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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杜伦·拉斐尔,二十一岁,拉斐尔家族庞大支系中的一员,是个有着苍白肤色的文弱青年。他坐在哈里斯专门为他打造的书房里,在我们推门而入的时候转动轮椅转身。他冲哈里斯露出一个微笑,“叔叔!你来了!”


    我看着这个苍白文弱的青年驱动轮椅向我们来,他已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


    哈里斯将我抛在身后,他快步迎上前去,然后弯腰将杜伦抱了个满怀。


    “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叔叔最近太忙,都没来得及过来看你。”


    哈里斯面上的表情柔和,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爱面前的这个青年。


    “我一直都挺好的,让叔叔费心了。叔叔事务操劳,不必这么挂心我。”


    杜伦仰头看着哈里斯,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青年的气质温润无害。


    我眼前的这一幕温厚慈孝,让人几乎就要忘掉了拉斐尔家族的恶名。


    “看叔叔今天带谁来看你了?”


    哈里斯回身,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走到哈里斯的身旁,他把我介绍给杜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钧山,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整个星际里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


    我看见青年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他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似乎努力想要站起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够有幸见到你的真人!天啊,叔叔!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把李钧山找来了!”


    杜伦抓住哈里斯的手臂摇晃,兴奋地几乎有点手足无措。


    哈里斯宽容地笑笑,然后他拍拍杜伦肩膀。


    “你还没有向他介绍你自己是谁呢。”


    杜伦马上回过神来,他的面颊上因为羞赧而泛起浅淡的红晕。


    “您好,我叫杜伦·拉斐尔,很抱歉失了礼数,我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


    我笑着道了声没关系,然后与杜伦握手。


    其实在来的路上,哈里斯早已经向我介绍了杜伦的身世。


    “他是我二哥的孩子,并非嫡母所出,在很小的时候又因病落下了残疾。像我们这样的家族从来都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杜伦自出生以来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父亲,他的母亲后来也离开了亚加群城,只把他交给几个佣人养在别院里。我第一次见到杜伦的时候他还只有六岁,那晚是家族的新年宴会,教养他的佣人跑去看烟花了,就留下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靠在院墙边。他那个时候只有小小的一点,瘦的好像只剩下一张皮和一把骨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跟我说,他在看天上的巡航护卫机。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这间小院子,但是他很想看看亚加群城之外是什么样子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后来我把他带走了,我教他读书识字,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画出第一幅战斗机设计样图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是天才。上帝给他关上了一扇门,但是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我看着杜伦,看着这个被上帝关上一扇门,但是又打开一扇窗的青年。


    “叔叔给我看过你的飞行训练数据,还有你参加过的全部战役模拟记录。你把每一架战机的性能都发挥到了极致,没人比你更懂战机!”


    杜伦仰头看着我,他的眼中满是期许。


    “听说核动力战机是你设计的,好的战斗机驾驶员有很多,但是像你这样天才的设计师,可能全星际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面带微笑,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整个军械研究所那么多的老学究倾尽半生也没能再研发出新一代的战机,而我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就做到了。虽然他违背了核禁令。但天才是天才,禁令是禁令。


    杜伦低头,他的手指绕着自己衣摆,我看出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冲哈里斯笑一笑。这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年轻人。


    哈里斯浅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平时与外界的接触不多,遇到生人就不知道要怎么说话了,还请多多包涵!关于战机试飞的事情你们两个聊完之后定夺吧,我是个外行,就不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哈里斯居然给了我们绝对的自主权。又或者说,他其实是给了杜伦绝对的自主权。我看一眼杜伦,心里浮现出一点讶异。


    “阿渺!”哈里斯出声唤。


    一个年岁与杜伦相仿的青年推开门走进书房,他的脚步轻快,脸上笑吟吟的。


    “见过大公!”阿渺向哈里斯行了一礼,然后便转向我。


    “这位是?”他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位是杜伦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试飞员,之后除了杜伦之外,你还要照顾好他。”


    哈里斯将我的身份淡淡掠过,只是嘱托阿渺要照顾好我们两个。


    阿渺笑着应承,他双手已经握住了杜伦的轮椅把手。


    “明白了,大公!”


    哈里斯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阳光洒进来,暖意融融。我已经过了多话的年纪,杜伦腼腆,阿渺倒是个快活的年轻人。我们三个凑在一处,气氛倒是挺融洽。


    阿渺微笑着催促杜伦把他的设计成果展示给我看,杜伦红着脸支吾了两声,然后接过阿渺拿给他的粉笔,驱动轮椅走到窗边的一面黑板前。


    阿渺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半人高的图纸,帮杜伦固定到黑板的左面。杜伦清一清嗓子,就着那页图纸开始讲。


    我站在黑板对面,很认真地听着杜伦讲述。阿渺则站在杜伦身后,面上是温和钦佩的笑容。


    一讲到战机,杜伦身上的腼腆便即刻间消散无踪了。他捏着半只粉笔,指点着图纸侃侃而谈。他的眼神专注,身上有种安静严谨的学究气。我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忘了杜伦是拉斐尔家族的子弟,忘了杜伦设计出的这款战斗机是违反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忘了我们正站在一场战争的对立面。


    杜伦花了快四十分钟的时间把我将要试驾的这架战机详细讲解了一遍,从设计理念,重要参数,具体优化方向,到最近几次计算机模拟实验的结果。


    “其实之前也有人进行过试驾,”杜伦抬眸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双很温和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怯意,“但是没有人成功过。有一次是引擎失效紧急迫降,有两次是坠机,勉强着陆之后飞行员受了重伤,结果最坏的一次是机身空中解体,飞行员没能再回来。”


    “我觉得我应该先把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你,虽然我很想让这个型号的战机能够投入实用,但是没有人能强迫你进行试飞。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回绝叔叔的。”


    杜伦看着我的眼神很真诚。


    这个宇宙间本没有什么绝对,在豺狼窝里也能生长出良善之人。


    “是我自己想要试飞的。没有飞行员能拒绝试飞一架最新型号的战斗机。你也说了我是全星际最好的战斗机驾驶员,你要对我有信心。”


    我走到杜伦身边,笑着握住轮椅的扶手,“带我去机库看看战斗机吧!”-


    机库设立在亚加群城的最底层,我们搭乘内部电梯下降,花岗岩的铸壁里雕凿着冷光灯,随着高度下降,体感温度也越来越低。阿渺在杜伦腿上搭了一条厚毛毯,杜伦轻声说了句谢谢。


    电梯抵达最底层,阿渺推着杜伦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们,身后还有一队拉斐尔家族的护卫。哈里斯把杜伦保护地很好,毕竟杜伦一个人的设计天赋就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们沿着通道走到机库门口,通道两侧设有重兵。我目不斜视跟着阿渺向前,眼角余光把通道两侧的火力点清点了一遍。八个重机枪位,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设置了狙击点。


    轮椅在通道尽头停下来,守卫认得杜伦,他走上来俯身向杜伦核对过信息,然后机库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冷冽扑面而来。


    机库的主体本身便是花岗岩质地,拉斐尔家族又在外围加装了强化钢板,迈入机库仿佛置身于一片钢铁的幽暗海洋。一架架战斗机在机库两侧依序排列开,这些精钢铁骨的优雅巨兽此时尚在酣眠,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到这些战机冲破云霾在天际翱翔的极致速度。热血自我的心脏往外蹦,直窜上天灵盖。任何一个军人都没有办法拒绝这种亢奋的战意。


    杜伦带着我走到他的新型机面前。


    阿渺推着他缓缓绕新型机走了一周。


    “这就是我们这次要试飞的机型。”


    杜伦看着我,他面上有难掩的兴奋和自豪。


    “在这一版之前,我还有过一个更基础的版本,叔叔说那个版本已经投入实战了,改良效果很不错。”


    那个更基础的版本应该就是我在拉斐尔家族驻军的机库里失之交臂的战斗机了。现在把菲利普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的应该也是杜伦所说的这个更基础的版本。


    “但是那个版本并没有捕捉到核动力的精髓,它只是将核能更强劲的动力机械式叠加到了原本的柴油发动机上。但我们现在的这个版本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版本是彻底的颠覆。”


    第112章


    这个版本是彻底的颠覆。


    杜伦语调温和的一番话却听得我心旌动摇,我忍不住伸手覆上精钢冷硬的机身。我感到一阵战栗顺着指尖一直传递到我的大脑。


    我会成为第一个见证这场颠覆的人。


    虽然这场颠覆与我自己的立场相悖。


    我收回手,肌肤与钢铁分离的那一刹那,我居然感到有些微的失落。


    这样一件天才的造物,在面世之处却就是一个错误。


    “谢谢。”我对杜伦说。


    “谢什么?”杜伦有点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选择了我,”我冲他微笑,“我很荣幸能够成为这架飞机的试飞员。”


    杜伦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攥紧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们四目相对,在那个瞬间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似的灵魂。我理解他,他也理解我。但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场迟来的知音。


    杜伦闭上眼睛,他平复了半刻,再睁眼时已然回到往常的温和。


    “打算什么时候试试看首飞?”他问道。


    我略微沉吟,“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有好久没再开过战机。”


    我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训练,这样才能够有能力驾驭真正实现了核动力的新型战机。我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等待,这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行动。我的确欣赏杜伦的才华,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按照与哈里斯的约定行事。


    我的立场要先于我的个人抱负。


    我要先维护我所认同的正义,然后才是实现一个战士的荣耀。


    “给我两周的时间,我想先熟悉一下初代核动力战机的性能。”


    我道。


    “听你的安排,对于核动力战机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杜伦微笑。


    “如果需要试飞的话,我们需要先向大公报备。”


    跟在一旁的侍卫向我们道。


    我突然意识到试飞这件事情背后所掩藏的机会。或许在用两周时间摸清亚加群城的防控体系之后,我能够在首次试飞的时候驾驶着最新版本的核动力战斗机逃跑。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亚加群城配备有自己的防空系统,我们的试飞范围一般都局限在这个防空系统之中。”杜伦向我解释道。


    防空系统。也就是说,如果妄想驾驶着战斗机逃跑,就会被防空系统的枪林弹雨撕成碎片。


    “先去征询一下大公的意见吧,我随时都能够上机。”


    我笑着点头-


    哈里斯很快便批准了我的一系列试飞计划。我要先花几天的时间进行恢复性训练,架势我已经无比熟悉的鹞式和隼。等到我的驾驶状态彻底恢复,再开始尝试磨合核动力的初代机。


    “驾驶方式和柴油机很类似,你上手应该会很快。”


    杜伦坐在灯下看着我的训练计划表,他满眼都是憧憬。


    “噢,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还要麻烦帮我准备一点晕船药。”


    “嗯?”


    杜伦和阿渺同时很诧异地抬头看我。


    “嗯……是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第一次上机是在第二天清晨,有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帮我关上鹞式的舱门,我自己系紧安全带,然后回身向着在跑道上观望的人们招招手。


    阿渺推着杜伦的轮椅站在最前面,两个人脸上都有很期待的神色。


    我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仪表盘,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动引擎。


    我的口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药味,战机依然飞速冲出跑道,直上云霄。


    我由衷地喜欢飞行的感觉。这是种命悬一线的淡薄。好像已经挣脱掉了人世间的一切束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徒劳又漫长的囚禁。父母随军远行,我被一个人放在家里,偶尔有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和做饭,阿姨把我抱到桌上,看着我吃完饭,把碗收起来洗干净,给我开电视,调到动画片的频道,我看着电视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动画角色,它们看上去都很开心,但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常常站在窗口瞭望。不分白天与黑夜。我无时无刻不再盼着父母回来,无时无刻不再盼着自己能走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和杜伦一样,我也喜欢在寂静的深夜仰头凝望星空。夜空深邃浩瀚,繁星点缀其间,它们是如此地静谧而诱人。在我凝望星空的时候,我的父母或许便正在其中的一颗之上战斗。他们也会想念我吗?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总是在重重思虑与反复追问之中倦极睡去。我和父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六岁生日。他们给我买了蛋糕,巨大的看上去蓬松柔软的奶油蛋糕。我把生日蜡烛吹灭,母亲看着我,面上的神情难得温柔。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微微俯身,她问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我说我的生日愿望是成为战斗机驾驶员。那个时候战斗机的各项战略战术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那个时候的战斗机驾驶员就算在人才济济的精英部队也是令人钦佩的天之骄子般的存在。母亲听完我的生日愿望后笑了,很满意的微笑。她的儿子的六岁生日愿望令她觉得满意。她不知道我这么回答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对我提起过,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驾驶着鹞式爬升,然后再飞快地俯冲。鹞式灵巧的机翼在亚加群城恢弘的花岗岩建筑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控制机头转向,透过舷窗向下望,我看见杜伦和阿渺激动万分地向我招手,他们身后的士兵面上显露出惊异。


    我再次拉动操纵杆,把引擎的功率调到最大。我向着头顶上无垠的蓝天冲去。我知道在蓝天之外便就是幽暗寂静的宇宙。在耳鸣响起的瞬间我突然有些恍惚。我又忍不住地回想起六岁时许下的那个生日愿望。我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我现在已不确定这究竟是我自愿走上的一条道路,还是我在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做出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我自己的命运?是除了我的自由意志之外的其余因素的总和吗?


    鹞式的操控台发出警报的滴滴声,我垂眸瞥一眼仪表盘,我已经达到了最大速度的临界值。我还在继续加速,我还在直上云霄。


    “钧山!”耳机里传来杜伦的声音,他很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不能再往上了!你马上就要靠近防空屏障了!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你会被击落!”


    我会被击落。油箱爆炸,机身解体,在空中绽放出火焰的花朵,然后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向下坠落。我会在成为灰烬的那一刻拥抱彻底的自由。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由亢奋逐渐变得平静。多奇怪,人在踏上生与死交接的这一条细线时,居然会觉得平静。


    “钧山!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钧山!”我听见杜伦的声音已带上战栗。


    但是我不管,我还是继续向上。


    天穹之上便是我已渴望了半生的彻彻底底的自由。


    整个机舱里的警报都被唤起。仪表盘上的红灯闪亮,让人没办法视而不见。


    有凛冽的尖啸声传来,我从侧方位镜里看见两枚对空导弹托着狭长的尾焰袭来。


    我关掉引擎,战机一瞬间失去动力,直直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将我包裹。心脏像是已经蹦到喉咙口。


    两枚对空导弹一左一右锁定我,还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我和这架鹞式就将成为在天空中炸开的绚烂花火。


    我猛拉操纵杆。直坠近两百米落差的鹞式再度被拉升。


    我将油门踩到底。强大的加速度让我的肋骨都隐隐作痛。


    耳机里是紊乱的电流声和喧沸的人声,但是我已经无暇再去关注。


    我调动了全部的注意力,操控鹞式在空中做了两个连续的翻滚。


    两枚对空导弹堪堪擦过鹞式的尾翼,然后撞在一起。


    湛蓝色的天穹炸出一朵绚烂的花火。


    我被爆炸的冲击波推着向前,像是后背被人猛打了一拳,我忍不住躬身咳嗽了两声。


    我驾驶鹞式在跑道上降落,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子弹上膛,哗啦啦一下围住了战斗机。我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两手空空。


    “别拿枪指着他!”


    阿渺推着杜伦越过拉斐尔家族的士兵走上前,我看见杜伦的眼里有隐约的泪迹。


    我爬出机舱,在站到杜伦面前的时候蓦然觉得愧疚。


    “对不起,我只是太久没有上机,我没有控制好。”我低声为自己辩解。


    杜伦突然伸手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埋首在我腰间。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杜伦的嗓音哽咽。


    “你是公子最喜欢的战机驾驶员,如果你出了事情,公子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的。”阿渺站在轮椅后面向我解释。


    我听着杜伦小声的啜泣,感到心脏的一角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


    我叹一口气,在杜伦面前单膝跪下,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净他面上泪迹。


    “我以后再也不会乱来了,我发誓。”


    第113章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比如说现在。


    我对杜伦的愧疚是真实的,但是我拭去他面上泪痕时对他许下的誓言却永远也不会兑现。


    我是故意驾驶鹞式冲向防空屏障的。在真正出逃之前,我总得要先试试亚加群城防空屏障的强度,如果可能的话,再找找它的缺陷和弱点。对过往的回忆、濒死时无端的遐想、又或者死亡才不是自由,开着最新式的核动力战斗机回到第七星区才是彻头彻尾的自由。


    我跟着杜伦和阿渺回到了书房,杜伦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在窗边出神,阿渺则背对着杜伦小声抱怨我,“你刚刚不该那么莽撞,公子很在意你的安危,你是真的吓到他了。”


    我再一次检讨了自己方才冒失的行为,然后又对着两个人郑重发誓,说我之后再也不会进行这么危险的行为。杜伦面上的神色终于好点了,阿渺扶着他的肩膀,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不过钧山的架势技术实在是高超!之前拉斐尔家族飞行队的花式表演都没有这么厉害的呢!”


    我和杜伦都被阿渺逗笑了,书房里的气氛终于变得松快些。


    我又陪他们待过了一个下午,然后在晚饭的时候接到了哈里斯的传唤。


    “大公请您一同去用晚餐。”拉斐尔家族的侍卫彬彬有礼向我鞠了一躬,但是他背在身后的枪可没有半点彬彬有礼的意思。


    今晚的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哈里斯两个人,我们换了更小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听说你们今天试飞了。”


    哈里斯用餐刀剜了一小块黄油,涂抹在餐前面包上,他抬眼看我。


    “是的。”我直接把餐前面包拿在手里咬下一大口。


    “你驾驶鹞式直接冲着防空屏障去了。你知道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吧?不管你是谁,只要突破了那个临界值,地空导弹就会自动发射。”


    哈里斯审视着我面上的表情。


    “我太久没有开过战斗机,今天有点太开心了,一时之间得意忘形。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我把指尖的一点面包碎屑舔干净,然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哈里斯对我的回应不置可否。


    今晚的主菜是烤三文鱼配小土豆,我注意到是由哈里斯的亲卫而非厨娘把餐盘端上桌。


    “和杜伦相处的还愉快吧?”


    哈里斯问我到。


    我正用餐刀切下一小块三文鱼。


    “很愉快,”我抬头,“我很喜欢他,他是个优秀又正直的年轻人。”


    这一番话不再是虚与委蛇,这是我心里对杜伦最真实的评价。


    哈里斯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


    “那就好,新机型的试飞还要麻烦你多帮衬。”


    我应一声,然后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三文鱼和小土豆。倒是哈里斯连吃饭也不肯闲着,也不肯让我闲着,他又继续提起我们之间的交易。


    “关于菲利普的所作所为,我希望你能公开出面录制一个视频。”


    哈里斯道。


    我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襟危坐,看向哈里斯的眼睛。


    我无法把握菲利普对我的容忍程度究竟有多高。哪怕他能够容忍我前往亚加群城与哈里斯洽谈、被哈里斯软禁,他也不见得能够容忍我录制视频公开谴责他的所作所为。要是惹怒了菲利普,我可就真的是两头不讨好、两头都没着落了。


    “您应该知道,在亚加群城之外还有对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我费力把嘴里的小土豆咽下去,斟酌着开了口。


    “菲利普从来都不是个正人君子,如果我真的惹怒了他,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在很谨慎地与哈里斯谈条件。我在赌,我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新型核动力战机的试飞员。能决定一场战争胜利与否的最关键因素从来都是武力,舆论中那些有关“正统”的模糊说辞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修饰。


    我相信比起彻底揭露菲利普的罪行,哈里斯应该更在意杜伦是否开心。反正贵族都是一个样儿,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大家对彼此私下做过什么腌臜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我也有必须要达到的效果预期。我希望我们都能够稍微替对方着想一点,各自做出妥协和让步。”


    哈里斯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


    我们就视频发言的具体内容又聊了很久,在满桌的饭菜彻底冷掉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双方都大致满意的方案。我会在视频中揭露菲利普曾经对先太子的所作所为,然后明确自己的立场。


    “对于这场绵延万里且旷日持久的战争,我始终保持中立的立场。我不支持在这场战争中的任何一方,我诚恳地呼吁和平。我相信全星际人民所渴求也不过就是和平。我们不希望再看到战火在我们的家园燃烧,我们不希望再看到自己的亲人死在枪炮之下。我们希望看到新秩序的确立,我们希望重新获得安宁自由的生活。”


    我看着镜头,沙哑着嗓音说出最后一段话。


    我看着摄像机后的摄像师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伸手把领结扯松,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到有刻骨的疲惫漫上心头。


    “您看看这个版本的内容,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摄像师将录制好的视频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哈里斯背着手站在显示屏前,他沉默不语地将视频又看过一遍。


    我不会再改变我的说辞。哈里斯也没有其他再可以用来威胁我的东西。他要么选择放弃,要么选择直接发布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整体的内容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拉斐尔家族的公关团队成员正在为哈里斯逐字逐句分析我在视频当中的发言。


    “李钧山先生虽然说明了自己保持中立的态度,但是整个发言都是在揭露菲利普方面曾经的不义之举,这实际上已经把民心推向了拉斐尔家族。更何况李钧山先生是先太子身边的重臣,他持有中立态度反而比站在拉斐尔家族一边更加可信。最后那一段有关于和平的倡议也非常感人肺腑,我们可以在视频最前面剪接一段战事回顾,着重点明三年前是菲利普挑起了这场战争……”


    公关团队将我的发言一句句肢解开,他们的分析头头是道,但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显得茫然又恍惚。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暂时出去透口气,有什么问题我再回来。”


    我拨开人群,走出录制视频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向下望,看见花岗岩城垣上闪烁的灯火。


    “怎么出来了?视频已经录完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见阿渺的脸。


    阿渺的眼中是友善的好奇。


    我努力打起精神来露出一个笑脸,“嗯,现在暂时不需要我了,但是大公还没有最终做出定夺,所以我还不能走,得留在这里。”


    “这样。”阿渺了悟地点点头。


    “你在视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阿渺问我。


    我把在视频中的发言又向阿渺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我的嗓音再次变得沙哑。


    阿渺与我并肩站着眺望亚加群城之下的夜空。


    “我听到消息说,是因为你助了菲利普一臂之力,他才能顺利登基。”阿渺转过脸看着我,他期望听到我的回答。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为拉斐尔家族做事,帮助他们打赢这场战争吗?”


    我看着阿渺,觉得自己心中无端生出感慨。


    阿渺看上去真年轻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相信些什么、又怀疑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阿渺盯着我的眼睛,“你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吗?”


    我被阿渺问得笑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或者我给你两个回答,你自己猜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阿渺是杜伦身边的侍从,从小长在拉斐尔家族。我要怎么跟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我一直在策划着逃跑?


    “钧山先生!”


    录制室紧闭的房门打开,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先进去一下。”


    我跟阿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又走进那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我在摄像师的指导下又修改了一些细节,不过大体的说辞没有变动,哈里斯还是充分尊重了我的想法。


    在最后一次录制完成之后,我很诚恳地向录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道谢,每一位工作人员,还有包括哈里斯在内。大家都陪着我工作了那么久,演一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戏。不过这出戏里面到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最后的尊严与坚守。


    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阿渺还站在外面等着我。


    “一起回去吧?公子还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所以才叫我来这里等着。”


    阿渺对我笑一下。


    我点点头,跟着阿渺往回走。


    第114章


    我跟着阿渺回到书房,书房里亮着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


    “你不是说杜伦还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吗?”


    我看着阿渺在书桌前蹲下,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子已经睡了,是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阿渺将书桌抽屉里的图纸全部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堆起很高的一摞。


    “大公并没有向我介绍过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阿渺看着我微笑,他的眼睛笑起来就变成两弯亮晶晶的月牙。


    “你是李钧山,先太子身边最信任、最亲密的近卫,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你在先皇遇刺以及新皇加冕的时候都在场,你曾经两次得到过圣殿的谶言,你与赛尔文森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渺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事情。


    “但是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阿渺定定地看着我,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身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冷肃。


    “我的真名叫轩辕渺,我是帝国军校第三十一期生。算起来你是我的学长,我比你低五届。我认得你,但你大概不认得我。你太出名了,可能整个学校里都没人不认识你。但我不一样,我是无数个军校生里面最普通的一个。”


    我看着阿渺,或者该叫他轩辕渺要更准确一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亚加群城?”


    “我在十三岁那年被选中,作为帝国数千暗探中的一员,被送到拉斐尔家族的领地。”阿渺笑一笑,他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温和无奈的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该说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不好,在抵达亚加群城没多久,我就遇上了杜伦。那个时候杜伦已经跟在哈里斯身边,不再是那个被养在别院里无人在意、可有可无的人。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很小,只在军校里面教养了三年,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被放到陌生的星系,靠着打黑工勉强混一口饭吃。”


    “军校……没有给你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吗?”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口滞涩。我印象中军校每年都会选拔出一部分的军校生外派,但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具体的选拔规则,也并不知道外派的具体去向。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都说这不是一个好去处,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过,并不知道当年那些被选拔走的学生居然就被这样抛洒到了星际各处。像是命运的大手随意抓起一把种子,均匀地抛洒在土壤之上。那只大手并不在意每一颗种子的命运,只要最后有种子能发芽就行了。


    阿渺笑着摇头。


    “军校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这是实战,不是演习,更不是演戏。活下来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一个连在星际当中生存下来都做不到的人,又怎么可能担当得好‘卧底’这个角色呢?”


    他回答完我的问题,又继续开始讲述。


    “杜伦的车驾经过的时候,我正蹲在街边上啃煎饼。那天刚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马车通行困难,侍卫们把杜伦连带着轮椅从车驾上搬下来,准备就这么抬着他通过。在杜伦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腰上系着的一个配饰掉下来了。那是很名贵的玉器,上面还镶嵌有宝石,就这么正正落在我面前的泥地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侍卫已经抬着杜伦往前走了。我愣一下,飞快吃下最后一口煎饼,把配饰捡起来追上去。我大声喊,说,公子,你的东西掉了。那些侍卫把我拦住,我把配饰上的泥巴用袖子擦干净,然后举起来给他们看。杜伦坐在轮椅上,他也转过头看我。他的皮肤很白,穿着精致又好看的衣裳,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但我知道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平民直视贵族是一种冒犯。有人把我手里的配饰拿走了,手上没有东西了之后,我感到心里也空了一块。但是杜伦开口说话了,他让侍卫放我走到近前,他要和我说两句话。我被侍卫带着走到杜伦面前,他看着我,笑得很温柔。他问了我的年纪和身世,我告诉他我十三岁,我是个孤儿,在一家五金店打零工糊口。杜伦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便皱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亚加群城,他说他一直想要有个人陪他一起读书。”


    轩辕渺把桌上的那摞图纸一页页地放整齐。


    “我抬头看他,难以置信,欣喜若狂。我想也不想便开口答应。我在外漂泊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搭上了拉斐尔家族的大船。我不仅不用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还有了能完成使命的机会。”


    我看着轩辕渺,我觉得惆怅,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我跟着杜伦回到了亚加群城,我们向他最初承诺的那样一起读书。他把我当成朋友而非仆从,除开宴席的场合,我们甚至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吃饭。他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像他这般真诚待我的人。我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卧底的身份,快要以为自己可以把这样宁静平和的生活过一辈子。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的话。你不甘心留在亚加群城供哈里斯差使,你想逃。今天你触发防空屏障的攻击不是因为你没有控制好,是因为你想要试试看防空屏障的强度,好为你后续的出逃做准备。”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然后把整理好的一大摞图纸推向我,“这是杜伦这些年全部研究成果的汇总。”


    我看着那摞图纸,心中终于被激起一点波澜。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轩辕渺。


    为什么帝国对你如此苛刻,将尚未成年的你丢弃在一片陌生的星际,对你的死活置之不理,而杜伦接纳你、将你当做朋友对待,你最终还是要做出有利于帝国而背叛杜伦的事情?


    我看着轩辕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现哪怕最微小的一丝情绪波动。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可撼动的立场。”


    轩辕渺抿唇。


    “你离开军校的时候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什么立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什么是对错,怎么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我觉得荒唐又荒凉。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冷寂,像是淬过火的钢铁。


    “我的父母死在拉斐尔家族的刀兵之下,是帝国抚养我长大。你说谁是我的敌人?在十三岁的时候我的确还不知道什么是立场,但是在八岁那年失去父母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敌人、什么是仇恨。”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你的帝国就是我的帝国呢?”


    我看着轩辕渺,他才只有二十岁。我的内心哀怜,几乎就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顶。


    “你盼着我把这些图纸带回去,交到菲利普的手上,等帝国造出更多更先进的战机,然后再进一步扩大这场战争吗?”


    我问轩辕渺。


    轩辕渺不答,咬肌绷紧了。


    “把东西先全部放回原处,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我要离开之前一定会先告诉你。到时候如果你也想离开,我们就想办法一起走。到时候如果你想留下,就忘了十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只当你自己是阿渺。”


    我伸手拍一拍轩辕渺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轩辕渺站在原地不动弹,但他的话音却追上来。


    “忘了十三岁前发生的事情?先太子薨逝的事情你也能忘得掉吗?”


    我心中一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因着轩辕渺最后的那句反问,我几乎彻夜未眠。


    轩辕渺的身份令人惊喜,他将会是我逃离亚加群城的最大助力,但是刚刚与他的那番对话却让我再一次陷入挣扎。殿下、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参议院……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这些东西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被裹挟其中,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干干净净的真相。可是这世间最难找到的就是真相,更何况还是干干净净的真相?因果和对错不是线性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扭合在一起,藕断丝连、纠缠不断。轩辕渺的故事是这番错杂因果的一个渺小隐喻。谁是谁的仇人,谁又是谁的恩人?是谁先作恶,又是谁先背叛?


    我想不清楚,头也疼得厉害。没有龙在身边,拉斐尔家族客房里的大床简直空荡到让人难以忍受。在数不清的辗转中,我终于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但哪怕是在睡梦中我也不得安宁。


    睁开眼是一片眩目的白。


    我赤脚踩在白光流照的地面上,仿佛是在踏着火炭前行。


    在我面前是高高的王座。


    王座上坐了人,月白衣袍,挺拔身姿,霜雪禁欲、不苟言笑的神态。


    是殿下。


    殿下居高临下看着我,他的眼神严厉,其中还夹杂着几许厌恶。


    “跪下。”


    他对我说。


    第115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跪倒在王座前,我低头,浑身战栗,不敢再看殿下的脸。


    殿下并不说话,沉默像座山,轰然压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就这样跪着,听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


    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如镜的地面上。


    我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多久,但殿下还是不说话。


    有时候人的心灵比肉体要脆弱许多,我终于支持不住,仰起脸,颤着声唤“殿下”。


    别不说话,别这样晾着我。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这样对我。沉默是最狠毒的武器,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膝行到殿下跟前,颤抖着攀上他的膝盖。


    我想求他看我一眼,求他说句话,随便说一句什么都行。


    殿下撩起我的下颌,他看着我的脸。很冷的目光,冷锋一寸寸凌迟过我的皮肉。我忍不住地战栗,感觉全身的力气和勇气都被抽走。


    其实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明晰了殿下此时此刻愤怒的缘由。


    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我是犯了错的羔羊,跪倒在我的神明面前,等待着我的神明做出生杀予夺的决定。就算是他现在递给我一把刀,甚至都不用他下令,我也能毫无怨言将那把刀捅进自己的胸膛。


    殿下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得偏头,木然闭上眼,感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舌尖抵上齿缘,能尝到血的味道。


    打我好。打我总比一句话不说好。


    “殿下……”我咬着下唇膝行向前,试图离他再近一点。


    我仰头看他,一颗心正被绝望缓慢地撕裂。


    “殿下……”我喃喃地唤他。


    可他还是不答。


    他冷着脸推开我,把自己的衣袍从我手中一寸寸抽出。


    我开始颤抖,十指攥紧了他的衣袍不松手。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面容冷峻没有一丝表情。


    “你走吧。”他站起来,微微垂头看着我,那眼神似是怜悯。


    “不,不要。”我拼命摇头。


    我伸手去抓他的袖角,像是在去够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碰我,”他挥开我的手,嫌恶地皱眉,“我嫌你脏。”


    我嫌你脏。


    我猛然睁眼。


    眼前不是殿下的高王座而是拉斐尔家族浅色的幛幔。我刚刚做了噩梦。那只是一个梦,因为殿下绝不会对我说“我嫌你脏”。


    殿下真的不会这么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窗外晨光渐盛,我一身冷汗早已湿透了被褥。


    只是一个梦。我在盥洗台前洗脸的时候对自己说。


    凉水泼在脸上,让烦躁的心绪稍微镇定了些许。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到水槽里,我抬眼看镜中的自己,左脸颊上并没有巴掌印。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再一次向自己保证。


    今日早餐是和杜伦还有轩辕渺一起用的,在那个洒满晨光的静谧书房。


    轩辕渺又变回了阿渺,推着杜伦的轮椅到餐桌旁,笑吟吟地为我们倒上热牛奶。


    “你看上去好像没有休息好,今天的飞行计划要不要暂时取消?”


    杜伦很关切地看着我。


    “没关系,昨天睡得稍微有点晚,但是不影响。”


    我摇摇头。


    一天的行程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我们再次前往机库,我进行第二次试驾,这一次我没再向昨天那样直愣愣冲着防空屏障而去,我很规范地在亚加群城的领空之中完成了一系列技术动作,在下飞机之后我看见杜伦兴奋又激动的表情。


    “虽然隼已经服役很多年,在飞行中队里的普及度也很高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这么完美地掌控它!”杜伦毫不吝惜他对我的夸赞,轩辕渺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也笑成弯弯的月牙。


    看着他们两个人,我突然生出一种身份的错乱感。在杜伦出口夸赞、以及轩辕渺露出微笑的那个瞬间,我竟好像忘了自己是李钧山、忘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过往与未来,我竟生出一种自己只是杜伦的一名试飞员这样的错觉。


    但是我不是的。我是李钧山。我是先太子的近卫、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正在第七星区征兵二十万的人。我不能忘掉自己是谁。


    在第五天的时候我登上了核动力战机,虽然只是老版本的核动力战机。


    轩辕渺推着杜伦在跑道上看着我,我注意到杜伦的双手握紧了,他有多期待,就有多紧张。我冲他笑一笑,然后抬手敬了一个很帅的军礼。他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一点。


    我登上战机,将操作面板和仪表盘仔仔细细地检视过一遍。杜伦已经提前把所有的改动和新设计都向我交代清楚,我最后再确认过一遍,然后发动引擎。


    战机呼啸着冲上跑道,在我拉动操纵杆的瞬间便昂首起飞。


    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极致的速度。战机飞速拉升,我感到超额分泌的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流。我仰头看澄清的天宇,心中无比确信自己驾驶着核动力战机能够轻而易举地撕裂亚加群城的防空屏障。


    杜伦是一个天才。旷世奇才。他设计出了这样了不起的战机,在性能上实现了近乎断代的提升,但是拉斐尔家族的防空屏障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升级。如果我想跑的话,他们拦不住我。


    可是跑掉之后呢?降落在布尔拉普的港口,将哈里斯与拉斐尔家族的怒火引至尚未收到战争波及的第七星区?还是将杜伦的天才成果拱手奉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会很满意我的做法,他说不定还会为我加官进爵。但是他下一秒可能就会命人驾驶着同样的战斗机展开新一轮的屠戮。


    核武器。核动力战斗机。我在降落的时候忍不住反复思索这两个词汇。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潘多拉魔盒中最恶毒的存在,它们原本不该现世,但是它们已经被杜伦制造了出来。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走出机舱,杜伦激动地抱住我。


    “钧山!你简直是不可思议!这是你第一次驾驶核动力战机,但是你熟练地好像已经和它磨合过很多次!”


    我轻拍杜伦的后背,垂眸看见他欣悦的眼睛。


    我多想开口问问他,问问他在设计这些战机和武器之时,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置于何地。我多想问问他有没有看过战场的真实图景,知不知道人间地狱是怎样一番景象,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被炸断的胳膊和大腿、从破裂肚腹里流出来的肠子、还有瞳孔已经失焦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挣扎呼救的士兵。


    亚加群城的阳光洒落在杜伦身上,他的面孔年轻而文雅,他是知识渊博的天使,生存在天空城之上。他与我亲眼见过的血腥格格不入、毫无关联。我最终还是把那些问题咽进了喉咙里。


    下午的时候戴维斯来找到了我们,他说晚上有一场宴席,拉斐尔家族的其余几位重要人物都会出席,让我们好好准备一下。杜伦面上的笑意渐渐淡退了,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我与轩辕渺对视一眼,轩辕渺开口问出了我们都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我们都必须要出席吗?”


    “是的。”戴维斯点头。


    “核动力战机投入战场的效果好得出人意料,菲利普在第三星区的防线就快要被攻破了,迈尔斯大人专程从第二星区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公子和钧山先生一面。”


    第三星区的防线就快要被攻破了。菲利普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是否也会在伯约的宫殿里烦躁踱步,坐立难安?


    “迈尔斯大人居然回来了。”


    轩辕渺面上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然后又在戴维斯略严厉的注视下恢复了常态。


    “关于这位迈尔斯大人,有什么说法吗?”


    在戴维斯离开之后我问道。


    “迈尔斯大人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之一,不过他常年待在第二星区,一般都不怎么会回来。”


    轩辕渺向我解释道。


    “迈尔斯大人与大公的关系并不和睦……”轩辕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觑了下杜伦的脸色,见杜伦神色如常,他才继续往下说,“并且他们两位对于战事也有不同的观点。”


    哈里斯是激进派,迈尔斯在参议院担任常任议员,他的利益有很大一部分与伯约的王庭捆绑在一起,哈里斯扩大战事与他而言并没有半分好处。


    轩辕渺已动身去为我们两个人准备晚宴的礼服,我注意到杜伦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我突然想起在我和龙来亚加群城的第一晚,我们在那天的晚宴上并没有见到杜伦。


    “你不喜欢这种晚宴吗?”


    我问杜伦。


    “是啊,我不喜欢这种晚宴。”


    杜伦抬头看我,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呢?你喜欢这种晚宴吗?”


    杜伦问我。


    “我也不喜欢这种晚宴。”


    我摇头。


    虚与委蛇、明枪暗箭。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晚宴。


    “你们试试看这两套衣服!”


    轩辕渺已经提着两套礼服走过来。


    第116章


    宴会厅里有流淌的乐声,我们被引至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我和杜伦坐在一起,轩辕渺把杜伦的轮椅安置好后便离开了。这是一场家族晚宴,而轩辕渺终究是外人。


    领带系的有些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伸手把它稍微扯松一点。我偏头,注意到杜伦的面色比以往还要苍白。另外几个拉斐尔家族的子侄辈也入席了,丹尼斯·拉斐尔,爱德华·拉斐尔,这两个是我叫得出名字的。仆人们为他们拉开厚重的实木座椅,这些少年公子们整理好自己的衣摆坐下,然后向我和杜伦所坐的地方投来倨傲的一瞥。


    杜伦迎着他们的目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也是苍白的。


    我伸手在桌下拍一拍杜伦的膝盖,“别在意他们,别把他们当一回事。”


    “好。”杜伦很感激地看我一眼。


    长桌两侧的席位已经陆续坐满了人,只剩下两端的位置。


    这两个位置分别是留给哈里斯和迈尔斯的,最重要的人总是最晚到场。


    又等了一会儿,哈里斯和迈尔斯一同走进宴会厅,看上去一副兄友弟恭的谦和模样。他们分别在长桌两端落了座,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冗长而消磨心神的晚宴终于开始。


    哈里斯和迈尔斯先客套了两句。哈里斯感谢迈尔斯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家了一趟,迈尔斯则感谢哈里斯将家族事务打理地仅仅有条。火药味在最初的对话中就炸开。哈里斯和迈尔斯都把自己当成是拉斐尔家族的主人,感谢对方为家族的奉献。我觉得好笑,但是偏头一看,杜伦的一双手却在桌下绞紧了。他应该是在替哈里斯担心吧。


    哈里斯的亲卫们开始把晚宴的菜肴端上桌,迈尔斯的近侍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银针验毒。


    “在自己家里吃饭,二哥还这么不放心么?”


    哈里斯的语调温和,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


    “听闻就在几天前还出现了厨娘行刺的事故,可见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不得不谨慎小心行事啊!”


    迈尔斯淡淡笑一笑,他的侍卫已经验完了毒,冲他做个手势,示意摆在他面前的菜肴都是安全的。


    家丑不可外扬,我遇刺的事件匆匆结案翻篇,料想哈里斯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轻易就传到了远在第二星区的迈尔斯耳朵里。看来哈里斯治下的亚加群城当中也并非只有他自己的人手。所以想让我死的人是迈尔斯么?还是其他甚至没有在今晚这场宴席上露面的人?


    “确实该要谨慎小心行事。最近参议院那边可都还好?听说菲利普已经不满参议院的作为,想要对常任议员们动手了。”哈里斯道。


    “参议院设立了这么多年,树大根深,不是他一个连皇位都还没坐稳的毛头小子能奈何的。倒是我想问问你前线的战事,家族已经在这片泥沼里耗了整整三年,你还想把这场仗打到什么时候?”


    迈尔斯拧眉,到底是兄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哥哥在参议院供职已经许多年,怎么还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意气用事?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哈里斯摇头,很无奈地笑。


    “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大哥分明已经和菲利普签订了和平协定,这场战争原本马上就要结束了!是谁让唾手可得的和平化为乌有的?”


    迈尔斯的眼神和声调都变冷。


    “是谋杀了大哥的人。”


    哈里斯面上的笑容坦荡。


    我刚刚叉了沙拉放进嘴里,听到这一段也不得不放下叉子,把自己咀嚼的音量放到最小声。我甚至有点怀疑哈里斯是不是忘了我还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居然把拉斐尔家族的秘辛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又或者说,他其实是故意的。


    “够了!住口!”迈尔斯猛一拍桌子。


    哈里斯唇边依然带着笑,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我是想要一路追查清楚,还大哥一个公道的。只是不知道二哥同不同意我继续往下追查。”


    我看到丹尼斯·拉斐尔面上的神色几番变化,他搭在桌沿的手紧紧攥成拳,在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额角爆出的青筋。丹尼斯是白兰度大公的儿子,如果白兰度不出意外的话,拉斐尔家族大公的爵位理应由他来继承。只可惜他的年纪尚轻,现下局势又处于战事胶着之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服众,所以大公的位置便交给了哈里斯。但按理来说,白兰度死后迈尔斯才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为什么现在被尊称为“大公”的人是哈里斯而非迈尔斯呢?我之前一直以为白兰度的死是哈里斯从中作梗,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吗?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翻篇了,我们还是好好谈谈正事吧。早点谈清楚早点结束,我明天下午在参议院还有个会。”


    迈尔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做出了让步。


    迈尔斯有把柄攥在哈里斯的手上,这次他们终于不再呛声,双方先简单谈了现下的局势,交换了各自手中所掌握的信息,然后话题的中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杜伦和他的核动力战机身上。


    “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过杜伦,是坐在那边的那个孩子吗?”


    迈尔斯的目光落在杜伦身上。


    “见过迈尔斯大人。”


    杜伦坐在轮椅上向迈尔斯行了礼,他的神态和动作都有些拘谨。


    “叫我二叔就好,别弄得这么生分。”


    迈尔斯笑一笑,他对设计了核动力战机的天才称得上是态度和蔼。


    “二叔。”


    杜伦按照迈尔斯的意思唤了一声,但他的眼睛却看着哈里斯,那是亟待拯救的眼神。


    “目前投入战场的是初代机型,二代机型现在还处于试飞阶段,我们请到了全星际最好的飞行员为我们试飞,预计再过一段时间二代机型的运行参数就能够确认,到了那个时候菲利普就彻底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哈里斯把话题从杜伦身上又转回战局。


    迈尔斯点头,他的视线从杜伦身上往右,他又看到了我。


    “李钧山?他就是你说的全星际最好的飞行员?”


    迈尔斯微微蹙眉,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之前加冕礼的时候他不是还站在菲利普身侧么?倒戈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样的人你也敢用么?居然还让他出现在家族晚宴上?”


    我对这些诋毁的流言蜚语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坐着任由迈尔斯指指点点,倒是坐在我身边的杜伦有点忿忿。


    哈里斯又和迈尔斯聊起了我在之前录制的那个视频,他们开始商议是否要立即将视频公之于众,杜伦则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拽一下我的袖子。


    “迈尔斯一辈子都没有开过战机,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


    这原本是我在晚宴开场时劝慰杜伦的话,现在却被他反过来安慰我。我看着杜伦,觉得有点好笑,但心里又是一片暖。


    在我把我份额内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甚至把每个盘子上面的汤汁都蘸着面包清除掉之后,晚宴终于结束了。


    当时戴维斯通知我们的态度无比慎重,我原本以为这场晚宴多少会谈到一点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哈里斯和迈尔斯聊了这么久,最后只是敲定了要在凌晨的时候把我之前录制的视频发布出去。


    我推着杜伦的轮椅走出宴会厅,迎面有清凉的晚风吹拂,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终于结束了!”


    杜伦忍不住叹口气,像是受了很久的罪终于解脱。


    “辛苦了!”我忍俊不禁。


    “我不喜欢晚宴。在小时候,一碰到大型的宴会或者活动,我就会被一个人丢在屋子里。所有人都走了,我就只能坐在门口等着他们回来。有些时候我一等就是一整个晚上。我不喜欢一个人度过一整个晚上,这让我有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


    我推着杜伦沿小路往回走,他语声絮絮地开始给我讲他的过往。


    “被叔叔收养了之后,我的境遇变得好了很多,但我还是不喜欢晚宴。拉斐尔家族的男孩里有一半是恶棍,另一半是混蛋,他们欺负我坐在轮椅上,总是取笑我、捉弄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就在我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看书,想象我的战机是怎样直冲云霄。不过在十三岁的时候,我遇见了阿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常常会觉得,他是上帝在剥夺了我的双腿之后赐予我的补偿,你甚至难以想象他是以怎样的温情在对待我。”


    杜伦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幸福与欣悦的光彩。


    “还有你,”他转脸望着我,崇拜虔敬的目光,“你是我除了叔叔之外最崇拜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能有一天能够和你见面,能够让你试驾我设计的战斗机,能够和你一起聊天散步。”


    我看着杜伦,他是那么年轻、温润、聪慧、坚韧、博学多识而有良好的休养,他是那么崇拜我而敬爱他的朋友。但如果,我们并非他所以为的那样呢?如果我们的不同立场已决定了我们并非朋友而是敌人呢?


    “看!是阿渺在等着我们!”


    杜伦的话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轩辕渺正在屋外向我们微笑招手。


    第117章


    “谋害白兰度大公的人是迈尔斯而非哈里斯。”


    轩辕渺对我道,月色如银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神色模糊地愈加晦暗不明。


    杜伦已经睡下了,我们站在他书房外的走廊上吹晚风。书房的暗探被轩辕渺暂时支开了,我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谈话。


    我将在宴席上探听到的消息全部都告诉了轩辕渺,他也没有丝毫掩藏,将自己在亚加群城潜伏八年所知悉的家族秘辛尽数对我和盘托出。


    “哈里斯与白兰度同辈,他们这一代人里面一共有兄弟四人。白兰度年纪最长,理所当然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爵位,除此之外拉斐尔家族在参议院还有两个常任议员的席位,这两个席位分别给了哈里斯的另外两个哥哥。贵族的权柄分到哈里斯这里就什么也不剩下了,更何况他并非公爵夫人所出,不是正统。哈里斯在青年时代只是遵从族中长辈的意思,不问世事,潜心治学,但是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在星际中四处留学的过程中招拢了很多能人异士,那些人共同构成了现而今他最大的智囊团和政治筹码。”


    “一个温文谦和、礼贤下士的贵族青年在那个年代可是一块招揽人心的金字招牌,随着哈里斯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家族里面也逐渐开始人心浮动。他那三个位高权重的哥哥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就对他高看一眼,但是有很多不受宠的支系子弟却开始接触哈里斯。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哈里斯任人唯才,甚至能够对有才学的贫民委以重任,那么更何况他们这些与哈里斯有着血脉关系的同族子弟呢?现而今亚加群城的总管,戴维斯·拉斐尔,就是哈里斯最初的盟友。”


    “哈里斯是我在亚加群城待了这么久以来最看不透的一个人。他的城府太深,抱负太远大。白兰度和迈尔斯想要权利,他们就想方设法勾心斗角地争权夺利。哈里斯也想要权利,但他绝不仅仅会满足于权利。”


    “他想要建立一套新的秩序,”我轻声接上轩辕渺的话,“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秩序。”


    “没有人能建立一套这样的秩序,”轩辕渺在夜色中安静地看着我,“这个宇宙已经有它自己的秩序。”


    我笑一笑没再接话,再这样说下去就成了形而上的诡辩。


    “今天的试飞很成功,你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了吗?”


    轩辕渺换了一个话题。


    “我还没有试过最新的机型。”我道。


    最新的机型还没有任何的实飞参数,杜伦需要这些实飞参数对样机进行最后的调整,这样那些样机才能够真正投入战场。


    “你要帮杜伦完成所有的飞行测试吗?”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幽暗,凝成深渊。


    “帮他完成所有的飞行测试,让他创造出的杀器顺利投入战场,绞杀更多的人命,让帝国的战争一败涂地,看着哈里斯称王加冕?”


    一叠声的叩问。


    轩辕渺看着我的神情让我想起上次梦境中坐在王座之上的殿下。


    那时殿下也是用这样的神情望着我。


    “你知道吗,”我顶住了压力,静静看着轩辕渺,“我们今晚回来的时候,杜伦给我讲了他以前的故事,他谈起了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你的吗?”


    轩辕渺的咬肌绷紧了,他垂眸,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他是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能遇见你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甚至一厢情愿认为这是上帝在剥夺了他的双腿之后赐予他的补偿。”


    “或许阿渺的确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轩辕渺不是。而我先是轩辕渺,然后才是阿渺。”


    轩辕渺重新抬头看我,他眉目间又恢复了冷肃,仿佛战机外层严丝合缝的冷硬钢铁。


    我没有说话,轩辕渺的坚毅和笃定令我肃然起敬。


    我在想,如果我能拥有和他一样的魄力和决心,我是不是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样荒唐又混乱的境地。


    “新式战机不能投入战场,”轩辕渺道,“你之前问过我要不要和你一起离开,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


    青年的神色坚毅,我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些武器不该被拉斐尔家族垄断,但也绝不该落入陛下或者任何一个人的手中。你的军阶比我高,我无权命令你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请求你,在你安全离开亚加群城之后,把这架核动力战机销毁掉。”


    轩辕渺看着我的眼神无比诚恳。


    “好。”我点头。


    “那实飞数据呢?我要把实飞数据全部交给杜伦吗?”


    我问轩辕渺。我的军阶比他高,但是他在亚加群城待的时间远远比我更长,他对杜伦和拉斐尔家族也更熟悉,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取他的意见。


    轩辕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把实飞数据给他吧。”


    他伸手搭在栏杆上,仰头看夜幕中浩瀚的星河。


    “这是他的梦想,他从认识我以前就有的梦想。他想造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战斗机,他已经梦想了十几年。我想帮他实现这个梦想。”


    “但是你放心,”轩辕渺回过头来看我,“我不会让这一个版本的战斗机投入战场。杜伦会是第一个看到实飞数据的人,他也会是最后一个。”


    轩辕渺此时的眼神已经让我对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生出朦胧的预感,但是现下万籁俱寂,有群星为证,我并不敢顺着这个预感往深处想。往深处想会令我止不住地胆寒。


    “快要到点了。”轩辕渺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我们往回走吧,”他抬头看我,面上又恢复了阿渺的神情,“我想去厨房偷一根棒冰,要不要陪我一起?”


    轩辕渺脸上的顽皮和狡黠让我紧绷的心脏又舒展些许,我点头答应。


    厨房很安静,只有冰柜里还幽幽地亮着灯。轩辕渺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两根棒冰出来,我站在门口帮他望风。


    他把冰棍的塑料袋扯开丢掉,把冰棍递给我。


    水蜜桃味,沁凉且甜蜜,我们两个人一路舔着冰棍往回走。


    “以前小时候我就经常来厨房偷冰棍。杜伦的身体不好,医生不许他吃凉的东西,但是小孩子总是馋,到了夏天我就悄悄地溜出来偷冰棍给他吃。但是我也不敢让他多吃,怕真的吃出了问题,每次就先让他咬两口,然后剩下的我来打扫。”轩辕渺嘴里含着冰棍,说出口的话有些含混。


    我陪着他走到了杜伦的卧室,他说要再去看看杜伦有没有睡熟。


    我与他道过晚安,正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蓦然听见房间里传来交谈声。


    “你上哪里去啦?这么晚都不回来。哎呀!你怎么在吃冰棍!”


    “天气太热了,热得睡不着,我就去厨房里拿了一根冰棍。”


    “这才刚刚入夏,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呢!哪里就热得睡不着了?”


    “你要咬一口冰棍吗?”


    “咬一口吧。”


    咔嚓一声轻响,让我想起林间的松鼠。


    “不是还要盖薄被吗?你干嘛也吃冰棍?”


    “不是你让我咬一口的吗?”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猜到了你想吃才去拿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馋了!”


    青年的笑声爽朗,和月色一起映照在我的前路。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是不是就能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不知道。


    手上的冰棍已经开始融化,我匆匆把剩下的部分全部咬进嘴里。


    一时之间竟凉得让人有些受不住-


    按照原定的计划,我开始进行最新机型的试飞。


    我先花了两天的时间在模拟舱里面适应,最新版本的核动力战机调整了很多,我费了一些功夫才上手。第三天的时候轩辕渺推着杜伦来送我上机,杜伦看我的眼神里担忧多于兴奋。


    “要是有任何的问题你就立刻弹射出舱。战机没了还能再造,你一定不能出任何的事情。”杜伦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嘱托。相处了这么些时日,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如果抛开我们相悖的立场,我们说不定真的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我拍拍杜伦的肩膀宽慰他,在上机之前又冲他敬了个军礼。我半开玩笑把他当成是自己的长官,对他说了句“保证完成任务”。


    轩辕渺伸手搭在杜伦的肩膀上,“你要相信钧山,他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舱门关闭,仪表盘亮起。我像在模拟舱内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设置好飞行参数,然后关闭保险,拉动操纵杆。战机加速冲向跑道,然后在我的控制下缓慢升空。


    今天的测试内容是常规态飞行,只要能够不出差错地降落就是大功告成。我在天上盘旋过两圈,然后便控制战机下降。


    战机在杜伦面前稳稳停下,我在走出机舱的时候看见汇聚在他眼中的泪水。


    “怎么啦?”我取下头盔夹在胳肢窝,然后笑着走上前去抱住杜伦。


    “钧山,谢谢你。”杜伦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哽咽。


    这是他毕生的梦想。我想我明白的。


    第118章


    接下来几天我们又模拟了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飞行。大部分的试验都很顺利,除了在一个雨天,战机引擎与空气对流的频率差点发生共振反应,我差点就要面临空中解体的困局。不过好在最后我一个速降避开了那股紊流,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降落了。


    杜伦拿到了实飞数据,他开始熬夜,在书房里对着黑板和好几个显示屏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我和轩辕渺有时候会陪着他一起,我们两个人拿着冰棍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杜伦和他满黑板、满显示屏的复杂数字以及我们根本就看不懂的公式和图像。有些时候冰棍吃腻了,而杜伦面上的神色又太过严肃凝重,我和轩辕渺就会开口打趣几句。


    “你不是和杜伦一起学的功课么?为什么你解不出这些公式?”


    轩辕渺作势要伸手打我。


    “我和公子能一样么?公子可是不世出的天才,拉斐尔家族祖上积德才降生的人物!一起上学怎么啦?一起上学我也解不出这些公式!再说了,你不也是堂堂帝国军校毕业的么?好像你们对数学物理的要求也很严格吧?你为什么解不出这些公式?”


    杜伦会被我们逗笑,但是他笑一下便会开始小声地、无可奈何地抱怨。


    “好啦!你们不要闹啦!你们闹得我现在也解不出方程啦!”


    我和轩辕渺这时候就会赔着笑站起来,“我们不闹你了,我们到外面去打一架再回来!”


    我们当然不会真的打架,我们站在书房外的走廊继续吃冰棍。


    “在亚加群城还有我们的人。”轩辕渺轻声,“最后一次试飞,有人会帮你暂时打开防空屏障。三十秒的时间,这是你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我侧身看他,“那你呢?”


    他说他不和我一起走,他要留下来。可是我逃跑之后,协助我突破防空屏障的那个人身份必然暴露,我相信哈里斯一定有手段顺藤摸瓜追查到轩辕渺的身上。间谍的下场会很惨烈。超出常人想象的惨烈。


    “我留下来,帮你打掩护。”


    轩辕渺微笑,他不肯再透露一点之后的打算。


    最后一场飞行测试,今天的测试内容是极限加速度。这简直就像是为了我的出逃量身定制的测试内容。轩辕渺依旧推着杜伦来送我上机,杜伦面上的神情紧张,哪怕已经成功了那么多次,他始终为我捏着一把汗。


    我俯身抱住杜伦,很用力的拥抱。这个拥抱里面夹杂了我的太多感情,欣赏、尊重、爱怜、不舍、愧疚。杜伦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他轻声在我耳边叮嘱要小心。


    我起身的时候与轩辕渺对视,他用阿渺才有的神态冲我吐吐舌头。


    “为什么只抱了公子一个人?我也要抱一下。”


    我失笑,但依然抬手与轩辕渺拥抱。杜伦面上的神色安谧又幸福,但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轩辕渺把一个微型通讯器悄悄放进我的衣兜。


    我松开手臂,轩辕渺最后一次深深望向我。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上了战机。我与这架战机已经有了一周多的磨合。哪怕是人与机器相处久了也有感情。我伸手轻轻抚过仪表盘,我马上就要带你离开家了,你会不会不愿意离开,你又会不会害怕?


    我将轩辕渺塞进我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别至领口。然后我打开战机的内载电台,向指挥塔报告一切就绪。


    我发动战机起飞,沿着跑道滑行、加速、升空,然后在亚加群城上空盘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驾驶着战斗机在亚加群城上空盘旋。


    战机的性能一切正常,我调整好战机的空中姿态,向指挥塔报告准备完毕,随时可以进行极限加速度的测试。


    喉式通讯器里有一低沉悦耳的男声传来,他先与我核对了战机的各项参数水平,然后又抛出一个听上去有些莫名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嗯?”


    那个男声笑一下,自顾自地答了。


    “我最喜欢吃第二食堂的咖喱饭,加炸鸡排和杏鲍菇。”


    我的心里悚然一颤,我明白了男人是在说什么。


    “回去之后替我点一份咖喱饭,再代我向老师们问个好。”


    男人的笑声慨然坦荡,他最后说了一句话,然后便切断了通讯。


    “走吧,钧山,回家去!”


    我猛然拉升战机的仰角,然后把油门踩到底。战机仿若一柄利剑冲向湛蓝青空。防空屏障的警报响起,在整个亚加群城上空嘶鸣,但是却没有一发导弹向我袭来。


    那个刚刚与我通话的男人关闭了防空屏障。轩辕渺跟我说,我有三十秒的时间。


    这款战机的极限加速度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我将带着它离开亚加群城,让这个数据消弭在一场爆炸里,成为永远的秘密。


    当然,杜伦总能找到其他的飞行员进行试飞。如果他们一次成功不了的话,那就两次,两次成功不了的话,那就三次。只要哈里斯有这个意向,这款战机最终总能投入真实的战场。


    除非这款战机失去了它的创造者。那个天才的青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人能完成这款战机的最终优化,再也没人能让这款战机走向战场。或许也会有的,但哈里斯将要花费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再找到这样的天才。


    别在领口的微型通讯器蓝光闪烁,我听见相距千米的地面上轩辕渺与杜伦的交谈。这其实是一个只剩下监听功能的微型通讯器,通讯单向传输,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然而无法开口。


    “李钧山出逃了!防空屏障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击?!快点派人去控制塔检查!”


    士兵们嘶乱喧沸的吼凝聚成背景音。错杂的脚步声,命令下达的声音,子弹上膛的声音。我知道现在地面上已经开启了全面警戒。


    “控制塔的士官里有人叛变!他锁住总控室擅自篡改了程序!防空屏障被暂时屏蔽了!”


    “把门破开!重启防空屏障!”


    “已经重启了防空屏障!但是李钧山已经逃出射程之外了!”


    “叛变的士官呢?!”


    “已经饮弹自尽了。”


    我闭上眼睛。他说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第二食堂的咖喱饭,加炸鸡排和杏鲍菇。他让我回去之后替他点一份咖喱饭,在替他向老师们问个好。


    我没见过那个男人,他的声音听上去与我差不多年纪,或许我们曾经在同一间阶梯教室上过课,在同一个靶场练习过射击。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居然就这样掩护我出逃,然后饮弹自尽。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的信仰、他的帝国。自殿下逝去之后,我终于再次感受到心脏战栗的滋味。有一股洪流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激荡过我的每一寸骨骼与血脉,让我想起曾在军校中受过的谆谆教诲,让我同时感受到恐惧与无畏、生之渴望与视死如归。


    “我最喜欢的是第一食堂二层的豌杂面,让食堂阿姨多加一勺番茄汤、多加一勺炸豌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吃。”我轻声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虽然他已经不会再听到回答,我也没有机会再和他一起去吃了。


    战机冲破大气层,从一片混沌的奶白色渐渐过渡到无垠的黑暗。拉斐尔家族应该会派出战机追击,但是他们追不上我。杜伦说得半点没错,这个版本的核动力战机与前一个版本间是断代的差距,天壤之别。


    杜伦……我在通讯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听见杜伦轻声茫然的呼唤。


    “阿渺?”


    “拉斐尔家族全体士兵,放下你们手里的枪和通讯设备,如果不想看着杜伦·拉斐尔死在你们面前的话。”


    然后是轩辕渺的声音,铿锵铮然,似有钢铁色。


    嘈杂的背景音一下子静了,我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更清楚。


    “阿渺?”


    杜伦的声音变得更轻,茫然,无所适从。


    “公子,对不起。”


    “阿渺,为什么?”


    “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你骗了我什……不要开枪!住手!不要开枪!”


    杜伦的声音猛然拔高到破裂。


    我听见枪响,在一片寂静中听得人心惊。


    “阿渺……阿渺?你还好吗?你看着我,你说句话?”


    杜伦的声音染上哭腔。


    “公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帝国……派来的间谍、卧底。对不起……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下辈子我一定不骗你,下辈子我一定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阿渺……阿渺,你别睡过去!医师很快就来了,让医师把你的伤治好,我去求叔叔,今天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是重物砸落的声音,哭声,喘息声。


    再然后又是杜伦的声音,从悲痛欲绝再次变得茫然。


    “……阿渺?……为什么?”


    杜伦的声音也变轻,轻得好像马上就要逸散在风里。


    “对不起……公子。但是我不能再让你造出更多的武……”


    轩辕渺的话未完,又是一声枪响。


    第119章


    在枪响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我感到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崩裂了。轩辕渺跟我说他不会让核动力战机落到菲利普或是拉斐尔家族任何一方的手里,我早该明白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掉杜伦。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错分明的无畏少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没办法用单一的是非去衡量,但是在听到他们最后一段对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是痛的。感情比是非曲直要诚实,它从来不会骗人。我感到自己在亚加群城的这大半个月时光都随着那声枪响消弭。


    我就这样带着满身疲惫和满腔混乱心绪从第四星区出逃。最初的时候我身后有拉斐尔家族的追兵,但是他们只堪堪追了我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这一个版本的核动力战机性能提升几乎断代,我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飞出了他们的射距,他们眼见已经追不上,便直接掉头返回了,不过我猜测他们应该已经通知了在第四星区边缘的军队拦截。


    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会飞抵第四星区边缘,如果就这样直愣愣得飞过去,我会面临一场恶战。我打算先联系上菲利普那边的人,然后看看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交战区抵达伯约。不过在这之前我会把这架核动力战机销毁掉。


    我试着用轩辕渺给我的微型通讯器联系菲利普麾下的军队。轩辕渺思虑的很周到,他在通讯器上留下了那边驻点的通讯号码。


    我在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又想到了轩辕渺。他还那么年轻,隐姓埋名在异乡漂泊了八年,最后死在拉斐尔家族士兵的狙击枪下。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我开始后悔昨天晚上睡得那么早,没再和他多说几句话。轩辕渺在昨天晚上一个人去了杜伦的书房,他把里面的所有图纸文件和电脑数据都全部销毁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能还原出杜伦的核动力战机,至少五年之内不能。


    “喂?”通讯接通,打断我纷杂的回想。


    “这里是李钧山,我正驾驶一辆战机从亚加群城出逃,目前我身后没有追兵,但是预计在第四星区边境会遭遇拦截,我还有大约一个小时零六分钟抵达第四星区边境,我想寻求支援。”


    我一口气把这边的情况说了。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他们或许是在评估我这番说辞的真实性,又或者是已经开始商讨合适的方案。


    我安静地等待他们答复,看着仪表盘上信号灯闪烁。我现在正在驾驶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快、最强的战机,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亲手把它炸毁,而在未来一段可预见的时光中它将永远沉寂。我突然感到一阵感伤。


    “你会操作手动定位吗?”通讯器那边又响起了声音。


    “我会。”


    “好。第四星区边缘有一个叫固伦的星球,在那里有我们的人,他们会接应你。我把定位信息发送到通讯器上,机载通讯设备和定位系统应该是直连拉斐尔家族内网的,你到时候要关闭导航系统手动操作定位和降落。”


    “好,多谢!”我郑重道谢。


    “我们等着在伯约与你会合。”与我对话的人声发生变化,原来在那刚刚五分钟的时间里这条通讯已经经过了无数次转接,现在和我通话的应该是伯约的战略总部。


    伯约。与菲利普见面又会是一场耗费心神的较量。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机载导航系统,切断所有定位装置,将手中通讯器的投屏打开,把刚刚传送过来的地图放大。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航程我必须要全部手动完成-


    战机在固伦上空减速,我穿过灰白色的大气层,匀速下降。我把地图上固伦的那部份再放大,开始调整飞行方向前往他们标注的降落点。


    “这里是李钧山,”我再次打开通讯器,“我已经抵达固伦,正在前往星球西面的汇合点。”


    “在地图标记点有一支小队,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现在把你转接给他们的队长。”


    滴滴声后通讯线路被转接,一个散漫又轻快的男声响起,“这里是固伦D317号运输队,我是运输队的队长布朗,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


    “这里是李钧山,我大概还有五分钟抵达地图标记的位置。我需要手动操作战机降落,请求地面协助。”


    “没问题,我们已经锁定你的位置了,下降的时候我们会提供语音提示。”男声懒洋洋的。


    我跟随这个懒洋洋男声的指令降落,舱门打开,有几个人迎上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皮夹克拉链拉开,他边走边向我展开双臂,“欢迎来到固伦!”


    “李钧山。”我握住男人的手。


    “布朗,”男人微笑,“走吧,我们现在就回伯约。”


    我跟着他们上了另一艘飞船,有人回头看我停在空地上的那架战机。


    “上面安放了炸药,定时销毁程序已经设定好了,在我们起飞后两分钟战机会自毁,拉斐尔家族的人不会追踪到我们的行迹。”我看到那人目光中的疑惑,我向他解释。


    “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型号的战斗机……”那人面上显露出些许犹疑。


    “从拉斐尔家族机库里随便偷了一架飞机,还来不及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型号就开始逃了。”我笑一笑,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我跟着他们上了飞船,布朗向我解释他们这是艘拉斐尔家族的运输船,能够绕过边境守军的巡查直接穿过交战线。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这一队人算得上是间谍,只不过我们的渗透工作没那么到位,不在重要的职位上,只能在外围打打杂。只不过没想到,我们今天居然还能派上这样大的用场。”


    布朗看着我,他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间谍”那两个字触动了我。


    “你们在固伦待了多久了?”我问道。


    “三年。”布朗回答,答完之后他又摇摇头,“不到三年,两年零九个月。”


    “不过托你的福,”布朗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驾驶员操控飞船升空,我偏头往下望,看见固伦荒芜的土地。我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百二十秒的倒计时结束,地面上升腾起由爆炸产生的橙色火焰与滚滚浓烟。


    我答应轩辕渺的事情也做到了-


    飞船顺利过境,在将近十个小时之后抵达伯约领空。我在后排座位上睡得昏昏沉沉,是被一阵警报声吵醒的。


    “您已抵达伯约境内,外来星舰船只请提前登记信息并及时表明身份,否则将会面临被击落的风险!”


    布朗打开通讯频道表明了我们的身份,对面花了一点时间进行核实,然后船舱内的公放广播里便响起“请按照指令降落”的提示音。


    驾驶员将飞船停放到指定位置,机舱打开,我一眼便看到侯在外面的周承平。


    周承平面上的神色严肃,看上去情况并不太妙的样子。我在下舷梯的时候这样评估到。


    “陛下传你抵达伯约之后即刻入宫觐见。”周承平对着我言简意赅下了指令。


    “你们协助他顺利抵达伯约,均有功劳,跟着我的副官走吧,他会找个地方让你们先休息一下,等我们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论功行赏。”周承平又对布朗等人道。


    尉迟吕带着布朗他们向左,而我则跟着周承平向右。


    “陛下心情不大好,关于你的表达立场的那个视频已经流传开了,还有你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前往亚加群城的事情,等会儿你想想要怎么和陛下解释吧。”周承平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道。


    菲利普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要与他说的事情有很多,桩桩件件都要摊开了把来龙去脉向他讲清楚。


    “现在战局如何了?”我低声问。


    “不太乐观。第三星区的防线已经快要被打穿了,全靠雪莱负伤在前线撑着,陛下已经两天晚上没睡了。”周承平淡淡瞥我一眼。


    还不是菲利普自己要挑起争端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我跟着周承平穿过重重宫禁来到菲利普所在的正殿。跨进宫门,光线倏然变暗,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压抑扑面而来。垂手侍立在宫殿两旁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生怕惹出半点风吹草动惹得皇帝陛下震怒。


    周承平低声让宦官前去通传,宦官拨开鎏金垂落的幕帘走进内室。几分钟后宦官走出来宣我们上前觐见。


    我跟着宦官走进幕帘之后,内室的光线更暗,宫室顶端缀满了夜明珠的吊灯似是因为晦暗的时局蒙了尘,铜制灯架上的蜡烛亦烛火飘摇。菲利普坐在宫殿上首,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抬头。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面色苍白,下颌瘦得几乎尖锐。他看到了我,下一秒抓起桌上什么东西,抬手就向我扔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啊?”


    菲利普冲我冷笑。


    第120章


    镇纸堪堪擦着我的额角飞过,我安静看着菲利普,他的胸膛起伏,看上去气极了的模样。我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十五岁的年纪,因为在猎场受到了刁难而脸色青白。


    “他们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十五岁的菲利普问我,“是不是因为我母亲不受宠?他们从来都不敢用这种态度对哥哥!”


    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时过境迁,他再也不是那个不受宠的年轻皇子,他已经成为了帝国的主宰。


    我在菲利普面前单膝跪下,更多的东西被砸过来,但是没有一样砸到我身上。菲利普虽然已经久不习弓马,但准头应该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我垂眸等着他消气再开口解释。


    菲利普终于扔完了桌面上所有能扔的东西。他一把推开桌案,大步下阶向我走来。我被他揪着领子从地上提起来。


    “还回来干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和哈里斯谈好条件了吗?现在跑回来跪在我面前干什么呢?”


    菲利普咬牙切齿笑着,他凑近我,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等你冷静下来,拿出做皇帝该有的样子,我会告诉你我回来是要干什么。”


    我看着菲利普,不卑不亢。


    菲利普蓦然松开攥着我衣领的手。他在阶下来回走了两趟,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他回身看着我冷笑,“你也还知道我是皇帝,你最好祈祷你的解释能让我满意。”


    我将从周承平离开布尔拉普开始,直到我逃离亚加群城结束这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向菲利普说了。我向他提起二十万士兵的征集计划,兰与拉斐尔家族的私交,我们前往亚加群城购置武器装备的计划,哈里斯的晚宴与扣留,还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试飞行动与最终的逃离。


    “轩辕渺销毁了所有的相关图纸和数据,杜伦·拉斐尔也已经不在人世,这之后不会再有更先进的核动力战机投入战场了。”我道。


    菲利普面上的神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点,他走到一旁的茶几坐下,然后拍一拍对侧的椅子示意我也坐。


    “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吧。”他道。


    一直躬身侍立在旁边的宦官松了一口气,他行礼之后悄无声息退下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去了。


    菲利普望着被他扔出来的满地狼藉,“自哈里斯掌权以来,前线战事一直不顺利,雪莱带伤在前线撑着,我刚刚心情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从我第一次认识菲利普开始就知道他喜怒无常的狗脾气,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但是现在他们的战机依然具有压倒性优势,你准备怎么办?”我问菲利普。


    “继续顶。”菲利普嘴唇抿紧,面容冷酷。


    “哈里斯想自己做皇帝,但是其他的贵族世袭不会放任拉斐尔家族一家独大。更何况他还有两个哥哥在参议院里,他们兄弟三个也不齐心。”


    “不过说起来,你是在试飞的时候趁乱出逃的?那你当时驾驶的不该是最新型号的核动力战机?你把它销毁在固伦了?你没把它带回来?”


    菲利普的脸色倏然又变得难看。


    宦官指挥着宫人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我看着菲利普的表情,在心里寻思要怎么回答才不至于会被赶下桌。


    “你忘了莱昂纳多颁布的核禁令吗?”我道。


    “莱昂纳多已经死了,现在做主的人是我。”菲利普看着我的眼神很冷。


    “我知道现在做主的人是你,但我确实已经把那架战机炸毁了。”我很诚恳地道。


    事已至此,不妨做个无赖。


    “那我现在该拿什么来对抗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菲利普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你之前是怎么打的,现在怎么打就行了。”我道。


    “我准备明天让雪莱退回伯约,你替我做前线统帅?”菲利普看着我。


    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握刀叉的手顿了一下。我抬头看菲利普,试图从他面上的表情判断刚刚那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私自前往亚加群城,按照哈里斯的意思录制了反对我的视频,你总要做点什么让我相信你是我的盟友。”


    菲利普的眼角带上一点笑,他在起了坏心思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们的协定里面不包括我做你的前线统帅这一项。”我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云淡风轻。


    “我们的协定里应该也不包括你去亚加群城做客,帮哈里斯试飞他最新型号的战斗机。”菲利普看着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钧山,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和哈里斯两边你都不想沾,两边你都不想得罪,你以为自己能在我们中间周旋,看我们鹬蚌相争,你自己渔翁得利,在第七星区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前线,把雪莱换下来。”


    菲利普的语调冰冷,钢铁般无可撼动。


    我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菲利普直接打断了。


    “重新把第三星区的控制权夺回来,这是你唯一剩下将功赎罪的机会。第七星区现在连一支成型的军队也没有吧?你知道踏平第七星区有多轻而易举吧?”菲利普面上的神色冷漠。


    我的心沉下去。


    “觉得我在威胁你,觉得我卑鄙无耻吗?”菲利普笑一笑,“你也没有比我高尚多少。”


    我垂眸不说话。


    是的,归根结底,我手上也沾满了别人的血,我也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也没有比谁更高尚-


    周承平带着我去了位于伯约的指挥塔。会议室里坐满了将领,巨大的投影屏打开,第三星区的地图在上面展开。


    一个少校开始汇报目前的战况,周承平坐在我旁边,“你操作过拉斐尔家族的战机,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它的优势和劣势。”


    我默然,心里知道这是菲利普要把我派往前线的根本理由。我在亚加群城替杜伦试飞了整整两周,我熟知核动力战机的操作方式和各项性能。


    “陛下加冕的时候你也在场,陛下是真心实意和白兰度大公签订停战协定的。是哈里斯狼子野心又重新挑起了战事。”周承平道。


    我抿唇不语。菲利普和哈里斯都有各自认为正义的理由,但是谁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


    “第七星区那边有任何消息吗?”我问周承平。


    “我们暂时还没有收到第七星区的消息,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在会后和他们联系。”


    “陛下并不是个坏人,之前在奎眀的那次,其实也是陛下授意让我放人走。”


    周承平犹豫了一下对我说。


    我没做声,也没有再和周承平交谈,只是静静地听着上校汇报战况。


    汇报结束之后他们开始讨论后续的作战方针,这些从没有亲自去过前线的将领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我听得头疼,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不听一下我们的讨论吗?”一个中将面色不虞看着我。我辨认出他并非是菲利普麾下的将领。


    周承平冲我使了个眼色。帝国的军事组织繁琐庞杂又累赘,有些军衔很高的老顽固并不全心全意听从菲利普的指挥,估计菲利普这段时间在第三星区前线频频吃瘪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坐稳这个位置可比弑君要难得多了。


    “等到了前线我会和雪莱讨论的。诸位从来都没有没有亲身参与过这场战事,不觉得现在的讨论实在是有点纸上谈兵吗?”


    我得罪不起菲利普,但对着这些老顽固冷嘲热讽几句还是有资格的。


    我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不满的议论。


    “陛下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又用起李钧山?他不是和哈里斯站在一边吗?视频在昨天晚上才刚刚流传出来,陛下心里就连一点芥蒂也没有?”


    “那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得了圣殿的那句谶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得了那句谶言的是你,现在被委以重任的也就不是李钧山了!”


    “那我倒宁愿得到那句谶言的人不是我,不然指不定哪天就直接死在前线上了!”


    这句话之后是一阵很夸张的哄笑。


    “菲利普加冕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军队都还没彻底收服?”我转身看跟着我走出来的周承平。


    “自从先帝荒废朝政,所有事情都乱了套,那些人已经散漫了这么些年,各自都有不同的利益考量,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的?”周承平道。


    “你的心态倒是好。”我道。


    “不过等这场仗打胜,那些人应该就会收敛许多了。”周承平说着朝我笑,“陛下能不能在朝堂和军队里真正说得上话,就全部都靠你了。”


    “你替他想得真美啊。”我冷哼一声。


    “钧山,你必须从陛下和哈里斯里面选一个。这个宇宙必须要有秩序,它必须要有一个权利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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