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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你不知道?”格里芬看着我的眼神也同样冷冽锐利,“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唯唯诺诺了?什么叫不知道?如果有怀疑,那就现在对着我说出来,你的怀疑是什么。如果你说不出来,那就是没有问题。至少在现阶段你还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那就别再多想,既折磨自己也消耗别人对你的信任!”


    格里芬的话有点刺人,我听完之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所以我的怀疑到底是什么?这些在看似平淡温馨的互动中点点滴滴累加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是由龙谜一样的身份造成的,还是由什么别的东西造成的?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格里芬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向我走过来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住了我。


    “钧山,”他呼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又落寞,“我知道那件事情受打击最大的人是你。对不起,之前对你的态度那么糟糕。”


    我忍不住皱眉。我们明明在聊着龙,我不知道格里芬为什么突然又把话题绕回到了当年。我不觉得那件事情和我们刚才的讨论有任何关系。


    “别胡思乱想。相信他,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做你当下认为正确和有价值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们谁都没办法预测未来,活好当下就足够了。别害怕犯错,我们都会犯错。”格里芬松开环抱住我的双臂。


    “喏,龙走过来了。”格里芬拍拍我的肩膀,他示意我往背后看。


    我循着格里芬的视线转身,我看见龙逆着晨光向我们走来。


    他左手环抱着我们睡了一整晚的被子,右手拎着保温瓶。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在他走向我们的这一刻,我的心里确确实实感到一阵轻微的酥痒的战栗。


    这战栗代表了什么?是代表着心动还是愧疚?是代表着对未来的期待还是惶恐?我不知道。格里芬告诉我没必要非要弄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他说活好当下就足够了。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很难不胡思乱想,但我还是想努力试着像格里芬说的那样做。


    龙走到我们跟前。


    “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连一丝笑意也没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悦,“我醒来之后找了你好久。”


    “对不起。”我无意识地舔舔下唇。我又一次感到心里的震颤。这一次我清晰地分辨出这是源于愧疚。


    “临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格里芬,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我拽一拽格里芬的袖子,用眼神乞求他配合我的说法。


    “我看你睡得很熟,不想吵醒你。”


    这句话是真心的,因此我仰脸望向龙的眼神也格外诚恳。


    “他和我说了你们要去坎隆的事情,”格里芬最终还是选择配合我的说辞,“基建相关的设备是最主要的,采矿剩下需要的机器我们在波马高地这边也能想办法。”


    龙听完之后点头,他面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你们就两个人去坎隆吗?还需不需要再带上一些人手?”


    格里芬有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觉得两个人应该够了,反正只是买机器,运输应该能找到坎隆城里的人负责。去的人太多了动静太大,反而可能没那么顺利。”龙回答道。


    “钧山呢?要是你觉得要多带人也没问题。”但他马上又转头询问我的意见。


    “我听你的。”我马上回答。可能是因为心里隐隐的歉疚作祟。


    “你对坎隆更熟悉。”我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自己刚才说的话听上去更有理有据。


    格里芬的视线在我们两个脸上环视过一圈。


    “那就……一路顺风吧!”-


    我们在十点整准时出发。临走前我叫上格里芬,和劳森还有查尔斯又确认了一遍我们后续的工程计划进度和这次前往坎隆需要购置的大型器械。


    我和龙在飞艇上回合,他也刚刚和昆汀交代完矿坑上后续的事项。


    飞艇的舱门关闭,我走到驾驶舱,发现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而驾驶座却空着。


    “你要坐驾驶座吗?”龙抬头看我一眼,“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开飞艇,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驾驶技术很好。”


    “好啊,那今天我来驾驶。”我点头,然后走到驾驶座坐下。


    我注意到龙的情绪并不很高。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情绪不高。他可能有点生气了,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一边偷偷瞄他的脸色,一边开始检查飞艇的各项设备仪器。


    航路图已经导入完毕,航线也已经完成了自动加载。


    油箱里加满了油,足够我们飞完从波马高地到坎隆的一整个来回。


    一切都准备就绪,我收回落在龙脸上的视线,集中注意力,拉下操纵杆,发动飞艇起飞。


    “我把金矿的事情和青野说了,我拜托他找二十个信得过的人,然后交给劳森。”龙突然开口道。


    我一边操控飞艇一边偏头看他。


    “青野的能力和人品我们都信得过,让他来安排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出错。并且我觉得他也有必要知道金矿的事情。”龙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我忍不住开口打断龙,“我相信你的决定,你不用……这么事无巨细地和我解释。”


    龙把每个行为背后的逻辑支撑都事无巨细地拆解出来,条理分明又头头是道地用一种认真严谨但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对着我陈述了一遍。


    他陈述地越是清晰,我听着就越有点不是滋味。


    就好像,他是在向我汇报,而不是我们一起在完成这件事情。


    “嗯?”龙的疑问语气也淡淡的,“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事无巨细的解释。”


    飞艇已经驶离布尔拉普的大气层,我把手动操控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这下我终于能完完全全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毕竟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和我说话的。”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和飞艇潜入的宇宙深处如出一辙,一种冷淡的平静。


    他确实是生气了。我可以肯定。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我又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那我们以后都不这样说话了行吗?”我轻声道。


    我转过脸看航路图,不敢再与他对视。


    我感到无力又挫败,我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因为没有得到糖果而大哭大闹,但得到了糖果却也大哭大闹。


    “好。”龙的声音依然平淡而稳定。


    但正是这种平淡和稳定让我心里的不安定感一点点加重。


    我或许不该为自己辩解,但人总爱为自己找借口。


    我患得患失,因为我曾经真的经历过失去。


    那种把自己深爱的人活生生从心脏里面剜出来、明明已经痛得快要死去却还要努力把破碎的心脏塞回胸膛里的感受,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所以不动心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


    但是人又好容易会爱上另一个很好的人,就像行星被恒星所牵引。


    在漫长而寂静的飞行中,我忍不住将自己与格里芬在清晨时的对话重新拿出来反刍。我试图在这些对话中找到那些浮光掠影、支离破碎、我一直在试图逃避的自我的碎片。


    我在怀疑龙吗?我怀疑龙的什么呢?


    是他的身世,是在第七星区流传的有关于他谜一样的传说,是他在好几次关键时刻对我的出手相助,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拂,还是在破旧营地的淋浴间里,他向我走过来,那双琥珀色眼睛诚恳又赤裸,他对我说爱我。


    我是在怀疑他说的那句爱我。


    为什么爱我呢?我有哪一点值得他爱呢?


    我已经过了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那段日子了,我把最青春年少、热血澎湃的那段日子献给了殿下。我所有的激情与向上的蓬勃的生气都已经在漫长的流亡中消磨殆尽,更别提那足够将我灵魂一片片击碎的痛苦。在我遇见龙的时候,我还剩下些什么呢?一副残破疲惫的身体,一颗流血伤痛的心,装出来的玩世不恭运筹帷幄的笑,还有油嘴滑舌老练算计?


    他爱我什么呢?有些时候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有人会喜欢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玩偶娃娃吧?


    得把那些扎手的碎片一片片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拼凑,一不小心就割破手指,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也没办法再把它变回原样,只能得到一个满身裂纹的残次品。


    我转脸,透过驾驶舱侧边的舷窗望进深邃的宇宙。


    格里芬让我活好当下就足够了,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揣想未来。


    我在人前当然是另一副面孔,我卖力地干活、四处奔走,尽己所能想给所有人一个盼头。但是我早就不在自己的身上去幻想未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死在三年前。在这三年中的每个夜晚我都是这样祈祷的。


    龙会让我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吗?


    我不知道。


    第92章


    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坎隆。


    坎隆与布尔拉普完全是两个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城市。从舷窗往下望,能看到坎隆城市中笔直宽阔的街道,街道上车流如织,街道两旁有高楼拔地而起。坎隆至少要比布尔拉普早发展二十年。


    我顺着停泊路线图顺利找到一处停泊位停下我们的飞艇,它的外壳是朴素的铅灰色,使用年限也有些久了,在停泊处的一众款式新颖颜色亮丽的飞艇中显得有些突兀。我走下飞艇,然后转身去找龙的眼睛。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问道。


    “我们先进城,找家餐厅吃点东西,然后再去找我们需要的基建设备。”


    龙回应道。他的眼神很平淡,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们从飞艇停泊处往外走,沿着一条通道前进了莫约有七八分钟,然后我们进入一个大厅。大厅的入口处有一块荧光屏,荧光屏上写着“出入境登记处”。


    “坎隆的管理这么严格么?”我忍不住开口问。


    “不太清楚,”龙排在我前面,“我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我看不见他的脸,心里面那种踌躇依然顶得难受。


    我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这种微妙的不舒服。


    龙走进一个检验岗亭,而我在黄色标线外面停下脚步。


    “请录入指纹信息。”我听到岗亭里面的工作人员说。


    龙伸手摁在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便轮到我上前。


    “请录入指纹信息。”岗亭里的工作人员依样对我说。


    我也伸手摁上那个巴掌大的仪器。


    “我是第一次来坎隆。”我抬眼看向那个工作人员。


    “嗯,没关系的,”那个工作人员盯着岗亭里办公桌上的一面显示屏,她的手指飞快地键盘上敲动,“我们只是对坎隆城内的访客做一个登记,我们的整个数据库系统是独立于帝国数据库的,不会对您的身份信息造成任何泄露,这一点请您放心。”


    “这是您的临时居留卡。”放在桌角的一架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它吐出一页浅绿色的书笺一样的东西,那名工作人员取下那片书笺递给我。


    “请您随身保管好您的临时居留卡,在您离开坎隆的时候我们需要回收掉它。”工作人员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好的。”我冲工作人员点头,然后沿着通道继续向前。


    龙在通道的尽头等着我。


    我把那片临时居留卡放进贴身的衣兜,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了。


    我像是一支突然哑了火的枪。


    我只好默默地跟着他继续往前。


    从“出入境登记处”走出来便就是坎隆城。


    现在坎隆的时间是下午一点过,我们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点东西,然后便打车朝城南的方向走。


    “一些代工工厂和大型机械设备的制造和储存都在城南。”


    龙坐在左后座上向我解释。


    “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是城里的规划布局应该变化不大。”


    话应该是对我说的,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向前方。


    我应一声,然后偏头看右车窗外的街景。


    坎隆城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快速划过,倒是开车的司机来了兴致。


    “两位是来坎隆城做生意?两位要什么货?城南城北的各家厂子我都清楚得很!两位想要什么东西只管问我就好!”


    司机借着后视镜打量我们两个人的表情。


    “我们要买基建设备。”龙搭上了司机的话。


    他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名称都报了一遍,然后又添上一句,“坎隆不是刚刚做完新城改造没多久?应该刚好有闲置不用的二手设备。”


    他对上司机透过后视镜向后探寻的目光。


    “哎!是呢!”司机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


    “城建刚刚完工没多久,城南仓库里的确是堆了好多的设备,正愁找不着地方处理呢!二位可算是来对了时间、来对了地方!”


    “二位买这些基建设备,是要运到哪里去,派什么用场啊?”


    司机的视线又落回到后视镜上。那是窥视和揣度的目光。


    “卖到第六星区去。我有朋友知道好几个农业星球需要开荒,正好用得上这些基建设备。”龙淡淡答道。


    “噢,这样!”司机再度收回视线。


    “我知道一个厂子!里面存了不少的设备。等会儿先带你们去那儿挑一挑!”


    “行,麻烦了。”


    龙点头,然后又补充一句,“多带我们去几家厂子看看吧。”


    计程车在工厂门外停下,司机居然把发动机熄了火,陪着我们一起下了车。


    我正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去接下一单生意,龙关上车门道,“要是这笔单子谈成了,他能拿到的回扣比半个月的车费收入还多。”


    他的眼睛依然没看我。


    我们跟着乍然变得热情起来的司机走进厂房,工厂的负责人和司机看上去挺相熟的,两个人笑容满面地围着我们介绍个不停。基建设备堆放在一处还没有投入使用的厂房当中,钢铁机械上面罩了防尘布,掀开来看里面是锃亮的金属表面,这算是保养的非常好了。


    我不了解基建设备,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噤声不语,单看着龙与司机和工厂负责人周旋。


    龙问了价格,负责人又把设备的成色和性能吹嘘了一遍。不过最后还是没谈拢,龙让司机带我们去别家厂子看看。


    负责人送我们走出工厂,脸色不大好看,司机则调转方向盘,很快便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工厂。


    相同的步骤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我们得到的报价比之前低了两成。


    龙摇摇头还是不满意,司机只好带我们又去了第三家工厂。


    第三家工厂的价格又压下来一成。


    我看着龙从容自如地与他们交谈,觉得他好像是归鸟入林。


    第三家工厂还是没谈成,这下就连司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


    “麻烦再带我们去别家看看吧。”龙倒是一直都客客气气的。


    第四家工厂,价格比第三家工厂再低百分之五,并且工厂答应帮我们把所有的设备从坎隆运到珀西。


    这几家工厂已经花掉我们整个下午的时间,这次龙思索了一下总算肯答应了,连司机都放缓脸色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口气便定下了这家工厂的几乎全部设备存量,工厂的老板和司机同时吃了一惊。他们又向龙确认了一遍购置的设备数目,龙回答他们,语气很笃定,但我却在听到这笔交易的价格时忍不住皱眉。


    三十万银币。我们身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别说是我们身上,波马高地的金矿刚刚才投入开发,现在就算是把整个基地都翻个底朝天,也没办法凑出这么大一笔钱。


    我上前两步走到龙的身边,我轻轻拽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试图用眼神劝阻,告诉他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通过坎隆城际银行支付可以吗?”龙问工厂老板。


    “当然。”工厂老板猛点头。


    “我晚点的时候会发起汇款,款项会先从我的账户汇至城际银行,在设备全部运送到珀西之后城际银行会打款到你们公司的账户。”龙道。


    “行。”工厂老板没有任何犹豫。


    带我们转悠了整个下午的司机也眉开眼笑,而我则站在原地心里百味杂陈。


    我并不知道龙手里还掌握着一笔数量可观的财富,可观到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付出三十万银币。两相对比起来,之前我压上个人声誉签下二十七万银币借条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我们又多花了一点时间谈妥交易的细节,然后龙拜托司机再把我们送回市区。回市区的路上我们依然相对无言,只有司机一路上眉飞色舞地谈天说地。


    等回到市区,我们先找了家城际银行汇款。我站在银行的大门外等着龙办手续,在等待的时刻我仰头循着高楼的间隙寻找天空的踪迹。我们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但是我却没办法解决。


    龙很快便办好手续出来了,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想了想,但是只说出个“都可以”。我们找了家附近的餐厅坐下,从菜单上随便拣了几个菜,整个晚饭的过程又是相对无言。


    等到快吃完,工厂老板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他们已经把货备好了,等我们收拾好就可以一起出发去珀西。


    我们吃完最后一点东西,然后站起来匆匆走出餐厅。


    大家都很着急。工厂急着把货运到珀西好收到三十万的货款,我们急着把设备再从珀西转运回波马高地。而私心里我还急着能马上找到正事可以做,不必再和龙面对面相顾无言。


    我们很快便从“出入境管理处”离开坎隆城。工厂的大型货运星舰已经等在了停泊处的出口边上。我们也上了自己的飞艇。


    启动前龙拨通昆汀的通讯号码,“带着设备回程了,我们在珀西回合。”


    第93章


    回程换成了龙驾驶,我则坐在副驾驶上闭眼假寐。


    又是一路无话,等到了珀西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珀西的营地和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改变,偌大的营地如今显得有些空寂。昆汀他们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到,特意错开了时间差,足够等到卸货完成坎隆的人手离开。


    我们看着工厂的伙计卸货。我们买的设备很多,整个卸货的过程冗长又复杂。龙从衣兜里摸出了烟,他点燃一根叼在唇上,我被烟味引逗地有点犯瘾,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找他要,只好转身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


    货卸完了,工头四顾空荡的营地,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们,“货就放在这儿么?这里好像是个废弃的驻点吧?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对,这里是个废弃的驻点。”龙走上前散烟,“来接货的人迟到了,我们还要等一会儿。你们先回吧,这一趟辛苦了。”


    工头和另外几个伙计叼了烟,点燃火,他们在一阵吞云吐雾中交谈了几句,然后与我们道别。


    货船发动,起飞,探照灯的光线凝成一束射向宇宙深处。


    他们很快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分钟,昆汀他们便带着人到了珀西。


    飞船停泊,我们自己的人从船舱上跳下来,原本寂静空当的珀西一下子又有了生气。


    这种生气让我也觉得好受了许多。混进人群里就能暂时忽略掉自己的情绪。


    我们开始重新装货,因为人手更多,我们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把货物全部装船了。


    接下来就是返程,再过大概七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能回到波马高地。


    返程的时候大家对各个飞船上的人员划分出了点分歧。


    昆汀想到我们这一趟几乎没怎么休息,提出让我们跟大船,这样能在船上休息一下。但龙却坚持就按照来时的人员分布回去。


    “七个小时的回程,就算是自动驾驶也挺累的。你要不问问钧山的意见呢?”昆汀看向我。


    龙也看向我。


    我喉结滚动一下,最后露出个笑来,说,“都行,我不累。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我再次跟着龙上了船。


    “我来驾驶?”我问他。


    “行。”他淡淡点一下头。


    我系上安全带,检查仪表盘,拉下操纵杆。


    “我们押队。”龙开口道。


    “好。”我拉操纵杆的手顿了一下。


    等到昆汀他们的船队已经陆续起飞了,我才发动引擎。


    我们跟了上去,驶入浩瀚的星河中。


    我很认真地检查预定路径,眼角余光却在暗暗观察龙的表情。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装睡。


    不过无论怎样也是和我学的。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进入平飞状态后我切换到了自动飞行模式。龙依然闭着眼睛不声不响,我有点累,但是不敢睡。至少要有一个人盯着航路图,怕万一出什么差错。


    平飞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察觉到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龙的肩膀。


    龙睁开眼睛偏头看过来。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我道。


    龙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走到飞艇的后侧透过舷窗往外看。


    “是一艘小型飞艇,和运输设备的应该不是同一拨人。不确定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再过十分钟看看。”


    “好。”我点头。


    我把有人尾随的消息告诉了前面的昆汀他们,整支船队都提了一点速,但是后面那艘飞艇还是紧紧咬着我们的尾巴。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应该就是在跟着我们。”我道。


    龙抿唇,他看着仪表盘上的航路图。


    “再过二十分钟在航路边上有一颗荒星,”我空出一只手点点航路图,“让昆汀他们先走,我们想办法把后面那艘飞艇截停在荒星上面。”


    我抬头看龙的表情。


    “好。”他点头,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


    我感到憋闷,但又不知道这股憋闷要怎么才能排解。


    我把计划的内容同步给了昆汀,然后便开始刻意减速,与他们拉开距离。


    跟在我们尾巴后面的那艘飞艇也跟着我们慢下来。


    目标的荒星很快便出现在视域之中,我再次减速,直到飞艇在荒星的上方悬停。我把通讯频道限制打开,“都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当面聊聊吧?”


    通讯是单向传递,我只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并没有听到对面的回话。但是当我操纵飞艇开始下降,后面的飞行器也跟着开始降低高度。


    “会是什么人呢?”我转头看龙。


    “要么是星际海盗,盯上我们在珀西只有两个人,觉得他们可以眛下这批货,所以打算跟着我们找时机动手。但是星际海盗应该不止这个规模,或者是他们在别的地方还埋伏了人手。要么是坎隆的人……费这么大的力气跟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这个的可能性很低。再不然就是想打探我们要把机器运到什么地方去。之前我们和工厂老板说买这些设备是为了第六星区的开荒,但消息散出去,可能有人嗅到了什么不寻常,打算循着味道跟过来看看。”


    龙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列举了一遍。


    在他说话的时候飞艇已经平稳降落在荒星表面。


    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尾巴也降落了下来。


    “下去和他们谈谈吗?”我询问龙的意见。


    “下去和他们谈谈。”龙点头。


    我们前后走出飞艇。我把手枪别在了后腰。


    尾随着我们的飞行器放下舷梯,从上面陆续走下来好几个男人。


    看上去并不像是善茬。


    我们在两架飞行器之间的空地上站定了。


    “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冷声道。


    “你们买了很多的基建设备,是做什么用处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问道。


    “开荒。”我答得很简短。


    “开荒?去哪里开荒?”男人继续问。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们查户口的么?去哪里开荒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再问一次,你们要去哪里开荒?”


    男人面上神色一凛,他一甩手臂,从袖中抖出一把枪来。


    他缓缓举起枪,枪口对准我。


    “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没必要把枪拿出来。”龙忽然开口道。


    他伸手拦在我身前,往前两步挡住我。


    “你们去哪里开荒?”男人的枪口从指向我变成指向龙。


    “第六星区的几个农业星球。”龙笑着与他们周旋。


    “你们这是去第六星区的路吗?”男人并不买账。


    “导航是这么设置的,我们只是跟着导航走而已。”龙回应道。


    “哥,我看别和他们这么多废话了!”


    “直接把他们两个解决掉,我们跟上那些货运舰不就行了吗?”


    领头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男人抿一抿唇,他的眼神从龙的身上移开了半寸。


    他在思考。他马上会做出决定。


    男人的食指抚上扳机。他已经作出决定了。


    扳机被扣下。子弹出膛。


    男人猝利的眼神瞬间转换成惊愕。


    他的眉心被烙上一点红,一线细细的血沿着那点红淌下。


    但是我知道他的后脑已经被子弹给轰碎了。


    我比他先开枪。


    几个小杂碎而已。还远远难不倒我。


    对面的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的骚乱。


    他们开始惊呼、慌乱、手足无措地掏枪。


    他们太慢了。


    我已经推开龙上前,几发点射让他们再也不必慌张。


    我握枪的手很稳,但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我看着那些人倒下,血迹从他们的伤口洇出来,洇湿我脚下这颗不知名的荒星粗粝的沙地。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是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是什么东西的症状来着?好像叫做……创伤性应激后遗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格里芬在很早之前跟我提起过这个名词,他跟我说有很多上过战场的士兵都会患上这种毛病。当时我还笑他来着。我不会这么倒霉就患上这个毛病了吧?


    还剩下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提议直接把我们解决掉的年轻人。


    他坐倒在满地的尸首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握着枪走到他身边。我尽量不去看满地的血,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我们、不是……别杀我!”那个小子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知道这伙人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而我们也不可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我动手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是不是原本不该死的?我是错杀了他们吧?


    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放下了握在手里的枪,忍不住深深地皱眉。


    跪在地上的小子向我膝行两步然后猛然扑上来。


    他手里攥着刀,刀扎向我。


    我先是感到腹部一凉,然后那个小子便飞了出去。


    我向后跌,但是并没有摔到地上。


    龙抱住了我,他很紧张地看着我。


    那双我吻过很多次的唇焦急地开合,但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耳畔是一阵阵蜂鸣声。


    “……对不起。”我浑浑噩噩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我推开他,跌跌撞撞跪到地上开始呕吐。


    第94章


    眩晕的感觉在呕吐的过程中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把胃袋吐空之后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连一点力气也不剩。


    我转头,看见龙就蹲在我身边。


    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纸巾来递给我。


    “怎么回事?是晕船?还是什么别的问题?”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严肃又关切的目光将我罩了个严严实实。


    我把纸巾展开,在唇边略略擦拭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开口回答,嗓音沙哑地吓人。


    龙看着我,他眼中严肃的神情愈盛。


    先前被他一脚踹飞出去的那个小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暂时拯救我于龙严肃的凝视。


    “先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吧。”我低声道。


    龙走到那个小子身边审问,我撑着地站起来,直起腰的一瞬间又感到一阵眩晕。


    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血就想呕吐。上一次有同样的症状还是在锚点,我和龙被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收买的几个爪牙盯上……


    倏然的一声枪响打断我的思绪。


    我像受了惊的鸟一样猛然仰头。


    我看见龙向我走来,他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满地狼藉的尸首。


    “走吧,我们先回去。”他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握住他的手。他终于又肯正眼看我并和我说话了。


    他牵着我走上舷梯。飞艇的内室很温暖,我放下满身的戒备,在温暖的包裹中感到昏昏欲睡。


    “我想睡一觉。”我征询地看向龙。


    “回程我来驾驶,你好好睡一觉。”龙抬手轻轻抚一下我的发顶。


    我把副驾驶的椅背放平,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我睡的并不安稳,闭上眼是一片黑暗,但紧紧地盯着那片黑暗多几秒钟,就发现那黑原来是浓重到极点的血色。


    那片血色在空间中蔓延,然后一点点把我包裹。


    我听到子弹呼啸的声音,利刃划破肌肤切割动脉的声音。


    我听到呻吟声,听见鞭梢破空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


    眼前是龙的面孔。


    “睡得这么沉么?我们已经到波马高地了。”


    龙抬手轻拍我的脸颊,但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他摊平手掌放到我的额头,“……发烧了?”


    “嗯?”我挣扎着坐起来,把椅背调直。


    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滑下去,我在已经熄灭的仪表盘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脸。我的两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龙伸手扣住我的后颈,他贴近我,我们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我近距离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到小心翼翼。


    “是发烧了。”龙下了定论。


    他松开手站直,看着我的眼神有浅淡的愠怒。


    我攥着他搭在我身上那件外套,又虚弱又无辜地仰脸看他。


    “我也不是故意想发烧的。”


    我被龙从驾驶座上拎起来,然后再一路拎回营帐里。


    一路上碰到的士兵们都用一种诧异又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段时间太累,熬得发烧了。”龙对每一个向我投来探寻眼光的士兵解释。在听完龙的解释之后,那些诧异和同情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我无比惭愧地领受了大家肃然起敬的目光,在心里感激龙好歹还是选择了搀着我走而不是抱着我走。要不然脸真的就要被丢干净了。


    龙想办法腾了间空营房出来,说是我病了,需要一个能安静休养的地方。


    “其实也不用这么特殊照顾……”我走进营房的时候小声道。


    龙松开搀着我的手。


    我一双腿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差一点就要跌倒。


    龙及时伸手把我揽住了。


    “别再逞强了。”他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烧的晕晕乎乎,骄矜和矜持都没了。


    我顶着晕眩和胃里的难受,坐在床上冲着龙笑,“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一直都在和你说话。”龙半跪下来给我脱鞋,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没看懂,也懒得费力气看懂,我只向后仰倒在床上,伸手拽过被子就开始睡。


    时冷时热,有时如坠冰窟,有时仿佛烈焰炙烤。


    我眼前划过曾经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


    刚刚进入帝国军校的时候,寝室里高低床上的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食堂里大家坐得挺直,吃饭的时候连一丝声响也不发出来。


    十三岁那年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登基,我们军装肃穆站在大礼堂里线上观看了他的加冕礼,他宣誓要将帝国变得繁荣昌盛。


    十六岁时参加选拔,身上三处中弹却依然浴血奋战,我最后是爬到终点线,我仰头,然后看见殿下的脸。殿下不顾我满身血污,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他问我伤口是不是很疼。


    很疼吗?我记不清了。


    十八岁适逢帝国拓展疆域,我们的星舰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那时候的政|治尚且清明,参议院里都是书生气很重的新贵,莱昂纳多也还没染上坏毛病。我们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到帝国的远疆,为那里的人民带去丰饶与教化。


    在服役于第十七集团军的日子里,我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去镇压那些对于赛尔文森家族推翻阿德莱德家族统治、登上皇位颇有微词的贵族领主。在赛尔文森一世薨殁、莱昂纳多登基以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密谋着,策划掀起新的风浪——赛尔文森家族能推翻阿德莱德家族,那他们的姓氏又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皇的姓氏呢?


    在那些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也杀过很多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去想对错,我只知道这是我应该完成的事情、是我的职责所在——殿下是帝国太子,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之后从莱昂纳多手上交付到殿下手上的是一个稳固的帝国。


    我们花了五年的时间四处征战,为莱昂纳多肃清仇敌,可是等我们再回到伯约王庭的时候,那里却已经变了气象。


    莱昂纳多的宫室里开始堆积起琳琅的珍宝,每日的朝会被取消了,殿下想要见面议事往往要等上两个小时的通传。莱昂纳多开始宠幸奸佞,他身边渐渐围满了口蜜腹剑、欺上媚下的小人。参议院与宫廷变得疏远了,从前那些允诺驯服于赛尔文森家族的贵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只剩下殿下一人以太子的身份于多方势力中斡旋,尽力拉拽住这个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帝国。


    我那个时候二十三岁,天真到一种近乎无知的地步。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但却不知道情势已经危急到如同利剑悬于颈上。我只是无比信服于殿下,到一种近乎于盲目的程度。圣殿的谶言中说,他是帝国最后的晖光,我确信无论是怎样危难的局势,他都能有办法化险为夷。


    在我们回到伯约三个月之后,从昂撒里传来发现金矿的消息。


    在此之前,与诸多贵族之间连年的征战、清算、博弈让帝国的财政系统早已经不堪重负,处于崩溃边缘。发现金矿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了金矿,就有了一笔大量且稳定的财政收入,能够填补帝国的支出,降低赋税,抚慰民心。但是拉斐尔家族却要求共同进行金矿的发掘开采。他们是要分一杯羹,把本该流向国库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


    殿下与参议院力争金矿的开采所得应该全权交由帝国的政府处置,但是莱昂纳多的心却偏向了拉斐尔家族——据说是有谗言进到了他的耳朵里,说殿下想要独吞金矿的产出,而拉斐尔家族则会密切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确保这些黄金都流向宫廷、流向莱昂纳多本人。


    这是荒谬的流言,但是莱昂纳多还是相信了,殿下别无他法只能做出妥协。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开始昂撒里的金矿开采之后,局势却变得更糟糕了。


    因为金矿的缘故,殿下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的龃龉越来越深,宫廷之上日日充斥谗言与攻讦,而帝国对于遥远疆域的控制力也逐渐弱化。各个星区之间星际海盗横行、各式各样的私人武装大行其道。整个帝国呈现出一派荒诞腐朽的暮年气象。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殿下宫殿中彻夜长明的灯盏。殿下就这样夜以继日地端坐于书案之前,处理整个星际中繁杂棘手的事务,他几乎耗空了自己替莱昂纳多勉力弥合起帝国之上的裂痕。然而殿下的努力却换来更多的猜忌、构陷。


    这真是个荒唐的世道,越是赤胆忠心、越是鞠躬尽瘁,就越是被推向覆亡的深渊。


    昂撒里的金矿逐渐被开采殆尽。帝国和贵族们吸光了昂撒里的鲜血,却开始唾弃曾为他们流血流汗的昂撒里的人民。


    贵族、参议院和莱昂纳多的宠臣们在这个问题上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只想把昂撒里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他们不愿意斥资去修复昂撒里疮痍的土地,不愿意再理会昂撒里人民的死活。


    那些人都是穷人而已,来自于遥远星区、蛮荒之地的穷人。简直连蚂蚁也不如。为什么要顾忌他们的死活呢?本来挖完金矿,昂撒里人存在的意义也就结束了。在一场场奢靡舞会的间隙中没有人想听到“昂撒里”这个词语。


    帝国肯在昂撒里开采金矿已经是昂撒里人的荣誉了。昂撒里人还在期待些什么呢?帝国的补偿吗?贪得无厌的人简直就是该死。贵族、参议院、莱昂纳多的宠臣们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昂撒里人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游行开展之后,他们统统被打上暴民的烙印。


    第十七集团军被派去镇压昂撒里的暴民。


    我们当然知道昂撒里人不是暴民,我们也不可能举起枪对准昂撒里的平民百姓。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他们提供物资,帮他们重建家园。然后我们得到了叛国的罪名。这是被罗织的罪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被罗织的罪名。但是只有当罗网真正兜头罩下的时候,我才知道欲加之罪是多么难以辩驳、无可逃脱。


    我拼命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希望把殿下和第十七集团军的同袍全部都从这桩荒谬的欲加之罪之中摘干净。当我被高高吊起在刑架上,当水牛皮带倒刺的长鞭凌空挥下、撕碎我的肉|体之时,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殿下把我救下来了。殿下把我救下来,却葬送了自己。


    我觉得殿下在这件事情上面做错了。他不该救我。


    但是我再也没有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为什么,钧山?”耳畔传来温柔的话音。


    我猛然转头,于一片驳杂的记忆画面中看见殿下。


    殿下着一袭月白长袍,若清风明月,纤尘不染。


    “为什么总是过不去这个坎?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要一直自己为难自己?”


    殿下走到我身前,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捧住殿下的手,虔诚吻在他的掌心。


    我闭上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殿下……”我嗓音沙哑地唤他,“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对。”殿下松开手,他望着我的神情还是那么温柔。


    “……我很想你。”我看着殿下,眼眶湿润。


    “别再自己为难自己。”殿下轻轻摇头,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很急迫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拽住殿下的袖角,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片袖袍在我手中一点点消息。


    “殿下!”我跪倒在一片空旷的莹白中,一声声徒劳地呼唤。


    我再一次看着殿下离我而去,再一次地无能为力。


    “……殿下!”我嘶哑地喊出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头上凉冰冰的,是新换的冷毛巾。


    龙就坐在床沿,他听见了我喊“殿下”。我的眼里还浸着泪痕,我敢肯定他也看见了我眼里的泪痕。


    我绷紧的脊梁一点点松懈,又软软倒回到床上。


    我偏头,不敢去看龙的脸色。


    那些我急于掩饰的沉痛过往、我的狼狈脆弱、我的旧情,就这么被他看了个彻彻底底。我觉得这次我是彻底玩完儿了。


    “高烧退了,但还有点低烧,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龙开口道。


    我有点诧异地看他。


    “要喝点水吗?”龙面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端来水杯,我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龙扶着我躺下,然后拿着换下来的毛巾和空杯子走出营房。


    我盯着床顶出神。好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叹气。


    为我荒唐的曾经与同样荒唐的现在。


    不过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已经三年了,我早该习惯这样破破烂烂地活着。


    过了一会儿格里芬来看我了。


    “好点了吗?”他问我。


    “好多了,”我坐起来,“我有点饿了,我想吃东西。”


    “厨房正在做晚饭,等会儿做好了就给你端过来。”格里芬在床边坐下来。


    “怎么突然就病了?”格里芬盯着我的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格里芬说实话。


    “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创伤性应激综合征吗?我觉得我有可能是得了这个毛病。”


    格里芬抿唇,他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得你之前没有这个问题。”


    “不清楚。”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这样一点点变得破破烂烂的。


    “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看到血的时候会觉得难受,头晕,想吐。但是如果战况很激烈的话,好像又不会有这样的症状。”我仔细回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在作为雇佣军的战役之中我都能正常地应对,但是在面对跟踪与暗杀之时,一旦我扣下扳机,就会产生这样的应激症状。


    “之后请个心理医生好好和你聊聊吧。我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格里芬道。


    “好。”我点头。或许我的确需要找个心理医生好好聊聊。


    “还有些事情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把在坎隆发生的事情,还有更早之前劳森发现金矿的事情都和格里芬说了。当时走得太急忘了把这件事情同步给格里芬。


    “你们在坎隆发生的事情龙已经和大家说了,我们派了人去坎隆观察那边的动向,目前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你们回程路上碰到的应该只是恰好路过的毛贼。金矿的事情青野也已经跟我讲过了。整个波马高地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青野、龙、你、我、劳森还有负责开采金矿的那二十个人。那二十个人都信得过,目前开采进行地也很顺利,你不用担心。”格里芬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宽慰地笑笑。


    格里芬去帮我端了晚饭来。他在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促狭地看了我一眼,“有人专门给你开的小灶。”


    我道声谢接过饭盒,饭盒捧在手里沉甸甸且滚烫,打开盖子是扑鼻的香。


    我原本沉寂的一颗心又变得活络,在胸膛里烫得我坐立难安。


    “他怎么没来?”我抬眸看格里芬。


    “都给你做了饭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守着你围着你转吧?他说了晚点再过来。”格里芬翻了个白眼。


    我埋头扒饭,嘴角不争气地扬起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我已经拖了太久-


    入夜后我没有等到龙,而是等到了青野。


    青野掀帘走进来,面色凝重。


    “哥,有人来了。”青野道。


    青野在波马高地安排了几个小的驻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即知晓。


    “谁来了?”我看着青野,既疑惑于在深夜到来的访客,也疑惑于青野凝重的脸色。我在想可能是布尔拉普那边来人了,或许是征兵的事情遇到了什么阻碍。也有可能是安娜,我们说好了她愿意的时候可以来看看尼克尔。但是青野不应该说“有人来了”,他应该直接说“安娜来了”。


    “圣殿的人。”青野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下子坐直了。


    “圣殿的人?”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青野。


    圣殿的人怎么会知道波马高地?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他们要见你。”青野抿唇。


    第95章


    “他们降落的地方距离营区很远,除了在外围驻点执勤的几个士兵没有人知道。”


    青野开了一辆小型沙地车,我坐在副驾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外套。


    “确定他们是圣殿的人?”我问青野。


    “我接到士兵的报告之后立刻赶过来了,从飞船上走下来的是圣殿的女祭司。她说她见过你,给过你两支签文。”青野道。


    给过我两支签文。第一支是在十年前,第二支是在菲利普篡位后我去圣殿祭拜时。同时知晓这两件事情的人微乎其微,恐怕他们的确就是圣殿的人。


    我已经能看到停泊在暮色中的那艘飞船,飞船的轮廓灯开着,在一片深黛色中散发出温润的荧光,飞船侧舷是圣殿独有的徽记。


    “你就在这里等我。先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嘱咐青野,然后下车向那艘飞船走去。


    飞船的舷梯缓缓放下,舱门打开,莹润的白光从舱室中辐射出来。


    一张相熟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正是那个两次为我抽取了命运谶言的女祭司。她站在舷梯的最上面看着我,笑容和煦,“好久不见啊,李钧山。”


    我随着女祭司走到了飞船上,舱门缓缓闭合。


    她带着我走到主舱室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向她道谢,然后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索菲娅。”女祭司的眼眸中含笑,她好像能看透我的想法。


    我颔首向她问好,然后便捧住茶杯不再言语。


    在圣殿的祭司面前最好表现地端庄一些,在她提问之前我要先忍住自己的疑惑,不然这会被视为对圣殿的不敬。


    “你应该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我。”索菲娅开口道。


    我抿唇,轻轻点头,“是的。”


    索菲娅微笑,舱室内的照灯为她的面庞笼上一层神圣又深不可测的光芒。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


    “……帮我?”我冒着犯下对圣殿不敬的罪名吐出了一个疑问句。


    为什么要来帮我?帮我做什么?


    “先太子的遭遇,对于整个帝国,包括圣殿,都是一桩令人无比痛心的悲剧。菲利普弑君自立,拉斐尔家族拥兵自重,整个星际的秩序崩塌,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图景是圣殿不想看到的。”


    “但是在混乱、崩溃、战争之中,圣殿也看到了崭新的机遇,我们相信这些新的机遇将会带领整个帝国重新走向和平统一。”


    索菲娅看着我。


    “您说的机遇是指?”我握紧茶杯。


    “正是你。”索菲娅微笑。


    “您太高估我了。”我摇头。


    我早已经过了单凭一句话就能够被挑起满腔热血的年纪。我清楚地知道修补这个宇宙业已崩塌的秩序意味着什么。菲利普以新皇之身份、凭借着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依仗尚且不能做到,更何况我一个流亡者?


    “是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索菲娅指一指茶杯示意我喝茶。


    我端起茶杯啜一口,一股清苦在口腔中蔓延。


    “你是整条线索的一个起点,至关重要的起点。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而根据星盘的推演,变革的火焰将在第七星区点燃。”索菲娅又为我添满茶水。


    我沉默不语,口腔中的清苦散开,逐渐变为甘甜。


    但是我的心境却与之相反。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


    所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暴露了波马高地的位置?


    他们在监视我?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我陡然想到在离开伯约前我去圣殿求来的那支签文。


    所以他们是根据签文锁定我的行踪的么?


    “殿下曾经也想过变革,但是最终失败了。连帝国太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有希望能做到么?”我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顺着索菲娅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们不知道。”索菲娅摇头。


    我抬眸看她。


    “我们只是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没有能保证你们一定会成功。”索菲娅解释道。


    “你们希望我们怎么样?”我看着索菲娅,试图从她温柔带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来点什么。


    “把菲利普拉下皇位,替赛尔文森家族荡平拉斐尔家族,还是为先太子沉冤昭雪?噢,不过菲利普在弑君夺位的时候就已经替先太子翻案了。那些人不把人命当成是人命,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受过伤流过血,但是挑起一场战争随意地就像开始一场闹剧。”我的语气有点冷。


    “我们不希望你们把菲利普拉下皇位,也不希望你们替他荡平拉斐尔家族。”索菲娅看着我的眼神很宽容,就好像她对我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感同身受。


    “我们希望你们能经营好第七星区,葆有这最后的一方净土,别让整个宇宙变成是二元的,必须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选边站。”


    索菲娅的回答让我短暂地愣怔了一下。


    关于签文的怀疑让我对她的稍微变得冷淡,但是她方才的回答似乎又在告诉我,我对她的怀疑是毫无根由的、是完全错误的。


    “你们愿意,为全星际承担起这个使命吗?”索菲娅看着我。


    她的眼神澄澈真诚,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我点头。


    索菲娅露出一个微笑。


    “我代表圣殿向你们表达最深切的感激。”


    我微微摇头。


    “是我们要感谢圣殿对我们的信任。”


    “第七星区处于星际边缘,最开始进入帝国的事业是因为放射性垃圾排放产生的负面新闻。后来在赛尔文森家族和阿德莱德家族的战争影响下,有很多人陆续流亡、迁移到第七星区生活。随着人口的增加,在第七星区逐渐有跨星区贸易活动开展,并最终形成了行商行会。不过仅仅是贸易活动并不能产生决定性作用,更重要的是资源和军队。”索菲娅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资源和军队。我听着索菲娅的讲述,沉默不语。


    我们在波马高地上进行了矿藏的开采,在布尔拉普进行了征兵,资源和军队这两样至关重要的因素都占全了。


    “你们的开采活动进行地还顺利吗?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圣殿一定会尽力而为。”索菲娅放下茶杯。


    “不是太顺利。”我垂眸,“我们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波马高地此前又根本没有经过开发,在这边开采作业的难度本来就很大,更别说之后的精炼加工了。”


    话题被引到波马高地的矿藏开采上,我开始戒备。


    “万事开头难,之后应该会越来越顺利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戒备,索菲娅并没有追问得太深。


    “这些年的战争消耗了太多资源,希尔矿场作为全星际最大的矿业星球,它的全部储量都几乎被开采殆尽了。在第二星区还有几个贵族的封地里有少量矿藏,第四星区拉斐尔家族的领地和第五星区菲利普的领地里也还有一些小型的矿业星球,除此之外,恐怕目前知晓的大型矿业星球也就是波马高地了。”索菲娅道。


    “波马高地的矿藏储量也不是那么丰富。我们只是被困在第七星区,没办法,只能凑活着在这里开矿。”我淡淡笑一下,并不打算更深入地聊这个话题,更不准备说真话。


    “这样。”索菲娅笑一笑。


    “我要把你们到访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吗?”我问索菲娅。


    圣殿经历过许多次王朝更替、姓氏改写却依然屹立不倒,在各个星区也有不同的活动纪念和庆祝圣殿的建立。从前还在伯约的时候,圣殿在许多人心中都有崇高的地位,不过我不确定第七星区的人对圣殿是何种看法。


    “这个也要问我么?由你自己决定吧。”索菲娅笑着看我。


    我点头,已准备好先和几个身边人聊一聊再做打算。


    我们又不咸不淡聊了两句,然后我便起身告辞了。


    索菲娅马上就要返程回到伯约,圣殿里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我没多问,再次感激了她的到访。


    我走下舷梯,与青野并肩立在夜色之中,看着飞船发动,侧舷印刻的圣殿标志越来越小、离我们越来越远。


    “青野,身上有打火机吗?”我微微偏头。


    青野点头,拿出打火机递给我。


    我从贴身的衣兜摸出一支桦木签。


    这便是我上次从伯约逃走前得到的那支签文。


    将签文贴身放着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这是……”青野忍不住凑过来看。


    我将桦木签翻转,露出正面上写的“涅槃”。


    然后我摁下打火机的开关,点燃这支桦木签。


    “哥?”青野轻轻惊呼了一声。


    他是从小在伯约长大的,对圣殿的崇敬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我不说话,看着烈火从尾端向上蔓延,直到吞没整支桦木签。


    我松开手,燃烧的桦木签落在地上,过了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它被烧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哥为什么要把签文烧掉?”青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心疼。


    我并不回答,只是在签文的灰烬前蹲下来。


    我伸手拨开那团灰烬,在最中央的位置发现了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薄薄的金属片。


    是高精度定位芯片。我勾起唇角,露出一点冷笑。


    青野也看出来了这枚芯片的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圣殿一直在监视哥的行踪?”


    平静无波澜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麻烦却又近在咫尺。


    如果我的行踪一直都在圣殿的监控之中的话,那恐怕还会有别的人也知道我的下落。如果我没有预料错的话,他们恐怕也快要出现了。


    我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


    营地里已经静下来,我掀开帐帘走进帐篷里,龙正坐在桌前看书。


    桌上一盏便携式台灯开着,他的侧脸轮廓被灯光柔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沉静。


    我感到自己那颗漂移不定的心瞬间变得平和。


    “在忙吗?”我走到他身边。


    “不忙。”他合上书,仰头看我。


    “那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彻底卸下心防。


    第96章


    “好。”龙合上书,他转身面对我,“你想聊点什么?”


    我喉结滚动一下,无端地感觉紧张。我想说的所有东西明明已经涌上喉头,但偏偏就是没办法说出口。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以一个问句开始对话。


    “你去过伯约吗?”我问龙。


    “没有。”龙摇头,“伯约是帝国的王都,寻常人没办法轻易前往。我没有去过伯约。”


    我走到床边坐下,“伯约不光是帝国的王都,它还是圣殿所在之处。帝国的权利更迭,皇室的姓氏一直都在更换,但是圣殿却始终处于最高的位置。”


    龙看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很安静。


    “我去过两次圣殿,从祭司手上两次拿到属于我命运的谶言。”我苦笑一下。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支白桦木签上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第二次是菲利普篡位之后,我从伯约逃回来之前。第二支白桦木签上写了两个字,‘涅槃’。”


    心脏里苦守过往迷辛的闸门被打开,那些尘封的往事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借由我的讲述流淌,重回人世天光之中。


    “这两支白桦木签都被我烧掉了。”我继续道。


    “第一次是在先太子殉国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刚才,我走回这间帐篷之前。我昏迷时候叫的‘殿下’正是先太子,而刚刚圣殿的人来波马高地找了我。他们在签文里面藏了追踪芯片,我在之前并不知道,很抱歉让他们知道了波马高地的存在。”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


    我需要龙给予我一点回应。无论是震惊、诧异、愤怒还是同情。这唯独不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嗯。”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我的眼睫颤动一下,然后我听见自己心脏一点点皲裂的声音。


    无动于衷。这是最坏最坏的反应、最糟最糟的结果。


    我闭上眼睛,忍不住苦笑。


    “还好吗?”有人轻轻将我环抱住。


    我睁开眼睛,发现龙已经坐到了我身边。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龙面上的沉静和从容不像是作假,但是听完我刚刚讲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如此八风不动?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有。”龙点头,“那我今晚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了。”我偏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在昂撒里,我见到的是不是你?”龙问我。


    “是。”我点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们的军队在昂撒里做了很多好事。”龙说道。


    “那是我们应该做的。”我摇头。


    “后来发生了什么?”龙问道。


    “后来我们被扣上反叛的罪名,殿下彻底失势,第十七军团溃散,侥幸苟活下来的人开始在星际中流亡。”我再次闭上眼睛。


    “再后来我就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龙说道。


    我睁开眼睛。


    “是啊,”我有点茫然,但又像是如释重负,“再后来我就在希尔矿场遇见了你。”


    简直像一个奇迹,或者是第二次生命。


    “你不生气吗?”我皱眉看着龙,“我瞒了你很多事情,还瞒了你很久。你最开始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是我对你说了假话。”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换成是我也没有办法这么容易就说出来。我尊重你的选择,并且很荣幸能得到你的信任。”龙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相对而坐,有静谧的夜色在身边流淌。


    我感到之前绷得极紧、压力大到就快要爆炸的一颗心脏好像塌软的气球一般一点点松懈。那些我以为沉重的枷锁原来都不是枷锁,它们只不过是挂在我身上的往日余烬,温柔的晚风一吹就飘散了。


    “对不起,”我仅仅保住龙,凑近他的耳畔,“还有,谢谢你。”


    他伸手环抱住我的腰身,温热潮湿的话音响起,“这两个词都不是我想听到的。”


    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我爱你”。


    但是我真的爱他吗?还是我只爱他爱我?


    我还能把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吗?那颗心受过伤,现在上面可能还伤痕累累、千疮百孔。我不敢轻易地承诺。怕做不到。怕给不起。


    “我还没说完。”我的嗓音沉下去。


    我已决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我不能用一份百分之六十的心动去骗取他百分之百的爱意。


    这样做太卑劣。


    “嗯。”龙松开手,我们再次恢复到四目相对的姿势。


    “如果你想继续讲的话,我会一直认真听。”


    我抿唇,内心焦灼。


    一个声音告诉我别自作孽,另一个声音又指责我别太卑劣。


    我要怎么向他提起殿下?我要怎么向他提起我曾经的那段感情?我有必要向他讲述这些吗?讲述我是怎么样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心捧出去、然后再看着它被烈火焚烧成灰、痛不欲生?


    “没关系。”龙伸手捋一捋我的发,“要是今天不想讲的话,下次也可以。”


    “我……”我感到一阵难言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明明已经决定了不再对他有任何的隐瞒,但是我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全部的真相。


    “好了,不早了,睡吧。”


    龙没给我再纠结的机会,他不由分说把我摁到在床上,然后替我盖上被子。


    “刚刚才退烧,别等会儿又弄得反复。”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


    我看着他把书桌收拾干净,往保温杯里面灌满水,然后再仔细拉上帐篷的门帘。我感到更深的愧疚,几乎让人坐卧难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看着龙的背影,忍不住再一次问出这个傻问题。


    “这个问题还要问啊?”


    龙走回到我的床边,他俯身冲着我笑。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案。


    龙撩开我的额发,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因为我爱你啊。”


    我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在一片晕眩中下坠。


    不管过去我曾经历过什么、爱过谁,但我现在确确实实已经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这样几乎能把人溺死的温柔与偏爱,简直是叫人插翅难逃。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


    但是老天啊……请保佑我能一直这样被他爱着吧-


    第二天醒来之后我便觉得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我先到营地各处走了一圈,然后又借着坐下来吃早饭的功夫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留在波马高地的大家同步了一下。


    其实这些事情龙都已经做过了,我只是又重复一遍,不过这样频繁、稳定的沟通能让大家的心里都更踏实。


    上午我和劳森去看了看金矿,然后便又回营地跟进基建工程的进度。


    我半开玩笑拍拍查尔斯的肩膀,拜托他给我找个活儿干,要不然我东看看、西看看的,净打扰他们干正事,烦死人了。


    查尔斯一本正经摇摇头,说他们全部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再去别处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空缺吧。


    我还在和查尔斯聊天,忽然间昆汀便过来找我了。


    “钧山!”昆汀叫我的名字。


    我拍拍查尔斯的肩膀与他告辞,跟着昆汀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你可能得回布尔拉普一趟。”昆汀道。


    “嗯?”我有点疑惑。


    “有人到了布尔拉普,领头的那个指名道姓要见你。”昆汀道。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直到他们是什么人吗?”


    “领头的那个人叫周承平。他说你听到他的名字就会知道了。”


    昆汀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信任。


    周承平。我的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他们的动作比我预料的要快多了。周承平来找我做什么?


    “他说他希望尽快见你一面,你看什么时候需要出发,跟我说一声就行了,飞船随时都能给你准备好。”昆汀又补充了一句。


    “好,”我点头,面上是故作轻松的神情,“方便的话,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出发吧!”


    “行,”昆汀也点头,“那我这就去准备飞船。”


    “我和你一起去。”我跟上昆汀的脚步。


    “周承平是我的学长,我们之前有过联系,但是并不多,我也不确定他这次来找我只要做什么。”


    虽然昆汀没有提任何问题,但是我还是努力试图向他解释周承平的身份。


    我努力把周承平往更无害化的方向解释。


    “没关系,不着急,去一趟就知道了!”


    昆汀回头冲我笑一下,很单纯的神气。


    正是这种单纯的神气让我的心情又凝重了两分。


    希望这次和周承平的见面不要给布尔拉普亦或是波马高地带来任何的纷扰。


    我在上飞船前匆匆见了青野和格里芬一面。


    “周承平也找来了布尔拉普。”我抓着格里芬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格里芬吃了一惊,“周承平?就是你之前提起过的已经投靠到菲利普麾下的中校……不,已经是总督了。”


    “是。”我点头。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格里芬的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但我先去和他谈谈。”我用力摁一下格里芬的肩膀。


    我走上舷梯,然后听见格里芬在身后唤我的名字。


    我循声回过头去,只看到格里芬叹口气,然后冲我摆摆手。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第97章


    我走的时候龙并不在营地,他在别的地方忙。我拜托了昆汀带话给他。在飞船上我依然还在想这件事情。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周承平为什么过来,我在想我或许应该让龙也加入这一场谈话。我始终觉得龙应该知道所有事情的全貌。


    这次昆汀帮我找了个士兵驾驶飞船,大家都担心我还没有彻底恢复,别到时候又累得生了病。我笑着摇摇头。身体的劳累并不会让人生病,让人生病的是心里的忧思。


    我们很快便到了布尔拉普。走下舷梯的时候我发现原先的货运码头已经大变样了。基地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我们简单询问了司机有关货运码头的变化。


    “是塞西莉亚的主意!”司机打方向盘,他微微仰起头,很自豪的神气。


    “塞西莉亚说啊,我们都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那码头也必须得重新规划一下,不然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我想起塞西莉亚梳得整齐的辫子和她纯真无邪的眼睛,我忍不住微笑。


    等到了基地,塞西莉亚已经候在门口等着我们。


    “听说你生病了!”塞西莉亚向我走过来,她张开双臂,面上是很关切的神色。


    “只是感冒发烧,已经完全好了。”我弯腰给了小姑娘一个拥抱。


    “那就好,但是你还是别太累着了。这么短的时间到处跑,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塞西莉亚带着我顺基地的通道往下走,她一边走一边轻声絮叨。


    “好的,我知道了。”我觉得好玩,而且心里还暖暖的。


    我们穿过基地的大门,我转头问塞西莉亚。


    “那个周承平,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们不知道。”塞西莉亚抿紧了唇。


    “他们在今天早晨突然就出现在了基地门外,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基地的。他们的飞船停泊在货运码头,我派人去问了码头上的工人,有人说他们是在凌晨的时候降落在码头上的。但是码头没有监控,我们也不能确定。”


    “怎么了?他是坏人吗?”塞西莉亚有点紧张地抬眼望着我,“他报出了你的名字,说是专门来找你的。我们不认识他,但是也不好擅自做什么,所以就先带他进了基地,然后再通知你。”


    “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很早之前认识的朋友。”


    我轻轻拍一下塞西莉亚的肩膀,让她放宽心,“只是好久没见了,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那你们好好聊聊吧!”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周承平待着的房间。


    塞西莉亚伸手轻轻叩一下房门,“我们进来了?”


    房间里传出一声响应,然后房门打开。


    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尉迟吕。


    “长……大哥,是钧山来了。”


    尉迟吕回头看,他原本是想叫长官的,但是又临时改口成大哥。


    这是在军队里待久了养成的习惯,不那么容易改掉的。


    周承平从尉迟吕身后走上前。


    “钧山,”他冲我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与周承平拥抱了一下。


    看到我和周承平相识并熟稔,塞西莉亚像是松了一口气。


    “尉迟,你不是说有点闹肚子?麻烦这位小姐带着你去卫生间一趟吧!”


    周承平回头看了尉迟吕一眼。


    尉迟吕突然被点了名,而这临时编造的理由未免也有些太不文雅。


    他有点愕然地看看周承平,再看看好奇地瞧着他的塞西莉亚,忍不住微微涨红了脸,“好、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周承平示意我走到房间里去,而塞西莉亚则带着尉迟吕去卫生间。


    尉迟吕在离开的时候带上房门。


    房间里是一张长木桌,木桌两边各放了三把椅子。


    周承平冲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学长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微笑落座。


    “圣殿的人在我之前就已经见过你了吧?”周承平在我对面也坐下来。


    “是的。”我点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并不急于这一时的胜负成败。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如果我们想找到你,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宇宙说起来很大,但是说到底你还是无处可逃。”周承平淡淡道。


    “学长说得对。”我继续点头,面上是信服的笑容。


    “上一次是圣殿的人,这一次是我,你应该能知道下一次来找你的人会是谁了。”


    周承平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我昨天正发烧,烧得有些糊涂,想不明白。”


    我摇头。


    “哈里斯是激进派,他可不像我一样会有耐心坐在这里和你慢慢聊。”


    周承平既没有接我装糊涂的茬,也不恼,他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实。


    “据说你们在布尔拉普训练了新兵?但是你也知道这八千新兵根本连拉斐尔家族的一个军团也抵不上。到时候你就只能看着布尔拉普陷落,变成三年前的昂撒里。”


    周承平提起了昂撒里。昂撒里是我的隐伤。


    如果是在之前我可能已经有所反应了,但现在我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睛。


    “学长说得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学长为什么要来找我。菲利普殿下的随便一支军团也能轻轻松松踏平布尔拉普,我不明白学长现在为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耐心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不会是因为我们这么多年在帝国军校的情谊吧?”我微笑着看周承平。


    我以为周承平会比大部分人都更了解我。他会知道李钧山在流亡之前的模样。那个满身荆棘傲骨、牙尖嘴利、油盐不进、令整个伯约王庭都为之侧目的难缠的家伙。


    周承平刚才的那番话看上去是步步紧逼,但实际上那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其实却少得可怜。其一,无非是他已经知道圣殿来找过我。但是他却没有像索菲娅一样直接到波马高地,而是跑来了布尔拉普找我。所以有很大的概率,他根本就不知道波马高地。关于圣殿的消息他也只是零零星星有所耳闻,并没有完全掌握圣殿的行踪。其二,他试图用布尔拉普征兵的消息向我展示他对有关于第七星区局势和现状的了解,但是征兵根本就不是一件大事。甚至码头上随便哪个工人都知道布尔拉普最近正在征兵,征兵总人数是八千人。码头工人们甚至还比周承平更清楚新兵在哪里训练、每个月发多少军饷。


    周承平是在端着架子、装出掌控感来等谈判。


    但是我可不好糊弄。


    周承平见我并没有被唬住,他不动声色又转换了策略。


    “都柏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老戴维他们也在布尔拉普吗?他们现在都还好吗?”周承平问道。


    这是在提醒他曾经于我有过恩情。我从伯约逃跑的时候,菲利普手上还握着奎明作为制约,是周承平卖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让尉迟吕放走了都柏他们。


    “都柏不在第七星区,他有别的事情去处理。老戴维他们也在布尔拉普。他们现在都挺好的,比之前跟着我到处流亡的时候好多了。”


    我笑一笑,如实答了。


    无论如何,恩情都是恩情。


    如果周承平现在让我还,我也一定会还的。


    “那就好。”周承平点点头。


    “你知道吗?殿下从来就没想过要为难都柏他们。不然凭我的能力和胆量,又怎么敢私自把他们从殿下眼皮子底下放走?”周承平突然话锋一转。


    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周承平的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并不相信这是真话,但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又会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学长还没说这么远跑一趟是要找我做什么。”


    我也学周承平,轻描淡写笑着就转过了话题。


    “殿下想和你结盟。”周承平坐直。


    “和我结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绝对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听过最匪夷所思的说法。


    “学长确定没有听错或者记错吗?”


    我实在是没忍住笑,但在笑过之后,我还是努力绷住表情、正襟危坐。


    菲利普是刚上位的新皇,权势滔天。我是先太子手下的残兵败将,四处流亡。我找不到菲利普有任何需要和我结盟的理由。


    “你在第七星区待了多久?”周承平看着我的眼神陡然变得淬利。


    “这段时间你有关注过一点核心星区的战况和动向吗?”


    我被周承平问得一愣。距离上次从第三星区的冲突前线撤离,可能已经过去了有快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为采矿和征兵的事情奔波,确实没有顾及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交战的情况。但我们本来就处于星际的边缘,而且我们并不打算在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中选择任意一方。


    “拉斐尔家族研制出了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哪怕是雪莱的军团也快要压不住他们了。”周承平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去。


    核动力战机?我先是一怔,然后思绪飞速流转。


    我想起我们在撤离那天曾见过的新式战斗机。


    第98章


    “核动力战机……莱昂纳多在位期间做的为数不多的有意义的举措就是禁止核能的军事化用途。拉斐尔家族怎么可能会有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


    我把椅子往前拖,坐直了。


    我相信周承平所说的一切,但是我需要先做出一副充满质疑的样子。


    我需要他吐露出更多信息,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禁令被提出是在十几年前,在这十几年间拉斐尔家族当然有能力也有机会暗中进行研究了。”周承平反驳道。


    他依然没有给出更准确的描述。


    “雪莱的军团都没办法压制住拉斐尔家族的核能装备和武器?”


    我继续兜着圈子试图从周承平嘴里再撬出点东西。


    “核动力战机的反应速度更快,续航时间更长,轻型核武器的打击效果也更显著,我们现在只能勉强靠着人力上的优势与拉斐尔家族僵持。”


    周承平抿唇,他的面色很凝重。


    只能靠着人力上的优势与拉斐尔家族僵持。


    怪不得菲利普的强制征兵令甚至已经下达到了偏远的第六星区。


    “更何况他们的武器是刚刚投入战场,经过实战的磨砺之后,这批武器会被改造地更精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伤亡会更惨重。”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沉痛的情绪。


    “我们的军团已经死了很多人。”


    “所以呢?”我并没有因为周承平的沉痛就放软了语调。


    因为我们的军团也曾经被菲利普这样子屠戮过。


    不过比起计较当年的恩怨,现在还是更应该就事论事。


    “连雪莱的军团都没办法和拉斐尔家族匹敌,布尔拉普的散兵学长你今天应当也见过了,你觉得这八千人对战局会有什么样的作用吗?”


    我问周承平。


    “我们在意的不是这八千新兵,我们在意的是整个第七星区。”


    周承平微微向前倾身,他近乎是逼视着我,在试图强迫我承认某些事情。


    “我们对第七星区并不熟悉,拉斐尔家族对第七星区也并不熟悉,但是这是一片非常广阔的疆域,这里还埋藏着无数的可能性。人力、矿藏、土地……第七星区不能落入拉斐尔家族的手里。”


    “那第七星区就应该落入菲利普的手里吗?”


    我猛一拍桌子,我紧紧盯着周承平的眼睛,寸步不让。


    “第七星区的人民就该被菲利普奴役,就该被逼着上战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战壕?第七星区的矿藏就该被挖掘殆尽,成为雪莱的战机集群的燃料和供给?凭什么呢?凭菲利普是帝国伟大尊贵的新皇?但是你们别忘了,这个帝国从没有为第七星区做过任何事情。噢,我忘了,除了三十年前,帝国把还没有办法处理的放射性太空垃圾排放到了第七星区。”


    我露出一个冷笑,语调和表情都极尽讥嘲。


    周承平被我说得沉默了。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就算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菲利普,我也能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钧山,我从没有说过第七星区会落入陛下的手里。我说的是,我们两方结盟。”周承平呼出一口气,他重新又开始了这场谈判。


    我忍不住再冷笑出声。


    “你说得可真好听啊,学长。菲利普知道你这么说吗?菲利普同意你这么说、同意你这么做吗?菲利普拿我们当盟友吗?还是把我们当成是他的囊中之物?”


    “结盟,是陛下的意思,不光是我今天在这里对你的说辞。”


    周承平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透过悬挂在窗棂外的蔓生植物向远方眺望。


    “陛下可以不把第七星区看成是他的囊中之物,陛下愿意与你以盟友的身份相称。等到拉斐尔家族的人来到这里,他们会愿意把你作为盟友对待吗?”


    周承平蓦然回头看我,他逆光站着,脸上蒙上一层阴翳。


    “你比我更熟悉布尔拉普。这里只有一个货运码头,货运码头上没有任何的防空武器。码头之外不远处就是中心城区,中心城区的建筑都是砖石结构,整个城市没有任何的规划,自来水供应系统、电力系统都是分片区式零散供给,一旦有动乱或者战争发生,这整个星球上的居民都无处可躲。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只是空投几颗炸弹就能把这里的地翻一遍!”


    “钧山,你还没有明白吗?”


    周承平走到我面前,他垂眸看着我,那视线严厉,严厉中却又透露出些微的悲悯。“你一直都以为你能够置身事外,但是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你必须做出选择。而在这颗星球上的千千万万人都会为你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看着周承平的眼睛,无端感到自己心脏一滞。


    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我必须做出选择,而在这颗星球上的千千万万人都会为我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感到我周身的锋芒一下子便软下去了。


    “学长,”我苦笑一下,“你帮过我一个大忙,对我有恩。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你就算是要我给你卖命,我也是一点都不会犹豫的。”


    “但是这是一整个星球,甚至不只是布尔拉普这一颗星球,而是第七星区的很大一部分,我没办法替这么多人做决定的,我没办法对这么多条命负责。”


    说到后面我自己已经有点动了情。


    我看着周承平的眼睛。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已经彻底交了心。


    “你必须做决定。”周承平摇头。


    “否则你想要我怎么样?走到布尔拉普的大街上,抓着路人,一个一个地向他们阐明利害,一个一个地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结盟,搞一场全民公投?”


    周承平笑着摇头,眼中的神色带着几许无奈。


    “钧山,你知道的,这不现实。”


    我闭上眼睛。


    “我没办法做决定。我在第七星区也只是个外来者而已。”


    “布尔拉普的征兵计划难道不是你提起的吗?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可不要以外来者的身份自居。”


    周承平重新在我对面坐下,他的视线犀利如同鹰隼。


    “钧山,我们都是从乱世中走过来的人。我们经受过最严苛的军事训练,我们也体会过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云波诡谲。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个善良的人。你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你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吗?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用你过去经受过的训练、你的经验,带领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学长,”我苦笑着摇头,“你高看我了。”


    “不是我高看了你,是你低估了自己。”


    周承平似乎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今天必须要给你一个答复吗?”我深吸一口气。


    “你自己应该也清楚下次来找你的人会是谁。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如果你今天拒绝了我,那我替你祈祷,他们要多用一些时间才能找到你。”周承平看着我。


    我抿唇不再言语。


    形势瞬息万变,机会转瞬即逝。现在周承平向我们抛出橄榄枝,我们尚且还有选择的余地。而下一秒钟可能我们便已经被推下了牌桌,手上所有的筹码都不再作数。周承平已经说了足够多,而抛却一切个人主观的看法,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我看起来好像还有得选。但是我其实一直都没得选。


    命运已经预先为每个人划好了道,在这个浩渺的宇宙里唯独不存在自由意志之说。


    “结盟……”我再开口时嗓音已变得嘶哑,“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周承平看上去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整个第七星区全面戒严,不接受拉斐尔家族任何人员的靠近;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武器和士兵,在必要时我们也需要第七星区的资源支持……”


    一大串具体的条款从周承平口中源源不断吐出来。


    “等等,”我听得头疼,一边掐自己的眉心一边打断他,“写下来吧,太多了,我记不住。”


    “尉迟带了协议书,到时候等他回来了,我叫他拿给你看。”


    周承平面上已经露出了隐隐的笑容。


    “我是答应了结盟,但是我说的话在第七星区并不算数。关于结盟协议的具体内容也不能光是菲利普的一家之言,毕竟我们是盟友的关系,不是上下级隶属的关系不是吗?”


    我虽然松了口,但是也没有对周承平的要求照单全收。


    “对。”周承平正色点头。


    “我需要召开一场正式的会议,所有在第七星区有话语权的人都会到场,大家共同商议协议内容,最后再表决是否要正式结为同盟。这是我的要求。”我道。


    “好。”周承平略一思索后答应了。


    “会议什么时候开始?”他问道。


    “今天晚上。给我一点时间把参会人员召集起来。”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正好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是塞西莉亚和尉迟吕回来了。


    第99章


    我走过去开门,塞西莉亚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


    “我们回来啦!你们已经聊完了吗?”


    尉迟吕的耳尖有点泛红,他也用探寻的视线看着周承平。


    “我们聊完了,”我微笑,“但是我们还需要召集一场会议,把更多的人都叫过来聊一聊,听听大家的意见。”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塞西莉亚露出很好奇的神情。


    “为什么要把大家都叫过来聊一聊。”


    “我还没有向你正式介绍他们两位。”


    我向后退半步,露出站在房间里的周承平。


    “这位是我的学长,周承平。同时他也是第五星区的直隶总督,新皇菲利普身边最亲近信任的臣子。”


    塞西莉亚的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周承平走到塞西莉亚面前,他很绅士地伸出手。


    “周承平,很荣幸遇见您。”


    周承平握住塞西莉亚的手,俯身在小姑娘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宫廷里的传统礼节,我在第一次与塞西莉亚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打招呼的。


    塞西莉亚微微红了脸颊,她轻轻对周承平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收回手。


    “那你呢?”塞西莉亚转头问尉迟吕。


    “我是承平长官身边的副将,我叫尉迟吕,你叫我尉迟就可以。”


    尉迟吕轻咳一声,他也学着周承平的样子行了个吻手礼。这次不光是耳尖,尉迟吕连脸颊也红了。


    “你们两位都是这么贵重的身份,到了基地门口也不肯明说,只是说要见钧山,弄得我们招待不周,难免失了礼数。”


    塞西莉亚有些埋怨地瞥了周承平和尉迟吕一眼。


    我看着塞西莉亚,小姑娘实在是很聪明,短短的一句话便就解除了误会也周全了礼数。她没有责怪周承平与尉迟吕隐瞒身份,而是把责任全部都揽到了我们的身上,用一句“招待不周”便轻飘飘地揭过了双方在此之前的互不信任。


    “是我们的问题,希望您不要往心里去。”


    周承平好脾气地道了歉,顺着塞西莉亚递给他的台阶下去了。


    “中午饭就赏脸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用吧?”我看着周承平。


    “我马上联系另外需要到场的人,让他们尽快赶来基地。”


    我不着痕迹给塞西莉亚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立马便看懂了,她上前两步挽住周承平的胳膊。


    “两位应该还是第一次来布尔拉普吧?基地的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就开饭了,这二十分钟我先带着你们在基地里简单逛逛吧?”


    塞西莉亚带着周承平和尉迟吕先行离开了,帮我营造了得以独处的空间,能够静下心去联系那些需要在下午的谈判上出场的人。


    我没有任何犹豫,先拨通了龙的电话。


    一串提示音之后电话被接通,我听见嘈杂的话音和欢笑声。


    “在忙吗?”我感到心情一点点变得舒缓。


    “还好,我们刚刚把地基处理好,正在把多余的沙土往外运,等弄完这一车大家就该去吃饭了。你那边呢?怎么样?”龙把今天上午的活计都与我说了,絮絮地像是在话家常。


    “我需要你来一趟布尔拉普,有很重要的事情。除了你之外,还要再叫上昆汀、格里芬、青野、劳森、查尔斯……还有其它你认为需要参与重大决策的人。”我说道。


    龙先在电话里答了“好”,然后才问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菲利普的人找来了布尔拉普,我刚刚和他们谈过了,他们想要和我们结盟。但这件事情需要大家共同表决。”我道。


    “圣殿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现在菲利普也找上门来了,而他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前我本来以为我们不用选边站的,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一起坐下来谈谈。”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却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好,我们一起坐下来谈谈。”


    “我们马上就出发,你先不要着急,先好好去吃个午饭,等我们下午到了,有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龙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缓。


    “除了我认识的那些人之外,另外的在布尔拉普、在第七星区举足轻重说得上话的人,请他们也一起来吧。”我思虑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让这场仓促的谈判能够尽可能周全。


    “好,我记住了。快去吃饭吧。”龙轻声道。


    “好,一会儿见。”我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汲取能量。


    “一会儿见。”龙回应-


    布尔拉普当地时间下午三时整,谈判正式开始。


    塞西莉亚把基地里最大的一个房间腾了出来布置成会场。


    龙带着人刚刚才落地货运码头,又马上坐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我和塞西莉亚站在基地的门口迎接他们,周承平和尉迟吕站在我们身边。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边有些是我认识的人,有些则是我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们在基地门口简单地寒暄了一番,然后众人便穿过长长的廊道往里走,移步会场。


    我和龙在行进的过程中并没有交谈,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琥珀色眼眸中的沉静让我一瞬间静了心。


    “那个个子很高、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他是什么人?”


    周承平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轻声问。


    “他啊,”我看着龙的背影,唇边忍不住扬起一抹笑,“他是第七星区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个活着的传奇。”


    我把艾迪之前给我讲过的内容对着周承平又重复了一遍,我如今心里也像艾迪当年那样充满了自豪,不过我的自豪显然要比艾迪更隐秘而深刻。


    艾迪也在前来进行会谈的人群中,不知道是不是他与我产生了心灵感应,就在我话音落的时候,他突然从人群的另一端回过头,冲着我微笑。


    周承平有点不赞许地瞥了我一眼。他以为我是敷衍。他凭直觉判断出龙在这群人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与极强的号召力,但我确实没有骗他,没有人能给龙下一个准确的定义,艾迪不行,我也不行。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把菲利普的人给招来了?”


    格里芬从另一边挤到我身旁,他狠命拽我的袖子,咬牙切齿看着我,然后透过人群的缝隙恨恨地打量着周承平。格里芬认得周承平,他也早就听说周承平现在已经成为了菲利普的心腹。


    “我们的行踪瞒不住,昨天是圣殿知道了,今天是菲利普,明天就是全天下。我知道你对菲利普有意见,但是你先忍一忍,等听承平把整件事情都说一遍,再让大家一起做决定。”我偏头凑到格里芬耳边小声道。


    格里芬正怒气腾腾地瞪着我,周承平突然又在另一边拍拍我的肩膀。


    我只好再转头。我感觉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不断被迫开小差的好学生,一会儿被左边的同桌拽拽袖子传小抄,一会儿又被右边的同桌拍拍肩膀说小话。不过在这短短一段路上,我的紧张和顾虑倒是被打消了很多。


    这件事情还是件严肃的事情,但是大家都显现出自己的人情味儿。一旦有了人情味儿,剩下的事情就好谈了。


    “今天谈判来的这些人你都认识吗?”周承平问我。


    “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我摇摇头。


    “你……”周承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点点头。


    “别有压力,学长。”我心里一动,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下面那句话。


    “你今天上午是怎么说服我的,现在就怎么说服大家吧。”


    我和周承平对视了好几秒,我看出他在沉思。


    我也在沉思。所以我是希望周承平能说服大家的吗?所以我是在希望我们能与菲利普结盟?我对菲利普的所有怨憎都已经消解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不得不为的抉择,殊途同归,所以还不如自己主动选择一定会踏上的这条道路?


    殿下会怎么想呢?如果殿下在天有灵的话。殿下绝不会希望我去报仇,但是殿下会愿意看到我与菲利普联手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队伍便走到了会场的门口。


    我们依序走入会场,塞西莉亚早已经将大家的姓名牌放到了席位上。


    安排席位也是一件很见功力的事情。


    会场正中央一共有三条长桌,三条长桌依序衔接形成一个三角形。


    我,格里芬,青野,劳森,查尔斯,还有尼克尔被安排在第一条长桌;龙,昆汀,塞西莉亚,艾迪,还有另外两个我头一次见的人坐在第二条长桌;周承平和尉迟吕单独坐在第三条长桌。除此之外在会场靠后的观众席上还坐了些别的人,加西亚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他看到我回头忍不住冲我挥挥手。


    有人端上茶水,塞西莉亚见众人都已安坐,她轻咳一声,双手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第100章


    塞西莉亚看向我,我站起来致了简短的开场词,然后与会众人依次向大家介绍自己。这个环节是我临时决定加入的,真诚的自我介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敌意,并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我是第一个自我介绍的人。


    “我是李钧山,是这次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的人。我以前在第十七集团军服役。”我笑着说出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第十七集团军是先太子的嫡系部队,在先太子获罪之后,整个军团溃散,我和一些同袍侥幸苟活,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活。后来我认识了龙,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了布尔拉普。在这里我认识了很多的新朋友,我非常感谢大家的接纳。”


    我又补充了两句结束介绍,然后我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格里芬。


    格里芬没料到我这么自然就把过往的经历说出口,他愣了一下才开口。


    “格里芬。”他站起身,向在场众人微微颔首示意。我知道他是借着这个时间在组织语言。


    “我和钧山是老朋友了。我之前在第十七军团中担任幕僚,先太子获罪之后我心如死灰,原本已经准备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是钧山找到了我。我还记得钧山当时跟我说,人要向前看。我现在也想说,人要向前看。”


    格里芬说完了,他点点头,然后坐下来。


    格里芬偏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下轮到我失神。


    我忘了自己究竟有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


    但是我和格里芬确实为这场自我介绍开了个好头。


    我们把自己的一颗心摆在大家面前了,真诚而坦荡。


    自我介绍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继续进行,龙所在的那一条长桌上有两个人我并不认识,他们中的一个是老太太,另一个则是中年男人。


    那个老太太看上去莫约六十岁,头发灰白,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始终带着慈和的笑容。她说她是最早一批来到第七星区的人。她在最初星际海盗泛滥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又因为放射性垃圾辐射的缘故送走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在布尔拉普扎下根来,她以前上过护理学校,于是她就在布尔拉普创立了第一所医院。


    “我叫玛丽莲。”老太太在结束的时候才想到提起自己的名字。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大家。”老太太始终笑眯眯的。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叫奥卡姆,他是货运码头的工会主席。他小时候也在坎隆长大,但是因为得罪了行商行会的人,所以不得不离开,最后辗转来到了布尔拉普。


    奥卡姆左手边坐着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也看过去,好奇他会怎么介绍自己。


    “龙,”龙只是微微笑着颔首,“在场的几乎都是老朋友了,很高兴今天大家能来到基地,坐下来一起商讨布尔拉普的未来,第七星区的未来。”


    龙一边说着,一边很绅士地伸手,向坐在他左边的周承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料到龙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对自己的介绍,更没料到他居然这么流畅地就把话头递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显然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我看见他微微蹙眉。我知道在所有人中,周承平最想了解的人就是龙。但是龙并没有让他如愿。


    “周承平。”周承平站起来,他很恭谨地向在场诸人鞠了一个躬。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到场,我是代表皇帝陛下来到这里,希望与布尔拉普结成盟友关系的。”


    大家的视线又都汇聚到周承平的身上。


    我注意到有很多人都皱起了眉。


    “第七星区处于宇宙边缘,在帝国的整个发展脉络中,历任皇帝都低估了第七星区的地位。我明白此前帝国对第七星区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周承平说到这里看向玛丽莲,他做了一个道歉的手势,“但是我觉得如今是时候弥补过去的错误、修正以往的过失了。”


    玛丽莲冲着周承平轻轻点头。这个点头是无声的宽容。玛丽莲愿意听周承平继续说下去。


    “大家处于宇宙边缘,长久以来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对王城周遭发生的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了解,但是在皇室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爆发的战争已经胶着了整整三年之久。”


    周承平开始向在座众人介绍当今的局势。


    他说起先皇莱昂纳多遭到刺杀,说到新皇菲利普登基,说到与拉斐尔家族的和平协定签署,再说到拉斐尔家族的哈里斯·拉斐尔狼子野心,派人刺杀了大公白兰度取而代之。


    “并且拉斐尔家族还公然违反了先皇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哈里斯麾下的军队现在有半数已经装备上了轻型核武器,而他们的战斗机也更新换代为了核动力战斗机。”周承平的面容沉肃,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


    玛丽莲怔怔地坐直了。


    后排的观众席上也出现骚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周承平与我提起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我还单单只是在以军事实力的视角思考,但是我怎么偏偏就忘了第七星区与核之间的渊源呢?


    周承平已经成功激起了大家的情绪。


    “你说什么?”昆汀一拳擂在桌面上。


    “拉斐尔家族把核用到军事上了?”昆汀的面庞涨红了。


    “是。”周承平点头,然后他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拉斐尔家族公然违反了帝国的核禁令,他们把核能运用到了军事上,研发出了核动力战机和轻型核武器。如今帝国的军队正在拼死与拉斐尔家族的核力量抗衡。之前菲利普陛下与拉斐尔家族签订的和平协定中已经充分确立了拉斐尔家族位于第四星区的家族领地自治权,在这样优渥的条件下哈里斯还刺杀了白兰度大公、单方面撕毁和平协定。哈里斯谋反的野心昭然若揭。”


    周承平的话音落下,全场寂然无声。


    “到时候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会呼啸过每一片星际,他们的核武器会犁平每一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第七星区也将不会幸免。”


    “我们不会任由他们胡来。”奥卡姆阴沉着脸色说道。


    “如果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呼啸而至,你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周承平站着,自上而下的俯瞰,居高临下的质问。


    “我们……”奥卡姆被问得一怔。


    “说说结盟的条件吧。”我开口打断道。


    我不能再让周承平带节奏了。等大家的情绪被彻底调动,这场谈判就不再是谈判了。


    我看着周承平,很审慎的眼神。


    之前是我太轻敌了。


    “首先,整个第七星区全面戒严,如果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靠近,格杀勿论。”


    周承平眼神一凛。


    “不行。”龙抬起手臂,毫不留情拒绝了结盟的第一个条件。


    “第七星区比你想象中更大,我们说的话只在以布尔拉普为中心的一小部分区域里算数。第七星区更有话语权的组织是坎隆的行商行会,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结盟?”龙看着周承平,眼神犀利。


    “行商行会的人我们信不过。”


    周承平喉结滚动一下,然后他看向我。


    这意思是他信得过我?还是菲利普信得过我?


    “我们有线人的消息说行商行会和拉斐尔家族一直以来都有联系。”


    周承平最终还是说出了更多信息。


    “好,我认可这个理由。”龙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结盟的第一个条件改成,‘布尔拉普及第七星区的其它实控范围之内全面戒严,如果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靠近,我们会即刻上报消息’。”


    龙后仰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后面的内容也改了?”


    周承平也坐下来,他和龙隔空对视。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呼啸而至,你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我们能用什么来挡住他们呢?”


    龙看着周承平的眼睛,他再次屈指叩叩桌面。


    “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士兵和武器,但是我必须确保你们不会变节,临时倒戈向拉斐尔家族。”周承平的眼神深沉。


    所以才要遇到拉斐尔家族的舰队便格杀勿论。


    要先与拉斐尔家族彻底撕破脸,这样才能杜绝变节倒戈的可能性。


    “第七星区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土地。我们能够训练出自己的士兵保卫自己的土地。我记得你最开始说的是要和我们做盟友,以结盟为借口在布尔拉普驻军可不是做盟友。”


    龙寸步不让。


    “你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儿谈。”周承平深吸一口气。


    “没法儿谈的话我很抱歉。”龙耸耸肩,很无所谓的神气。


    “你并不是第一个来拜访的人,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和你可能谈不拢条件,但是我们和之后来拜访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龙坐直,他向前倾身,琥珀色的眼里露出猛兽猎食时才会有的神色。


    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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