人。”
我静静看着查尔斯,等着他给出一个答复。
“我之前从没有做过矿场的基建,但盖房子无非也就是那么些事情。修路、拉电线、接水管、盖房子,这些活儿我都会干,我干了半辈子了。”
查尔斯看着我,他的眼神真诚又坚定。
“好。”我向他伸手,“那之后矿场的基建就拜托给你了!”
查尔斯迟疑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头很硬,掌心里全是老茧,这些都是常年劳作的结果。他有点不适应握手这种礼节,他的动作有些滞涩笨拙,但却透露出一种农人特有的韧性。
“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我笑着松开手,转头去看安娜。
“什么合同?”查尔斯现在就和安娜刚才一样茫然。
“劳动合同。”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大家每天的工钱是二十个银币,队长和副队长每个月再额外支取两百个银币的补贴,但是也要对整个工程建设的进度负责。查尔斯,你就是队长,副队长由你全权任命。除了今天在这里的人之外,我们还有额外的人手可以供你们调配。大家对合同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的老天爷啊!”一个微胖的男人瞪着眼睛张大了嘴。
“我们可是做了逃兵去避难的啊!居然还能拿到每天二十个银币的工钱?!”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笑出声,就连一直绷着脸的格里芬也稍微松动了面上的表情。
安娜帮我们打印了合同,我们就在狭小的后厨里用水笔在合同上分别签下了我们的名字。那些原本流离失所、不知所归、忧心忡忡的男人们在一瞬间便变得笑容满面,他们小声地说笑并相互打趣,然后把那一页合同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已经褴褛衣衫最贴身的口袋里。
签完合同之后,安娜把我拉到角落里,她凑到我耳边,很小声地说,“钧山,你原本没必要做这么多的。”
我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男人,感到自己的一颗心也充盈起幸福。
“我没有做很多,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盼头。有些时候做人只需要一个盼头。”
从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背井离乡的逃兵,他们是付出劳动并获得报酬的工程队成员。而我们都有理由相信,等到工程完工,如期交付,他们则可以带着报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让那些该死的野心家和战争都见鬼去。
之前倚着灶台闲聊的厨娘们被安娜安排给我们做了一顿大餐。为了不让这帮身上沾满臭汗和泥土的男人吓走餐厅里的客人,我们是在厨房里站着吃完这顿饭的。男人们都很开心,他们一边嘬着手指上的酱汁,一边笑着聊之前在家乡发生的趣事。格里芬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我又吃掉了一份鳕鱼烩饭和一份烤焦糖布蕾。
“这顿是安娜请客,不用我自己掏腰包的。”我很无辜地舔着勺子。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格里芬道。
“在波马高地待久了,安娜的餐馆简直就是天堂。”我耸耸肩。
“他们的工钱……”格里芬抿唇看向墙边的那些男人。
“是一笔开支,但是我觉得这是必要的开支。”我放下勺子正色道。
“我知道。”格里芬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是你给了他们一个盼头。”
第83章
我看着格里芬那只独眼里的郑重,我的心脏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羭=
誒=
“别这么肉麻,”我握拳在格里芬肩上捣了一下,“你以前都不这样的。”
“别胡说八道!谁肉麻了?我怎么肉麻了?夸你一句还来劲儿了?”
格里芬收回了刚刚的表情,转而瞪我一眼。
我摸摸鼻头,不着痕迹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安娜替我们找好了飞行艇,新招募的施工队加上我和格里芬一共三十九人,稍微挤挤也足够坐下了。尼克尔与安娜拥抱道别,格里芬先带着人走上了飞行艇,他要把这些人稍微在客舱里安顿一下,让大家能坐得稍微舒服些。
等到尼克尔也上了飞行艇,我也走过去与安娜道别,但也是为了问她几个问题。
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今天上午在“第七星区行商行会”那里拿到的宣传册。
“这些年你有听说过这个行商行会吗?”我把宣传册递给安娜。
“行商行会?”安娜微微皱眉,她把我手里的宣传册接过去翻了翻。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们好像做些货运,卖的货物都很寻常,餐厅里的客人们和他们打交道的并不多。这应该也挺合理的,第七星区,他们也没有什么物产和商品,那些行商一般都是到第六星区批发商品回去售卖,在锚点算不上有势力,所以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了?”安娜说完之后抬眼看我。
“没有,我只是好奇问问。”我微笑,然后把宣传册翻到第一页。
我指着第一页的地图问安娜,“你听说过坎隆吗?”
“坎隆,听说过,应该算是第七星区最出名的地方了吧,你刚刚提到的行商行会应该就主要在坎隆活动。餐馆里偶尔有从第七星区来的客人也都是从坎隆来的。”
安娜略思索之后给出答案。
“那你听说过布尔拉普吗?”我再问安娜。
“听说过啊,”安娜用一种奇怪极了的眼神望着我,“你刚刚不是才和我说了,你们现在要往布尔拉普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叹口气,“我是想问,在今天之前,你知道布尔拉普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啊,”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怎么了?”
所以坎隆远远比布尔拉普更广为人知。
所以我最开始在莱顿恰巧遇到艾迪,最后由他带着我去到布尔拉普,然后见到了龙,是因为我运气太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我无法去深想的原因?
我突然又想起来,在我初次踏入基地的时候,昆汀蒙上我的眼睛,跟我说在此前从没有外人进来过。还有我所认识的布尔拉普的所有人,他们从来都只说自己是来自第七星区,而不会说自己是来自布尔拉普。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想得太多。但我现在确实有满腹的疑问,我已经决定等一回到波马高地就找龙问个清楚。
“到底怎么了?”安娜面上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她看向飞行艇,整个人明显变得不安。
“没有问题。”我抓住安娜的肩膀。
“你有我的电话,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见尼克尔了,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接你。但是别把我们在布尔拉普的事情跟任何人说,也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地方。”
我看着安娜的眼睛。
“好。”安娜点头,“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多谢。”我最后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上舷梯。
飞行艇的舱门关闭,施工队的男人们已经各自找地方坐好了。
飞行艇照例由我来架势,而格里芬则坐在我的副驾。
“安娜和你说了什么?”在我操作起飞的时候格里芬突然转头问我。
“她听说过坎隆,但是却没有听说过布尔拉普。”我回应道。
格里芬沉默半刻,然后他伸手放大航路图。
整个第六星区的星图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
“这里是锚点,这里是第六星区的两条悬臂,悬臂左端是昂撒里,右端是奎明,都柏和我讲过,在刚刚离开希尔矿场的时候,你们就安顿在奎明。”
格里芬的食指顺着星图上的悬臂缓慢移动,然后他点到星图的左下角。
“这里是珀西,你们被拉斐尔家族发配远疆的地方。”
“珀西是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交界,但是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并不是只有这一处交界。而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珀西在第六星区里面很偏僻,它在第七星区中对应的位置也很偏僻。”
格里芬滑动星图,食指落在代表布尔拉普的一个小光点之上。
“你在第七星区认识的第一颗星球是布尔拉普,但是这里并不是第七星区的中心,这只是第七星区的边缘、角落、脱离中心的很可能是秩序之外的存在。而在第七星区有很大概率存在着我们还未知的,秩序。”
我拉下操纵杆,飞行艇起飞。
强烈的推背感和格里芬咬字极重的“秩序”两个字砸进我的心里。
第七星区远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广袤和深不可测。
我忍不住想到我们之前在布尔拉普进行的征兵。那根本算不上是“在第七星区征兵”,我们当时的自以为是简直是盲目到有点可笑。
“生存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管是在从前的伯约,还是在如今的第七星区。”格里芬靠在椅背上,然后闭上眼睛。
“我们能活下去,而且我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我回头看一眼格里芬,“不管是在从前的伯约,还是在如今的第七星区。”-
六个小时之后我们成功抵达波马高地。
我们并没有离开太久,整个往返只用了将近四天的时间。
我们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这正是干活的时候,我们开的是小型飞行艇,波马高地人烟稀少而地市广阔,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和格里芬带着施工队的男人们走下飞行艇,他们在走到阳光下之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施工队里微胖的男人转头看我,他忍不住感叹,“之前也没告诉我们这里这么热啊!”
我耸耸肩笑一下,“那现在怎么办?在基础工资上面再加上一笔高温补贴费?”
查尔斯很严厉地瞪了胖男人一样,胖男人睁大了眼睛冲着我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感慨一下,之前在第六星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钧山回来了?!”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人发现了我们。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见加西亚。
加西亚赤着上半身,他精壮的肌肉上淌满了汗水,之前半长的卷发已经剃成了圆寸。他张开双臂想要和我拥抱,但马上又摇摇头收回了手。
“太热了这鬼地方!我满身都是汗,还是别抱你了!”
“这是你找的工程队?”加西亚的目光很快被查尔斯他们吸引。
“对,”我把加西亚和查尔斯介绍给彼此,“这是工程队的队长查尔斯,这是加西亚。”
加西亚和查尔斯握了手,然后又简单地交谈了两句。
“帮工程队找两个空帐篷先休息一下吧,现在太热了,等太阳落山了再聊基建规划的事情。”我对加西亚道。
“行,我这就带他们去帐篷。”加西亚示意众人跟着他走。
“你也回帐篷去休息一下吧。”我看着格里芬,他的身体已经不如之前了,六个小时的飞行消耗了他的很多精力。
格里芬并没有逞强,他点点头,然后问,“那你呢?”
“我去看看他们的进度。”我道。
“你也别太累了!你又不是铁打的!”我转身之后听到格里芬在我的身后喊。
我先去找到了劳森,他就在我们之前开出的那片矿坑,原先的矿坑周围已经架上安全围栏和下行的长梯,而矿坑的深度和广度也增加了不少。
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劳森正带着一队人在矿坑底的标记点开凿,我叫他的名字,他听到之后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沿着梯子爬下矿坑,“嗯,这几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劳森抬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他指着地上的标记点向我解释,“我们之前找到的铁矿位置距离地表很近,是一个露天矿坑,可以直接进行人工开采,后续的运输也非常方便,只需要安装一个简单的滑轮装置就能把采出的铁矿运到矿洞外。”
“但是这个表层矿坑里的储量比较有限,我们预计花半个月的时间能把它采完,在表层矿坑的下面有更大量的矿藏,到时候我们需要开凿竖井,还要建立配套的通风、排水和安全系统,会花更多的时间。”劳森说完之后看着我。
“嗯,我和格里芬这次带了一支施工队一起回来,今晚晚饭的时候可以和他们聊聊后续的工作进程。”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劳森搔搔后脑勺,“但是你们想好了,等矿石开采出来要怎么处理吗?”
第84章
“冶炼……或者出口。”我回答道。
实际上像铁矿这样的大宗低价值矿产如果以原材料的形式进行出口,我们只能得到很低的毛利,甚至可能只够刚刚补齐我们初期采矿的资本投入,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自行冶炼,得到纯度更高的铁或者是一些产成品再进行贸易。但是冶炼的工序极其复杂,而且建立起一个合格、高效率的冶炼厂要比建立一个矿场困难得多。我现在还欠着兰二十七万银币附加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我们暂时没有资金投入到冶炼厂的建设了。如果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话,我们在初期需要通过贸易生铁矿来回回血。
劳森看着我,“我在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都待过一段时间,据我所知,在这两个星区里几乎没有拥有成熟冶炼技术的冶炼厂。换句话说,就算我们成功开采出铁矿了,也不见得能在附近找到买家。而如果要进行跨星际的贸易,那运输成本又会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看着劳森一本正经的神情,我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是我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的表现。
劳森分析的很对,我们在第七星区一个遥远的荒星上找到了丰富的矿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发财了,这意味着我们将继续面临后续的一系列问题——如果我们不希望矿藏被觊觎、被掠夺,那我们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开采;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把矿藏开采出来了,但是我们没有成熟的冶炼技术,而潜在的贸易伙伴又位于更遥远的其他星区。
“如果开出的是金矿就好了。”我叹口气,忍不住轻声喃喃。
劳森抿唇,他面上的神色变得更严肃。
“你跟我过来一下。”劳森偏头示意我跟着他爬上梯子。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劳森身后。我们顺着梯子爬上矿坑,然后劳森带着我上了一架停在矿坑边上的运输车。这辆运输车长得很像我之前在奎明见到的小型拖拉机。劳森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启动运输车。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劳森偏过头看我。
“好。”我点头。
运输车的引擎发动,宽纹轮胎在沙地上碾过,激起烟尘。我们开始朝着远离营地的方向行驶,硕大的恒星悬挂在车架顶棚上,它正缓缓地下沉,再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沉入沙地之下。
运输车没有窗玻璃,窗架直接就是镂空的。行驶的时候干燥的烈风灌进来,混合着细沙砸在脸上,我往窗外呸出一口沙子,然后抬手掩住口鼻。
“这里的环境还是有点太恶劣了!”
甚至比我之前行军打仗去过的好多地方还要更恶劣。
我一边感慨一边转头看劳森。
劳森端坐在驾驶座上,他的脊背挺直,眼睛直视前方,面上的神情坚毅。
这与我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一致。这是一个坚毅而稳重的人。
我不由得对劳森感到好奇。
“劳森,”我叫了他的名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劳森回头看我一眼,“我之前是学地质的。你听说过杜邦吗?一颗第三星区的星球。”
“嗯。”我点头。
杜邦遍布森林沼泽,盛产木料,此外还拥有丰富的生物资源。
“杜邦有一所大学,叫洛克伍德。洛克伍德的地质学可以说是全星际最好的!我以前就在那里学地质。”劳森在提到洛克伍德的时候唇边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听着劳森侃侃而谈,他的叙述让人觉得舒服。虽然我从未亲自去过杜邦,也是头一回听说洛克伍德,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劳森对这两个地方真切的喜爱与怀念。
“后来我毕业了,帝国给我分配了工作,但是和我学的专业没什么太大关联。”劳森的叙述在进行到这个部分的时候,他唇边的笑意逐渐转为无奈。“帝国的扩张期在二十年前,那个时候星际里还充满了许多未知的星球,地质学所需要的工作人员还有很大的缺口,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
我听着劳森的叙述,感到自己心里有某一块地方也被触动了。
时代的浪潮浩浩汤汤,有谁又能确定自己是生不逢时?还是太恰逢其时?
“分配给我的那份工作……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空调开到十六度,吹得人透心凉,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就辞职了。”劳森有点自嘲地摇摇头。“可是在主星区实在是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但是我又真的很爱地质学,所以我只好往外跑,越跑越远,最后居然跑到了第七星区来。”
“不过第七星区的确还有很多未被探明、未被开发的星球。这是一片被低估的星区。我觉得我来对了地方。”劳森的面庞笼罩在橙红色的恒星光芒中,显得安恬适意。
“你呢?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劳森突然回头看我。
我被问得愣了一下。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劳森那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过往。
“我和你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我曾经也有一份自己很热爱的事业,我的身边是肝胆相照的同伴,我还有一个非常信任、非常仰慕的上级,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得不放弃这份事业。在那之后我一度非常消沉,找不到自己生命甚至是生活的意义。为了谋生,我在星际里四处流浪,也尝试了很多不同的营生,包括之前我和你提过的在希尔矿场当矿工。但我现在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彻底放下过去的事情,所以我也只好往外跑,越跑越远,最后跑来了第七星区。”
我冲着劳森微笑,我感到自己心里依然有浅淡的隐痛,但更多的是宽慰。
“我们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劳森看一眼车载地图道。
我应一声。
路途的后半程我们没再交谈,我在想劳森的经历,还有我自己的经历。
最后我们都来到了第七星区。这片荒芜辽远的星际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的期许与热望?它能担得起这样重的期许和热望吗?又或者应该问,我们能担得起这样重的期许和热望吗?
二十分钟我们抵达目的地。劳森拉好运输车的手刹,示意我就在这里下车。我下车后环顾四周,四周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这里看起来实在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果不是劳森在这里停下,我甚至不会在这里过多停留。
“你之前问过我,波马高地上除了我们已经挖出来的铁矿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矿藏。”劳森看着我,他的目光沉沉。
他走到运输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铁锹。
“这里,”劳森用力将铁锹扎进沙地里,“有金矿。”
锋利的铁锹砍进地面,激起一片黄沙。我的呼吸在一瞬间收紧。
“你在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很早之前,在你们来之前。”劳森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因为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候。”劳森再次挥动铁锹。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金矿不是铁矿,发现金矿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哪怕稍微有一点处理不当的地方,也可能会酿成一场灾难。想想昂撒里。
“没有别人了。”劳森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抬头看着我。
“到目前为止,整个波马高地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甚至连勘探小队的其它成员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金矿太值钱了。哪怕是用簸箕手动筛选,一个人一天也能收集到价值不菲的黄金。波马高地是一颗荒星,在这里没有任何规则,也没有任何权力管辖,一旦这里有金矿的消息传出去,我怕会出现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劳森抿唇。
挖掘的矿工会彼此争抢、相互残杀。而发掘出金矿的消息将会在最短的时间传遍最遥远的星际,愈来愈多的亡命徒会抵达波马高地,将这里变成一片血雨腥风的坟场。
但我们不是普通的“矿工”。
“我们是有纪律的。”我试图向劳森解释。
“我不知道,”劳森看着我,“我才认识你们不到半个月,我看人远没有看矿准,而且你们的人太多了,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我甚至可能没办法活着离开波马高地。”
劳森是发现金矿的人,他会被疯狂的淘金者们用枪抵着太阳穴,被逼着再去找到新的金矿,而如果他找不到,便会被狂热的人群绞杀。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看着劳森。
“我不知道,”劳森摇头,“我觉得我不该瞒着发现金矿的事情,是你们雇我来勘探,我只是不知道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劳森又想了想,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如果我必须找一个人,告诉他金矿的事情,我会选你。”
第85章
我看着劳森一本正经的面孔,我感到些微的宽慰,但又有点想笑。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
劳森微微皱眉,然后他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跟我细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表现得很热情,甚至有点太过热情了。我看出来你是在有意试探我。我说了实话,你应该对我的答案很满意,第二次我们在帐篷里面见面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已经明显发生了改变。之后你和我详细地讨论了后续的工作安排,在干活的时候你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还要卖力。我们在矿坑里面挖掘的第一天,你看起来压力很大,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你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想要得到那个结果。”
我垂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劳森。
“你看人也很准。”过了好久我才慢悠悠吐出这句话,“但我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一个坏人很难会愿意承认自己是坏人,但是一个好人却常常会否认自己是好人。”劳森重新又攥紧了手中的铁锹,他开始一锹一锹地铲在沙地上。
“我本来之前还只是在赌,把金矿的事情告诉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劳森将沙地铲得松软,然后他弯腰,捧起一捧松软的沙土。
“你看,”他捧着这一捧沙土到我眼前,“这里面有很细小的黑色颗粒。”
我仔细打量劳森手中的沙土,我的确在黄褐色的沙土中看到了星点黑色的颗粒。
“因为光线反射的原因,黄金在被筛选打磨出来之前是黑色的。在最表层的沙土里都能看到黄金颗粒,这片地方的黄金储量很高。”
劳森松开手,黄金混合着黄沙从他手中抖落。
“现在这座金矿要怎么处理,全看你的安排了。”
我看着劳森,喉结滚动。
“这么信任我?”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我有勘探的本事,但是没有管好一个金矿的魄力。所以把这座金矿交给你来安排是最妥当的事情。”劳森看着我。
“我想开发这个金矿。”我略微沉吟一下之后做出决定。
我们现在很缺钱。不管是矿场的后续开发,还是在布尔拉普的征兵,我们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波马高地上的其余矿藏很难在短时间内迅速变现,现在劳森突然带着我说找到了一座金矿,这简直就像是老天眷顾。
“好。”劳森点头。
“实话实说,开发金矿可比开发铁矿简单多了。但是人员是个大问题,参与金矿开发的必须要是信得过的人。”
“这没问题。”我抿唇。
“你预计总共需要多少人?”
“给我二十个人。”劳森回答。
“好。”我点头,“我今天晚上把人员名单给你。我们两个做好保密的工作。”
“我对外会说在这边又发现了铜矿的痕迹,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定具体的位置,所以要额外再抽调一部分人手来这边帮忙。”劳森道。
“我保证选出来的那二十个人会严守金矿的消息。”我道。
劳森把扎进沙地里的铁锹拔出来,他仰头望天,天幕上是艳色的火烧云,他长舒一口气,好像把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移开了。
“辛苦你把这个秘密保守了这么长时间。”我伸手拍拍劳森的肩膀,“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谢谢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劳森深深地看向我。
我们两个人往运输车的方向走回去,我们上了车,劳森启动引擎。
“你带我来看了铜矿的可能位置,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再分出一支二十个人的小队进行铜矿的勘探。”运输车发动,我胳膊肘打在车窗架上,已经准备好回去的说辞。
“铜矿比铁矿埋得更深,而且这个位置是我意外发现的,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并不多,所以准确定位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们大概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确认铜矿的所在位置。”劳森拧转方向盘。
“二十个人,一个月的时间,我能筛选出六千盎司的黄金。至于这六千盎司的黄金要怎么流通出去,这个就还要麻烦你再想办法了。”劳森道。
六千盎司的黄金,我在心里按照目前的金价把这六千盎司的黄金换算成银币,这些黄金已经值得上五十万银币了。之后在布尔拉普征兵养兵的花销就全靠这个金矿了。晚风拂过我的面庞,我看着恒星在后视镜中一点点沉没,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感谢劳森和这座金矿。
但是我心里很快又升起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不把金矿的事情告诉龙呢?你认识他应该比认识我要更早,而且应该是他邀请你来波马高地的。”我偏头看劳森。
“我考虑过告诉他。但是一来我和他并没有那么熟,二来,”劳森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在波马高地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无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决定,只要找你就好。”
劳森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听完之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愣愣盯着后视镜里的恒星看了好久。恒星已经几乎全部没入地平线,只留下最后一点张扬热烈的红色铺满整个天地。我又想起龙的微笑,想起他含笑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好像承载着一整颗恒星的热力。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我已迫不及待见到他了。
我和劳森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家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围在篝火旁开始准备晚餐。
我看到青野,青野正借着火光拿着一个本子在核对着什么东西,加西亚,昆汀,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他身边凑过去看本子上的东西。我没上前去打扰,青野早就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这个时候上去显得太指手画脚。
有士兵从厨房里面扛出大袋大袋的土豆,他们把土豆取出来,也不洗也不削皮,用铲子挖开篝火边的一圈沙土,便直接将土豆排成行埋进去了。
另外有人在火堆上架起大锅,锅里烧着热水,牛肉罐头、鹰嘴豆罐头、各种罐头被粗鲁地撬开,然后全部倒进滚沸的热水里。有人拿着一柄长木勺在锅里搅拌,我看着锅里已经分辨不出颜色来的浆糊直咂嘴,不过锅里飘出来的气味倒还是香的。有几个做饭的士兵看到我,他们很热切地和我打招呼,问我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把回去发生的事情挑有趣的和他们讲了几件,然后便站起身去找龙。他们告诉我龙在营地的高台边上抽烟。
我朝着高台走去。其实这高台不过是一些运输货物废弃的集装箱,这些集装箱被运过来,卸下物资之后便没了别的用处,我们挑了个靠营地边缘的位置堆放集装箱,没想到这里居然变成了傍晚时候大家最喜欢聚集起来抽烟的地方。
我在距离高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一眼看见了龙。他曲起一条腿坐在集装箱上,另一条腿从集装箱的边沿垂下,很惬意地晃荡。他正在散烟,自己嘴上叼着一根,然后伸手将剩下的一包烟递出去,再收回来就剩下了空烟盒。他拿着打火机给大家点烟,然后开始热热闹闹地讲笑话,也听别人热热闹闹地讲笑话。我看着恒星的最后一点光芒将他们的剪影拖长,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在整片营地上空回荡,我感到自己因为漂泊了四天而变得疲倦的心一点点被幸福填满。
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将我包裹住。
我继续朝前走,我的脚步轻盈,我已然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
有人看到了我,他朝我挥手,然后大声宣告,“钧山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脸看到我,越来越多嘈嘈切切的“钧山回来了”汇合在一起。
我看见龙将抽了一半的烟从唇边移开。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微眯,他坐在集装箱上久久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隔着四十米的距离相对凝望。短短几秒之间便是沧海桑田。
然后他从集装箱上一跃而下。
在我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他便已经奔至我的眼前。
他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
我也抱住他,在分别的时候尚未觉察到的思念在相见的这一刻却突然汹涌而至。
我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我好想吻他,但是集装箱上还坐着好多人正看着我们。
没办法,我只好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冲动。
我松开手,冲他露出一个笑。
“你想我了吗?”我轻声,眼神并不太单纯。
我看见龙的喉结滚动。
他伸手扣住了我的后颈,然后仗着自己身高肩宽的遮挡,再次将我摁进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他轻声。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我的发顶。
我感到一阵甜蜜的眩晕。
“我们去吃饭吧?”
我仰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下颌。
第86章
集装箱上的那些小子们大呼小叫地跳下来,在他们跑过来之前,我和龙已之间的距离已经重新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小伙子们裹挟着我们往营地的方向走。
在回去的路上听他们聊起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轮班准备晚饭的,一个班次的人负责一个星期的伙食,做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多么好的味道,只要能吃就行了。
“听说布尔拉普已经开始征兵了,那他们哪儿有炊事班吗?我们这儿能有炊事班吗?”一个小伙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天天吃罐头加土豆,虽然也还算得上是不错的伙食了,但老是这样也很难受得了啊!”另外一个小子伙子臊眉耷眼地叹口气。
我记得龙做饭是一把好手,再简单的食材在他手里都能变出花来。我看一眼龙,发现他面上神色如常。
“哎呀,大家再坚持一段时间!”我拍拍那个臊眉耷眼的小伙子。
“波马高地才刚刚投入建设,最开始么,都是这样的。等到营地建好了,我把我一个开餐厅的朋友请过来,她手下都是了不起的大厨,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又开始空凭着一张嘴给小伙子们画饼,我把之前安娜招待我们那顿饭里的菜名报过一遍,把那些小伙子们听得都快要流口水了。
“等到营地建好你就请你的那个朋友过来?”之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伙子很郑重地拽住我的袖子。
“嗯。”我思索了一下点头,安娜应该也会很愿意过来看看尼克尔。
“一言为定!”那个小伙子冲我伸出手。
“一言为定。”我握住他的手,微笑点头。
刚刚我空口画的饼在晚饭开饭之前就在营地里传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心里有了期待的缘故,再看到自己眼前平平无奇的土豆和罐头时也觉得它们好像变得美味起来了。
我先向大家介绍了查尔斯、尼克尔一行人,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了。为了加快工期进展,大家在晚饭之后还会再额外工作两个小时。
我挨着龙在火堆边坐下来,他掰开一只烤的松软香甜的土豆递给我,然后又帮我盛了一饭盒的番茄罐头汤。
我道声谢接过来,一边大口吃一边抬眼看他。
“怎么啦?”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浅浅尝了一口后看向我,“刚刚走在路上也突然看我一眼。”
“我之前在想,你做饭很好吃啊。”我嘴里塞满了土豆,话说出口含混不清的。
“你知道营地里一共有多少人吗?”龙突然凑近了看我。
“嗯?”我后仰稍微躲开一点距离。
“你不会想让我每天给五百号人做饭吧?”龙继续凑近。
他挡住火光,整个人居高临下地迫近。
“唔……”我捧着半个土豆眨一下眼睛,“是哦。”
我当时只想到龙做饭好吃,但忘了营地有这么多人了。
龙轻声笑一下,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扶正,然后他终于也坐回去了。
“这一趟有没有累着?”龙问我。
“还好,不是很累。”我摇头,我已经光速吃完了一整个土豆。
“土豆皮先丢到这里面吧,之后会有人统一收拾。”龙递过来一个空罐头盒。
“还要吗?”他抬眼看我。
“嗯。”我两颊鼓鼓地点头。
“嗯。”他学着我的样子煞有介事点点头,他“嗯”的那声稍微带点鼻音,而眼神则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暧昧。
我因为疲倦而变得迟钝的神经好像被猫爪子撩着一下,有点痒痒的。
但是时间和场合都不对,我很快又被烤土豆的香甜气味重新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龙用钳子再从篝火边扒出一个土豆,我眼巴巴冲着他伸出手,“太感谢了!”
他把土豆掰开,半边放进我手里,半边凑到嘴边自己咬了一口。
“光嘴上说谢谢可不行啊。”
他看着我的眼神幽晦,我捧着半边土豆瑟缩了一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篝火仍然烧得很烈,我的脸颊被烤的滚烫,疲倦也如同焦枯的谷壳,在这样的热度中一点点破碎脱落,露出鲜嫩而蠢蠢欲动的芯子。
我咬一口低头咬一口土豆,松软,香甜,热气腾腾。
我已预感到我今晚和这只倒霉土豆异曲同工的命运。
可能是篝火的热力让人容易变得不清醒,等吃完晚饭洗干净手,站到空地上被冷风一吹,我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问龙。远比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一觉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我向龙道。
“嗯,我们大概还有十分钟上工,”龙刚刚洗完手,他把手上的水迹在衣摆擦干,“十分钟来得及吗?还是等结束之后再说?”
“那就等结束之后吧!”我道。一方面,我觉得十分钟的时间没办法把我想问的东西全部问清楚。另一方面,等事情商量完之后,我确实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他睡一觉。
我们相互道过再见,他重新回到矿坑,而我则和格里芬碰头,一起去找查尔斯和劳森。
勘探队和工程队的人被我聚到一起,大家站在篝火边,再次打过招呼,这次他们相互之间要更熟稔些了。
“技术上的事情就都拜托各位了,我不太确定勘探和基建施工之间需要协调些什么,但无论有任何的需要或者有任何的问题,都随时来找我就好。”我道。
格里芬抱臂站在我身边,他听着我说的话,不出声点点头。
加西亚是个很聪明的小子,他直接就在劳森他们的营房边又重新扎了两顶帐篷,这样勘探队和工程队的人挨在一块,有什么问题都方便随时沟通。
我们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勘探队的帐篷,一群人围着劳森和挂在墙上的手绘地图,听劳森把整个已探明矿区的情况又简要介绍了一遍。劳森说完之后查尔斯又接着他的话茬继续往后,在矿区的禀赋条件基础上又给出了相应的基建规划。
我和格里芬站在人群最靠边的位置听着他们两个人侃侃而谈,勘探队和工程队其他人面上的表情都很认真,这群人让我觉得心里很稳当。他们都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郑重地对待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平方米的土地和矿藏,这种态度让我感到安心,也觉得由衷地敬佩。
“怎么样?还不赖吧?”我忍不住咧嘴笑,然后偏头看格里芬。
“我们运气很好,找到的都是很专业很有责任心的人。”格里芬点头。
我们听着他们讨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他们敲定了大致的后续工程计划,然后还列出了所需材料、人力物力清单。
清单列好之后便递到了我跟前。我看着这份清单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我还要努力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胸有成竹。
“土方开挖与运输,包括矿石剥离和矿坑挖掘在内的操作;排水系统建设,包括安装排水管道、泵站等设施;采矿设备安装,破碎机、挖掘机、输送带,粉尘控制设备、监控系统、沉淀池等等;供电、供水、通信网络铺设……还有实体的营房建设。”我硬着头皮把清单上的重点内容读了一遍。
“对,我们现在完全靠人力进行矿坑的挖掘开凿,一是进度太慢了,二是等到矿坑的深度增加,人工作业的安全性会降低,所以我们需要相应的挖掘设备。等到整个矿坑已经彻底建成了,才有可能把采矿机投入使用进行生产。”劳森解释道。
“我们需要很多基建的材料,钢材、水泥、砂石、排水管材、电缆,还有发电机。营地里现有的几台发电机功率太小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更大功率的发电机。具体的数量我们等下核算清楚再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值。”查尔斯补充道。
“好,”我顶着压力笑着点头,“工程设计就拜托大家了,材料的问题交给我们去解决。”
格里芬站在我身边,他面上的表情很严肃,但他也点了头。
劳森和查尔斯两拨人继续讨论,他们讨论的内容已经从大致的行动框架过渡到了更具体的细节问题,我和格里芬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先转身离开了。
波马高地的夜风沁凉,我在帐篷外叹口气,闭上眼睛。
格里芬走到我身边,“钢材、水泥、砂石、排水管材、电缆、发电机;挖掘机、破碎机、传送带、粉尘控制设备、监控器,你之前肯定不知道开矿要这么多东西吧?”
我睁开眼睛,回头看到格里芬唇边带一点无奈的笑。
“是啊,”我点头,“我之前不知道开矿要这么多东西。”
“之前在希尔矿场的时候,我只知道每天上工的时候打卡,站在轮机面前盯着火势不要太大或者太小,下工的时候再打卡就行了。”
我感到倦意再一次上涌,我席地而坐,屈起膝盖,抱紧了自己。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格里芬挨着我坐下来了,他拍拍我的肩膀。
“没关系,没人知道开矿这么复杂,但是我们能一起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还以为你要骂我。”我偏头看格里芬。
“我为什么要骂你?”格里芬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因为我把你们所有人都拉到这里来说要挖矿,但是我连挖矿需要什么东西都不清楚。”我苦笑一下。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说了多少次别每次都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推?”格里芬有点不悦地看了我一眼,“都柏和你说过,其他人应该也和你说过,你停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往心里去。”
“噢。”我应一声,但还是开心不起来。
我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明天就出发,去把他们要的东西全部买回来。”
“不稍微休息一下么?”格里芬的眉头拧起来,“好歹歇一天,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他们今天晚上不一定能把清单全部列出来。”
我仰头看天,“不歇了,营地里这么多人,谁都没有休息。”
“……嗯。”格里芬面上是不赞同的神情,但他最后还是吐出一个“嗯”字来。
“这次你又准备往哪里去买这些材料?”格里芬问我。
我原本想说“不知道”的,但是看到格里芬紧皱的眉头,我又赶快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先去锚点看看吧,我们在锚点不是看到很多店铺吗?卖什么东西的都有。”
“今天晚上你问问龙吧,”格里芬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我们钢材讨论的结果都告诉他,我们后续的计划和需要的东西。”
“嗯,我会跟他说的。”我点头。
格里芬向我伸手,我反应了一下,然后拉住他的手。
虽然我自己也能站起来,但他已经向我伸手了,借一下力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不光是我们的事情,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别把所有的困难和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格里芬再次嘱咐我。
我看着他关切的神情,我感到原先的紧绷和烦躁正在一点点消散。
“好,我知道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最好是知道了!”格里芬小声咕哝。
“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道。
“你也是。”格里芬冲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往他的帐篷走去。
我也先回到了我的帐篷。帐篷里空着,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他们现在都还在矿坑那里忙着,大概要再过半个小时才会回来。我拿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去冲澡,等我回来之后帐篷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昆汀正坐在床脚喝水,他看到我,放下水壶打招呼。
“这一趟辛苦了!听说已经找到工程队了?”
“你们也辛苦了!工程队已经到了,他们现在正在和劳森商量后续施工的具体事项。”我一边擦拭头发上的水迹一边回应昆汀。
“晚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我想起来晚饭的时候昆汀并不在场。
“噢,晚饭的时候塞西莉亚刚好给我打电话,我们聊得稍微久了点,可能就没赶上和大家一起吃晚饭。”昆汀道。
塞西莉亚给他打电话了?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塞西莉亚和他说了什么?应该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龙也去洗澡了,你稍微等一会儿,他应该马上就好。”昆汀知道我在等着龙,他一边收拾自己的洗漱品一边对我道。
“好。”我回过神,继续擦头发。
金矿,劳森,第七星区行商行会,工程队是安娜被通缉的同乡,我们需要采购的基建物资,布尔拉普的征兵,我签下的二十七万银币的借条……我们分开的这几天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之间我居然不知道等会儿见到了龙应该从哪一件开始讲起。
有些事情不能有分毫的隐瞒,而有些事情如果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听上去倒很像是在破坏他与旁人的情谊。就算是与信任的亲密的爱人也要讲究说话的分寸,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心里斟酌自己等下的用词,越想越头疼。
“在等我?”龙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循着声音回头,他已经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毛巾。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匿在光影的暗处,里面有跃跃欲试的火光。
我情不自禁舔了下嘴唇,然后被毛巾兜头裹住。
他开始给我给我擦头发,手法熟练又老到。
“外面晚上风大,把头发擦干我们就出去。”
我被笼在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中,很放松地仰头,感受毛巾边缘蹭过脸颊的柔软触感。
过了一会儿,挡住视线的毛巾被移开。
“好了。”他道,声音有点沙哑。
我把脚上的水迹在床位蹭干,套了双干净袜子,然后蹬上靴子。
龙就着手上半湿的毛巾胡乱在自己头上又擦了几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好像舍不得移开一样。
我站起来,他把毛巾随手在床架上一搭。
“还没干呢,你的头发。”我抬手捋一把他的短发,发丝间还浸着水。
“等不及了。”他深深看我一眼。
我们的交谈声很轻,在嘈杂的帐篷里细微地像是在偷情。
但他的眼神攻击性太强,我感到有一点烫从我的心尖一点点蔓延开。
我“啧”了一声站起来,“把外套带上。”
我们迅速裹上最厚的外套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波马高地的昼夜温差很大,我们是要在外面过夜的。我撩开帐帘,龙跟在我后面。他带着手电筒和保温瓶,保温瓶里装着热水。很周全的准备。
“你怎么不干脆再带床被子?”我看着他手里的装备打趣道。
“那再带床被子好了。”他把手电筒递给我,然后又转身钻回帐篷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干瞪眼。我原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他居然真的回去拿被子了。
两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带着一床被子、一只手电筒、一个保温瓶走到了营区边缘。
“你说要是我们一晚上没回去,会不会有人找我们啊?”
我想起之前被库克逮了个正着的经历,虽然那次是事出有因,并且是我们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但是现在营地里大家都是熟人,难保不会有某个热心肠的人发现我们很晚了都没回来,然后就好心办了坏事。
龙没有回答,他直接吻了上来。
第87章
我像是一株干燥的草芯,在这个吻落下的一瞬间被全部点燃。
某种强烈的冲动和渴望顺着脊柱往上窜,让我忘掉了那些我已经打好腹稿的问题。还好我还剩下最后一点理智,在这一吻结束我们气喘吁吁推开彼此的间隙,我深呼吸着提醒他,“我们还在营地里。”
龙挑一下眉,他的鼻梁太挺,远处的篝火在他面上划下阴影。
“你很介意我们的关系被大家知道吗?”
我还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叹口气翻了个白眼。
“你很想让当着所有人的面搞一场吗?”
龙哈哈大笑,原本有点凝重的氛围马上又变得轻松起来。
他一只手抱着被子,另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
“那我们找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搞一场!”
他拽着我开始狂奔。
我踉跄一下然后跟上去,他跑得太快,我的心率一下就被拉上去,猎风呼啸而过,我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横膈膜做功的速率达到最大,肋间刺痛,仿佛就要长出翅膀。
“你要跑到哪里去?”我在奔跑的间隙抱怨。
我才刚刚洗完澡,等下又要跑出一身汗。
“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龙跑在我前面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倒是很雀跃。
“你等会儿还能找得到回去的路吗?”我忍不住回头看营地所在的方向,有集团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已经越来越遥远。
“那当然了!”龙爽朗的笑声响彻夜空,连天上的繁星都被震得闪烁。
我们又往前跑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按照我们的速度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在我们距离营地大概有三公里左右的距离。营地现在在视域中是一个橙红色的豌豆大小的点。这是正好的距离,没有人能发现我们,而我们又能准确找到回去的路。
我们在一处天然岩壁跟前停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把气儿喘匀便被推上岩壁。
我再次被凶猛地吻住。
手电筒和保温瓶砸落在沙地上,我伸手环抱住龙的脊背。
“不是……唔……我是有事情要跟你说的,很多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拉链被拉开,我伸手推龙的肩膀,小声抱怨,但是这抵抗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唔,没关系,我们有一整个晚上,等下你可以慢慢讲。”
龙捧起我的脸,我们两个额头抵着额头,夜色昏昧,只有一点清冷的月光洒落。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喘息的,冒着汗的,迫切的,欲迎还拒的。他在我的鼻梁上又吻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解我衬衣的纽扣。
我看着他动作,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失序,乱得不成样子。
上衣被彻底剥掉,肌肤裸露在夜间微凉的空气里,我忍不住战栗一下。
然后下一秒龙便把我拢进了怀里。他的体温很高,甚至有点烫人。这又是另一种战栗。
我一边竭力控制自己的战栗,一边又重新找回了理智的清明。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要从我和格里芬回布尔拉普开始说起……”
龙的吻落在我的脖颈、锁骨、胸膛,滚烫地烧灼过我的每一寸皮肤,而我则一边战栗着承受这样滚烫的烧灼,一边断断续续把我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挑重点和他都讲了一遍。
“……我们在锚点落脚,有个地方叫‘第七星区行商行会’,我拿了他们的宣传册,但是宣传册上地图里都是我从没有听说过的星球……”
龙握住我的手抽出他腰间的皮带。
“安娜……之前我们在锚点的时候去过她的餐馆,她……不是安娜,是安娜的弟弟,还有她的同乡……第六星区收到了菲利普下达的征兵令,他们逃掉了,安娜……我把他们带回来了,他们里面有些人之前是做工程的……他们里面领头的是查尔斯,他很靠得住,刚刚他和劳森聊过了,他们配合的挺好的……”
龙又抽掉我的皮带。我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语无伦次。但是我需要说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一件……唔!”
龙把我抱起来。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姿势。
他掐住我腰身的力道稍微有点大,我忍不住痛哼一声,然后低头很埋怨地看着他。
“我这么卖力讨你开心,你还在这里不慌不忙跟我讲事情。”
龙抬眼望着我,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幽怨。
我伸手贴着他的后颈向上,十指滑进他的发间,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看着我。
“我在和你说很重要的事情,你在这里动手动脚一点都不上心。”
我猛然低头凑近他,我们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相抵。
“你一点都不、上、心。”我很坏心地把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龙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没有花时间费力气思考该怎么反驳,更猛烈地吻上来。在任何时候动用武力都比苦口婆心讲道理更有效率。
我闭上眼睛吻得很忘情。
追逐、角逐、近乎撕咬的决心以及与快要揉碎骨骼的力道毫不相符的温存。
很难不在这样矛盾又迷人的漩涡中翻卷着沉沦。
分开的时候唾液扯出透明的悬线,我也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
“……劳森今天单独找到了我。”
“他带我去看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吐出“金矿”两个字便彻底失声。
我的灵魂被劈成两半。
“专心一点。”他伏在我的颈间低声呢喃。
“别想其他人。”强烈的占有欲将我包裹,然后吞噬。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呜咽,却还是在浪潮的间隙中失神。
我仰头看挂在天幕上的一轮上弦月,它的轮廓在我的视野中一点点变得模糊,我由此推断出我的眼眶里正一点点溢满泪水。
这是生理性泪水,就像被重重一拳打在腹部会忍不住想呕吐一样,这是人类没办法对抗的、纯粹生理性的反应。
我只是贪恋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滚烫、这样的一心一意、这样的钟情、这样的被偏爱、这样的有恃无恐;我只是命中注定地这样清醒着沉沦。
我爱上这个叫龙的男人就像我现在眼中蓄满泪、就像我渴慕他强壮优美的身体那样是是由不可抗力决定的事情。
这不是我的选择,光是看着他我就感到被吸引。他像是重力,吸引着我不断不断地靠近、下坠。下坠带来的晕眩无比甜美,让我能忘掉道德、身份、责任、还有从前爱过的人。
现在唯一重要的只是我爱他。
“……我爱你。”我在浸满泪的失神中喃喃吐出这三个字。
这是我第一次对龙说“我爱你”。
龙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场完美无瑕的、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侵略突然生出破绽。
我有点茫然地低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面上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之后是一种近乎隐忍的神情。
“我爱你。”他开口回应。语气郑重地仿佛是在许下誓言。
“嗯……”我把脸埋进他肩窝,我为自己之后要说的话感到有些许的不好意思,“那我们可不可以继续。”
“嗯。”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笑,然后我再一次被欢愉的浪潮席卷。
我继续向着那个深渊下坠。在欢愉中晕眩。我已经不在乎了。谁知道深渊的尽头是不是通往天堂呢?-
后半夜我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正事儿了。
我发现我之前强行保持理智跟他讲的话,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讲的那么认真,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裹在被子里很幽怨地盯着他。
“唔,我没有三心二用的本领。”龙裹在被子里抱着我。
我只好把所有事情从头又给他讲了一遍。
“劳森在波马高地勘探到了金矿,他今天告诉我的,除此之外就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了。”
话题终于绕到金矿上。我松了口气,这件事情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件。
“金矿的确事关重大,想好要怎么开发利用了吗?”
龙这次倒是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
“我准备先把金矿的消息压一压,知道的人太多了怕会惹出乱子。虽然在波马高地上的都是自己人,但总还是怕人多口杂。我和劳森商量了一下,准备召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负责金矿的挖掘,对外只说是在勘探一个可能的铜矿。”
我扭头看龙。
“好。”龙点头。
“你不能每次都说‘好’!”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波马高地是你发现的矿藏星球,布尔拉普是你的基地,不能什么事情都是我来做决定!还有,你是不是和劳森说过,无论有什么需要决定的事情,只要来找我就好?下次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这种话了!”
我说到后面几乎已经有些严肃起来。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改变我们和龙是两拨有着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的事实,无论我们之后要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是我们两方人马有商有量地讨论,然后做决定。
“好。”龙点头,然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好。
他将一边手臂伸出被子揉一揉我的头发,“下次有什么事情都我们一起商量。”
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好像少了一点,有一部分应该是转移到龙的身上去了。
“那这二十个人的名单你来决定吧!”我道。
“好,我明天早上出工之前把这二十个人选出来。”龙回应。
“还有件事情,”我又斟酌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把向兰借款的事情告诉龙,“我借了二十七万银币,金矿的第一批产出我准备用来还上这笔借款。”
“你在哪里借的钱?”龙看向我。
“我跟兰借的,”我道,“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三个月付清本息。”
龙面上的神色变了。百分之二十四的年利率算得上是高利贷了。
“我想了很久该不该跟你说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我抿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你和兰是朋友,你们认识、相处的时间比我你和我认识、相处的时间要长很多,并且他还救过我。”
“在布尔拉普征兵是我的主意,相关的费用的确也应该由我想办法去负担,但是基地和我们之间后续的联系还有很多,波马高地采矿的事情、之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不确定之后还会不会和他打交道,我也不确定之后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跟他打交道,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该问问你。”我道。
龙沉默一下,然后他环住我的肩膀。
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我们两个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
“你之前不是问起第七星区行商工会?”龙的声音低沉沙哑。
“嗯。”我轻声应。
“我和兰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我们的父亲以前都是第七星区行商工会的成员。我们两个的父亲是很好的兄弟,所以我们两个自然也一起长大。行商工会的总部在坎隆,你在他们的宣传册上看到过这个星球吗?”龙偏头看我。
“嗯。”我点头。
“我们在坎隆长大,长大之后我们本来也应该走我们父亲的老路,成为行商工会的一员,在星际间穿梭,贩卖各种货物。”龙的语调随回忆展开而逐渐变得悠远。
“但是在你给我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没有坎隆的图片。”
第88章
龙愣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是的,”他的声调听上去有些沉郁,“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没有坎隆的图片,我把和行商行会有关的一切图样都丢掉了。”
“为什么?”我坐起来,然后把龙抱进怀里。
他笼罩在月色之中,面庞的轮廓更深邃,整个人看上去有很深的忧郁的气质。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少有的脆弱感。
“为什么要把和行商行会有关的图样都丢掉?”
我温声又问了一次,然后抬手梳理他微卷的发。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龙淡淡笑一下,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
“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我们有一整个晚上。”我抚上他的侧脸。
他仰头看我,喉结滚动一下,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在那些闪烁的星光之中有意蕴不明的情绪在流转,纠结,渴望,难以启齿。与我在揭开隐痛时会有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的心一点点软化,我不想再追问了,我埋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找一个人倾诉,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点头,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
“给我两分钟。”他睁开眼。
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这句“给我两分钟”是什么意思,我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然后他便在漫天繁星下开始了讲述。
“第七星区的资源很贫瘠,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后来慢慢开始有人做贸易,把别的星区的物产运输回第七星区,然后高价贩卖,那些最早开始做贸易的人就慢慢发了家。他们组成了行商行会,然后这个组织就随着贸易的增加逐渐发展壮大。”
我抿唇听着龙的讲述,在这些简短的话语里浓缩着十数年的历史进程。
这是一片我从没有了解过的宇宙,这里的生存法则,这里的人、以及他们的爱恨。
“你是不是想问,如果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为什么还能把进口的货物高价贩卖出去?”龙仰头看我。
“嗯。”我点头。在这些叙述里确实有一些听起来显得矛盾的地方。
“第七星区的原住民数量很少,大多数人是在百年战乱间涌入的难民和罪犯。有些罪犯手里有不少的赃款,而大部分的难民则在后续的时间中成为了行商。”龙道。
“那些流亡到第七星区的罪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行商行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利益,就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武装力量。后来在那些罪犯和行商行会之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在那之后,行商行会就彻底取得了对整个第七星区的控制权。”
讲到这里,龙也坐起来,抬手环住我的肩膀,揉一把我的头发,在上面吻了一下。
“行商行会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组织,它的所有组成人员都是第七星区的平民,它的所有行为也都是为了第七星区所有普通民众的福祉。”
“但是后来,行商行会也变成了他们曾经最瞧不起的样子。”
我抬眼看龙,他琥珀色眼眸中的神情变得苍凉。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笑了一下,“人总是贪得无厌,一旦失去制约,野心就会开始无限制地膨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感慨还是宽慰在这个时候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意义。我只好握紧了他的手,紧到指节都能感受到交握时的压力,紧到我的手腕处已经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
“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独立走货,带着一整艘星舰,唔,不是军队的那种大型星舰,只是货运飞船,不过在我们当年看来也已经是很大的规模了。”
“那年第七星区的作物颗粒无收,粮价疯涨,嗯……虽然第七星区没什么像样的农业星球,但很多人还是会自己种些粮食。”
龙一边讲述,一边在讲述中絮絮地添上几句话作为补充。
我静静地听着他讲述,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却是他的前半生。
“那次我从第六星区带回了满船的粮食。我们在回程途中碰上了星际海盗,经过了好一场恶战之后才成功回到坎隆。飞船上有个兄弟受了伤,差点就挺不过来了,等到飞船降落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我们还没来得及卸货,就听到消息,说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坎隆的粮价又翻了两倍。行商行会的会长是和我父亲同一批开始星际贸易的老人,他见到我的时候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他问我是否找到了一条往来于坎隆和第六星区之间的安全的航线,又问我粮食的进价是多少。我跟他说了具体的航线和粮食的进价,他听完之后就开始在胸口画十字,他说‘圣殿保佑’,然后告诉我,按照坎隆现如今的粮价,在刨除所有的运输成本和人力开销之后,我们这趟的净利润能达到成本的百分之六百。”
“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跟他说,这些粮食是我带着人九死一生运回来的,我要自己卖。他答应了,但是要求我把详细的航路图绘制出来交给工会。我画好了航路图,然后带着人和粮食进了坎隆城。城里有很多人,沿街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像乞丐一样,看见有衣着体面的路人经过,就端着空碗围上来。粮铺周围也挤满了人,要买粮食的人怀里抱着装满银币的布袋子排成长队,而粮铺门前站满了护卫,那些护卫的手里面端着枪,这些枪原本是指向第七星区的罪犯和星际海盗的,现在却指向了买粮食的百姓。”
“粮铺的粮价已经涨到三十个银币一公升,我们从第六星区买粮食回来的进价是四个银币一公升。粮铺的老板愿意以二十五个银币一公升的价格从我们手里把所有粮食一次性买走,但队伍里的一个老伙计跟我说,我们先把粮食压在手上,等过两天,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大家都慌起来,我们甚至能有机会卖到四十个银币一公升的好价钱。”
“那个老伙计以前是跟着我父亲跑贸易的,我第一次独立出航,父亲不放心,就安排他陪着我一起。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对父亲尊敬有加,也格外照顾我。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盯着他看了好久,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这样的话。”
“我先结清了同船伙计的工钱,然后开始卖粮。我卖四个银币一公升。那个老伙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不过也还是有不少人支持我的这个决定。我们把售价一张贴出来,所有要买粮的人马上就为过来了。隔壁粮铺的老板带着护卫围上来,脸色铁青,他让我马上滚出坎隆城。我没理他,反倒是他和那些护卫被买粮食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护卫到底不敢真的开枪,他们在人数上又没有优势,最后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我们一共运回来两百吨的粮食,只用了一个下午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全部卖光了。坎隆城的粮价被我们打下去好几个点,好多买不起粮食只能饿肚子的家庭又终于能吃上饭。但是在收摊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在坎隆城做生意就得守行商行会的规矩,你可以做好人,但别砸了行商行会其他人的碗。’他们这么跟我说。我问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想看着人饿死。他们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人可以饿死,但是行会的规矩不能坏。”
“他们走之前说,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这是给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那个老伙计在他们走之后叹着气找到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你一个人的好心会坏了所有人的规矩。’”
“我那个时候才十八岁,年轻气盛得要命,我揪了那个老伙计的领子问他什么是规矩,‘屯粮、坐地起价、眼睁睁看着人饿死难道就是规矩?’那老伙计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父亲就来了。父亲让我松开手,我松开了,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我又问我父亲什么是规矩。我父亲没回答我什么是规矩,他只是告诉我家里还有八百万银币的底子,他让我带着这些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听完之后眼睛都绿了,八百万银币就是两千吨粮食,两千吨粮食足够把整个坎隆城的粮价打下来一大半了。”
“我辞退了那个老伙计,带上八百万银币的家底,和父亲道过别,然后就再次出发了。我们用了一周的时间筹措好两千吨粮食回到坎隆城,但是这个时候城里已经因为饥荒肆虐而戒严了。我们花了很多力气在城外支起粮摊,又想办法把消息传到了城里。粮食的售价还是四个银币一公升,两天的时间我们就卖掉了两千吨的粮食。”
第89章
“我们前脚刚卖完了粮食,后脚就被行商行会的人找上了门。他们带着人和枪,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被用枪抵着太阳穴。父亲年轻时候也是个很硬气的人物,他连看也不看举枪指着自己的人,只是坐在客厅里喝咖啡。行会的会长站在他身边,脸色比上一次我见过的还要难看。父亲等到我回来了,便开口问他们,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想干什么,给个准话,大家都要做生意,没这么多的闲工夫耽搁。”
“会长把我贱价卖粮的事情和父亲说了,他说坎隆城的粮价因为我的缘故降了六成,他问父亲,那些粮商的亏损要算到谁头上。父亲叫我到他们跟前去,父亲问我这两趟生意赚了多少钱,我说一分没赚,反倒亏了很多。父亲站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对会长说,‘年轻人,第一次做生意,心里没本帐,手上也没个轻重,我们自己也亏了许多,会长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父亲站在我这一边,会长的脸色更臭了。他说上一次他已经带人警告过我,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才放了我一马,要是这次再不拿出个说法来,行会那边没办法交差。”
“父亲看着会长,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孩子是我教出来的,出了问题也该由我担着,行会有什么问责或者处罚全部算在我身上就行。’父亲是铁了心要把我保下来。他虽然不是会长,但也算是行会的老人了,在整个坎隆都有不小的威望,如果他非要出头来担责,没人真的敢把他怎么样。父亲和行会会长僵持了这么些时候,我们家门外已经围满了人。那些人都是之前从我手上低价买了粮食的坎隆城的百姓,他们听说我因为低价卖粮遇上了麻烦,全部都跑过来声援。”
“事情闹得太大,道理又放在我们这一边,要真是弄得太难看了根本就没办法收场,就算是行商行会也不得不顾忌坎隆城的民众。最后行会下达的惩处只是让我离开坎隆。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龙偎在我的怀里,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那些星星里面有没有一颗是坎隆,也不知道他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家。
“后来我就离开了坎隆,临别的时候我向父亲道歉,我跟他说对不起,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父亲一点都没有生气,他看着我走上飞艇,跟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你只是不适合干这一行。别在意行会那些人的评价,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
龙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不知道在漫天星辉的光芒中,他是否又回忆起了他父亲那时的面容与语调。
“你父亲,”我继续拨弄着他的发,“他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龙垂眸,“但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对不起他。”
我原本沉浸在温馨之中的心脏好似受到一击重击。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就算已经知道只能得到一个残酷的结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完故事的后半段。只有这样才是落地生根、落叶归根。哪怕沉痛,但好歹是完整的。
“最初离开坎隆的那几年,我一个人在星际里四处飘荡。那段时间过得挺有意思的,我去了好多不同的地方,遇见过好多不同的人,尝试过不同的职业谋生。坎隆之外的天地的确很广阔,我在外面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流浪的第三年,我在第二星区一个领主的手下做参谋官。那个领主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年纪,也留胡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说是做参谋官,但实际就是在他闲暇的时候陪着他打猎赛马。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赛马的时候,领主的马儿掌钉松脱,把他从马背上掀翻下来了。我赶快把他带回去请医生,他摔断了两根肋骨,有一根差点就扎进肺里,要是再错开几毫米,或者是晚回去几分钟,他这个年纪恐怕就要出差池了。领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刚刚成年,领主手术的时候她在门外哭得不行。所有人都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手术结束,医生出门,告诉我们领主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我们每天都守在领主床前,他上了年纪,恢复得很慢,一点点挨着伤好。秋天的树落叶子,我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就靠在枕头上数落叶。苹果削好了,他突然就开口,他和我说,好险,这条命差点就捡不回来了。我把苹果递给他,他继续跟我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的妻子早逝,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真不知道女儿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父亲。我想,我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是不是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龙深吸一口气,我感受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的颤抖,我忍不住又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那个时候的通讯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尤其是第七星区。一旦动了回家的念头,那就轻易止不住了。等到领主养好伤,我就立刻动身回了坎隆。原本我还担心行商行会的人会不会不放我进坎隆城,后来等到飞艇靠近了码头,才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人阻拦。那个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以为早几年让我离开坎隆的禁令已经过了时效,不作数了。”
龙咧嘴笑一下,笑得很苦涩。
“等到我回了家才发现,那个地方早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父亲过世了,家里从前的伙计也被遣散,家宅也被卖了出去,现在的房子里住着别的人家,过去的痕迹已经一丝也不剩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不拦着我回坎隆,不是因为禁令已经过了时效,而是因为就连他们也知道,现在坎隆已经再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了。”
龙闭上眼睛,他的嗓音沙哑。夜风呼啸,像是无声的鸣泣。
我的一颗心已经在他平实缓慢的讲述中被揪紧,我的脑海中已经滑过无数种阴谋论的可能性。龙在离家的这三年里,就算是第七星区的通讯不便,他有没有用最简单的哪怕是邮递信件这样的方式和父亲联系过呢?如果两个人在这三年中有过联系,那这样的离世是不是就显得有些过于令人意外了呢?为何龙甚至都没有收到有关父亲离世的任何消息?为何在他的父亲离世之后,家中的伙计便被遣散、家宅也被变卖?这背后是不是存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和算计?或者按照更阴暗的思路去揣想,他父亲的离世是不是某些人的有意为之?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我一个字也没把这些东西说出口。这件事情的痛落在龙身上比我更切肤,他在很早以前肯定便把这背后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过一遍。我没道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揣想,显得自己有多能耐。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发顶,好像这样就能抚平他的悲伤,浓烈到被夜风吹散的、落在我身上真实可感的悲伤。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关于父亲的死亡。”龙的喉结滚动一下。
“我想过他是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被谁害死的,我应该向谁去复仇。”
“但是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在家门前的信箱里,一直没有被寄出去。我居无定所,他不知道信该往哪里寄,又或许等信寄到我落脚的地方,我便已经离开了。新住进去的那户人家帮忙留下了那封信,他们在我回去之后把信转交给了我。我展开信封,是父亲的字迹,里面写的东西也像是父亲的口吻。”
“信上的最后一段话,我直到现在都还一字不落地记得。父亲说,他很开心能够看着我长大,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看到我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但是世间的缘分总是有限,他很遗憾自己没机会能看到那一天,他也很遗憾让我在第七星区长大,没能给我更好的成长环境和机遇。最后他和我说,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不必有留恋,不必有不甘,他会和群星一起一直照耀着我。他让我放心地去走自己的路。”
龙说完了,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曾向我表达过这样深刻的爱,但在倾听龙讲述的时候,他的父亲对他的爱也确确实实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我很爱他,我觉得他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龙反手抱住我,把我摁进他怀里。他的声音轻的好像是在叹息。
我不说话,埋头在他肩颈,把泪水蹭在他的领口。这样的感情没办法不让人动容。
或许是因为悲伤可以转移,或许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奇怪的宇宙定律,在把我讲哭了之后龙的心情好像变得好起来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继续聊正事儿吗?”
第90章
我抬头看他,有点愕然又有点愤愤不平。
好在我眼底积蓄的泪水已经在他领口上蹭干净了。
不然他的故事赚足了我的眼泪,但他讲完故事自己却像个没事儿人,多少显得我有些……多愁善感。
“嗯,”我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但是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鼻音有点重,“是该聊正事儿了。”
我把今天晚上劳森和查尔斯讨论的内容原封不动都转述给了龙,我把那些我们需要的器械背了一遍,那些冗长的名称在我无数次的思虑中已经变得不再陌生。
“我们要尽快搞到这些东西。”我道。
“都是些大型的工程设备啊……”龙摸着下颌,他面上的表情似是在思索。
“布尔拉普能弄到这些设备吗?”我问道。
弄到这些设备之后运输也是个大问题,我们对第六星区还没有熟稔到这个程度,采购、运输都要花不少的力气,而且还要考虑到尽量保密的问题,如果在布尔拉普就能找到这些设备,我们会方便很多。
“布尔拉普可能没办法一下子找齐这么多大型设备,尤其是采矿相关的设施。”龙抿唇。
“那……还是去第六星区?锚点到底是集散中心,那里应该能找到相关的机械设备。”我道。
“坎隆有这些设备。”龙突然抬眸看我。
“……坎隆?”我忍不住挑眉。
刚刚才提到这个地方,现在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吗?
“再早几年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提出了坎隆城的新兴规划布局,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对旧城区的翻新改造,改造应该刚结束没多久,现在坎隆应该有很多闲置下来的设备。如果我们现在入手的话,不但能很容易就找到全套需要的设备,而且应该还能以低价买入。”龙解释道。
龙的那番分析很有道理,我点点头,但还是略微有些疑虑。
“坎隆么?但是你再回到那里去……”
“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行商行会估计已经忘了有我这么个人。”龙笑一笑。
“我们先把基建的设备买到珀西,说是要中转到第六星区去二次贩卖,等稍微过一段时间再自己运到波马高地,这样消息应该就不会走漏。”龙把后续的行动路线安排地很周全。
“……嗯。”我听着他说,抿着唇点头。他说的有理有据,我找不到任何不赞同的支点。但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赞同?我只是心里觉得有点怪异。
坎隆,这个谜一样的遥远的星球,而它与我、它与龙、它与我们之后的命运似乎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采矿的设备,我们自己组装的采矿机应该是最主要的设备,其余一些零散的零部件我们可以分批次从第六星区或者是其它的地方淘换,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先保证基建的速度。”龙继续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我抬眼看他,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好。”我点头回应。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强压下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对自己说。
“要是想尽快的话,我们就明天上午出发。”龙答道。
“哪些人去呢?”我继续问。
“应该不需要太多人,”龙略微思索,“我们两个人?或者你留在波马高地休息一阵,我带上昆汀一起去也行。”
“我和你一起去。”我拍板定论。
如果真的会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能在他身边。
“好。”龙点头,他伸手揽住我的后脖颈,然后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睡吧,明天等天一亮我们就回营地,收拾一下出发。”我道。
我缩进被子里,不再看他,闭上眼睛。
我的身体已非常疲倦,然而思绪却还是清醒。
我需要一个人再好好想想,把这些一连串的事情全部拼凑在一起再好好想想。
这段时间以来在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像是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同的场景与人物之间辗转,但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那些我听到的故事与零碎言语像是一副巨大拼图的零星碎片,每获得一块碎片我便以为自己又多掌握了一点信息,但是后来才会发现只是我所面对的这个谜团又变得更加宏大。
“我离开了坎隆城,但是偶尔还是会听到那边的消息。”龙突然在我耳畔开口说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
“兰之前一直跟着行商行会做星际航运的生意,但后来他也和行会的人闹掰了,他就辗转找到了我。那大概是……五年前吧。”龙曲起胳膊枕在脑后,他仰脸看天上闪烁的繁星。
“我和他是发小,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们一起长大,但是接触并不多,也算不上是多好的朋友。只不过大家都是和行商行会闹掰的,后来再碰到,就搭着伙走到了一起。我们选了布尔拉普落脚,布尔拉普离坎隆很远,我们在那里建立起基地。我们的规模很小,那个时候行商行会的老会长刚刚过世,坎隆城内部也忙着自己的权利洗牌,没有人有空管第七星区边缘一个小星球上发生的事情。”
“你们五年前在布尔拉普建立起基地。”我偏头看着龙。
“对。”龙望回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和胡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的眼神里冷光闪烁,我感到就连我的声音里也充斥着不信任的味道。
“你说你三年前在昂撒里见过我。”我道。
他在五年前建立起布尔拉普的基地,基地建立好两年之后,他因为什么缘故又去了昂撒里?要么就是他在说谎。他在瞒着我什么东西。
龙没料到我会突然反问,他愣了一下。
“……对。”他点头了。
“基地建立好之后我没有一直留在布尔拉普,我们只是以那里为据点,兰依然做他的星际货运生意,我还是像原来一样在各个星区到处跑。”龙向我解释道,他的眼神很诚恳,没有半点的躲闪。
但是我想起我们在基地时格里芬见到兰的反应。
格里芬用几乎是仇视的眼神看着兰。他跟我说,他在拉斐尔家族的私宴上见过兰。
那个时候是几年之前?是不是在布尔拉普的基地建立之后?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和拉斐尔家族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用力闭上眼睛,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从相识以来龙便对我很诚恳,完完全全的敞开心扉。反而是我自始至终都对自己过往的经历闭口不谈。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去怀疑任何事情。
“怎么了?”龙问我,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
“没什么。”我重新睡下去,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
“睡吧,我困了。”我说完这句话便真的没再开口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清晨的空气有点凉,我掀开被子站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我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用上了以前当哨兵时摸哨的功夫,手脚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地像只猫一样。龙没有被我吵醒,他侧卧着,睡颜很安恬。我在朦胧的晨光里静静端详了他半刻,昨夜在胸口翻涌的思潮还未彻底平息。他说过爱我,我也说过爱他,在欲火焚身、意乱情迷的时候。但我们还没有达到彻底交心的地步。
我犹豫了一下,帮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先自己回了营地。
我去了格里芬的营帐,把他从熟睡中揪起来。
好像自从上次深谈吐露心扉之后,格里芬的睡眠就变得好了起来,他被我拍醒的时候一脸的茫然和不耐烦。
“干什么?神经病天还没亮就跑过来扰人清梦!”
营帐里还睡着别的士兵,为了不吵醒他们,格里芬顶着一头乱发骂得很克制。
“有事情和你说,很重要的事情。”我也压低声音,然后冲着营帐外的方向扬扬下颌。
格里芬不情不愿地披上外套,他趿拉着鞋子和我去了营帐外。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坎隆的事情和他讲了,然后又挑了一部分龙和坎隆的渊源和他说了。
格里芬听完之后便沉默下来,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现在已经睡意全无。
“说句话,别愣着。刚刚骂人挺起劲儿的,现在怎么哑火了?”我用胳膊肘怼格里芬。
格里芬被怼着第一下,但扭身避开了第二下。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键不该是你是怎么想的吗?”格里芬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站在清晨的寒风里有点僵硬。
“……啊?”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疑问词来。
“你怀疑他?你怀疑他什么?你不仅怀疑他,你还怀疑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格里芬的嗓音比晨风还要冷冽锐利一针见血。
“我没有。”我先是否认。
然后我感到自己的喉头哽住,“……我不知道。”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