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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在与菲利普见面后的第二十二个小时,我乘搭转运机抵达第三星区前线,在某颗小星球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见到了雪莱。


    周承平要留在伯约帮着菲利普主持局势,他让尉迟吕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有尉迟在旁边,他们不敢怠慢。你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有尉迟盯着我也稍微放心些。”这是周承平的原话。


    其实尉迟根本就盯不住我,一个毛头小子,两句玩笑话就被蒙住了。


    “这位就是雪莱将军。”


    尉迟吕带着我走进指挥所,他一本正经把雪莱介绍给我。可能是前线太蹉跎的缘故,雪莱的两鬓已经隐隐有了斑白,但他明明才只和我一样的年岁。


    “这位是陛下特别指派来接替您的李钧山。”


    然后尉迟吕又把我介绍给雪莱。雪莱在听到“接替”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差。我在心里摇头,尉迟吕说话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是他体恤你负伤还在前线支持了这么久,怕你太累,身体吃不消,所以才让我过来顶替一段时间,换你回去养伤休息。”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雪莱转而看着我,他的视线依旧是冷冽的。


    “你的视频已经传开了,你不是已经投靠了哈里斯吗?现在还过来干什么?”


    我在心里叹口气。我也不是自己想过来的,是菲利普以第七星区为要挟让我来替你休息的。不过这话不能在雪莱面前说,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跟着菲利普,他对菲利普要比周承平更忠心耿耿。


    “都是权宜之计而已,我把能说的东西挑了些说了,不能说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提。菲利普让我来是因为我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雪莱的面上神情出现些微波动,但他的语气还是冷硬。


    “我们在前线守了一个月,我们跟核动力战机的接触应该比你多。”


    “我驾驶过核动力战机,我还知道它的所有参数和性能。”


    这句话之后雪莱对我的态度终于好转了,他让我到指挥室里详细聊聊。


    雪莱的出身和我们不太一样,他并非毕业于帝国军校,他是从军队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那时候第五星区刚刚被划入帝国治下,莱昂纳多大手一挥直接就把它划成了菲利普的封地。菲利普年轻气盛,兴冲冲跑到自己的封地去视察,在一次外出的时候遭遇当地反抗组织的袭击,是当地的一支守备军奋勇作战保护了菲利普。当时战斗最勇猛、挡在菲利普面前的人就是雪莱。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菲利普就把雪莱带在自己身边,雪莱聪明、有魄力、有野心,很快便成为军队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后来雪莱便执掌了第九集团军,再后来他带人缴了我们的械,把我们押赴至刑场。


    我与雪莱对视,看着他的眼睛,在静谧的指挥室中,前尘往事的渣滓忽而又浮现。


    我从杜伦的设计理念开始讲起,讲核动力战机的机械结构、发动机的能量转换方式、实飞的操作感受以及我能记住的所有相关飞行参数。我把能讲的东西全部都讲了。


    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我面前的茶杯添了三次水。等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雪莱看着我的眼睛里已没有一丝敌意。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拉斐尔家族?你是第一个成功完成新机型全状态试飞的驾驶员,哈里斯任人唯贤,他不会亏待你。”


    最后雪莱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试图厘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惜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答案。


    “无论怎样,莱昂纳多当年颁布的核禁令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有太多战争,我不希望看到更先进的杀伤性武器被投入战场。”


    我有些含混地答道。


    “以战止战么?”雪莱看着我点点头,“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雪莱做个手势,示意他的副官把投影打开。投影上是第三星区的战况图示,这幅图上的信息比我在伯约看到的要详细准确许多。有士兵过来为我填上第四杯茶,这一次由雪莱开始为我讲述目前的战况细节。两方的兵力部署、军团人数分配与指挥将领、目前的战损比与优劣势。


    雪莱在中途没有停歇,把全部内容都一口气讲完了。讲完之后雪莱忍不住闷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的副官上前叮嘱了两句什么,雪莱摆一摆手,副官无可奈何又退开了。


    “你伤到哪儿了?”我出声问。


    雪莱做个手势将指挥室清场,然后他面对着我,一粒粒解开军装上衣的纽扣。


    雪莱的军装外套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纱布,白纱布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们连着输了好几场仗,我信不过对方的战机性能比我们好出这么多,自己上了战机,结果飞到一半就被狙下来。我运气好,被扎穿胸口,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的副驾驶、观察员和炮手全部都没了。”


    雪莱重新系上纽扣,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雪莱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出人意料。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事情,”雪莱重新坐正,他眸色沉沉看着我,“并非陛下刻意栽赃陷害,当年我们确实收到了相关罪证。”


    “当年我奉命带人收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所有武器,把你们押解到伯约,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看着雪莱,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我感到自己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奔波了两日而产生的疲倦、焦虑和恶心开始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态势袭来。


    “这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想起格里芬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无比认真地思考,等这场仗打完,我要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被押赴军事法庭受刑,陛下命行刑队的人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人在不到三十鞭的时候就能要了你的命。先太子最后把你救走,这也是陛下早就料到的。你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先太子的声誉又太盛,难免会引来老皇帝的猜忌……”


    “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你告诉我,我们在昂撒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开口打断雪莱的话,冷汗和热血一齐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战栗。我们在昂撒里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情,什么叫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


    “你们用帝国的金库去赈济昂撒里的灾民,你们从贵族的嘴里把他们搜刮到的油水挖出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触了众怒,你不该现在来问我。”


    雪莱的面孔有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冷静,他的浅绿色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怜悯。正是这点怜悯让我的怒火达到顶峰。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温饱线上挣扎吗?我们该对被挖空了金矿、满目疮痍的昂撒里置之不理?这样我们才不会惹得那些卑鄙恶劣的贵族伪君子不高兴?”


    雪莱默不作声看着我,我感到自己胸中激愤而四肢冰凉,我感到这个宇宙真是麻木不仁,可悲又可笑。


    “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觉得钦佩,但无论是陛下、是周承平还是我,我们都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雪莱道,“你们不该如此大刀阔斧、旗帜鲜明地与帝国对抗,你们该徐徐图之。”


    “这就是你们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的理由吗?”我冷笑,“说起卑鄙无耻,谁能比得上菲利普啊?人前那么亲热地‘哥哥’‘哥哥’的叫着,背后第一个下手捅刀子的人就是他!”


    那些过往的零碎片段又浮现,那些血淋淋的、遭背叛的、被落井下石的、痛彻心扉的碎片,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不带情绪地与雪莱讨论这件事情。


    “陛下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的哥哥。”雪莱抿唇,他的眼神几乎是沉痛的。


    “你自己相信这句话吗?”我看着雪莱,极尽嘲讽。


    “陛下在十八岁成人礼后便被遣送至第五星区封地,参议院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与陛下接触,试图通过扶植陛下来达到扳倒先太子的目的。在费朗罗·欧文找到陛下的第一晚,陛下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先太子,后来两个人的渐行渐远、朝堂上的对立、麾下门客的相互相互攻讦,这些都是他们两个人预先约定好的。”


    “不可能!”我感到恍惚,“如果殿下只是做戏,我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殿下也不可能会……出事。”


    如果菲利普与殿下只是做戏,菲利普依然像他离开伯约之前那样,对殿下充满了敬爱与钦佩,那殿下怎么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怎么会在宫殿被焚毁的熊熊烈焰中自刎而亡?


    第122章


    “不可能,”我站起来,把椅子碰翻,一步步后退,“如果真的是做戏,殿下不可能会瞒着我……”


    我感到自己咽喉里漫上来的苦涩,这样重要的事情,殿下为什么会瞒着我?


    “他们约定好了这件事情只能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先太子和陛下都保守住了这个秘密,直到先太子出事之后。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已经失了智,整个朝堂混乱不堪,陛下不得不站在先太子的对立面,以满足参议院和贵族所想要的‘平衡’。昂撒里的叛乱发生之后,他们已经料到了先太子必然遭遇弹劾。先太子声誉太盛,一点把柄也抓不到,这是参议院和贵族们无法容忍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先太子的势力会受到损伤的准备。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雪莱的眼睛里浮现出隐隐的灰败。


    “叛国罪?”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


    “不,”雪莱摇头,“是先太子焚毁宫殿并自刎。”


    我的呼吸一滞,仿佛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那场大火,满心绝望、进退无路。


    “老皇帝后期荒废朝政,虽然昏庸,但还远远算不上暴虐,此前也有不少臣子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罪名,但大部分都最最终洗清了罪名。先太子贵为储君,老皇帝也并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朝堂斗争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先太子为何不先韬光养晦,寻得合适之机绝处逢生?这是陛下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雪莱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摇摇欲坠。


    殿下陨落,第三军团与第十七军团溃不成军。那些血与火的冲击、悲痛与绝望或许会冲淡理性的判断,但是现而今冷静下来,我还是能够分辨出雪莱这番话的真假。当时我们像落水狗一样四散奔逃,如果菲利普真的有意要赶尽杀绝,我们绝没有可能逃出去。


    所以殿下当年为什么要一把大火将宫殿焚尽并自刎?还是说殿下并没有真的自刎,他还活着,就在这片宇宙里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让我悚然一惊,我打断自己,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件事情陛下至今也只告诉了我,他连周承平也没有说,你是第三个知道真相的人。”


    雪莱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极深极重,我喉结滚动一下,在胸膛中蹦跳的心脏依然没有平复。


    “他……有着手去查那场大火吗?”我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我太了解菲利普的性格,刨根问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他真的像雪莱所言,依然对殿下满怀尊崇与敬爱,他便不可能会放任那场大火不明不白地燃起、不明不白地结束。


    “有。”雪莱点头,“但是我们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我再次无意识地死死攥住桌沿,“什么叫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陛下和我怀疑过很多人,参议院、拉斐尔家族、其余的那些旧贵族,还有一切可能的既得利益者,但是我们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雪莱看着我。


    我也看着雪莱,心里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圣殿。”


    我的眼前发白,我听到“轰”的一声响,那是我心里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策划这一切、害死殿下的是圣殿。但是圣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雪莱的眼锋陡然变得锐利,“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


    “……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没有证据,但是你在伯约皇宫的日子远比我长,你比我更清楚老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能想到什么理由,让老皇帝在盛年就变得如此荒唐?”


    我闭上眼睛,心里知道雪莱说的是对的。老皇帝在五十岁之后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术,他去求了圣殿的祭司,祭司让他在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之前在圣殿中朝拜,朝拜完毕后饮下一金杯的圣水。殿下曾经阻劝过老皇帝,但是老皇帝太固执,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个话题也太敏感,殿下不能多劝,否则会被有心之人冠上不知道什么样的罪名。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也知道陛下的性格,太要强、太要面子,他是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背后的隐情的,他会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找补、在讨饶。”


    雪莱看着我,他的面色又苍白几分,但是唇边却浮现出些微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你别恨他。他就算有没做好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起过害谁的心思。这些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但我怕如果哪天我也没从战场上回来,就不会再有人能告诉你真相了。”


    我看着雪莱,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想起与菲利普相处的点滴,他狡猾的笑,他的满不在乎,他的放肆和刻意的恶毒。我想起在勒多的那场圣火节,祭司刺向菲利普的那把刀,我拽住他往回躲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欣喜,很复杂的眼神。


    所以菲利普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样子”,居然就是这个意思么?


    雪莱又开始闷声咳嗽,他咳得腰背都弓起来。


    “你休整一下就回伯约去吧,前线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低声道。


    “李钧山……”雪莱看着我,他沉声唤我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二十岁,现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时候我多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光凭这一腔热血就能够建功立业、改换天地。我从一个在第五星区驻防的小兵一步步走到三皇子身边,我得了他的赏识,又一步步成为第九集团军的统领、看着他登上皇位。这些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好怀念自己一无所有的二十岁。那个时候我多天真,以为多往上走一点,就会更多一些选择的自由。”


    “那现在呢?”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嘶哑,我看着雪莱,好像是看见自己的倒影。


    “现在我才明白,每往上走一点,每多一份功绩,身上就多一道枷锁。我已经离我追寻的自由越来越远,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身不由己、退无可退。大家都已经退无可退,所以只好咬住牙关,拼个你死我活。等这场战事结束了,你和我、陛下和拉斐尔家族、参议院和圣殿、还有这个老朽的帝国,大家才能真的停下来喘一口气。”


    雪莱闭上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回到二十岁。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下遇刺的三皇子,但是在他询问我想讨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我不会再提出要跟在他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雪莱更想回到二十岁。那个时候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我一手是前程,一手是挚爱的人,身后还有一群同袍的祝福。二十岁的李钧山不会料到他三十岁时的困厄潦倒,二十岁的李钧山拥有全世界。


    “我要向他讨要第五星区最丰腴的一片草场,我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卸甲,养上一群牛羊,再娶上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雪莱一边说着一边咧嘴露出一个微笑,真心实意的微笑,就好像他已经嗅见了草场的芬芳,而身边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


    “等这场仗打完,你就去找菲利普讨赏。你让他把全星级最丰腴的一片草场赏给你做封地,让他找工程队给你搭建牧场的屋舍,再让他为你主婚,娶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做妻子。”


    我看着雪莱,嗓音不自觉就变得沙哑温柔。


    “好,就这么说定了。”


    雪莱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将刚才那番玩笑话约定成誓言-


    雪莱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离开的,我去港口送他,尉迟吕站在我身后。在临走前,雪莱将他麾下的所有将领都叫到跟前,当面交代了一切行动都要以我的命令为准。雪莱治下向来军纪严明,有了他的这番敲打,我可以放心作战了。


    “雪莱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你下午和他聊了什么,他现在居然这么照顾你?”尉迟吕在我身边小声问。


    “这叫人格魅力和语言艺术,”我气定神闲回头睨了尉迟吕一眼,“承平没教过你要怎么说话吗?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


    尉迟吕张口结舌看着我,“我……我怎么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了?”


    “待在前线的这段时间和我学着点儿,也不枉承平让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一趟。”我半开玩笑拍拍尉迟吕的肩膀。


    雪莱的飞船驶出港口,缓缓滑入夜空,我还在凝视着那个愈渐微小的光点,身后却蓦然传来话音,“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动?”


    第123章


    我转头,看见一个灰头发灰眼睛的高挑男人。


    “这是雪莱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克莱因。”尉迟吕在我身后小声提醒。


    “这一个月还没输够?这么快就急着下一次行动?”


    克莱因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将也开始暗暗地骚动。他们原先在雪莱敲打之下暂时压抑下的对于我的敌意又重新开始翻涌。


    我冷眼瞧着他们,要想让他们彻底听命,雪莱刚刚的那番敲打还不够。


    “怎么?我说得不对?”我冷声开口。


    “你一个败军之将、首鼠两端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们?!我们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给你设下的宴席!”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克莱因身后冲上来,他的食指几乎就要戳到我的鼻尖。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和将军说话?!”


    尉迟吕挡在我身前。


    “够了!海顿!”


    克莱因则让人将那个愤愤不平冲过来的男人拦腰抱住。


    海顿被拦下,但他的胸膛仍然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他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正因为怒火而熠熠生辉。


    “说完了?还有什么想要骂的,现在当着我的面,一并都说了。”我冲海顿扬一扬下颌。


    海顿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克莱因的眸色也变得晦暗,他也没有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克莱因现在是这帮人的主心骨,只有收服了克莱因,这支军队才能够完全听命于我,我们才有可能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赢得这场战争。


    “你说得没错,我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首鼠两端的伪君子,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我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为我设下的宴席。哈里斯设宴款待我,是因为我完成了拉斐尔家族天才设计师最新型号核动力战机的试驾。在那之后我驾驶着那架核动力战斗机从第四星区出逃,在一个叫固伦的小星球找到帝国的接应,销毁掉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后抵达伯约。”


    “我可能是在战争结束之前你们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有过驾驶核动力战机的己方飞行员,我再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骂我,十分钟之后,不管你们对我还有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看法,都给我收好了!”


    我的语气和神色倏然变得严厉,“你们的身份是什么?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手上拿着枪是要捍卫帝国的领土!你们在这里流血流汗是为了你们身后的帝国!军队是什么地方?上行下效、令行禁止!我现在站在你们面前,我是谁?我是你们的统帅!”


    “而你,”我走到海顿跟前,食指用力戳在他的胸口,“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初衷,在这里因为个人情绪和我叫板!”


    海顿的黝黑面孔瞬间涨得通红,“你!明明就是你先诋毁我们的!”


    “我诋毁你们?我诋毁你们什么了?”我看着海顿,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我说你们连续输了一个月,我说错了吗?”


    海顿的脸孔涨得更红,但是他却无言以对。


    “还有你,”我又转身走到克莱因面前,“我知道你今天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克莱因的喉结滚动一下,然后他向我低下了头,“对不起,将军,是我失职,请您处罚!”


    “我和雪莱的谈话指挥室应该进行了录音备份,罚你和今天在场的所有将领把这些谈话内容听完,然后每人手抄一遍,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抄完交给我。”


    我淡淡看一眼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直,他冲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军将们,克莱因已经对我心服口服,剩下的事情相信他应该能处理好。


    我转身往营帐所在的方向走。尉迟吕跟在我身后,他看起来要比那些军将们更瞠目结舌。


    “将军?你不是之前还教训过我不会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把人给得罪了?现在你怎么……”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没好气白了尉迟吕一眼。


    “雪莱是将军,论年龄、资历、能力都在你之上,你跟他说话不得哄着捧着来?雪莱走了之后我是前线的统帅,刚刚那些军将都是我的下属,我还要继续哄着捧着,一句都说不得骂不得了?”


    我走进营帐里坐下,这次尉迟吕倒是极有眼力见,看我口干舌燥,端起一边的水壶就给我倒了热茶。


    “那克莱因问的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就是要给你下马威了?”尉迟吕一副虚心求教、勤学好问的神态。


    我摇摇头,“你回去问承平吧,他最开始跟我说你是要过来照顾我的,现在变成我帮他教小孩了。”


    “我也不是小孩啊!”尉迟吕略不满地嘀咕一下,“但我知道你罚他们抄音频是为什么。”


    “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就不用留在这里了。”我凉凉看了尉迟吕一眼。


    “所以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是什么?”尉迟吕继续孜孜不倦地问。


    我伸手撑住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起来再说行吗?”


    尉迟吕瞪圆了眼睛,“陛下委任你到前线来做统帅,你居然就这么睡下了?这是不是有点太消极怠工了……”


    尉迟吕的后半句话在我的眼神恐吓之下又咽了回去,我冷笑一声,“别忘了我可是陛下亲自委任的统帅!”


    “现在统帅要睡下了,请你迅速、立刻、马上滚出去,顺便帮我把帐篷的门帘拉上。”我一边说着一边坐上行军床,抬手把我的军靴拔下。


    尉迟吕不情不愿地看着我,但最终还是蔫巴巴地听令了。他退出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


    “对了,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把他们的手写纪要收齐,收齐之后再来叫我起床!”我对着紧闭的门帘道。


    “你实在是太消极怠工了吧!……”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最高遮住耳朵,尉迟吕在军账外的抱怨变成含混不清的杂音,我闭上眼睛,心里很清楚,今天晚上是我的最后一个整觉了-


    尉迟吕收齐手抄的会议记录时我已经洗漱好了,他怀里抱着一摞纸,看着我欲言又止。


    “将军昨晚没有休息好么?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


    我昨晚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想了一夜的战术对策,现而今也是快要三十的人了,这样熬夜总会在脸上留下些痕迹。


    “把人全部叫到指挥室。”我淡淡吩咐道。


    尉迟吕敬了个军礼迅速地转身离开,我把手上那叠军将们抄了大半夜的会议记录随便卷吧卷吧找了个地方放起来。


    我相信他们抄完这些东西已经对核动力战机和现在的全局战况有了充分的了解。


    我走进指挥室,抬头便对上军士们和我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克莱因率先起立,带着所有人向我敬了礼。


    “坐吧,我看大家都熬了一宿把录音抄完了,抄完之后有什么想法?”我走到上首坐下,尉迟吕在我身后站了,活脱脱一副秘书官的模样。


    “报告,我仔细看了核动力战机的相关参数数据,在核动力战机超高速机动时,核反应堆散热需求激增,必须开启辅助散热口进行散热,而持续超音速巡航会导致机体表面热熔效应加剧、材料疲劳加速,或许这会是我们的一个突破口。”克莱因很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在桌上敲敲圆珠笔的笔盖,“继续往下说,你刚刚说的是猜想,我想听具体的战术。”


    克莱因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说,“除了由核能反应驱动所造成的先天缺陷之外,核动力战机存在的另外一个弱点在于其对控制中枢的高度依赖,复杂核能控制系统需要高度稳定的电磁环境,核动力战机的抗干扰能力远逊于普通战机,或许我们能从电子战入手。”


    克莱因总结的很好,但实在是太啰嗦了,我“啪”一声合上笔盖,面露不耐,“战术!有没有谁能说一说战术?!”


    “报告,我来!”海顿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的视线扫过去,他稍微瑟缩一下又挺胸站直。


    “第一步,先进行电子诱骗。出动战斗机群围困敌方核反应战斗机,通过发射干扰弹,在敌方战机前方空域形成电磁迷雾,这样一方面能够遮蔽敌方雷达锁定,另一方面有概率能使敌方造成机身表面吸附短路。第二步,实施热能诱导计划。继续围攻敌方的核动力战机,逼迫其打开散热阀门,然后再由我方战机向其散热口发射铝热剂破片弹,熔毁核反应堆的冷却管路,让敌方战机反应堆过载停机。”


    海顿的发言和他的急性子如出一辙,噼里啪啦简明扼要的两点甩出来,似乎对整场战事都已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说完啦?”我靠上椅背看着海顿。


    海顿可能是昨晚抄录音抄怕了,他往后退一步,很警惕地看着我点头,“报告,说完了。”


    第124章


    “说完了是吧?”我微笑着点头,“好,那我来问问你,第一步的电子诱骗,出动战斗机群围困敌方核反应战斗机,我方出动几个机群?每个机群编组多少架战斗机?这些战斗机以什么队形排列?携弹量多少?携带什么类型的炮弹?第二步的热能诱导计划,逼迫敌方战机打开散热阀门,怎么逼迫?是动动嘴皮子还是怎么样?由我方战机向其散热口发射铝热剂破片弹,在多远的距离、以什么样的角度发射?命中率有多高?需要几架战机相互配合?突破敌方火力网会造成怎样的战损率?投弹成功之后的熔断成功概率又有多少?这些问题你都想过吗?”


    海顿被我问得涨红了脸,他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是问我战术吗?战术不就是一个大致的方略概念?哪里能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得那么面面俱到?”


    “我有说你说错了吗?”我依旧微笑着看海顿,“我刚刚结尾的那个问题是什么?给我复述一遍!”


    “结尾的问题是……”海顿的脸色涨的更红,“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吗。”


    “现在回答这个问题。”我很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桌面。


    “没有。”海顿的声音弱下去。


    “现在开始想,把我刚刚提到的所有问题、还有我没想到的所有问题全部列出来,然后回答那些问题!”我把圆珠笔在掌间一转,指着桌上的军官们转了一圈,“其他人跟着一起想!别光顾着坐这儿看戏!”


    我放下圆珠笔站起来,“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把所有问题和可行的操作方案、解决方案整理好。”


    我走出指挥室,尉迟吕急急跟上来,“将军,您现在又要干什么去?”


    我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看着尉迟吕,“怎么,我去干什么还要向你汇报吗?”


    尉迟吕被我呛到,他愣一下,然后连忙摆手,“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关心您……”


    我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叫人现在立刻整合一支飞行小队出来,我要亲自到最前线看一眼。”


    尉迟吕的眼睛瞪得更大,“您……您现在可是一军主帅,不能就这样贸然……是,我现在马上就去准备!”


    我严厉的视线让尉迟吕瞬间回神改口,他敬个军礼,匆匆转身离开,按照我的吩咐去集合飞行小队了。


    海顿提出的作战方案与我昨晚一夜未眠思虑出的结果相差无二,但想出战术并非是最困难的一步,事实上我相信,任何一个经受过完整军事训练、具有完全思维能力的人都能得出与此相仿的战术,取胜的关键在于信息,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去填补战术的细节。


    我要亲自去前线看看,并非是在指挥室的沙盘前,而是在与拉斐尔家族战机交锋的火线上。在克莱因和海顿他们讨论出那些问题的答案之前,我必须要得到更真实准确的结果。这样我才对得起“将军”这个称呼。


    “将军,飞行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了,十六架鹞式,四架隼。”尉迟吕回来向我报告。


    我略沉吟一下,“把数量砍掉一半,以一架隼、四架鹞式为一个最小飞行集群,隼上配备电磁干扰吊舱和大功率屏蔽器,鹞式携带铝热破片弹和红外诱饵,挑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出来,我亲自带队,半个小时之后机场集合。”


    尉迟吕犹豫一下,他低声答一句“是”然后便转身离开。


    两分钟后我接到了来自周承平的电话。“听说你把雪莱麾下的军官们关在指挥室里开会,然后准备自己带几架战斗机去前线?”


    我接通电话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作战服,“尉迟吕告诉你的?”


    “看不出来,你背后告状倒是有一套。”我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尉迟吕。


    尉迟吕低头装鹌鹑,周承平在电话那头轻声叹口气,“李钧山,你以为你自己有几条命?”


    “学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是第三星区前线的主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是菲利普的话我也可以不听。你们既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就要按照我的方式来办。”我戴上头盔扣上风镜。


    “陛下也有句话要带给你,”周承平顿了顿说道,“陛下是和你结盟,不是和第七星区结盟,要是你把自己折腾死在前线,陛下不会再向第七星区提供任何的物资援助和技术支持,陛下会将第七星区看成是一块待征服的处女地。陛下还让我告诉你,你顶替雪莱成为第三星区主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哈里斯震怒,拉斐尔家族的舰队已经开赴第七星区布尔拉普。陛下念在你身在前线、卫国有功,已经派遣帝国的舰队前去第七星区驻防,但如果你把自己折腾死在第三星区,帝国的舰队不会再保证第七星区的安全。”


    我耐着性子听周承平把话说完,菲利普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别扭狗脾气。他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酷模样,但偏偏又做不出没底线的坏事情,只好臭着脸在背地里做好人。


    “还有吗?他真啰嗦。”我钻进隼的驾驶舱,用力关上舱门。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在我看到所有飞行员都就位,四架鹞式已经在我身后拖出预定的阵型,地勤人员也做出起飞就绪的手势,我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周承平才再次开口,“陛下还说,他已经失去了哥哥,他不想再失去你了。请你务必要平安回来。”


    我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感觉时空在那一瞬间变得寂静。我又想起菲利普的面孔,故作矜持的、倨傲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实际上却热忱又渴望靠近的,十年前的菲利普还要仰头才能对上我的视线,那天御花园的阳光炽烈,我们站在一棵小叶榕的树荫里,他骄傲又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我就要去我的封地了,在第五星区,很远的地方,你和哥哥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做客。”


    “告诉他,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捏着喉式通讯器,忍不住轻笑,“我和他的帐还没算完呢。”


    我不待周承平回应,切断和他的通话,连接上机组的通讯频道,“A0已准备就绪,A1到A4机位请汇报目前状况!”


    “A1准备就绪!”


    “A2就绪。”


    “A3就绪!”


    “A4继续!”


    “B0至B4机位?”


    “报告将军,这里是B0,B0至B4机位已全部做好准备!”


    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的声音音色各异,有的沉稳,有的年轻而雄心勃勃,这些是雪莱麾下的精锐、现而今与我并肩作战的同袍。


    “我们已经输了太久,这次让我们打个翻身仗!为了我们的尊严与荣耀,为了我们牺牲的同袍,为了我们的信仰、我们所要守护的国家、我们期待的自由,现在出发!”我深吸一口气,解除锁定,然后把油门踩到最底。


    巨大的推背里让我感到些微晕眩,隼顺着跑道呼啸而出,冲入昏溟的天色。前线的战事已经停了有三天,两方都在抓紧时间进行休整。我被派往前线的消息应该刚被传开没多久,我猜测拉斐尔家族应该正在寻找一个时机偷袭——世人都知道我与雪莱之间有过节,当初是雪莱带人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械,又将我押赴至刑场,但是人心太狭隘,很难能体会到“英雄惜英雄”的情感,更难窥知我、雪莱与菲利普的隐秘往事。


    拉斐尔家族不会料到先发制人突然发动袭击的居然是我,在走马上任短短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并且还是我亲自带队。


    拉斐尔家族的警戒很到位,我们刚刚抵达焦灼战线的外围,就已经成功触发了对方的警报。我们的机群体量太小,拉斐尔家族分辨不出我们此次袭击的具体意图,也懒得多费精力和资源应对,只是象征性地轰了几炮,试图把我们打发走。


    我和B0带队绕开炮火,继续向拉斐尔家族的防守线发起攻势。也不知道今天负责驻防这一段的倒霉中队长是谁,在我们不断的袭扰之下,他们终于不得不出动战机应对。


    我们去的是两个最小飞行集群,属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战力水平。寻常的炮火攻击或者轻量化战机对抗轻易无法消灭我们,但是我们这区区几架飞机又不值得拉斐尔家族太大动干戈。最终他们放出六架核动力战机,这是抱着一举歼灭我们的心态。


    “鱼儿咬勾了!B0!别和他们缠斗太紧!带着他们往回跑!”我打开通讯道。


    我调转战机的航向,开始往回撤,一边看上去灰溜溜地逃跑,一边又不老实极了,总是找机会回头打上几梭子弹。与我同组的四架鹞式配合着我的行动,围着核动力战机神出鬼没,时不时冒出来放一下冷枪。


    敌机被我们逗得怒极了,很快便死死咬上来不松口。


    更大功率的枪管连续不断激射出子弹,我一个翻滚险险避过去,差点就被打中了油箱。


    “好了!准备收网!”


    第125章


    我们将敌机引至隔离带,此时我们已经完全脱离拉斐尔家族的火力范围。


    “电磁干扰准备!”我下令道。


    “收到!”


    “COPY!”


    原本紧咬在我身后的那架核动力战机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它的机翼在水平方向上似乎稍微发生偏转,好像是受到了干扰。


    “有效!电磁干扰好像有效!”


    耳机里传来一阵激动的喊,那声音太大,刺激得我耳朵疼。


    “先别高兴这么早,”我稍微把耳机移开些,仔细观察身后敌机的状态,“他们调整好了!又咬上来了!”


    “调频!加大干扰功率!”


    耳机里的咆哮声更大,混合着电流音乱成一团。


    敌机又重新咬上来,精钢枪管打出一梭梭子弹,在幽暗的空间激射出火花。


    “A2左侧引擎被击中,飞行功率急速下降,有坠毁风险。”


    “A2退出战斗!先保命!活着回去!”我沉声下令,然后调转机头,迎着A2旁侧的核动力战机撞上去。


    鹞式的装甲太薄,很容易被打穿,隼的重量和攻击性都更强,如果真是面对面硬碰硬的话,核动力战机也并不占多少便宜。


    我近乎要同归于尽的猛烈攻势让敌对的核动力战机露了怯,驾驶员猛然拉升机头,腹舱中枪管正正对向我,子弹激射。


    我深吸一口气,将操纵杆拉到最高,与那架核动力战机一同极速拉升。


    “打开机枪槽!打回去!”我头也不回冲着机舱后方大喊。我的机枪手应声“是”,机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是隼的机枪出舱了。


    “紧急规避!向左偏转二十三度!”坐在我右侧的观察手大声道。


    我迅速操纵机身转向,敌机的子弹在机舱门上打出一排排弹痕,再晚一秒钟我们就可能会被打爆引擎或者油箱。


    “将军,又有一架核动力战机围上来了。”观察员苦笑着摇摇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发和双鬓已经被汗水浸透。


    我瞥他一眼,从他的表情看出未说出口的潜台词——我们已经没机会了,我们会死在这里。


    “呼叫A0、呼叫A0,这里是B0,B3和B4均被击落,现在有两架核动力战机围攻,我们也快要撑不住了,请求启动最终方案。”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我从这沙哑的声线中居然闻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最终方案是以命换命的对撞。若非最终关头,没有人会愿意使用这样的手段。更何况核动力战机的性能始终优于鹞式和隼,就算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迎面撞上去,我们也未必就能以命换命。


    “请求启动最终方案。”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我已没有时间再犹豫。


    “批准。”


    回复的同时我将引擎功率调至最大,我紧紧纠缠着与我们相距最近的核动力战机呼啸着继续向上。


    “太近了!后方的敌机也跟上来了!”观察员的呼吸变得急促,我视野余光注意到他已经攥紧了座椅扶手。


    “机枪槽内置的子弹打光了!副机枪手?!装弹!迅速装弹!”机枪手的吼声混合着风声在机舱中呼啸。


    在这一切混乱与无序的最中央,我听见耳机里沙哑疲倦充斥着血腥气声音突然变得明朗。


    “COPY.”那个飞行员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笑,“B0、B1、B4将启动最终方案,全力支持A组完成计划。”


    我在操纵隼疯狂转向的同时在心里想象与我通话那名飞行员的面孔。他的声音听上去三十岁上下,是个经验丰富的飞行老手,如果他没被选中出这趟任务的话,说不定能平安熬到退役。菲利普给那些老兵们颁发的退役津贴是一次性的还是按月发放?菲利普会给他们颁发荣誉勋章吗?


    舷窗外突然炸开一团烟火,我身旁观察员的声线颤抖,“有一架敌机被击落了……散热口打开了!那架敌机的散热口打开了!”


    观察员几乎要解开安全带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伸手指向舷窗外,我循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架一直与我们缠斗的核动力战机腹舱下打开了一个金属小口。


    “铝热破片弹呢?破片弹投放准备!”我分出一点精力大喊。


    “正在换弹!二十秒后可以投放!”副机枪手嘶吼着回答。


    我们又在生与死的间隙中撑过二十秒,投弹舱开启,铝热破片弹滑落而出,投弹手已尽力瞄准,但破片弹还是向着空中各个方向四散飞落。


    我的心沉下去。我们想到了核动力战机存在散热口,但是散热口的大小太小,在高速飞行过程中,破片弹落进散热口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有破片弹投进散热口吗?”


    “……还没有,准备第二轮投弹吗?”


    我猛拉操作杆拉开与敌机之间的距离,“准备第二轮投弹!”


    另一架核动力战机从另一个方向冲我们呼啸而来,重火力从它的机枪槽中倾泻而出。


    “紧急规避!紧急规避!它是冲着我们左舷来的!我们的左舷已经受过一次攻击!要是再被打中的话左引擎就很危险……”


    观察员的话音未落,战机左舷便再次被击中。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坐在驾驶座上甚至能感受到金属舱壁受到撞击时的震颤。


    我再次猛力拉动操作杆。偏转。拉升。急转。翻滚。掉头。急坠。再拉升。


    我听到后舱里主副机枪手的骂娘声,他们身上没系安全带,被一番操作甩得在机舱中来回翻滚,好像一包被剪烂了包装袋的土豆,在坚硬的舱壁上撞得鼻青脸肿。


    那番操作保住了隼的左引擎,但是却错过了第二次投弹的机会,并且现在追逐着我们的那两架核动力战机已经对我们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的心沉到谷底。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托大了。我以为自己有过驾驶核动力战机的经验,有着高潮的驾驶技术,甚至是被杜伦称为“全宇宙第一”的驾驶技术,就能够带着区区八架鹞式、两架隼,在与核动力战机的对抗角逐中取胜了。我简直是自信到愚蠢。我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尝试第二次投弹。”我沉声下令。在此次出动的所有战机上都装配有实时的视频录制与信号传导装置,我们所经历的这场战斗的实况已经被传输到了我们阵地上的指挥室里。


    如果这趟我们没能回去……那么希望这场轻率的战斗多少能给克莱因他们带来一些经验积累。但是我对不起此次与我同行的那些将士们。是我的轻率与愚蠢将他们置于险境,让他们有去无回。


    我的思绪被耳机里的通话声打断,“A1申请启动最终方案进行掩护!”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舷窗外便绽开一朵巨大的焰火。我扭头去看,在剧烈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中,仿佛看见一副年轻带笑的面孔。


    紧紧纠缠着我们的两架核动力战机被解决了一架,现在又暂时回复到了一对一的局面。


    “准备第二轮投弹!”


    我猛踩油门与此同时嘶声大喊。这是A1用数条性命为我们换来的机会。


    “铝热破片弹已准备就绪!”


    我的主机枪手和副机枪手已经重新爬了起来,他们又回到投弹舱,并且已经装填好了铝热破片弹。


    “散热口的开口程度变大了!向左偏转三十度!向上拉升六米到八米的距离!它准备朝四点钟方向飞!堵住它的去路!在那个位置投弹!”观察手在我身边大吼,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按照观察手的指令行动,向左偏转三十度,向上拉升。


    更多子弹从核动力战机的机枪槽口中倾泻而出,子弹直直打在我的前挡风玻璃上,透明的玻璃窗上碎出一道道裂痕。


    “机舱面临失压危险!机舱面临失压危险!”机舱里响起电子女声的提示音。


    我咬牙,顶着密集倾泻的子弹向下压低高度。十米。九米。机舱里的电子女音切换为蜂鸣声警报,吵得人耳朵好像要炸开。八米……七米!没有办法再低了!只能在这个距离!投弹!


    “投弹!”


    “就是现在!快点投弹!”


    我和观察手同时大喊。


    投弹舱的舱门打开,第二波铝热破片弹从舱中倾泻而出。我看着一个个铝热破片弹落进太空中,它们从舷窗里望出去看起来小小的,好像一个一个的胶囊。


    它们往下坠,轻的好像就飘在空中一样。它们是银色的,被打出去,像一粒粒的水银。它们中的大多数飘进幽黑色的宇宙之中,少部分飘到核动力战机的机舱外延,与同样金属色的舱壁擦肩而过。


    终于有一颗,顺着散热口打开的一道微小阀门落进去。


    落进去。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那么的恰到好处,那么的怡然自得。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止。我在心里默数着秒数。我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想到很多。无穷的过去与无尽的将来。然后我听见一声炸响。


    第126章


    “我们成功了!铝热破片弹有效!”观察员的声音激动到在高音处劈裂,我偏头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几乎喜极而泣。


    与我们缠斗的那架核动力战机发动机失效,此刻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疯狂翻飞着下坠。


    我们的战术是可行的。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还有三架敌机虎视眈眈地向我们聚拢。我们已经损失掉了几乎全部的鹞式,在目之可及的视野里,只剩下我们最后一架战机孤军奋战。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还是会死在这里。


    “我们以前几乎都是与核动力战机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克制它们的战术……”观察员把椅背调直,他的声线依然有些颤抖,“就算是今天交代在这里……也值了。”


    我眯起眼睛看雷达图,有很多小绿点开始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靠拢,“今天我们暂时不会交代在这里了。”


    观察员转头看我,他面上的神色很惊讶。


    “我们的援军来了。”


    我呼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回到了指挥室,尉迟吕站在我跟前,气得发抖,我从来没见他脸色有这么难看过。如果不是因为碍于军衔的巨大差异,我相信他一定会直接揪着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质问。


    “你差点就死在那里了!你知道吗?三架核动力战机围剿,但凡我们晚来一分钟,你就死在那里了!”尉迟吕双手撑在桌子上,他已经努力压抑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冲着我咆哮,“李钧山!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还是印象中尉迟吕第一次直呼我的大名,我知道他这次真的是被气急了。


    “我知道的,”我屈指蹭蹭鼻梁,然后又讨好地冲他笑一笑,“全程联线直播记录,共享全部航程,我的动向一直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而且我们不是约定好了,我带人出发半个小时之后,你们就前来接应。最后你们不是按时来了?我们……我们虽然有牺牲,但是整个预想战术还是被证实成功了。”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个!”尉迟吕恶狠狠盯着我,他的眼眶发红,“是你的这种行为太冒险了!你知道吗?!”


    我再屈指蹭一蹭鼻梁,垂眸不再说话了。我在出发之前并没有对尉迟吕实话实说,我骗他我只是带队去前线看看,我们不会惊动敌方部队,我们只是去兜一圈就回来,然后在安全地带试试红外干涉器和铝热破片弹的作用效果如何。如果尉迟吕知道我到底要去做什么,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出发。


    “如果你真的死在前线,你让我怎么和承平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你是陛下钦差的将军、主帅!承平派我来盯着你,而你就在刚刚到前线的第一天就出了事,你让我怎么交代?”尉迟吕的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沙哑到极限后又逐渐哽咽。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叹口气,站起来抱住他。


    “对不起。”我道。


    尉迟吕不说话,他梗着脖子推开我,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瞒着你了。”我做出发誓的动作诚恳道。


    “你发誓?你发誓有个屁用!”尉迟吕红着眼睛恨恨道,“你就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小孩是真的动了气,被吓得狠了,哄不好,那就只能试着给他讲道理。


    “尉迟,”我叫他的名字,叹口气,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这是我刚到前线的第二天,承平让你跟着我过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让你盯着我,怕我乱来,其二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尉迟吕不答,依然恨恨地盯着我。


    “其二是因为见你如见承平、如见陛下。雪莱麾下都是千锤百炼、铁骨铮铮、一场场硬仗磨砺出来的将士,脾气和眼界都高,认准了雪莱才是他们的主帅,承平怕我镇不住他们,所以让你跟着我一起来。”


    “是,我昨天是耍了狠,那些人今天看起来也是服了我的。但是那些人是在血里泡着摸爬滚打出来的,耍耍嘴皮子真就能唬住他们吗?这场仗到底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要真正地凝心聚力才有可能逆风翻盘。我必须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作为主帅。我必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所以刚刚这场仗不得不打,不管它在你眼里有多冒险。”


    听我说完,尉迟吕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我松开摁住他肩膀的手,往后退半步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尉迟吕摇摇头,他面上神情有些挫败,“要是论讲道理,有谁能讲得过你?就这样吧,反正你是主帅,但凡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又有谁能拦得住?刚刚是我情绪失控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尉迟吕垂眸,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淡。


    “能麻烦你再帮我把克莱因他们叫过来吗?”我道。


    “当然了,将军。”尉迟吕敬礼后走出指挥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声“将军”里有说不出的嘲弄。


    管他呢。我闭上眼睛,重重在椅子上坐下。和新人之间的磨合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和克莱因他们是这样,和尉迟吕亦如是。在刚刚那场试探之中,我们成功狙掉了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没有等到战机返航,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再等最多半个小时就会派遣战机前来查看情况。到时候我们将面临第二场硬仗。


    战场形势就是这样,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犁过来,烟火纷飞,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战火的浪潮之中,身不由己地向前。


    克莱因、海顿、还有更多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将领们走进了指挥室,这次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成为彻底的肃然和钦佩。


    “实时的战斗录像你们应该都在指挥室里同步看了,战术整体是有效的,但是有很多细节的问题还需要优化。”我开口,嗓音嘶哑到就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里面好像浸透了硝烟和血腥气,疲惫到沧桑难辨。我伸手想拿茶杯喝点水,然后苦笑着发现茶杯里只剩一点茶叶根,尉迟吕没站在我身后,没人有眼色地在我想喝水的时候帮我斟茶了。


    克莱因把他们总结的全部内容简要向我汇报了,然后又针对战斗录像提出了一些改动的意见。海顿和另外的将领又额外补充了一些看法,快十五分钟的讨论下来,整个战略战术规划布局已经非常完整了。


    “既然大家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战斗吧。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笑一笑,仰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拉斐尔家族派来击杀我们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无一返航,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探情况。”


    “克莱因,”我屈指敲一敲桌面,“这场仗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不用我再亲自上阵了吧?”我似笑非笑看着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起来,他很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克莱因远比我更熟悉这些将领,把人员安排调度的事情交给他去做就行了,我没必要那么事无巨细地安排细节。指挥室里的众人在克莱因的指挥下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后陆续离开,指挥室里再次空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自己站起来往茶杯里加了热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后我才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忍不住发出“嘶”的抽气声。人在紧绷状态时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才能感受到疼。


    我脱下军装外套,再脱掉T恤,借着投影屏的反光看见自己肩胛上大片的淤青。大概是在战机颠簸的时候撞在钢架上造成的瘀伤。我寻思着虽然只是小伤,但还是上点药比较好。前线不比后方,稍微一点点的差池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曾经有认识的老将,就是因为吃多了辣菜咽喉发炎,最后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我腆着脸麻烦尉迟吕找个军医帮我简单处理一下瘀伤,尉迟吕黑着脸叫了个军医过来。


    军医在手上把红花油搓热,往我肩上的瘀伤揉,我抓着桌角呲牙咧嘴。


    “对了,那些阵亡的飞行员……”我偏头看尉迟吕。


    “阵亡飞行员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尉迟吕道。


    “好,等会儿就发回伯约,抚恤、赈济……等这场仗打完了,让菲利普给这些将士们授勋。”我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来。


    “好。”尉迟吕点头。虽然我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抚恤、赈济、勋章,都换不回那些活生生的人,换不回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但这就是战争。


    那些在恐惧中目睹自己驾驶着的核动力战机因为失去动力而下坠的拉斐尔家族士兵们,他们也是某些人的儿子,某些人的丈夫,某些人的父亲。


    我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我也是该下地狱的刽子手。


    第127章


    “软组织挫伤,骨骼倒是没什么问题。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两天注意别用力。”军医“啪”一声合上医药箱,他整整衣领,站起来敬个军礼便离开了。


    我避开刚上过药的淤青,小心翼翼穿上衬衫,总感觉再上了药之后反而更疼了。


    “克莱因已经安排好飞行中队迎敌了,详细的战略部署和战斗实况要为您调出来吗?”尉迟吕硬邦邦道。


    “调出来,”我点头,换了个坐姿,感觉怎么坐着都不舒服,“别满口‘您您您’的,听上去奇怪。”


    尉迟吕打开投屏,全息实况在指挥室中铺展开来。这次一共派出了二十个飞行单位,每个飞行单位的战机组成进行了些微调整,由一架隼和四架鹞式增加为两架隼和六架鹞式,力图实现数量上的完全压制,从而减少我方人员伤亡。


    我方战线是一条在空中漂浮着的浅蓝色光带,拉斐尔家族的战线则由亮橙色光带表示。二十个飞行单位一共一百六十个浅蓝色光点正从光带出发向着战场中央的区域缓缓移动,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指挥室里响起雷达提示音,敌方战机已经成功被我方探测器捕获,亮橙色光点也出现在全息投影当中。


    我站起来,走近投影屏,眯着眼睛数橙色光点的个数。一共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自恃具有装备上的优势,目前还没太把我们放在眼里。


    “你来之前应该看过前线的战报,之前的战损比是多少?”我问尉迟吕。


    “这一个月以来的战损比大概维持在四比一,我们要付出四架战机的代价才能销毁对方的一架核动力战机。”尉迟吕道。


    刚刚那趟飞行一共有十架战机出发,但是最终只有两架鹞式跟着我回来。我们损失了七架战机,销毁了对方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战损几乎拉到了一比一。这次克莱因派出的战机数目更多,飞行员们作战的压力会更小。况且我们还有一个绝对优势,那就是拉斐尔家族目前还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


    “克莱因中将对您开放了他的指挥通讯频道,您现在要接入吗?”尉迟吕问到。


    “嗯。”我点头。


    全息投影上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已经飞过了两道防线中间空白区域的大半,马上就要进入到对方的火力攻击范围了。


    尉迟吕将我接入指挥通讯频道,我听见克莱因声音沉稳下达一道道指令。


    “他在后方吗?还是在战机上?”我突发奇想问道。


    “估计整个前线会亲自登上战机的将官也只有您一个人了。”尉迟吕冲我笑了一下。


    我讪讪蹭蹭鼻尖,不再问尉迟吕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专心看全息投屏。


    “隼开启电磁干扰,进入交战预警距离后放出红外诱饵。”


    “鹞式跟在隼后面,先把自己藏好了,别被敌机狙下来。”


    “两架隼配合缠住敌机,让敌机功率达到极限,等它打开散热口!鹞式四散开!等到敌机的散热口打开,找机会把铝热破片弹投射进去!”


    我看见全息影像中那些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逐渐融合,它们纠缠在一起,左突右冲,像一团正在做布朗运动的分子。


    我注意到这些光点的亮度和颜色深浅开始发生变化。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尉迟吕。


    “后勤部队里有个鬼才工程师,他临时做了个程序,光点亮度代表战机的能耗功率,功率越大亮度越高,等到光点开始闪烁的时候,就代表核动力战机的能耗已经达到了散热口打开的阈值。”


    “颜色深浅呢?”


    “颜色深浅据说是代表战斗机的折损率,颜色越浅折损率越高,等到光点快要变成透明色的时候,战机基本上就损毁了。不过这个功能应该还在开发过程中,预测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准确。”


    “这个工程师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等这场仗打完能叫来让我见见吗?”我问道。


    “您是主帅,当然是您说了算。”尉迟吕答道。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实在有道理,然后便转脸继续去看那群围绕在一起的闪烁光点。


    克莱因的指挥部署很有效率,战场上的飞行员们也很有默契,一个飞行单位的蓝色光点围住一架核动力战机,二十个飞行小组还有剩余。两架隼是两个稍大的蓝色光点,它们围绕着橙色光点飞旋舞动,另外几个小一些的蓝色光点则纠缠在外围。


    根据克莱因的指令可以判断出隼已经放出红外诱饵并启动电磁干扰,我看着橙色光点的亮度逐渐增强,终于有一个橙色光点开始闪烁。


    我听见有一个飞行单位向克莱因报告,说他们已经成功让核动力战机打开了散热口。克莱因下令让那个飞行单位的鹞式找准机会投放铝热破片弹。


    “之前我们在一定角度、六到八米的投射距离曾经成功过,这次你们在确保一定程度的安全条件下多尝试几个距离,争取能获知最佳投射条件。”克莱因的嗓音沉静而条理分明。


    我看见在投影左上方一簇光点间的距离逐渐缩小,那是已经开始投放铝热破片弹的飞行单位。


    “如果能再把投放的铝热破片弹做出可视效果就更好了。”我半开玩笑道。


    “您可以和那个工程师沟通一下,我觉得这点要求还是很容易能实现的。但是那样整幅图看起来就乱了。”尉迟吕很认真地回答。


    那一簇光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所有战机的损耗率都在上升。我看见有两个蓝色小光点先后消失了。那两个蓝色小光点是两架鹞式,那两架鹞式上各配备有一名飞行员、一名观察手、一名机枪手。鲜活的三条人命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而那枚小小的光点在屏幕上逐渐透明消失了。


    我抿紧了嘴唇。那个被包围住的正在闪烁的橙色光点也消失了。


    “报告,我方已成功将铝热破片弹投掷进敌方战机散热口,成功击落第一架敌机。”


    那支飞行单位的队长向克莱因汇报。


    “分散编组,协助其余飞行单位完成任务!”克莱因命令道。


    全息屏上光团闪烁得愈发眼花缭乱,橙色光点一个个变得越来越亮,有些光点逐渐成透明。一场战斗拟态成交汇的光路图,我站在全息屏前面仰头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些橙色光点一颗颗消失了。它们被蓝色光点包围、吞没。频道里传来各战斗单位的汇报,他们最后一次投掷铝热破片弹的角度和距离,还有牺牲的人员人数。克莱因很冷静地下达战后收尾指令,然后他开始统计这场小规模战斗的战损比。


    我们一共歼灭了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损失是十三架鹞式和一架隼。克莱因知道我已经接入了指挥通讯,他在总结完战损比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道,“这是我们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克莱因话音落后,通讯频道里传来嘈杂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各飞行单位的小组长们在频道里交流自己当时的战况,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但是我们现在能赢得这么轻松,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对我们的新战术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而他们不可能永远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他们第二次派出的十六架核动力战机在此无一折返,下次战斗又会是什么时候?下次他们又会派出多大规模的队伍?这场胜利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有更深重的阴霾笼罩住我。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听着耳机里欢欣鼓舞的交谈,我并没有开口说话。那些军人们都是生死置之度外、铁骨铮铮的汉子,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与死神擦肩而过,我没必要搅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且让他们再庆祝一番自己的胜利。


    克莱因在战场的收尾工作结束后来找我了。他没有让人通传,而是亲自过来敲了指挥室的门。


    “进。”我打开门看到是他,略微感到有些惊讶。


    “不是刚打完仗?有什么事情急着找我吗?”


    我侧身让他走进指挥室。


    克莱因冲指挥室里的尉迟吕微微颔首,然后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支开尉迟吕,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仰起脸,冲克莱因抬了抬下颌,示意他有什么话赶快说。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克莱因低眉敛目,他的嗓音低哑。


    “嗯?”我诧异地挑挑眉。


    “将军被调走,我们心里都很不忿,您也是带过兵的人,知道由主将手把手拉起来的队伍是什么样子,将军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克莱因缓声道。


    我知道克莱因所说的“将军”是雪莱而非我。


    “你怕我会取代雪莱?”我眯起眼睛看克莱因。


    克莱因不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放心,我不会、更不想取代雪莱。”我缓缓坐直了,“我是被菲利普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来的,为的只是换你们将军回伯约养伤。等你们将军伤养好了,我马上就会收拾东西走人,这下你放心了吗?”


    第128章


    克莱因被我的回答哽住,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挺无奈,“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意思,”我摆摆手,很无所谓的语气,“我只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顺利打完这场仗。”


    “是!”克莱因一下子站得笔直。


    “把战报写好,往伯约和我这里各发一份。今天的实况战斗录像同步给军队里的所有飞行员,把最新战术普及下去。”我闭上眼睛吩咐道。


    克莱因敬个军礼便离开了。我独自一人坐在指挥室里,飞速旋转的思绪终于有机会能停顿一下,刻骨的疲惫在此时袭上心头。我突然开始想念都柏。如果他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和他之间默契地彼此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不需要有这么多的猜忌和防备。不知道都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警报忽而又响了。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尉迟吕推门进来,我转头看向他,“又有敌袭了?”


    按理说拉斐尔家族不该这么快就又派人来打探。连续两次都全军覆没,他们应该意识到自己的战法已经出问题了。


    “不是敌袭,是第三方飞船闯入我们的防线。”尉迟吕道。


    “第三方飞船?”我皱眉。


    “从第七星区来的,是您的老熟人了。”尉迟吕看着我。


    是从第七星区来的。我心思一动。


    “那艘飞船现在在哪里?”我抬手握住尉迟吕的肩膀,有点急不可耐。


    “我安排飞船就近停靠了,飞船上的人员已经下船,在后方等着和您见面。”尉迟吕道。


    “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我在后方的休息区见到龙。


    撩开帐帘走近帐篷的时候我几乎有点不敢叫他的名字——我们已经有太久没见。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每一件都生死攸关,我居然也就完全忘记了想他。


    “嗨,好久不见。”我转身拉上帐帘,然后张开双臂走向他。


    “是啊,好久不见。”他拥住我,嗓音温柔沙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洒在我颈侧,让我突然有些鼻酸。


    “你从亚加群城到了第三星区的前线,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事情,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龙抱着我,话音里有埋怨的意味,“我一直都很担心。”


    “对不起。”我声音低低地道歉,三个字粘连纠结在一起,不知道到底是在道歉还是撒娇。


    “对不起有什么用?”龙这次并没有那么好哄。


    “我保证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我站直,举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这段时间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很诚恳地解释。


    龙看着我,他显然并不满意于一句话的苍白解释。


    我拉着他坐下,从在亚加群城和他分开讲起,讲到我在亚加群城和哈里斯的谈判,和杜伦的结识,为期两周的试飞,得知阿渺的真实身份,以及最后在阿渺帮助下的出逃。


    “我一路逃回了伯约,在那里见到了菲利普。菲利普很生气,因为我帮拉斐尔家族试飞了他们的核动力战机,并且还录制了视频把他以前做过的事情抖出来。”我讲到这里忍不住轻笑,无论曾经有多少的误会,这些误会现在也都解开了,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已经有解开的趋势了。


    “雪莱在前线受了伤,战机舱内的钢筋扎进胸骨、穿透肺叶,他带着伤在前线顶了快一个月,菲利普怕他再顶下去要出事,就把我踢来前线顶雪莱的班。”我解释了我出现在第三星区前线的理由,把菲利普色厉内荏的威胁那部分略过了。


    “雪莱是谁?”龙问我。


    “雪莱是菲利普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前我们还是拉斐尔家族雇佣兵的时候,最后一仗就是和他们打的。”我道。


    龙看上去对雪莱到底是谁并没有多在意。


    “你来前线多久了?”龙问我。


    “昨天晚上到的,不到两天的时间。”我答道。


    “你没有受伤吧?”龙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而凝重。


    “没……”我条件反射要答“没有”,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一点点皮外伤,不严重。”


    虽然真话没那么好听,但说谎是更恶劣的行为。再说谁也不能确定今晚会发生什么,等到衣服被扒掉瘀伤露出来的时候再说真话,那就着实有些晚了。


    “嗯?”龙有点危险地挑一挑眉。


    “真的,不骗你。”我喉结滚动一下。


    “伤哪里了?”龙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瘀伤就在被他握住的地方,我嘶声抽一口冷气,“……轻一点。”


    龙迅速松开手,他黑着脸开始解我的纽扣。我由着他动手,默默仰头望着帐篷顶。


    衬衫被褪下,微凉的空气触上皮肤,红花油的辛辣味道逸散,我开始有点心猿意马。


    “跟你说了只是皮外伤,不严重。”我的嗓音哑下去,埋怨地望了龙一眼,然后迅速把衬衫纽扣又一粒粒地系上。


    光天化日军营之中,就算再怎么心猿意马,我也还不至于昏头到这个地步。


    “第七星区现在怎么样了?”我强行把注意力和话题都转回正题,“菲利普说他派驻了舰队到第七星区,准备抵抗拉斐尔家族可能发起的攻击。”


    “是我太……自以为是,”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在做事情之前没有考虑周全,没有想到我的行为可能会对第七星区造成的后果。”


    在从亚加群城出逃之前,我早就该想清楚哈里斯可能会对第七星区采取的报复。我没有对这件事情采取任何预防的举措,反而是菲利普替我考虑周全,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七星区现在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你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被裹挟在命运的浪潮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没人能提前预知结局,也没人能万无一失,别想那么多。”龙抬手摸一摸我的发。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龙的手,缓缓把脸颊埋进他的掌心。这是一个能让我彻底放松下来的姿势。


    “兰带着他的舰队离开了,我没有问他去哪里,反正我们本来也不是一路人。青野和库克最近正在加紧练兵,还有我们之前去亚加群城买军火的事情,当时我们谈下了一笔大订单,在你离开之前已经有十万士兵的装备送到了布尔拉普,现在我们和拉斐尔家族彻底闹翻了,剩下的十万装备是没有办法拿到手了,但是好歹已经先拿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龙双手捧着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婉转,将那些繁琐细碎的事务娓娓道来。


    “好,”我点头,下颌在龙的掌心轻轻蹭,“有你在,我放心。”


    “瘦了,下巴都尖了。”龙收回手,食指轻轻抬起我的下颌。


    “唔。”我没什么精神,含糊应一句。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你的副官跟我说,等这场仗打完,你就能回第七星区了。”龙看着我的眼睛。


    我原本已经涣散的思绪又慢慢聚拢。我才龙提到的我的“副官”是尉迟吕。是尉迟吕把龙带到后方安顿好,龙应该也问过尉迟吕有关战事的信息,但尉迟吕没有正面回答。一方面是出于信息保密的考虑,另一方面则是拿不准我与龙的关系,不知道该对他透露几分真实情况。


    我在想,我该向龙透露几分真实情况。是对他实话实话,告诉他,这是一场很艰难的、生死攸关的战事,我在两个小时前差点连带着战机被人轰成碎片,还是该若无其事笑笑,骗他说这场仗马上就会打完,我马上就能回到第七星区,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


    “怎么了?”见我沉默,龙重新捧起我的脸。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露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


    “你想说真话还是假话?”他凑近,额头贴向我的额头,鼻尖蹭上我的鼻尖。


    我失笑。他总是不按套路出牌,总有办法让我措手不及。


    “我也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不想对你说谎,但是说了实话又怕你担心。”


    龙伸手抱住我,他的怀抱温暖有力,让我绷起的心弦重新又一点点放松。于是我继续往下讲真话,“拉斐尔家族违背了老皇帝颁布的核禁令,研制出了核动力战机,相比我们的常规战机具有几乎断代的优势。在核动力战机横空出世之前,雪莱的第九集团军一直所向披靡,但是面对核动力战机,雪莱拼死才守住了防线。菲利普让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试驾过拉斐尔家族的战机,我是唯一一个了解核动力战机的人。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是一场很艰难的战斗,我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


    龙突然伸出食指抵住我嘴唇,“嘘,不准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我说的是实话,只要是人,都会死的,更何况是在战场上……”


    龙猛然逼近,他的琥珀色眼睛里露出锐光,“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第129章


    我被龙眼里强烈的情绪刺到,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泛起异样的震动。


    “好,”我喉结滚动,“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过去已经足够严酷,未来或许更残酷,但是在任何坏事发生之前,我们都先不要忘那个方向去想,不要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祈愿一切顺利。


    “我向你保证,”我握住龙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会尽全力让大家都好好的。”


    “好,我们尽全力让大家都好好的。”龙再次抱住我。


    我闭上眼睛,纷杂情绪在疲惫身体中流淌。明明已经快要支持不住,却又被鼓舞。想要重新拾起战斗的决心,却又为难于模糊的善恶。种种相互冲突的情绪纠缠,将原本快要碎裂成片的我又重新弥合成一个整体。于是又可以继续支撑着向前走。


    “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前线了呢,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我重新调整好情绪,笑着问龙。


    “我想你了。”龙很认真地答道。


    “第七星区的事情早就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各司其职,我留在那边也排不上什么多的用场,索性就过来见你了。你在这边只有一个人,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好,”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在龙的回答中变得舒展熨帖,“有你在,我很安心。”


    “但是前线不比后方,我身为主帅,令行禁止,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何时都当以大局为重。之后我的一些做法,你可能不会理解也不会赞同,但是请你一定不要干涉。”我目光沉沉看着龙。


    有些事情不能不提前说清楚。我很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但是有些时候相爱的两个人却并不能完全地相互理解。龙与我一起做过拉斐尔家族的雇佣兵,但是他从没有站在主帅的位置经历过如此高烈度的战争。我不是对他不信任,只是提前给我们两个人都打一剂预防针。


    “好,我答应你。”龙点头。


    他的眼神亦沉沉,我相信他已经明晰了我话里的意思-


    警报声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响彻整个营地。我从昏沉的浅眠中惊醒,伸手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龙侧卧在我身边,他被我的反应惊动,随着我的动作坐起来,“怎么了?”他问道。


    他生了一把好嗓子,在静谧的夜色中浸凉如水。


    “警报,是空袭,不确定敌方的规模有多大,我得去看看。”我一边回答,一边迅速穿上衣服。


    “可能只是常规的侦查或者袭扰,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先睡。”我系上皮带穿上军靴,迈步走出去又折返。


    我单膝跪上床,揪住龙的发把人拽到身前,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唔。”龙低低应一声,垂眸的样子看着竟莫名乖觉。


    我看得心口一热,用尽了毕生的毅力才说服自己放开手。我大步走出营帐,生怕再慢一点就不想离开。


    尉迟吕在走廊里等着我,指挥室里已经灯火通明。


    “什么情况?”我推开门走进指挥室。


    “拉斐尔家族战机集群突然逼近防线,我们已经开启了防空屏障和地对空防御系统,但是根据计算机模拟结果显示,我们只能支撑四十分钟的时间。”


    海顿站起身向我汇报。


    “克莱因在哪里?”我走到长桌上首。


    “他去了最前线指挥调度。”海顿回答。


    “敌方机群的规模?”我打开模拟战况投影。


    “敌方出动了三十个中队,每个中队以四架核动力战机为主力,配备六架鹞式护航,还有远程输油机和后勤保障支队等辅助作战。”海顿面上的神情很凝重。


    三百架战斗机,这几乎是拉斐尔家族部署在第三星区一半的兵力。他们这次是动了真格。


    之前克莱因以两架隼和六架鹞式为一个飞行单位对抗核动力战机,通过实施创新战术,最终达成了最低限度战损的胜利。但是这次拉斐尔家族也进行了飞行单位的优化,不再单独出动核动力战机,并且派出了大量的战机,我们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数量上的优势。


    “飞行中队都集合好了吗?”我将投影放大,锁定拉斐尔家族战斗机群的右翼。


    “各组飞行人员已经全部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按指令起飞。”


    “还是以两架隼和六架鹞式为一个飞行单位,四个飞行单位为一个中队,出动十个中队,突袭他们的右翼!”


    我调出荧光标记笔,在敌机群的右翼处画一个圈,圈出大概四分之一的敌机。


    “空战的地带宽阔,机群的队形流动性强,中段主力和左翼随时可以支援右翼,到时候我们会失去数量上的优势。”


    海顿看着荧光圈,他面上表情有些犹豫。


    “第一波飞行攻势开启后五分钟,再出动十个中队,追着他们散来的左翼打过去。”我手动将拉斐尔家族的机群退散,从防空屏障开始画出一个大大的箭头,直指已经被打散的左翼,与荧光圈形成合围之势。


    “下令集中地空防御系统的炮火攻势,吸引注意力。让飞行部队伺机从防空屏障的侧边缺口出动,直接绕到敌方右翼。这是我们的防线、我们的地盘,而且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战术,这一下有机会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是!”海顿领命。


    “找准机会尽量打,把破片弹投空就返回,别和他们死缠。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


    “明白!”海顿的话音铿锵。


    我看着战况投影,突然想起之前尉迟吕向我提过的那个工程师。“能把那个工程师叫来指挥室吗?”我问道。


    “当然。”尉迟吕很快便去叫来了那个工程师。


    工程师叫唐稷,是个戴框架眼镜的腼腆年轻人。突然被叫到指挥室里,他还没睡醒,望着我的时候一脸茫然,“将军,您找我?”


    “嗯,”我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之前那个追踪战机能耗功率和战损状态的程序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唐稷点头,他看上去有点紧张,“是我随手写的,后面好像被加入原本的显示程序里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出问题,”我笑一笑,“我想请你帮忙再写一个程序。”


    “噢?”唐稷的眼睛一下亮了,“什么程序,您说!”


    我将最新的战术简要对唐稷说了,“我们需要向敌机的散热口投射铝热破片弹,但是敌机的炮火让我们没办法靠得太近,投弹成功率很低。我在想,有没有办法写一个相关程序,实现铝热破片弹的自动导航和定位。”


    唐稷面露为难,“将军,这和我之前的程序是两码事儿。铝热破片弹是消耗品弹药,数量多、体积小,不像导弹,没有在铝热破片弹上安装导航定位的道理。还有核动力战机散热口的识别……这个倒不复杂,散热口的温度高,只需要采用红外识别技术就行了。但是在破片弹上设定导航定位系统确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这样,”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刚刚也是突发奇想。如果没办法实现的话,那就还是靠飞行员手动操作吧。”


    唐稷连续说了好几声抱歉才离开,突袭敌方右翼的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已经准备出发了。


    “等着您下令。”尉迟吕低声道。


    我点点头准备下令,却突然接到最前线的通讯。是克莱因。


    “将军,我们收到了来自拉斐尔家族的通讯请求,是否接听?”


    “接听。”我道。


    转线后是哈里斯冷峻的声音,“交出李钧山。交出李钧山我们立刻后退三百公里。”


    话音落后整个频道都归于寂静,克莱因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等着我的反应。


    “克莱因对吗?我知道你在听。”哈里斯的声线缓缓,他已经笃定了自己能顺利完成这场攻心,“你是雪莱的副将,你已经跟了雪莱八年。雪莱负伤退下前线,原本是你扬名的好时机,但偏偏空降了一个李钧山到前线。他占了你的机缘,还要驱使着你的兄弟去战场送死。”


    “将军,需要切断拉斐尔家族的通讯吗?”克莱因问我。


    “让他继续说。”我道。


    “克莱因,你知道李钧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李钧山是一个口蜜腹剑、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上一刻还信誓旦旦要与我结盟,下一刻便倒戈,杀掉我最爱的侄子,偷窃我的家族机密逃回伯约。他现在是你的主帅,但是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再度背弃你吗?听我的,别把自己的命运放在这样一个人手里。把他交出来,我带兵后退三百里,你赢得新皇帝嘉奖和赞许,为自己谋前程,为你的同袍兄弟们谋一个活命的机会。”


    哈里斯循循善诱,“双赢的结果,大家皆大欢喜,没有人会死,除了李钧山。但是他早就该死了。”


    我听见克莱因喉结滚动的声音,“将军,请您下令。”


    第130章


    “切断与拉斐尔家族的通讯,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即刻出发。”


    我沉声下令。


    “是!”克莱因的声音陡然一震。


    克莱因沉稳的命令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各项具体指令,我听着各个飞行单位组长的应答,感到原本焦躁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


    战况模拟图上的两色光点开始移动,整个战局都发生变化。


    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已按照我制定的计划从防线边缘出发,悄无声息摸到拉斐尔家族部队的右翼。


    克莱因把敌对空防御系统的功率开到最大,我看见从防线边缘射向敌军的源源不断的导弹雨。


    “在靠近之前就让隼放出红外诱饵。远程干扰他们的信号源,干扰他们的判断。”哪怕克莱因的指挥已经足够清晰到位,我依然忍不住在他下达命令的空隙再补充些内容。


    我的一整颗心都提起来。我恨不得现在突入战场的人是我。那些士兵们的性命已经被我当做筹码压倒在对战的天平上,我希望他们能赢,比赢更重要的是活着回来,但是这已经由不得我。


    第一组战斗机集群在抵达有效射程之前便被拉斐尔家族的侦察机发现了。侦察机发出预警音,狂暴的蜂鸣声在每一名飞行员的耳机中炸响,然后交错着响彻整个通讯频道。


    “立刻实行我们的战术!启动电磁干扰!放出剩下的所有红外诱饵!每个飞行单位找准一架敌机!采用数量压制的合围战略!不要恋战!解决掉敌机就走!这里是我们的领空!他们就算是突袭,也要按我们的规矩的来!”


    克莱因的声调升高,语气变得激昂。


    在战况模拟图的最右端,浅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纠结成一团,相互碰撞,两度和颜色深浅发生变化,飞行轨迹缠绕,错综复杂。


    拉斐尔家族的机群布局也逐渐开始流动,中段和左翼的机群开始向着右翼两团光点纠缠的地方移动。


    “第二组战斗机集群即刻出动。”我在通讯频道中下令。


    这道命令经过克莱因的口,很快便层层传达下去。又一大片浅蓝色的光点从我方战线飞出,向着正在移动的橙色光点奔袭而去。


    “第二集群还有十七公里抵达交战空域,已经有一部分敌机被吸引转回。目前第一集群已经与敌军交战,有一部分敌机已经达到临界功率,打开散热口。”克莱因向我汇报目前的作战情况,我听着他的汇报,看着在模拟图上舞动的光点。


    这场战役会让拉斐尔家族知晓我们的新战术,在此之后我们的优势会逐渐消弭。再打十分钟,等到我们的第一集群已经差不多消耗尽弹药,等到拉斐尔家族已经从令他们措手不及的突袭中回过神来,就让我们的战士们返航。比赢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活着回来。这只是第一场正式的战斗。


    我看见零星有橙色光点已经开始闪烁,那是已经打开散热口的核动力战机。数个蓝色光点围绕着闪烁的橙色光点飞舞,有些小的蓝色光点逐渐淡去消失,但是逐渐也有橙色光点从屏幕上淡退消失。


    “克莱因,”我嗓音低沉在频道里唤克莱因,“让第一集群的战士们不要恋战,打空所有的弹药之后马上返航!就算还有富裕的弹药,每个飞行单位在解决掉两架核动力战机后也必须返航!”


    解决掉两架核动力战机几乎已经是一个飞行单位的极限了,如果有飞行员因为状态过热而要继续战斗,那等着他的几乎就是必死的结局。


    右翼的橙色光点被蓝色所包围,那些闪烁的橙色光点逐渐消失,整片橙色区域逐渐变得稀疏浅淡。克莱因下令第一集群全速撤离。


    我看见那团蓝色光点重新又飞回我方防线。有大量橙色光点锲而不舍咬着尾巴紧跟着追。蓝色光点飞回敌对空防御系统的射程范围,高射炮的攻击像烟火一般炸开。拉斐尔家族的战机没有办法硬冲过防线,在射程的最边缘位置盘旋了几圈,最终也只能无奈退却。


    在意识到短时间内无法突破防空屏障后,橙色光点转移了攻击对象,他们调转方向冲着在左翼混战的蓝色光点移动而去。


    “召回第二集群。”我道。


    第二集群在一开始就帮第一集群分散了注意力和火力,现在第一集群已成功退回防空屏障之内,敌机开始大规模反扑,第二集群正是回撤的好时候。


    指令下达后战况图左侧的蓝色光团也开始迅速向着防线的方向移动。拉斐尔家族的敌机跟在第二集群后面紧追不舍。在敌机的猛烈攻势下,落在队伍最后的好些蓝色光点都逐渐变得浅淡,就快要消散。


    “第一集群先不要降落,现在立刻调转方向,前往防空屏障边缘接应第二集群,杀他们一个回马枪。”我紧紧盯着战况图。


    “是!”克莱因的声音里带上点领悟的笑意。


    第一集群重新调转方向,迎着正往回撤的第二集群擦肩而过。枪口对准穷追不舍而来的敌机,机枪槽里最后的子弹全部都如愿打了出去。


    拉斐尔家族的战机原本气势汹汹追着第二集群而来,却不料抬头又杀出了另一部分战机,兜头便是倾泻的弹雨。他们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再多的愤怒和火气也被打得消散。


    退回防空屏障后的第二集群也迅速调整好状态,掉转机头加入第一集群。上百架战机以防空屏障的炮火为依托,面对敌机建起一道枪林弹雨的护城。拉斐尔家族的战机天时地利一样也不占,被我们压着打,再怎么耗下去也扭转不了吃瘪的局势。才过了两分钟不到,原先气势汹汹追到防线近前的敌机便撤退了。


    “敌机退了,这一场我们胜了!”克莱因道。


    “立即清扫战场,救治伤员,维修损坏的战机。”我沉声下令。


    “是!战损情况稍后我汇总好传输给您!”克莱因回复。


    我摘下耳机,伸手掐自己的太阳穴。


    聚精会神地盯了太久屏幕,现在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头晕眼花。


    尉迟吕还尽职尽责地站在我身后,见我摘耳机,他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这一场我们胜了。”尉迟吕道。


    “这只是第一场,还是我们占尽优势的第一场。后面的仗不会轻松。”


    我喝一口茶,茶叶泡得很浓,满口苦涩也压不住从心底漫上来的深刻的疲惫。我转脸看尉迟吕,脸上是种连我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苍凉。


    尉迟吕眼神动了一下,他垂眸,再开口时语调几乎是温和的。


    “将军,您不是一个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笑一笑,问尉迟吕。


    我并非孤身作战,但是肩上却背负着无数条人命。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既成的事实。”尉迟吕抬眸看我,他眸中神色温和淡然,我居然从中看出几分和周承平一脉相承的气度。


    我叹一口气,将那杯酽茶喝完了。


    “走,随我去看看伤员!”-


    伤员并不多,一旦战机被击中,造成重大损毁,机上的人员基本上便逃不出死亡的结局了。有小部分伤员身上是磕碰造成的皮肉伤,这些人比较幸运也比较不幸。他们会被迅速地包扎好,然后同样迅速地回归编队,又被派往下一次战斗。还有一部分战士伤得更重,敌机的子弹穿透钢板、装甲、交错的线缆,然后射进他们的胳膊、大腿或者是胸腹。不断有人被推进临时搭建的无菌室,也有人裹缠着满身的绷带被从无菌室里面推出来。


    我在伤员聚集的区域走了一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给伤员提供最好的物资和照料。”


    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便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尉迟吕点头,他记下了我的命令,稍后便会传达给负责安顿伤员的人。我们转身准备离开,有人叫住了我。


    “你就是李钧山吗?”


    我循着声音回头,看见一个胸膛上缠满绷带的年轻人。他躺在担架上,面色苍白,见我回头,露出一个很虚弱的笑。


    “是的,我就是李钧山。”


    我走到那名士兵的担架边,单膝跪下。


    他的眼睛里有好奇的光芒闪烁,他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


    “我听过有关你的谶言,谶言里说,你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那名士兵将我的手握得死紧,他用力尝试着想要坐起来。


    “你能打赢这场战争吗?你什么时候带我们打赢这场战争?”


    士兵看着我,他的眼神变得执拗而狂热。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士兵看着我,他的呼吸愈渐急促。


    “将军!”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赢这场战争?!”


    “三年战争开始,两年前我参军入伍,一年前我收到兄长阵亡的消息,现在我躺在这里,几乎变成一个废人……”


    年轻的士兵看着我,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将军,我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打赢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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