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帝国往事录 > 130-140
    第131章


    我看着那名士兵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是如此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我也想得到一个答案。但是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句有关于我的谶言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士兵望着我,他眼中的失望溢于言表。


    “……将军?”他紧紧攥住我的手逐渐松开了,“所以您知道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连您也不知道吗?”


    我不能让他失望。一个让自己麾下士兵失望的将军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人。


    我必须给他一个答案,哪怕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反握住这名士兵的手,“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我的语气坚实笃定到连自己都差点被蒙骗。


    士兵眼中的失望被惊讶所取代,惊讶之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狂喜将他眸中隐约的泪迹蒸干了。


    “将军说了!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士兵转身向周围的人大声喊,“大家再坚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自由了!”


    原本沉闷的氛围突然变得欢腾,这些伤兵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与狂热,我站在他们中间,仿佛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尉迟吕默默无言站在我身后,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审视揣度的。


    士兵们开始欢呼。他们与我击掌,触摸我的军装。我伪装出笑脸,胜券在握的模样。但实际上这些沉甸甸的期待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走吧。”我回头对尉迟吕低声。


    尉迟吕点头,他替我隔开了躁动的士兵,划出一条通向出口的道路。


    我强作镇定往外走,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龙。他被叫来这里帮忙,搬运伤兵和一些基础的医疗器械。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之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地望着我。


    我听见心脏最深处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我的谎言再次被那双仿佛具有魔力的琥珀色眼睛所洞穿。我再一次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是刺穿我的利刃。也是能拉住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跟我走。”


    在与龙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哑声道。


    我走回自己的营帐,一路上脚步慌乱,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我在营帐门口猛然顿住脚步,回身对上尉迟吕茫然的眼睛。


    “半个小时之内,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帐篷!”我命令道。


    尉迟吕答声“是”,尚且还在摸不着头脑,我已经拽住龙的衣领把他拉进帐篷里,然后伸手飞快地拉上门帘。


    我抬头去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感觉惶恐和某种烧灼的暴虐同时在血管中流淌。我迫切地想要毁坏些什么东西,哪怕是我自己也可以。好像只有鲜明的痛楚才能提醒我还活着。


    我吻上他,像一头猛兽般撕咬。


    我尝到腥甜的味道,那是他唇上的血。


    我听到心跳声,一下一下闷如擂鼓,混合着我所有的焦躁、不合时宜升腾的情|欲,将我的躯体焚烧殆尽,只留下一颗痛苦赤|裸的灵魂。


    而龙则一直安静地承受。


    我猛地推开他,满口的血腥味。


    “为什么不躲开?”我拽着他的衣领质问。


    “你希望我躲开吗?”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有痛,但是更多的是了悟和包容。


    我知道那痛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痛是为了我。


    他知道我很痛。


    我松开攥住他的衣领,后退,然后脱力般地靠着墙壁滑倒,跌坐在地上。


    “你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我把脸埋进掌心,声音沙哑,“那个士兵问我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我对他说了谎话。我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是每一天,我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是我亲自下令让他们上战场。”


    我的身上负满了罪孽,那些鲜活的人命,那些经年累月的血,此刻终于显示出它们的重量。我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要怎么样,能让你好过一些?”


    龙在我面前半跪下来,他把我捂住脸的手拨开,温柔又强硬。


    “我……不知道。”我摇头,脆弱又茫然。


    “你……抱抱我。”我轻声喃喃。


    他抱住我。我沉入一个很深的拥抱,好像是沉入海底,隔绝氧气,也隔绝所有陆地上的纷扰。我闭上眼睛。我多希望这就是我最终的归宿。不用再睁开眼去看那些血淋淋的冤魂,不用再扛起责任和罪孽。


    “你再靠近我一点。”我用力抱住他,语气颤抖。


    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拼命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清爽,自由,正直,高尚。他是在遥远蛮荒星系成长起来的无羁灵魂,那些勒进我骨肉里的锁链甚至无法触及他分毫。他是我最遥远也最恳切的向往,他是我于硝烟战火中的触不可及,而现在我被我的触不可及紧紧抱在怀里。


    但是我还需要更多更有力的证明。


    “你爱我吗?”我抬眸看他,强烈的痛苦与破坏的冲动几乎要将我撕碎。我再次揪紧他的衣领。我离他好近,近到能清晰看见他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我想伸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旦他没有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会扼断他的喉咙,我会杀掉我深爱的人,就像我被动或主动杀掉的那些许许多多人。我居然想要杀了他,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说你爱我。”我强迫自己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我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望着他的眼睛里蓄满泪,语气卑微软弱近乎乞求。原先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暴虐又如潮水般退却,我现在已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在上一秒钟为什么会想杀了他。我现在只想在他面前跪下,如一名信徒般虔诚地乞求。我求他爱我。这样一颗破碎的灵魂,背负了那么多的鲜血与罪孽,戴着无数张假面,像哈里斯说得那样口蜜腹剑、首鼠两端、反复无常,这样该下地狱的一个人,除了他,还有谁肯来爱我?


    “……说你爱我。”我的声音逐渐哽咽,闭上眼睛,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的,是真相的温度。不爱我也没关系,把我推开,让我一个人跌进地狱里,烈焰焚身,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我爱你。”龙的嗓音和缓坚定。


    我睁开眼,难以置信,好像看见河水倒流,高山夷为平地。


    他说他爱我,但是这怎么可能?


    “你真的爱我吗?”我忍不住再度哽咽,我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指尖深深嵌进皮肉。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我的救命稻草,抓住我就快要失去的那些东西。


    “再、再说一次,说你爱我,再说一次!”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他说他爱我。他说了,他爱我。


    “我爱你。”龙再一次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感到我的世界在瞬间静止。那些在我心中轰然崩裂的碎石就这么凝滞在半空,它们不再继续下坠,我心上的窟窿也不再哗啦啦流出鲜血。


    他是我的良药,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抬手抚上他的脸,吻住他,因为心中激涌的情感而泪流满面。


    他开始回应我的吻,耐心而包容,却有着洞察一切的掌控感。


    那些纷杂的思想和狂乱的情绪正在从我身上剥落,我跪起来,褪下自己的军装,连带着褪下那些鲜血、责任与罪孽。我想要更近,更亲密。用比语言更强有力的东西来证明你爱我。


    在被楔入的瞬间,我感到灵魂抽离的滋味。烈焰丛生的地狱景象在我眼前逐渐淡去了,我的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安宁纯净的白。龙的手掌滑过肌肤,像天使羽翼般的触感,仿佛能洗去所有的罪恶。我埋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刹那间天地万物都虚无。


    我说不明白,但是身体从来不骗人,欢愉和宁静都是真的,连血与火也无法将它们抹去。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还在真切地活着,而那些渺远的未来也并非完全不值得期待。


    我拽住龙的发,强迫他仰起脸看着我。


    “说……你爱我。”我在高潮迭起中颤抖,他的琥珀色眼睛像一汪温柔深渊,我就快要溺死在里面。在他面前,我是君王,亦是乞丐。


    “我爱你。”他的嗓音低沉如叹息,从胸膛最深处嗡鸣。


    “我爱你。”一遍又一遍,从温柔到毫不留情。


    “我爱你!”他猛然挺身,我们两个鼻尖撞到一起,呼吸纠缠,他终于丢开伪装,眼神凶悍,带着吞噬一切的欲|望。我软倒在他怀里,他又突然变得温柔,伸手轻轻梳理我凌乱的发。


    “我爱你。”他吻在我眼角的泪迹上-


    我从龙身上爬起来,开始穿裤子。腰肌裸露在空气里,有点凉,忍不住轻轻打着抖,腿也是抖的,抬起一条腿穿进裤管的时候另一条腿酸软地几乎站不住。


    龙抱膝坐在地上,他仰头,很安静地看着我。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有点做贼心虚地问。


    等会儿出去面对尉迟吕我是贼,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么一段时间;在龙面前我也是贼,把人睡完了就跑。两面不是人、两头不讨好,说得大概就是我现下的境地。


    “不知道。”龙双手抱臂,他看上去懒洋洋地闲适。


    我气结,咬着后槽牙,忿忿地看着他。


    龙被我的表情逗笑,他走过来帮我系衬衫上的扣子,声音温柔醇厚,“格里芬和我提起过,有些时候你的情绪会不太稳定。”


    我看着他的手指灵活动作,脑子里还是懵的。


    “什么?”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去找个信得过的医生聊聊。”


    龙系上我衬衫的最后一粒扣子,再将我的额发梳理地服帖。


    这下我反应过来龙在说什么,再然后我意识到从我拽着他进帐篷到现在都发生了些什么。我回想起我的那些疯狂和脆弱,它们都同样地不堪。我看着龙,脸色一点点变白。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总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太轻太薄太没有意义。


    “去吧,你的士兵们还在等着你。有什么话等你忙完了再说。”


    龙露出一个包容的微笑。


    我点头,在离开之前再次用力抱住他。


    “我爱你。”我在他耳边道。


    然后我松开手臂,转身大步离开。


    帐帘被拉开,暄亮的天光豁然照在我身上,像是为我镀上了一层铠甲。


    我闭一闭眼睛定神,再睁眼时已经重新找回了作为主帅的魄力。


    尉迟吕在五十米外站着,他看见我,面上疑惑的神情加重了。


    “将军……”他有些迟疑地唤我,“战损和详细的评估报告已经整理好了,克莱因带着人在指挥室等您,您看是现在就过去吗?”


    “现在就过去。”我回答。


    “你等了多久?”走在路上我忍不住问。


    “……四十几分钟。”尉迟吕答得有些支吾。


    “唔。”我点头,决心暂时把刚刚做的混账事抛在脑后。


    第132章


    一路上尉迟吕都忍不住偷偷看我,我在指挥室门口停下来,转脸看回去。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我问他。


    尉迟吕被呛到,他捂着脸咳了一阵,猛摇头,“没有!”


    我莫名其妙瞟他一眼,推开门走进指挥室。


    指挥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克莱因把战况图调出来了,在我到场之前,那些将领们已经开始小声地讨论。见我进门,众人站起来敬礼。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家不用在意这些虚礼,直接进入正题开始讨论。


    克莱因把详细的战况汇报了,“根据之前几次与拉斐尔家族的战斗判断,这次作战他们只派出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战斗机群,后续我们可能会面临更猛烈的进攻。不过我们改进后的战术相比之前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我们的战损已经成功降到了一比一,抛却战斗机的型号差异,直接计算战损数量的话。但是考虑到拉斐尔家族也会针对我们的战术做出相应改进,后续的战损比可能会有所上升。”


    克莱因讲完了,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我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下一步的行动指挥。


    “一个小时之前,我去伤员休息的营地看了看,一个伤员问我,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我开口道。


    指挥室中的空气瞬间凝静,这是个有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大家听到后都垂了头不吭声。


    “按照我们现有的战术来打,大家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我坐直,抛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将原本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收回。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克莱因?”我点了熟识的人的名字。


    克莱因硬着头皮站起来,“雪莱将军还在前线的时候,我们和拉斐尔家族打了整整一个月,一共损耗了六百三十七架战机,牺牲飞行人员两千余人。我们如今在前线还有三千余架战机,如果不考虑后方的战略物资补给和兵员补充,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


    我点点头,示意克莱因坐下。


    “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而不是‘我们在五个月后能结束这场战争’。”


    “你呢?海顿,你怎么看?”我把视线又落到下一个倒霉蛋身上。


    海顿面上的神情仿佛被刁难,他站起来看着我,“报告,将军,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克莱因说我们还能再打五个月,但是可能把我们现在整条战线上的人都打光了,我们也依然被办法结束这场战争。老兵死了还能再征新兵,我们现在还只是在与拉斐尔家族争夺第三星区的制空权,等到制空权确定了归属,舰队开赴港口、码头,无数的常规军队开始厮杀,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海顿的嗓音逐渐变得嘶哑。


    我看着这个性格暴躁行事跳脱的男人面上浮现出悲凉,他冲我敬个礼,然后直直地坐回去。


    他说的没错。现在我们还只是在于拉斐尔家族争夺第三星区的制空权,每一个投入战场的战士都是经过严密训练的飞行员,是两方军队当中的精锐。然而一旦等到制空权确定归属,争端由领空转向星球,数万人、数十万人的军队在地面上厮杀,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个月是两方硬碰硬,打消耗战打到我们全灭的时间。但是除了硬碰硬的消耗战之外,我们或许还能有别的打法。”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还能有……什么打法?”


    海顿抬头看我,他原本黯淡沉寂的眼睛里突然又放出光来。


    “斩首行动。”


    我站直,视线缓缓扫过会议桌边围坐的众人。


    原本寂静的指挥室中瞬间哗然。


    我静静看着指挥室中的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


    是哈里斯的那通电话带给我灵感。他说,只要克莱因肯把我交出来,他便会退兵三百里。我不是傻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信不过的就是承诺。就算哈里斯真的如约退兵三百里,他在第二天也可以再打回来,并且这样做毫不违反他所做出的承诺。


    哈里斯想要的是扳倒菲利普,他不满于赛尔文森家族的统治,他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帝国,而我只不过是他在实现这个目标过程当中的一个小小阻碍。他最爱的侄子杜伦因我而死,拉斐尔家族决胜的武器——核动力战机也被我披露给了菲利普麾下的军队,他恨我,于是他想要我死。但是我的死亡却并不能终结这场战争。


    但是哈里斯的死亡能终结这场战争。他是拉斐尔家族唯一一个将谋反的狼子野心摆到明面上来的人,也是整个拉斐尔家族中最有实力的继承者。一旦哈里斯死了,现在与我们对峙的军队将群龙无首,而他的那两个哥哥则完全没有野心和能力公然对抗菲利普。


    杀掉哈里斯,双方军队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终的结果。不会再有无辜的士兵牺牲,亚加群城的上空不再会有战机轰鸣,菲利普也不必再前往各个星区征兵,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恶战将被画上一个句点。


    这是最好的方法。


    “哈里斯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克莱因的嗓音艰涩,“如果您斩首行动的目标是哈里斯,我认为这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谨慎的人也会露出破绽,只要我们能看到哈里斯的弱点,那我们就能拿准他的命脉。”我斩钉截铁道。


    “哈里斯的弱点是……”


    克莱因看着我,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那双灰色眼睛逐渐变得幽深。


    我确信他已经想到了哈里斯的弱点是什么,但是这句话必须得由我说出口。


    “他太想要我的命。”


    我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又一场空袭猝不及防降临,指挥室中的众人匆忙离开,各自奔赴岗位。指挥室再度变得空荡荡。


    尉迟吕白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我,“你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吗?”


    我看着尉迟吕,心里涌上淡淡的悲伤。


    “这场仗打了三年,每一天都有人死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冒险,我也不想受伤,我也不想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上战场。总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尉迟吕的脸色更白,但眼眶却红了。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你忘了我的那句谶言了吗?菲利普在圣殿里得到的第二句?谶言里说,会有一把尖刀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如果现在驻守在前线的依然是雪莱,那除了持久战、消耗战就没有别的办法,哈里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下防备,不可能会有‘斩首’计划。但是现在前线的主帅是我,哈里斯想要我的命,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会让他降低戒心,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就能终结这场战争。”


    尉迟吕深吸一口气,他仰头看帐篷顶,面上的神色很怅然。


    “我知道我说不过你,没人能说得过你,承平不行,连陛下也不行。更何况你是主帅,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劝你改变主意的。”


    “那就帮我,让‘斩首’行动成功。”


    我深深望向尉迟吕的眼睛。


    尉迟吕喉结滚动一下,他说“好”-


    第九集团军哗变。皇帝陛下亲自指派的主帅李钧山被俘,副将克莱因掌控第三星区前线所有驻防点的指挥权,与拉斐尔家族新任大公哈里斯达成协议,将用李钧山换取拉斐尔家族后撤防线三百公里。


    主要将领齐聚指挥室,大家面上的神情都很肃穆。


    拉斐尔家族的通讯接入,克莱因向众人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打开通讯频道。哈里斯的声音响起,带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是决定要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了?”


    克莱因握着通讯器,唇线绷紧。


    “我把李钧山交给你,拉斐尔家族的驻军后退三百公里,并且把防线上原本的一应防空设备全部拆除。”


    “可以,”哈里斯答应地很干脆,“什么时候把李钧山送来?”


    “今天晚上。李钧山身边还有个副官,是从伯约跟过来的,周承平手底下的人。我要把李钧山交给你,那个人处理起来还有些麻烦。”


    克莱因说着扫了尉迟吕一眼,海顿领悟,抬腿一脚踹向会议桌边的椅子。


    椅子擦着尉迟吕的衣角飞出去,撞在桌沿上,尉迟吕闷声呼痛,然后仰起脸来冲着克莱因破口大骂,“你这是通敌叛国!雪莱麾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败类!公然违抗陛下的旨意与哈里斯勾结……”


    海顿重重一拳打向桌上的沙袋,尉迟吕躬身,拼命咳嗽。


    “够了!你都懂些什么?”海顿睨了尉迟吕一眼,面上的神色很轻蔑。


    “李钧山怎么配和帝国相提并论?我们只是拿他去做了一笔交易,如何就牵扯得上通敌叛国?他本就是该死的人,我们用他换了敌军后撤三百公里,这是一笔皆大欢喜的交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是公然反叛!你……”


    尉迟吕还要说什么,被海顿一把掐住了脖子。


    “克莱因,”海顿转脸看克莱因,眼中染上阴冷杀意,“这个聒噪的家伙要怎么处理?直接杀掉吧,省得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还要到陛下跟前去对峙。”


    “松开他,”克莱因命令道,“他是周承平的人,别给将军树敌。”


    海顿有些遗憾地松开手,尉迟吕恢复顺畅呼吸,他大口地喘气,劫后余生。


    “今晚九点,我亲自把李钧山送到大公手上。”


    克莱因道。


    指挥室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哈里斯的回答。


    通讯器中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你已经选定了时间,那么就由我来确定地点吧!我佩服你的魄力,我现在就撤军三百公里。今晚九点,我在拉斐尔家族的七号驻点等你来。”


    “撤军三百里是诱敌深入!哈里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你达成这笔交易!到时候李钧山会落到他的手上,连带着你也会成为瓮中鳖!”


    尉迟吕愤怒地大叫。


    “今晚九点,拉斐尔家族七号驻点,克莱因,我们不见不散。”


    哈里斯的嗓音深沉悦耳,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断通讯。


    “我们真的要去七号驻点吗?我也觉得这招像是诱敌深入。要是搞不好,被‘斩首’的就成了我们!”海顿的眉毛皱起来。


    “我们去,”克莱因的眼神坚定,“哈里斯自以为胜券在握,这可能是我们能接近他的唯一机会!”


    “兵分两路,第一路诱敌深入,第二路后方策应。第一路负责斩杀哈里斯,哈里斯一死拉斐尔家族军队必然大乱,第二路乘胜追击,目标是尽可能多地销毁核动力战机。”我道。


    “成败在此一搏,”我伸出手,“望大家能够,勠力同心!”


    众人也伸出手,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勠力同心。


    将详细的战术布局都安排好后,已经是七点过了。克莱因带人做最后的检查,第一路负责押解我的士兵们去食堂吃晚饭,食堂给他们备了一餐好饭,而我则交代过尉迟吕八点二十准时与他们会面,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在临走之前我还要再见龙一面。我已答应过再不会对他有所隐瞒,所以哪怕是这样危险的事情,哪怕知道他会反对,我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万一……我这趟没能再回来呢?我不愿错过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在我的营帐里找到龙,原本凌乱的营帐已经被他收拾地焕然一新。


    他听到我的脚步回头看,“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我摇头,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


    “知道你忙,给你留了饭,热在厨房的灶上。我现在去给你端过来。”


    龙笑一笑。


    蛋炒饭,还有一盘鱼罐头炒油麦菜。明明是很家常的味道,但我还是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是你做的吗?”我在咀嚼的间隙仰头看龙,龙笑着点头。


    “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他道。


    “唔。”我垂眸,把碗沿的每一粒米都扒干净。


    我这段时间还吃了很多的苦,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又要分别了。


    “今晚上还有事情要忙吗?”龙在我对面坐下。


    “嗯,”我点头,“八点二十出发,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你亲自去?”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超乎寻常得澄澈。


    又被他一眼看出了最关窍的所在,我在心里叹口气。


    “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如果完成了的话,这场战争也就结束了。”


    龙静静地看着我,我心里泛上一点点疼和一点点愧疚,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哈里斯用撤军三百公里换我的命,我觉得这是个接近哈里斯的好机会。一旦能成功斩杀哈里斯,拉斐尔家族群龙无首,这场战争也就到头了。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两支队伍,第一支诱敌深入,第二支后方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你是诱敌深入的那个饵,对吗?”


    “对。”我点头承认。


    “你会很危险。”龙无喜无怒,很平静地陈述。


    “战争就像一场赌局,你要想赢得什么,就必须要押上一些别的什么,它从来都很公平。”我看着龙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数月前我们作为拉斐尔家族雇佣兵时,和杰瑞他们一起打德|州|扑|克的场景。龙的牌风很谨慎,而我则多少有些冒进。我是一个赌徒,生来如此。


    “你是这里的主帅,而我甚至连你手底下的一个士兵都算不上。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不必来征求我的同意。”龙淡淡道。


    “你当然不是我手底下的士兵,但你是我爱的人!”我的音调升高,陡然变得激烈,但是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凝视下又逐渐变得低缓,“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出发前最后来和你说说话……”


    我怕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生死皆在一念之间。莫说我只是主帅,就算我是神,我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在一万次冒险里没有一次出差池。


    龙垂眸,再度抬头看向我时,琥珀色眼中的严酷已尽数消融,只剩下柔情。


    “我知道的,刚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做过交代。”


    那时候我对他说,我身为主帅,令行禁止,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何时都当以大局为重,之后我的一些做法,他可能不会理解也不会赞同,但是请他一定不要干涉。


    “你不只是我的李钧山,你还是战场上千千万万人的主帅。所以,去吧。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龙缓慢抬手,将我的衣冠整好。


    我感到自己的心口和眼眶都变得温热,我用力抱住他。


    “等我回来!”我对他说。


    第133章


    我让尉迟吕叫来了唐稷,他将自己收藏的所有束缚装置一字排开,摆了一桌。


    “这是最新研制出来的束缚锁,具有自适应调节功能,戴上它之后,一旦被束缚者展现出攻击意图,束缚锁就会释放出电流。我可以调整一下后端程序,给电流设定一个限值,不让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又让你的反应看上去逼真。”


    唐稷从中选出一把高强度合金铸成的环形锁链推到我面前。


    “就我个人而言,我会推荐这一类更具有科技性的束缚装置,看上去更有威慑力,但实际上解锁的操作远比传统绳索或者锁链更便捷,安全性也更高。操控者只需要摁下‘解锁’键,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内它就能解锁,确保行动顺畅。”


    我伸出双手,示意唐稷给我戴上这件束缚装置。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考虑去做个推销员当成副业吧!”我开玩笑道。


    束缚装置紧紧箍住我的手腕和小臂,“咔哒”一声落锁,唐稷抬眼有点茫然地看着我,海顿站在旁边已经笑出声,“他在开玩笑呢,逗你玩儿的!”


    原本沉寂的氛围好像轻松了些许。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测试一下装置。”


    唐稷把束缚锁的控制器递给克莱因。


    “这上面有三个主控按钮,和两个调节按钮。束缚,电击,解锁,这三个是主控按钮。增强,减弱,这两个是调节按钮。”唐稷很细致地解释,“束缚一共有两个档位,需要调节的时候需要先摁下束缚键,然后再点击调节按钮。电击一共有三个档位,稍等我调整一下电流的上线阈值。”


    唐稷把控制器又拿回来,他飞快用一把螺丝刀将控制面板卸下,然后在交错复杂的电路里手指翻飞,不过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便又重新将控制器组装好。


    “这下可以了!还有解锁键,这个键位只需要摁一下,然后束缚锁就会立刻失效。你们现在可以试试看。”唐稷又把控制器交还到克莱因手中。


    “我们现在试一下?”克莱因看着我。


    “好。”我点头。


    克莱因摁下束缚键。


    我的双手手腕撞在一起,一下子收紧了。


    克莱因再摁下增强。


    我的小臂也被强力收束在一起,我试着挣动,马上有电流沿着手臂窜上来。


    唐稷有点抱歉地看着我,“除了攻击倾向之外,被束缚者一旦有挣脱之类的动作,也会触发电流。”


    “让我试试看电流的强度。”我抬眼看克莱因。


    克莱因抿唇,他点点头,然后摁下电击键。


    一阵尖锐的疼痛在手臂上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长针刺入皮肉直达骨髓。我没忍住闷哼出声,尉迟吕就站在边上,他看我的眼神里似有不忍。


    “……试试增强。”我再开口时嗓音沙哑。


    克莱因看着我,他摁下控制器上的增强键。


    灼痛的电流在一瞬间升级成暴虐,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瞳孔放大,指挥室中的一切逐渐旋转、失焦。呼吸停滞。我感到自己血管中流淌的已不再是血液而是汽油。那副该死的束缚锁点燃了汽油,让仿佛烧灼般的痛苦在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跪倒在克莱因面前,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咬紧了后槽牙没有低头。“……再……试试……”我已经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克莱因还是通过眼神领会了我的意思。


    “可以吗?”克莱因蹙眉,他望向唐稷。


    “……可以。”唐稷的声音很轻,他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电流强度和电击时间都是经过严格控制的,不会对机体造成不可逆性损伤,只是在经受电击的时候确实会很痛苦。”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说服。


    我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克莱因再次摁下增强键。


    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控制住惨叫。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声带都要断裂。我摔倒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子那样蜷缩起来。我试图抱紧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够抵抗住在每一条神经上肆虐的疼痛。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神经中枢,除了疼痛之外,我已几乎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的肢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淌了满脸。我蜷缩在地面上抽泣。外界的所有兵荒马乱都已与我无关。


    束缚锁被解开,摧心折骨的疼痛瞬间消解,急促地乱了套的呼吸逐渐恢复原有频率,我躺在地上,等着视野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无数人的面孔涌进我的视野,他们脸上的表情焦急而又关切,一声声问候的话语蜂鸣般在耳边嘤嗡,但我一句也听不清。我在肌肉的后遗性震颤中抬臂,很缓慢地抹去脸上泪水。


    “看见我这副样子……哈里斯该完全放下防备了吧?”我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


    没有人回答,气氛凝重地有点不像话。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努力支撑着坐起来。


    “八点十九分。”克莱因单膝跪在我身边回答。


    “让我……再缓一分钟。”我闭上眼睛,颤抖着把衣领稍微解开一点。在刚刚短暂的几十秒内我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现在军装湿哒哒贴在身上,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捞上岸快死的鱼。


    “好,不着急,等您调整好状态。”


    克莱因的嗓音沙哑。


    我点头,调整呼吸,并在心中默数秒数。


    ……十九,二十……刺痛感和麻痹感都减弱,对四肢的掌控感增强。


    ……三十一,三十二……晕眩感消失,心率回归正常。


    ……三十九,四十……一击必杀,就是现在!


    我猛然睁开眼,一个跃身暴起。


    克莱因尚且单膝跪在我身边,毫无防备。


    我将他撞倒在地,膝盖压上他的胸膛。


    我随手从桌上抄了一支圆珠笔,尖锐的笔头停在他颈侧大动脉半寸之外。


    我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和被我压在身下的克莱因的急促心跳。


    如果我最后一下没有收力,那么克莱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丢掉手中的圆珠笔,翻身从克莱因身上滚下来。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骤然加快,我有点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问道。


    “现在八点二十一分。”


    海顿恭恭敬敬地回答,看表情他已经被我刚才那一手完完全全唬住了。


    “帮我重新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来,藏一枚刀片在衣领里,哈里斯面前可没有圆珠笔能顺手拿。”我吩咐道。


    “是。”海顿垂头,呆呆的,变得极为乖巧顺眼。


    “没事儿吧?”我又转头问克莱因。


    “我没事,您还好吗?”克莱因站起来,我注意到他也出了满头的冷汗。


    “有一点晕,但是还好。四十秒钟的时间,足够我恢复行动能力了。到时候就看我们两个人的配合了。”我向克莱因伸出手。


    克莱因与我击掌,我们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


    我换上干净的新衣服,确定了衣领中刀片的位置,低喝一声,“准备出发!”


    克莱因重新为我戴上束缚锁,然后我们走出指挥室。


    第一路士兵由克莱因带队,负责押送我到哈里斯跟前。第二队士兵由海顿总领,尉迟吕从旁协助,他们将严密监控我们的动向,跟在我们的队伍后方,随时准备执行计划的后半部分。


    我在舷梯上回头往下看,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目送我离开的龙。


    夜风吹起他的发,他该剪头发了。我想向他招手,但是双手却被束缚锁紧紧捆住,无法行动。于是我向他微笑,隔了太远,我希望他能看见我的微笑。


    我爱你。我无声开口,然后转身,弯腰走进机舱-


    “还有五分钟到达拉斐尔家族七号驻点,前进的一路上我们对他们之前的使用过的营地进行了粗略扫描,这些营地里确实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应该履约后退了三百公里。”一名士兵向克莱因汇报。


    “通知海顿他们,让他们直接跟上来,就地在拉斐尔家族废弃的营地上驻扎,保证机动反应的速度!”克莱因道。


    “是!”那名士兵将军姿拔的笔直,然后敬了一个礼。


    “现在几点了?”我抬眸。


    “八点五十。”克莱因回答。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好习惯。”我轻笑一声。


    克莱因不说话,我看出他的紧张。


    “放轻松,跟着我混,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冲克莱因挑挑眉,有意让他放松下来。


    克莱因面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柔和,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放松,靠在机舱壁上。


    “您知道我第一次见您是什么时候吗?”他转脸看我。


    “什么时候?”我有点好奇。


    “我第一次见您是在一次授勋仪式上,”克莱因没忍住闷声笑,“您当时跟在先太子殿下身边,腰间配着宝剑,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但是在路过餐台的时候一伸手拿走了三块点心。”


    我忍不住大笑,“没想到我以前偷吃东西居然被你给看到了!”


    克莱因扬着唇角摇头,“那时候您已经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我还只是三皇子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那时候我看着您,心里觉得不服气。我在角落里打量了您半天,怎么也看不出您有传言里说得那么厉害。”


    “那现在呢?现在服气了吗?”我似笑非笑觑着克莱因。


    “服气了,”克莱因颔首,他的眉眼间显示出一派大将风度的从容,“只要是您的命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和我一起杀了哈里斯,结束这场战争!”


    我在机舱内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住克莱因的眼睛。


    克莱因笑了,那双极具金属感的灰色眼睛中流光溢彩。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七号驻点,闲杂人等一概被肃清,只有指挥员站在宽阔的空降平台上指挥我们搭乘的运输机降落。


    机身停稳,引擎关闭,舱门开启。我在两名士兵的押送中走下舷梯,下楼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四顾,在看似空当的空降平台四周埋伏有狙击手。一旦我们在下降的过程中露出任何破绽,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见到哈里斯了。


    我忍不住偏头去看克莱因,克莱因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


    “跟上!”跟在我左后方的士兵不耐烦低斥了一声。我被推搡着继续向前。


    “我如约将李钧山带来了!拉斐尔家族的大公现在何处?”


    克莱因大步向前,振臂扬声。


    “大公在驻点里面等着您。”有人笑着迎上前,我抬头,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


    是戴维斯·拉斐尔。没想到他没在亚加群城待着,居然跟着哈里斯来了前线。


    “好久不见啊,大公等您很久了。”戴维斯走到我跟前。


    “谋害拉斐尔家族子弟、盗取拉斐尔家族机密,大公已经为您搭建好了刑场,到时候全星际都能看见您是怎么被绞死的,全星际都能看到背叛拉斐尔家族的下场!”戴维斯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停住脚步,看着戴维斯的眼睛,双手握成了拳。


    有细小的电流开始在束缚锁上流窜,一阵强烈的麻痹感传遍手臂。


    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再次浸湿衣衫。舌尖被咬破,我闭眼感受着口腔中的咸腥。


    戴维斯面露诧异,他后退一步,开始很玩味地打量我苍白的面色。


    “束缚锁,攻击性意图将会触发电流警告。”克莱因面无表情冲戴维斯扬一扬手中的控制器,“李钧山是个硬茬,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控制住他。”


    “大公不会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戴维斯笑着躬身,然后他朝克莱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莱因跟着戴维斯向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是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


    我喘息着跟上他们的脚步,面上痛苦不堪,心里却在闷声笑。


    克莱因真是好演技,如果有一天退伍了,唐稷可以去兼职销售,而他该去做演员。


    走过一条长长的、重兵把守的廊道,我们被带到哈里斯所在的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座绞刑架,铰链刚刚保养过,上面浸着发亮的油渍。在绞刑架的正对面架设了摄像机,站在摄像机之后的是曾经与我合作过的拉斐尔家族的摄影和宣传团队。


    “欢迎诸位!”哈里斯鼓掌从大厅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儒雅温和的笑容。


    “驻兵后撤三百公里,大公果然言而有信。”


    克莱因站定,“按照约定,李钧山我也带到了。”


    他推一下我的肩膀,我踉跄两步走到哈里斯跟前。


    “大公。”我微微扬起下颌,然后冲哈里斯微笑,露出沾血的犬齿。


    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里流露出赞许和惋惜的神气。


    “这样的气魄倒也称得上一句英雄,可惜马上就要死了。”


    哈里斯轻轻摇头。


    “只要是人,就都会死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我面上的笑容更飞扬,双臂上束缚锁又隐隐有电流的刺激感显现。


    “大公你有一天也会死的,你会死得比我更难看,死后受万人唾骂,连带着把拉斐尔家族的名声也败坏干净!”我的笑容逐渐染上恶意,“你公然违抗先皇禁令研发出核武器,挑起战争,纵容族中野心家刺杀白兰度大公!你比我更该死一万倍!”


    哈里斯的面容逐渐变得冷峻,克莱因恰在这时候把手中的控制器凌空抛向他。


    “李钧山的嘴皮子功夫出了名的厉害,别和他废话,直接给他点颜色瞧瞧!”


    哈里斯没有动作,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抬手接住控制器。


    爱德华·拉斐尔毕恭毕敬递上控制器,“叔叔。”


    哈里斯不答话,冷冰冰的视线凝定在我身上。


    爱德华会意,他摁下控制器上的电击按键。


    第134章


    电流窜遍全身,我在瞬间躯体僵直、眼前发白。哪怕在之前已经熟悉过被电击的感觉,但人体始终无法适应这样极端的痛苦。


    “好像还可以增强啊……”


    爱德华微笑着把玩手中的控制器,他摁下另外一个键。


    肌肉开始痉挛,我跪倒在地上,哈里斯的脚边,冷汗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膝前汇成小小的一滩水迹。鞭辟入里的痛苦,毫不留情啃噬着我的每一寸神经。


    视野已经逐渐开始模糊,我听见爱德华大笑。


    “看看他这副样子!都录下来了吗?他以为自己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帝国的尖刀?不,他现在就是我们脚边的一滩烂泥!”


    我顶着剧烈的疼痛梗着脖子仰起头,我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颤抖着向爱德华所在的方向啐出一口,“操你妈……”我已有很长时间没骂过这么脏的话,但剧痛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爱德华的脸色沉下去,他再次摁下增强键。


    暴虐的电流打遍全身,我再次控制不住地惨叫、蜷缩、哭泣。连意识都几乎离开,在仿佛无涯的苦海之中,我只能拼命抱紧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忍一下,杀了哈里斯,一切都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我所经受的全部痛苦,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千千万万人在战争中承受的创伤、与挚爱之人阴阳两隔的悲恸,全部都会结束。


    电击停止了。我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急促、神思恍惚、泪流满面。


    耳畔再次响起爱德华嘲弄的声音,但我却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有人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我看见爱德华嘲弄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泪水继续从我的眼眶滚落,我正努力让眼神重新聚焦。


    “你也就剩哭起来好看这么一点本事了吧?不然为什么整个赛尔文森家族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爱德华轻佻拍打我的侧脸。


    我不说话,只静默地继续流泪,耳边的蜂鸣声渐弱,我已经能听清爱德华的声音。


    “大公,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交接李钧山,不涉及任何对赛尔文森家族的评价和诋毁。”克莱因的声音严肃,“您忘了我在替谁效力。”


    “爱德华。”哈里斯冷声道。


    爱德华转身,面上神色略有不满,但最终还是耸耸肩,把手里的束缚锁控制器交到了哈里斯手中。


    哈里斯缓慢地蹲下。我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控制器,颤抖着摇头,喉间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你看,你还是怕了。”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里几乎有种无奈和爱怜的神色。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自由意志是否永远建立在绝对武力之上,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吗?”


    我看着哈里斯,泪水已经止住了,我皱眉,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哈里斯很耐心地等着我回答,我缓慢摇头,然后张口,我的嘴唇颤抖,齿间唾液混合着血丝,“……不。”


    “不?”哈里斯的面容瞬间变得冷肃,他冲我举起了手中的控制器。


    “看来你需要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大公!”克莱因厉声。


    他的手伸进衣袋,那里还藏着另外一个控制器。


    哈里斯被克莱因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视线转到克莱因身上。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锁解开,我右手撑地一跃而起。


    “有诈!”爱德华的声调骤然提高,尖锐到劈裂。


    我的膝关节已经撞上哈里斯的胸骨,刀片割破衣领划出,被我牢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李钧……”哈里斯在倒地的瞬间张口唤我的名字,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山”子,便被我割断了颈动脉。


    大蓬大蓬艳色的血喷涌而出,像是坏掉的消防龙头。


    血溅了满身,我没有躲。我跪在哈里斯的胸膛上,垂头看他。


    “大公,”我缓慢开口,嗓音沙哑,“自由意志需要以绝对武力作为基础,但有些时候,会有一些别的信念……能够支撑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扭转乾坤的力量。”


    哈里斯怔怔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失去生气。他伸手去捂脖颈上的长伤口,但这只是他最后的本能残余,他已经没有救了。


    枪响,嘶喊,爆炸声,纷杂的一切形成火浪,我跪在漩涡的最中央,感到一种天地皆离我而去的茫然与安宁。


    “隐蔽!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我们的后继部队还有一会儿才能打进来!”


    克莱因猛地撞过来将我扑倒在地上,他用力拍我的脸颊,焦急冲着我吼。


    我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被他拽着跑过大厅的半段走廊,然后塞到一个角落里。


    “还好吗?还能拿得住枪吗?”克莱因再次用力拍我的脸颊。


    我咬住舌尖,在刺痛中逐渐回神。


    “能。”我点头,然后从克莱因手中接过枪。


    接下来是长达好几分钟的混战。在呼啸的子弹与纷乱的喊杀声中,我几乎完全凭借本能躲避与反击。等到海顿带人赶来,控制住场面,我依然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只是机械地握着枪,射击、填弹、再射击,努力支撑着自己不死。


    克莱因越过倒塌的绞刑架向我走来,他身上全是硝烟和血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形容疲惫,却又有一种已尘埃落定的淡然。


    “将军,我们胜了。”


    我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将我拉起来。


    我看着克莱因,机械重复他的话语,“我们胜了。”


    我被带回运输机,有人给我裹上干净的毛毯,往我手里塞上一杯热茶。


    我感到稍微暖和些了,混沌的思绪也逐渐清明。


    “哈里斯死了,我们把他的尸首带走了。他的侄子,爱德华·拉斐尔,还有他的管家,戴维斯·拉斐尔,纠集剩下的军队逃跑了。海顿带着人销毁了他们的一整个机库,预计摧毁了快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克莱因低声向我汇报。


    “嗯……”我看向克莱因,眼珠转动起来有轻微的滞涩感。


    “戴维斯是只老狐狸,他跟在哈里斯身边许多年,就算是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哈里斯的手腕。爱德华年轻气盛,气焰太嚣张,但是城府并不深。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并不到他们前线总储备的一半,他们应该还会有一次反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是。”克莱因颔首。


    “他们录制的视频……我们也带走了吗?”我问道。


    “带走了。”


    “把前面那段删掉,哈里斯死的那一段单独截出来,发回伯约去。菲利普知道怎么利用那段视频,拉斐尔家族从今往后都翻不起风浪来了。”


    “是。”


    得到回应后我便闭上眼,我觉得疲惫,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睡一下,快到了叫我。”


    我靠着舱壁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等到克莱因叫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我方伤员的安置,受损战机的维修,还有相应战报的撰写,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之后,全部都发回伯约。”我的脑子里依然有东西在嗡嗡转着,那些过往战斗经验形成的铁律在哪怕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也严密约束着我。在出船舱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交代克莱因。


    “这些都交给我们来处理。相关战况整理好后一份会发回伯约,一份会留在指挥室存档,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可以检阅。但是现在您先去医务室,让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克莱因扶着我下舷梯。


    “好。”我点头,冷风顺着我应答的动作灌进嘴里,沿着喉管一路向下,冷冰冰戳进胃里,难受地让人皱眉。


    我走下最后一级梯子,脚步踉跄,跌进一个人的怀抱里。


    我抬头,看见龙的脸,隐没在夜色中,沉默地像一块岩石。


    我听到自己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重新又开始分泌,我握住他手臂的冰凉双手逐渐回温,然后我冲他露出一个笑,“怎么还没睡?都已经这么晚了。”


    龙把我摁进怀里,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克莱因身上。


    “现在能把你们的将军带走了吗?”


    克莱因的牙齿和嘴唇磕绊了一下。


    “当、当然。等一下,带他去医务室,我们已经联系好医生等在那里了。”


    我被龙裹在怀里带到医务室。


    身上毛毯被裹缠地更紧,我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含混不清地抱怨,“我可是主帅,凯旋而归,你这样裹着我走,让我之后怎么在我的兵士们面前混?”


    龙不发一言,我抬头看他,只看见紧抿的唇缝。


    他松开桎梏,我的脚步摇晃,像喝醉了酒,或者踩在棉花上。


    我差点摔倒,却止不住地大笑。


    笑着笑着又被龙一把捞进怀里。


    “摔了才更丢人。”龙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停不住笑,勾着他的衣角耍赖,“我才不丢人,我哪里丢人了?你说,我哪里丢人了?”


    真奇怪,满心的阴霾在见到龙之后便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只想笑,抱着他耍赖。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第135章


    龙就这么把我裹着带进医务室。


    医疗官已经候在里面,他见我这副模样稍微愣了一下,“……将军。”


    我把自己身上撒泼耍赖的劲头收起来,一本正经地坐下点点头,“辛苦你了。”


    医疗官看看我,再看看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龙,他满头雾水开始给我检查。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各类仪器在皮肤上游移,划下冰冷的痕迹。肾上腺素水平又回落,原先过热的情绪降温,我再一次感到疲惫。


    我睁开眼睛,看见龙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他很认真地看着医疗官的动作,整个人展露出一种沉稳的可靠。


    我冲他笑,笑得有点虚弱。他琥珀色眼睛里冰封的神情出现波动。我感觉他好像想要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堂堂主帅要面子。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您现在生理上表现出后遗性的肌肉震颤、平衡感减弱、电解质失调,之后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调养几天就能够恢复了。在心理上……”医疗官小心翼翼打量着我的脸色,“您有一定程度的急性应激障碍,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转变为创伤性应激障碍,对您之后的正常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抬手打断医疗官的话,“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心理测试,你怎么知道我有急性应激障碍?”


    我从军数十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还从来没有人在我头上安这样的病例。


    医疗官不说话,他突然碰倒了桌上的杯子。


    杯子是不锈钢材质,磕倒在桌面上的瞬间爆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刷”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碰到,重重摔在地上。


    我看着倒下的不锈钢杯,心跳如擂鼓。


    那杯子是空的,里面没有水。


    医疗官抬手把滚动的杯子按住,他冲我苦笑一下。


    “将军,您看,正常人在杯子倒下的时候不会有像您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盯着杯子,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医疗官把杯子扶正,放回原处。


    “您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患上急性应激障碍也很正常。”


    我有些郁闷地看着医疗官。


    “你叫什么名字?”


    “索伦。”医疗官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我只是说了实话,您不会要公报私仇给我穿小鞋吧?”


    “他现在这种情况之后要怎么治疗?”龙开口打断我们的对话。


    “首先是养好身体,生理机能完全恢复之后,心理上的问题也会相对好一些。不过我到底只是一个随军的外科医生,针对将军心理上的问题没办法给出更相近准确的诊断,我的建议是,等离开前线后找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进行疏导。”


    索伦耸耸肩,他还真是牙尖嘴利。


    “那如果他还要在前线待一段时间呢?他的……急性应激障碍会加剧吗?”


    龙的眼睛死死盯住索伦。


    索伦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流转,“噢,停留在持续战争环境当然会对他的恢复产生不利影响……”


    我迅速打断索伦的话,“嘴只长在你一个人身上,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在军队待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新兵老兵,从来都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


    龙的视线扫过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干脆闭嘴了。


    “如果继续留在前线的话,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他的症状吗?别人能为他做点什么?”龙问索伦。


    “在战场之外,尽量给他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给予他充分的陪伴,让他觉得安全。规律作息,健康饮食,聆听他的倾诉……这些都有助于保证心理健康。”索伦道。


    “这些话我也会说。”我有点不满地小声嘀咕。


    龙上前两步,抬手握住我的肩膀。索伦冲我眨眨眼睛,那模样多少有点促狭。


    又过了几分钟,我再次被裹进毛毯里带出医务室。龙带着我往营帐的方向走,“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再把尉迟吕叫过来,有什么事情你们直接就能沟通,这么晚别再跑去指挥室了,不然吹了风又要着凉。”


    我看着龙,一点坏心思又爬上来,从骨头缝里泛出痒。


    “你真贤惠。”趁着没人注意,我偏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龙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我,视线沉沉,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幽深。


    我突然觉得光嘴上占占便宜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被索伦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医疗官说了那么些坏话,龙现在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惹他了。这么想着,我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悻悻地往营帐走。


    帐篷里很暖和,临时拉起来的一道帘子后面摆着浴桶。龙正把烧好的热水灌进去,我把身上的湿衣服脱在脚边,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好了,我去找尉迟吕,等会儿水凉了就出来,别泡冷了。”


    龙最后又伸手试了下水温。


    “知道,”我站起来,小声嘟哝,“我已经二十八了,已经过了洗个澡也能把自己弄感冒的年纪了。”


    我解开浴巾跨进浴桶里,龙已经走了,他把帐篷的门帘拉得死死的。


    事实上哪怕在二十年前我也从没有因为洗澡把自己弄得感冒过。


    有些孩子贪玩任性胡作非为,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背后有依仗,随时有人会帮他们收拾弄出来的烂摊子。还有些孩子从来都是一个人,于是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怎样照顾自己。因为如果不小心生病了,没有人会在病床边嘘寒问暖、端茶送水,他们只能在夜里裹紧了被子自己熬。


    浴桶里的水温正好,我泡着泡着便有些昏沉,恍惚之中又想起了许多往事。那些曾经心碎又绝望的时刻,随着水波一道浮浮沉沉,居然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有太多天崩地裂的时刻,但人这长长的一生,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育饩蒸里


    又泡了一会儿,水温渐凉,我挣扎着把自己从浴桶里拔出来。


    我换上干净衣服,一边擦头发一边等着龙带尉迟吕来。


    “洗好了吗?”龙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我应一声,他拉开门帘走进来。


    尉迟吕没跟着走进来,他很谨慎地背转身站在帐篷外等着。


    “水一会儿我叫人来帮忙抬走,你们先聊,我出去转转,头发记得擦干。”


    龙抬手摸一摸我的湿发。


    “好,”我点头,“辛苦你了。”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


    龙看着我,他的手顺发丝往下,贴上我的脸颊,不松开。


    “有一点。”我感受了一下。


    “我想吃甜的。”我仰头很期待地望着他。


    “好,”龙点头,“你们先聊着,等聊完我就回来。”


    龙走出帐篷,他告诉尉迟吕可以进来了。


    尉迟吕走进来,他看一眼还在冒热气的浴桶,有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怎么?你在前线这么多天,从来都没洗过澡么?”


    我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


    “没有。”尉迟吕耳根泛出一点点红,“不是,我当然洗过澡了。”


    但是没叫人准备好浴桶在帐篷里泡过澡。看着这小子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说正事儿。”我屈指敲一敲桌面。


    尉迟吕站直,开始汇报他们已经汇总好的战况。


    “海顿带兵接手了拉斐尔家族后撤让出来的三百公里防线,哈里斯撤兵的时候应该很自信,他们的防空设施没有任何损毁,全部都是完好的,唐稷已经着手破解操作系统了,这简直就是送给我们的一份大礼。”


    “这次斩首行动进行地很顺利,哈里斯死亡后拉斐尔家族军心大乱,驻地的士兵们四散溃逃,我方人员几乎没有伤亡,战机状态也良好。具体的战报克莱因已经拟好,他让我送来给您过目,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计入档案,然后发回伯约了。”尉迟吕说着将臂上电脑打开,他调出战报给我看。


    我看过战报,数据翔实,叙述中肯。


    “帮我向克莱因道声辛苦,战报没有需要改的地方,直接计入档案然后发回伯约吧。”


    “是!”尉迟吕站直敬礼。


    “派出去追踪爱德华和戴维斯下落的队伍呢?他们有消息了吗?”


    我让克莱因派人去跟踪爱德华和戴维斯的踪迹,他们一共还剩下三百多架核动力战机,以及几乎同等数目的鹞式。哈里斯的确已经死了,拉斐尔家族现下乱成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但是爱德华和戴维斯未必不会再重新收拢部队、发动战斗。


    拉斐尔家族内部一直存在分歧和斗争,激进派的哈里斯此前一直压中立派的迈尔斯他们一头,现下哈里斯已死,拉斐尔家族的大势逆转,再也无法与菲利普分庭抗礼,迈尔斯必然要加倍与哈里斯划清界限,以图能够得到菲利普的谅解和宽宥,好让拉斐尔家族不至于走上凋敝、破落的道路。


    在此种局势之下,作为哈里斯死忠盟友、从一开始就跟随哈里斯身边的戴维斯和爱德华必然会被迈尔斯作为明示忠心的筹码交由菲利普处置,他们只有收拢残兵继续作战才可能会有一线生机。越是在快要胜利的时候才越不能掉以轻心。


    “派出去的队伍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通讯一直是畅通的,如果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回营地,您不用担心。”尉迟吕道。


    “好,那就辛苦你们多盯着这边的动向。”我说完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是!”尉迟吕点头,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我身上,那里面掩藏着些微的关切。


    “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医疗官怎么说?”他问道。


    “没什么大事情,休息两天就好了。”我淡淡道。


    我不可能会把有关急性应激障碍相关的事情告诉尉迟吕。一个患有急性应激障碍的主帅,这说出去简直能笑掉拉斐尔家族所有士兵的大牙。况且就算告诉了尉迟吕也没有任何作用。越是软肋就越是要把它掩藏好。把自己的软肋嚷嚷地天下皆知的人简直是再蠢也没有的蠢货了。


    “录制的视频也传回伯约了,但是……”


    尉迟吕说到这里突然有点支支吾吾的。


    “但是什么?”我坐直了,敏锐地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但是克莱因没有进行任何删减,他把完整的视频直接传回去了。”


    尉迟吕低头。


    我抓着毛巾的手握紧了。


    我又回忆起暴虐电流在体内肆虐的滋味。


    我没办法看到自己当时的样子,但哭泣、蜷缩、痉挛、失控的感觉都还清晰,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难看死了。


    克莱因……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个阴奉阳违的家伙。之后最好别被我抓到任何差错或者把柄,不然我一定让你好看。


    “克莱因说这是陛下要求的,他把您当时的命令也转达了,并且还在视频文件上设置了最高加密等级,不会有几个人看到视频前半部分的内容的。”


    尉迟吕有点惴惴不安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咬着牙点点头。总之视频已经传过去了,先斩后奏这一招用在我身上,现在再多说些什么别的也没有意义了。


    “今天跟着我们一起去见哈里斯的那几个人,还有指挥室里参加战前会议的那些军官,”我用力闭一下眼睛,“跟他们交代清楚,他们今天看到的跟束缚锁有关的所有内容,从现在开始,统统都给我忘干净!”


    “是!”尉迟吕很肃穆地敬礼。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我叹口气。


    “没有了。”尉迟吕摇头。


    “回去休息吧。”我淡淡笑一下。


    “您也早些休息!”尉迟吕颔首后转身离开。


    尉迟吕走后没多久龙就回来了。他捧着一只饭盒,饭盒热气腾腾冒着雾。我伸长了脖子去看饭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黑芝麻馅的汤圆,炊事班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一袋,整条防线上就只剩这么一袋汤圆。”龙端着饭盒在我身边坐下。


    “我还拿了点巧克力,也是甜的,但是有点齁嗓子,怕你晚上了不想吃。”龙说着又从衣兜里摸出来几块巧克力。


    “我要吃汤圆。”我从龙手里接过饭盒。


    白白胖胖的汤圆卧在水里,软颤颤地漂浮着,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情大好、食指大动。龙很贴心地准备了勺子,我舀起一只汤圆,先用嘴唇碰碰试一下温度,然后在最顶上咬破一个口,等黑芝麻芯子涌出来,确定黑芝麻芯子也不烫了,才把整只汤圆都吞进嘴里。黑芝麻馅儿香甜,糯米绵软,明明只是一碗汤圆而已,但我却开心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我端着饭盒连吞了七八个汤圆才发现龙还坐在身边。


    原本满当当的饭盒里现在只剩下五颗漂荡着的白团子,我蹭到龙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抬手摸摸我的发顶,面上神情很温柔,“你吃吧。”


    我端着饭盒,觉得略有些过意不去。思前想后,我腆着脸亲了龙一口,然后才埋头继续吃汤圆。


    吃饱之后困意便翻上来了。我躺在床上犯迷糊,半眯着眼睛看龙重新把帐篷里收拾地井井有条。


    “真贤惠!”我向走过来的龙张开双臂,没头没脑又叹了一句。


    龙俯身压上来,他遮住了桌上的台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幽深,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被那样深沉的视线唬住,僵了半晌,回过神来后埋怨地推推他,“干嘛这么看着我?”


    龙用一个深吻作为回答。我累得不想动弹,仰躺在床上完全放松,被动地迎合。他舔到我舌尖的创口,我揪住他的衣领,身上的肌肉绷紧了。


    “怎么弄得?”他的声音染上沙哑,眸中的侵略性更甚。


    “不知道……不小心磕的吧,应该。”我底气不足地移开视线,不敢告诉他是我自己咬的。


    “尉迟吕……把大致情况跟我讲了。”龙看着我,他的拇指抚过我颈侧。


    “尉迟吕……操,我不是刚刚才交代过他……”我正想骂,在看清龙的眼神之后又默默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故意隐瞒,罪加一等。我之前明明答应过他不会再受伤。


    “我去叫他来的路上就告诉我了。”龙帮尉迟吕洗脱告密的罪名。


    那也不该这么痛快就把我卖了。我在心里默默咬牙。


    “后遗性肌肉震颤、平衡感减弱、电解质失调,如果不是尉迟吕开口,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龙的眼神里有责备的意味。


    “告诉你也不能解决问题,还要连累你担惊受怕,何苦?”


    我放软声音,抬手环上龙的脖颈。这么良好的态度、这么有力的辩解,他要是再生气就是他的不对了。我紧盯他面上的表情。


    “是么?”龙笑了,然而我敏锐地辨别出这并非释然而是怒极反笑。


    “是啊,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我一边苍白地辩解一边试图后退,但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办法反抗的体位,我被龙以三角式牢牢锁在身下,逃跑的意图瞬间被看穿,我被轻轻掐着腰摁下。


    “钧山。”龙突然开口唤我的名字,很严肃的声调。


    “嗯?”我仰脸看他,眼神略微茫然。


    “这并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龙在我身边侧卧下来,他伸手把我轻轻抱进怀里。


    我以为等待着我的会是一场分外激烈的情|事,但没有,龙的手掌沿着我的背脊一寸寸往下抚摸,无关情|欲,温柔但坚定,是一种全然熨帖的安慰和爱抚。


    “你是为了不再有更多无辜的士兵牺牲,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以身试险。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具备你这样的勇气。”


    “是吗?但是我那个时候的样子很狼狈、很难看……”


    我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茫然无措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无论任何人,在那样的生理刺激下也不会表现地比你更坚强。而且那样残酷的折磨也没有摧垮你,你靠着自己的意志和信念挺过去了,并且最终成功地完成了斩首行动。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龙的手掌停留在我后腰那一段,他将我深深带向他,将我抱得更紧,然后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我被禁锢在他的怀抱里,内心悸动,却又感到莫名的安宁。他说我经受的折磨并非不光彩,也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真的吗?”我很轻很轻地问。


    “真的。”龙以指代梳,一遍遍不厌其烦梳理我的发。


    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又或者是黑芝麻馅儿汤圆温柔甜蜜的芯子里。这种全然的包裹感、无微不至的关怀、毫无条件的支持让我彻底卸下了心防。


    在我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心理治疗吗?”我用鼻尖蹭一蹭龙。


    “算是吧,”龙的嗓音低沉柔和,“这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我不希望看到你的状况再变差,但继续待在这里又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的责任。打仗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像索伦说的那样,给你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充足的陪伴,足够的安全感。我可能没有那些心理医生那么专业,但他们一定都没有我爱你。我觉得爱比一切技术手段都更重要。”


    我伸手抱紧他,感觉自己眼眶发热,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问他,听到自己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因为我爱你啊。”龙回应,声音柔缓得仿佛一阵叹息。


    “我也爱你。”我闭上眼睛喃喃。


    第136章


    尽管疲惫,但我睡得并不熟,在夜里有好几次辗转着醒来,酸痛的四肢和时不时浸出的冷汗在提醒着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好在龙始终在我身旁。每次我烦躁不安地翻动身体,他都能准确地睁开眼,轻轻将我带回怀里。他轻声对我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他的怀抱让人安心,我在深远的疲惫中再次睡去。


    就这么醒醒睡睡过了一夜,晨光初露的时候我便翻身坐起来,如释重负。


    只有等到彻底结束这场战争,将拉斐尔家族的残兵也一网打尽、将剩余的核动力战机也一并清剿,我才能够安眠。


    清晨的指挥室里只有我和尉迟吕两个人。


    “战报和哈里斯的死讯都已经传回伯约,陛下连夜阅读了战报,心情大好,说要封赏。”尉迟吕道。


    “他要封赏什么?”我淡淡抬眸。


    “陛下让我问您想要什么。”尉迟吕态度很恭敬。


    “让他取消在各星区的征兵令。”我道。


    尉迟吕略微愣怔一下,“这……好的,我稍后就把您的话转达回伯约。”


    “雪莱的伤养得怎么样了?”我问。


    “有宫廷御医的照料,雪莱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但是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不宜返回前线。”尉迟吕低声。


    “我会在这里待到战争结束。我只是顺口问一下雪莱的情况。”我瞥一眼尉迟吕。


    “是。”尉迟吕垂眸。


    “拉斐尔家族的残兵有消息了吗?”我将话题转回前线。


    “有。”尉迟吕点头,“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距离七号驻点四千三百公里外的地方发现了重新集结的军队,一共有三百余架核动力战机,三百余架鹞式,还有相应的后勤部队。我们的兵力远在这些拉斐尔家族残部之上,如果进行围歼的话,我们有很大的胜算。”


    “把人都叫过来,准备讨论下一步的战略吧。”我道。


    昨日大胜一场,列席的军官们看起来都睡了个好觉。克莱因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淡了,海顿的一双眼睛里又闪现出跃跃欲试的火花。


    “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又重新聚拢,囤聚在距离我们四千三百多公里外的荒星。把他们解决掉,我们就能回家了。大家有什么想法?”我把一支圆珠笔握在手里转。


    “乘胜追击,别给他们任何修葺喘息的机会!”海顿猛一拍桌子,眼里闪烁着锐利的精芒,“他们只剩下一共六百多架战机,不足我们半数!我们轻轻松松就能形成合围之势,到时候他们必然插翅难飞!”


    克莱因略皱眉,“四千三百公里的距离太远,长途奔袭的过程中一旦出现任何差池,我们就会处于被动的位置。”


    海顿不以为然,“四千三百公里,不到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这哪里能算得上是长途奔袭?更何况哈里斯已死,剩下的不过是些拉斐尔家族的残兵,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们已经具有绝对的优势,又怎么可能会落于被动?”


    克莱因自觉劝服不了海顿,他转头看向我,“将军?”


    海顿性格直率冲动,作战方式相对激进;克莱因谨慎稳重,作战方式更保守。激进有激进的好,战事一拖三年,敌军主帅已死,大家都一心求速胜;保守有保守的合理性,穷寇莫追,我们是为了赢,拉斐尔家族的残兵却是为了保命,追得太紧怕也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下克莱因问我该如何定夺。


    “继续斩首。”我抿一抿唇。


    “设计招安,试试看能不能再用类似的方法铲除掉爱德华和戴维斯。就算他们因为哈里斯的死而心怀警惕,招安的这段时间能暂时稳住他们,让我们也能有更充分的时间去准备。”


    “另外,”我用圆珠笔碰碰桌面,“发信息给伯约,让菲利普向参议院施压。拉斐尔家族只是死了哈里斯,不是绝了种。迈尔斯还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哈里斯一死,他有机会能争得拉斐尔家族下一任大公的位置。让他帮着我们一起劝降爱德华和戴维斯。”


    “但是,”海顿的眼神有些茫然,“您之前不是说过,拉斐尔家族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就势必要将爱德华和戴维斯推出来做替罪羊,现在怎么又……能给他们招安的机会了呢?”


    海顿在雪莱已经成名后才加入他的麾下,是在纯粹的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军人,对朝堂斗争的明枪暗箭一窍不通。我挺羡慕他的单纯,笑着摇摇头向他解释这其中关窍。


    “在这场战争之后还有一场更重要的战争,是百姓们的人心所向。菲利普与拉斐尔家族之争由来已久,菲利普虽为赛尔文森家族正统,但拉斐尔家族亦不乏支持者。而今拉斐尔家族中主战的哈里斯已死,一旦迈尔斯等人展现出乞和的意图,菲利普如果态度强硬地继续追究、赶尽杀绝,未免会让人觉得太冷酷无情。是以招安才是更上乘的做法。迈尔斯从旁协助,劝说残兵投降,这是在给菲利普递台阶。抛出招安的机会,就是菲利普愿意随着迈尔斯递来的台阶往下走了。利益交换,重新洗牌,往日恩怨尽散,大家又握手言和,自此之后又能相安无事、皆大欢喜。这是大家都乐意看到的结果。”


    海顿依然不解,“那这就是……不追究爱德华和戴维斯的责任了?之前不是还说过要斩草除根吗?”


    “把围挡一拉,就算是当场手起刀落杀掉接受招安的爱德华和戴维斯,那样又能如何呢?皇室和贵族要的不过是个‘面子上说得过去’。招安是一定要招的,爱德华和戴维斯是一定要杀的。到时候无外乎军报上写一个‘敌方叛将在接受招安时突然变卦,暴起袭击,我方人员不得已将其击杀’就能翻篇过去。招安是招安,斩草除根是斩草除根,这两件事情又不冲突。”


    海顿面上的神色依旧疑惑,我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没转过弯,这天然呆的笨已经没救了。我放下手里圆珠笔,摆一摆手,打消了再讲的打算。


    “把下一步的招安行动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出来,发给伯约那边,等到他们同意了我们就开始行动。”


    晨会随即解散,克莱因带着人开始写行动计划书,海顿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仍然乖乖听从克莱因调遣。我走出指挥室,尉迟吕跟在我身后,“将军,陛下传召您回伯约一趟。”


    “嗯?”我转身看尉迟吕,眉头拧起来。


    “陛下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您商量。”尉迟吕眼中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他怕我会直接拒绝。我其实很想直接拒绝。


    “陛下说,他正在和参议院商议各星区分区自治的问题,第七星区也在其中,他觉得您或许会有兴趣一起讨论。”尉迟吕又接上一句。


    各星区分区自治,也就是把中央集权一点点地放掉。这是殿下曾经一直想做的事情,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也没有成功。这是一件好事没错,但是菲利普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在这个时候把我叫回去讨论这档子事儿?


    我让尉迟吕接通了菲利普书房的专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哈里斯已经死了,拉斐尔家族也依然把持着参议院超过三分之一的席位。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帮迈尔斯杀掉了哈里斯,给了他能够篡位夺权的机会,他对我们心生感激;而爱德华仍然据有残兵,拉斐尔家族的过失还未清算,这就好像是悬在迈尔斯脖颈上的一把利剑,让他不得不对我们怀有忌惮。这是参议院人心最浮动的时候,也正是谈判的最好时机。等到哈里斯的残部被清剿干净,迈尔斯重新聚拢起拉斐尔家族、有恃无恐,他就不会再愿意坐下来和我们谈条件了。”


    菲利普的逻辑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挑不出错处。


    “回来么?我记得各星区自治也是哥哥一直以来的夙愿。你确定不要与会列席一起听听看?你就不怕我乱来?”菲利普的声调带着轻微的笑意。


    这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让我听得烦躁,我忍不住低斥了一声“闭嘴”。


    不过菲利普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人,他笑吟吟地继续往下说。


    “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钟召开,你如果现在就从前线出发的话,今晚应该还能在伯约的皇宫里歇一夜。前线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交给克莱因和海顿就好,他们跟着雪莱历练了这么些年,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本事。招安的计划我看了,我觉得挺好的,就让他们按照计划的内容执行吧。”


    菲利普自顾自地说完,也不待我回应,便直接挂断了通讯。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对菲利普这种自作主张又自以为是的行为恼得很。


    不过谁让他是皇帝?


    “将军,需要我去安排运输机吗?”


    尉迟吕觑着我的脸色。


    “去安排!”我知道我的脸色现在一定很臭。


    不过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


    “我要回伯约一趟,有些事情。”我回到营帐里找到龙。


    “嗯,”龙点头,“会有危险吗?”


    “不会有危险,”我笑着摇头,“至少正常来讲不会有危险。”


    但是不排除在皇宫那种历来充斥着权利争斗的地方,会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暗杀突然发生。


    “菲利普要和参议院讨论各星区分区自治的事情,第七星区也在计划当中。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关于第七星区,没有人会比你更有发言权。”


    我抬眼,很认真地看着龙。


    他的眉目是如此俊朗,眸中神情是如此专注而静谧。


    他是我最坚定的盟友,也是我此生依赖的挚爱。我们过去一起经历了许多才走到今天,而至于未来,我希望我们能共同规划我们的未来。


    菲利普当然没有说龙可以加入这场讨论,但如果第七星区在这场讨论中拥有一个席位的话,龙会比我更加合适。我希望我们完全地彼此坦诚,不再有任何隐瞒,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能够坚定地共同面对。


    龙看着我,他露出一个微笑。有光透过门帘掀开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比那缕阳光还要明朗。“好,我们一起回伯约。”龙答道。


    我们一起回伯约-


    最后再和克莱因交接了一遍后,我们登上运输机。尉迟吕与我们一道,他已经完成了此行自己的使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也需要向周承平汇报清楚。


    运输机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些重伤员,抵达伯约后他们可以被转运到周边具有更完善医疗设施的星球,前线的条件到底还是比不上后方。伤员们被安排在最好的舱室,我们在那间舱室找了三个空位置,和伤员们坐在一起。我又见到数日前那个问我“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赢”的年轻士兵,他看着我的眼神无比激动。


    “将军!”年轻士兵隔着老远就见到了我,他从担架上坐起来向我挥手。


    我原本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着的,被他这么一声喊,无奈只能走过去。


    “您当时跟我说一个月内可以结束这场战争,我本来是不信的。”那名士兵有点腼腆地冲我笑,“我们打了三年,双方拉锯,举步维艰,现下又是哈里斯继任为大公,拉斐尔家族兵力最胜的时候,我们怎么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就结束战争?”


    “但是现在我相信了!我们大家都相信了!”年轻士兵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场该死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多亏了您!”


    “不,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大家共同的信念与共同的努力。”


    好大一顶帽子就要扣到我的头上,虽然这是一顶高帽子,但我天生就不喜欢戴帽子。


    “我们之所以能取得胜利,是因为在场每一位所付出的汗水和鲜血,是因为那些依然坚守在前线的士兵们,是因为我们共同捍卫着帝国的最高利益。”


    我摆一摆手,尽力把话说得圆滑且漂亮。


    运输机开始跃迁,我一时之间头晕,耳畔嗡鸣声响起。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下。”


    我将语声嘈杂的伤兵们抛下往外走,龙和尉迟吕都跟在我身后。


    “要帮您另外安排舱室吗?”尉迟吕略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在外面站一下就好了。”我扶着舷窗边的把手,用力掐自己眉心。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他。”龙对尉迟吕道。


    尉迟吕应声“是”,转身离开了。


    运输机的走廊里一时无人,龙小心翼翼将我圈进怀里,好让我靠的稍微舒服一点。“怎么了?”龙轻声问。


    “有点头晕,可能是因为运输机在跃迁。”我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


    “忘记带药了。”龙懊恼道。


    “没关系,”我仰头亲亲他的侧脸,“我感觉这几年已经好很多了,没有之前那么容易晕船了。”


    “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睡一觉就到伯约了。”龙轻声问我。


    “好。”我点头。


    我们找了个靠近驾驶舱的角落,龙从不知道哪里搜刮来两块软垫,在舱壁边上铺好。他自己靠着舱壁坐了,把我抱进怀里,让我枕在他腿上。


    “睡吧。”他把手掌覆在我的背上,顺着脊柱一节节向下顺,那感觉好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


    “睡不着。”我道。


    “那怎么办?”龙垂眸看我。


    “不知道,”我道,然后又立即改口,“陪我聊天吧。”


    “好。”龙点头。


    “聊点什么呢?”我仰头看他。


    龙失笑,“你想聊什么都行。”


    “你去过伯约的皇宫吗?”我问他。


    “没有。”龙摇头。


    “伯约的皇宫很大,数不清的宫殿连绵,白玉为阶,黄金做瓦,最好的柚木撑栋梁,辉煌富丽得不像是人间。”我抬手在空中比比划划,试图用言语向龙描述。


    “听上去是个很美的地方,你喜欢伯约的皇宫吗?”龙问我。


    “不喜欢。”我几乎没多想就做出回答。


    “为什么?”龙轻抚我的发。


    “伯约的皇宫除了辉煌富丽就没什么别的好处了。辉煌富丽底下藏着的全是明枪暗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言不由衷。人在这种地方待的久了,慢慢就不是自己了。”我道。


    “你在伯约的皇宫里待了多久?”龙问我。


    “快十年吧。不过在这十年间待的断断续续的。和今天这次回去很像。大部分时候在外面打仗,打胜了就被召回伯约去,受封赏,参加宴席,听着席上或假意或真心的恭维,在心里觉得还不如早点回前线。”我很努力地回忆过往,然后惊讶地发现,将近十年的时间在光阴流逝中已经被浓缩成短短的一句话。


    龙很安静地听着,我忍不住又多说了很多。


    “其实我第一次入伯约宫廷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挺好的。莱昂纳多年富力强又颇具涵养。他待人很亲和,也从来不摆皇帝的架子,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那个时候……我效力于先太子,菲利普还是个亲王,参议院刚刚成立,政治清明,也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那时候的一切都很好。”


    我抬臂挡在脸上,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变得沙哑,“这次我到第三星区前线,雪莱和我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之前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他说菲利普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殿下,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暗中保持通讯,约定好要一起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但是最后殿下……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雪莱说菲利普一直在查这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太蹊跷,下杀手的人做得也太干净,已经三年了,菲利普查了整整三年,也没有查出任何头绪。”


    我没有向龙解释任何前因后果,没有告诉他我口中的“殿下”是与他同名的先太子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我说得漫无边际、含混不清,但是我知道他在听,很认真地听,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讲的是不是很乱?让人听上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放下手臂,有点歉意地看着龙。


    龙轻笑,他低头吻了我一下。


    “这是聊天,又不是做战况汇报,没必要讲的那么清楚。”


    我也笑了,笑过之后却忍不住叹口气。


    我伸手环抱住龙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真好啊,我还有你在。”


    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若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简直无法想象我要如何孤身一人去面对那座巨大的黄金牢笼。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当年有多少路都是孤身一人踽踽独行,我太了解我自己,只要脊梁不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撑到底。可是因为有你在,我在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也有了期待的理由。所有的坚持都不再苍白,它们因为你的存在而染上色彩。


    你是我荒凉生命中的奇迹-


    到达伯约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从皇宫派出的侍从恭敬等在港口。


    “陛下正等着将军您去用晚膳呢。”侍从屈膝行礼,我的视线落在他帽顶的鲜艳羽毛上。莱昂纳多还没死的时候宫里侍从就是这副装扮,菲利普已经登基了这么久,他们还是这副装扮。


    我们上了马车前往皇宫,一路上车轮滚过白玉石板铺就得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晃晃悠悠了快半个小时后停下,内侍打起车帘,有人扶着我们下马。


    入目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如同我在运输机上向龙描述的那般,白玉为阶,黄金做瓦,最好的柚木撑栋梁,辉煌富丽得不像是人间。我们迈步进了正门,还没走过屏风便听见菲利普的声音。


    “是钧山到了?”


    很欣悦的声音,里面有掩藏不住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味道。


    我没应声,内侍则报了我们一行人的名。


    足有三米高的西洋画玳瑁架屏风被撤下,菲利普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处理公文。皇帝是真不好当,每次我见他都是在处理公文。


    菲利普站起来,他在看到我的时候露出笑,但是当视线流转到龙的身上是,菲利普面上的笑便淡退了。


    “宫廷防务什么时候这么松懈了?随随便便一个无关人员都能放进来。”


    “他不是无关人员,他是我的盟友,来自第七星区的代表。”


    我神色淡淡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面露不虞,“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第七星区的人。”


    “你要讨论各星区自治的问题,第七星区也包含在其中,当然需要第七星区的人到场。”我不咸不淡怼回去。


    “这些事情不如之后再详细商讨吧!时候也不早了,陛下等了这么久,先用晚膳吧。”周承平微笑着打圆场,尉迟吕从我身后屏息静气移动到了周承平身后。


    菲利普冷哼一声,然后甩一甩袖子,“传膳!”


    原定的计划中并没有龙,长桌边又临时加了个位置,我和龙的座位挨在一起,菲利普坐在最上首,冰冷的眼锋时不时就朝着我们这边扫过来。


    雪莱也来了,看起来气色比在前线时好了很多。他与周承平分别坐在菲利普两边,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努力维护着饭桌上的气氛。不过雪莱是在外征战已久,不知道菲利普为何不悦而努力维护气氛;周承平则是常年留驻宫廷、已长成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明晰菲利普为何不悦而依然努力维护气氛。


    尉迟吕坐在周承平下首低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菲利普的怒气不要波及。但我和龙就不太在乎菲利普的情绪问题了,菜肴端上桌,我们拿起刀叉就自顾自开始吃。在运输机上饿了一天,没道理现在还要看菲利普的脸色。


    龙面色如常给我倒水,帮我把盘子里的羊排切成小块,就好像我才是君王,而菲利普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雪莱聊起前线的战略部署,我一门心思吃饭,雪莱的问题都是尉迟吕在回答。我在喝水的间隙抬头,发现菲利普的脸色正越来越黑。不过现下雪莱和周承平都在场,菲利普再窝火也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能发作。我看着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样子,觉得好笑。


    用过了晚膳,周承平安排内侍送我们去休息,菲利普却要我留下来谈事情。


    “陛下请说。”


    我淡淡笑一下,最终还是唤了声“陛下”。


    这么多人跟前,多少还是要给菲利普面子。


    “你们先回去休息。”菲利普道。


    雪莱、周承平、尉迟吕都行礼退下了,只有龙还站在我身边不动。


    菲利普看龙,他的视线变得更冷。


    明天还有谈判,我希望龙也能列席参加,这时候不该与菲利普起冲突。


    我略思索,偏头蜻蜓点水在龙的嘴唇上吻一下,“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龙点头道好,转身随着引路的内侍离开。


    我目送龙走出宫殿,转头对上菲利普更阴沉的脸色。


    “陛下有什么事情,现在应该可以讲了。”我道。


    “怎么?这么快就有新欢了?”菲利普的眼神冰冷、语调嘲弄。


    “我还以为你有多爱哥哥。没想到你变心变得这么快。”


    第137章


    “新欢”这个字眼着实有些刺耳,我听完之后半晌没有开口。


    菲利普以为我的沉默不言是心虚,他变本加厉往下说。


    “那个男人是你从哪里找到的?第七星区一个来历不明的劣等人。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么?这么急不可耐就要给自己找下家?”


    我双手握成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可以羞辱我,但却没有资格诋毁龙。


    “怎么不说话?”菲利普冷笑,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用力将我推向屏风。


    肩胛撞上屏风发出一声闷响。


    我忍住了疼没吭声,菲利普带火星的眼睛却让人避无可避。


    “说话啊!别不吭声!”菲利普愤怒地低吼。


    他好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但我明明觉得,他只是狮子,而受伤的是我。


    “李钧山!回答我!”菲利普抬手,挥拳如风。


    我闭上眼睛并不躲闪,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菲利普的拳头堪堪擦过我的发梢,重重砸在玳瑁架的屏风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深刻的疲惫席卷。


    “你想要我答什么?”


    菲利普怔住,他后退了一步,有细细的蜿蜒血线顺着他的手指往地毯上滴。


    “你想要我答什么?”我又问一遍。


    我把自己的衣领整好,向菲利普走去。


    “你问不出来?好,那换我来问你。”


    “你恨我。你恨我什么?恨我害死了殿下是吗?恨我没死在刑架上,没把昂撒里叛乱的罪责全部揽在身上,没为这件事情划上句点?殿下殒命后我本没想再活,你为什么没在那个时候杀了我?”


    我一步步向前,每一个问题都沉痛,一声声叩问发自肺腑。


    菲利普被我逼得后退。


    “你与殿下是不是一直暗中互通有无?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瞒得这样死?当年昂撒里叛乱的罪证由你直呈御前,这也是你和殿下商量的结果?当年雪莱带人收缴第十七军团所有武器,直接将我们押回伯约,我见到殿下已经是在审判台的旁听席上,这件事情也是殿下同意的?”


    我的声调控制不住变冷,内心无比苍凉。


    我闭上眼,急性应激障碍隐隐又有发作的趋势。


    我头晕目眩跌进回忆的渊薮。


    雪莱将我们压回伯约,我们在监狱里被关了整整三天,这其间我们甚至连一口面包也没有。三天之后我被拽上军事法庭,在不超过半个小时的潦草讯问之后便得到了判罚结果。那位头上戴着滑稽假发的法官判罚我一百鞭刑。


    我在审判台上茫然地回头看殿下,殿下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行刑队是菲利普手下的人,那些都是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汉子。


    一百鞭刑,一人挥五鞭,二十个人依次行刑,每次挥鞭都是力气最足的时候。


    虽然我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帝国记录中有史以来在魔鬼周训练中取得最优成绩的“黑色传说”,但是由带倒刺水牛皮包裹着粗长柔韧蕨藤的一百鞭还是会要了我的命,这点毋庸置疑。我会赤裸着上身被吊在刑架上,以一种凄惨而荒唐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当我在行刑室外的更衣间一粒一粒解开纽扣,脱下军装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我唯一的乞求就是我的死亡能为这件事情画上句点。


    老迈昏庸的皇帝陛下不会再听信小人的谗言,将昂撒里星域的叛乱怪罪到殿下的身上。虽然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叛乱,但是在帝国漫长而残酷的历史上,指鹿为马的事情已经有太多了。我只是芸芸众生中一粒渺小的尘埃,被碾碎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有人来给我戴上护齿,防止我因为受刑时太疼而咬舌自尽。很快所有准备工作都准备完毕了,我赤着脚,赤着上身,只着一条衬裤,走进行刑室。


    殿下坐在观刑位上,那双棕色眼睛里的情绪让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我很勉强地对他笑笑,然后堪称慌乱地转过身去。


    我顺从地任行刑官摆弄,被吊上刑架。我不敢再看殿下的眼睛,亦不希望他看到我如此狼狈凄惨的模样。我希望我在他面前只有两种形象,一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骄傲,强悍,无所不能,捍卫他的疆土与荣誉;另一种则是他的私密的爱人,甜美,顺从,炽热,望着他的眼中全是仰慕与迷醉。


    我希望当行刑开始的时候他会因为忍受不了而离开,我不希望他看到我好像一条被红颜料染透的破棉絮,凄凄惨惨地挂在刑架上飘荡。


    刑架被升高,当第一鞭凌空挥下,我便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遐想。


    剧烈的疼痛在后背上炸开,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有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出来。我感到后脊骨一阵阵地发冷,汗水淌进我的眼睛里,我在吊具晃动的间隙中视野模糊,看不清面前的白墙。


    唱刑官单调的声音响起,疼痛一层层叠加,直到终于形成一片汪洋的海。


    这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我在惊涛骇浪的疼痛中回忆自己的过往点滴。


    那些过去的景象浮光掠影在我已经模糊的视野前划过,一帧帧,一幕幕,我很费力地回想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悲喜,好像这些情绪能冲淡身上的疼痛。


    值不值得?后不后悔?错没错?


    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几个问题。但是我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可能是因为太疼了,疼到我已经没办法思考。


    挨到第二十鞭的时候,我的眼前开始发白,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原先还能死死地咬住护齿,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呜咽出声。


    在场观刑的还有很多人,若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因为挨打而大呼小叫,未免太给殿下丢脸。


    可是在二十鞭之后,我已控制不住自己周身肌肉的颤抖。


    我张大口,急促地呼吸,仿佛离水濒死的鱼。


    我试图多吸入一些氧气,仿佛氧气便能缓解我的疼痛。


    我已咬不住牙关,嘶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来,我忍不住地颤抖,整个人被冷汗浸湿。


    热血顺着我皮开肉绽的后背往下淌,洇湿了我后腰的那处狮鹫兽纹身,还有殿下姓名缩写的那个S.S。


    我不知道殿下有没有离开,但是我希望他已经拂袖而去。我不愿他在除了床上的任何地方听见我的呻|吟。


    挨到第三十鞭的时候我昏死过去。


    眼前白到眩目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那黑暗令人心安,让我暂时忘掉了自己后背火烧刀削一样的疼痛。


    但是好景不长,沉溺在黑暗中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我便被行刑队用冷水泼醒了。


    我惊悸地喘息,睁开眼。冰冷的水珠顺着我的睫毛滚落,滴进我的眼里。


    我再次坠入无边疼痛的火海。


    鞭梢凌风的声音让我全身的汗毛炸起,又一鞭落在我残破不堪的后背上,我痛呼出声,向前栽倒,然后被束在双手的吊环拉住。


    吊环锋利的边沿在我的腕上划出细细的一道血线。


    自从参军以来,我曾经无数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但是从未有一次像受刑时那样,让我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


    我一次次地昏厥,又一次次地被冷水泼醒。到后来长鞭落在身上,我已经很迟钝地觉察不到疼。


    我只感觉到冷。我的生命体征正和鲜血一起缓缓流失。


    观刑台上一片鸦雀无声,我在神志昏聩的间隙认真祈祷,祈祷我的殿下已经离开,他是那样清风霁月又尊贵无双的存在,他不应当目睹如此血腥残暴的画面。


    第四十九鞭。


    我昏厥过去,然后再被泼醒。


    我仰头看对面的白墙,确信他们根本不用费劲打到一百鞭就能弄死我。


    第五十鞭。


    我嘴唇颤抖,思绪混沌,牙关已经咬不住护齿。


    我猜测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就像一个被狗咬烂的破布娃娃。我此时甚至连呻|吟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我听到观刑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的耳畔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而嗡鸣,他们在我身后的争吵变得很辽远。


    我等待着长鞭再度落下,将我彻底击垮,给我一个解脱。


    可是我却等来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仰头去看那个抱我的人。我的双眼已失焦,却还是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他的模样。


    我的口唇中溢出血,我颤抖地唤,“……殿下?”


    殿下解开缚住我双手的吊环,他一手托住我的后颈,一手环住我的膝弯,避开我伤痕累累的后背,将我从刑架上抱下。


    我很怕我身上的血与汗弄脏了殿下的衣袍,但是他却温柔而强硬地将我摁进怀里。我忍不住地颤抖,感到一股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埋首进殿下的怀中,嘴唇哆嗦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竭尽全力才吐出我的心声,“……殿下,对不起。”


    我染血的手死死攥住殿下月白色的衣襟,我在他怀中静默无声地泪流满面。


    “永远别对我说对不起。”殿下在我头顶落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说,“我爱你。”


    这是我听到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38章


    我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心跳沉闷却又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膛。


    深呼吸,深呼吸。我努力回想龙深沉温柔的语调,跟随着记忆中的节奏调节自己呼吸的频率。深呼吸,不过是一点偶发性创伤,我可以熬过去的。


    我竭尽全力抵住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的复杂情绪,抬眼看菲利普。


    菲利普的面色白如金纸,他怔怔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想过要苟活的。”我轻轻闭眼,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充斥在胸膛。


    “殿下走的时候,我的心也死了。”


    “你撒谎。”菲利普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沙哑苦涩。


    “你好端端活到了现在,在第七星区扶植起自己的新势力,身边又有了新的男人。那个男人甚至被你带到了第三星区的前线,和你一起住在主帅的营帐里,你们好得形影不离。而今你堂而皇之将他带到伯约的宫殿,哥哥出生长大、度过大半生年月的地方,你还要让他坐上谈判桌。你说你的心死了,你告诉我,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会不会背叛他曾经的挚爱,爱上另一个人?”


    我看着菲利普,他面上的沉痛与怨怼都是那么真切,而我却只觉得悲凉。


    我该怎么向他解释?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会不会背叛他曾经的挚爱,爱上另一个人?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被都柏他们带着撤离的最初那段日子,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后来,时间的流逝真的能逐渐冲淡伤痛,殿下变成我心上的一道旧伤疤,这道旧伤疤并没有愈合,但是它已经能够被妥善隐藏到心底最深处。纵然依旧鲜血淋漓,但只要不主动去触碰,我就可以假装无事地活着,照旧与人谈笑风生。


    是的,活着,并且谈笑风生地活着。


    除开情绪最激烈、想要追随殿下而去的那段时日,等到冷静下来,我不得不意识到,“死”在无论何时都是一种懦夫的行为。“死”是一种逃避。这不是在战场上的牺牲,而是为了躲避生命加诸的剧烈苦痛的临阵脱逃。


    我可以被压垮、被打败,但是我不能转身逃跑。


    第十七军团从来没有过懦夫。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肯定,我的心是死过的。表面的谈笑风生下是内里一片死寂的荒芜。活着不过是为了不辜负都柏与老戴维他们保全我而付出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践行自己作为第十七军团统领所具有的责任,但这对于我自己而言只是一场痛苦的煎熬,我在那漫长的三年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乐趣与对生的渴望和向往。我依旧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行尸走肉,只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谈笑风生。


    后来,我在希尔矿场遇见了龙。他像一阵烈风闯入我枯朽生命中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的出现让我奇迹般地能再次感受到除了痛苦之外的其他情绪,而我对“生命”这件漫漫无期且索然无味的事情,也终于重新燃烧起一点热情。


    他是我的灵药,是我崩裂的后半段生命中出现的奇迹。


    “他不是新欢,不是第七星区一个来历不明的劣等人。”


    我看着菲利普,嘴角轻柔上扬。对于和龙相处点滴的回忆让我平静下来,由内而外获得了一种稳定又强大的力量。


    “他是我爱的人,我后半生的挚爱。我爱他,就如同我曾经爱你的哥哥。”


    我看着菲利普,心中的情感几乎是宽容的。菲利普还没有遇见过他的一生挚爱,他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我也没办法就这个问题和他计较。


    “这怎么可能一样?”菲利普摇头,他眸中苦涩满溢。


    “这就是你把我留下来要聊的事情?”


    我不想在和菲利普讨论这个问题了,聊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我淡淡道,然后转身离开。


    菲利普没有出声阻拦,我走出宫殿,沁凉的夜风拂面,我深呼吸,忍不住地颤抖,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


    龙在安排好的房间里等着我。


    他站在阴影中,沉默不语,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压着光。


    我回手关上门,两步走到龙的面前,很急迫地吻住他。


    他看着我,如此沉静如此深刻的凝视,让我的心脏战栗。


    “还好吗?”龙在唇分的间隙问道。


    “不好。”我捧着他的脸,眼神脆弱又茫然。


    “我做什么能让你觉得好一点?”龙掐住我的下颌。


    明明是个温柔的问题,但他的眼睛里却藏着兽类的凶狠。


    “……操我。”我颤抖着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抱起来压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听觉和触觉敏感地翻了倍,我抱住龙,感受他发力时每一寸肌肉的起伏。


    他是我的良药,是他让我重新活过来,让我再次感受到痛苦之外的情绪。


    他和殿下一点都不一样,他是如此直白、炽热,那样赤|裸的眼神,毫不掩饰想要将我拆吃入腹的冲动。


    殿下从来不会这么激烈,殿下是煦风而非烈日,殿下……我为什么要在和龙在一起的时候想起殿下?


    我不要再想起殿下。


    我感受着热汗从鬓边滑落,掠过我的下颌,滴落在龙的脸上。


    我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起伏,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从腰到腿酸麻地几乎坐不住。


    我张大口喘气,看见龙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汗涔涔的脸。


    痛苦和欢愉交织成浪潮,我是溺水的人,在望不到边的汹涌中逐渐没顶。


    我忍不住地颤抖,想要逃离,但每一次都被牢牢地摁回去。


    我低头,久久凝望着龙的面庞。


    深邃的眼,英挺的鼻梁,薄而润的唇。


    和他相处地越久,我越是能肯定,我爱上的是塞巴斯蒂安·龙,而不是缭绕在我心头的某个久远的幻影。


    龙和殿下是两个极端。殿下是天使,他是魔鬼。


    而事实证明魔鬼总是更容易能占据人的身心。


    “在想什么?”龙注意到我的不专心,他一下子挺身坐起来。


    我忍不住呜咽,攀住他的脖颈。


    “没什么……”我含混不清地答,一串讨好的吻落在他颈侧。


    但是龙显然不愿意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他捏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扳正。


    “刚刚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次,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显露出不悦,他抿紧的唇则昭示着说一不二的强硬。


    我看着他,我感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魔鬼。他把自己伪装成那样温柔又深情的模样,然后又在将我彻底诱骗到手之后彻底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栽在他手上了。他的沉默的包容,他的有心的宠溺,他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理解……可是此时此刻他又是如此的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独断专横。


    早知道他是这样,我根本就不会委身于他。


    我没有回答,龙便停下了动作。


    我僵立在他身上,进退维谷的险境。


    海面上浪潮平息,却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回答,不然我今天晚上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菲利普拉响了横亘与我们之间的那道警报,而我抱住他时那句荒诞不经的要求点燃了火,那是我们之间早就该燃起来、却被两个人都刻意压制住的火,那是有关遮掩的过去与模糊的将来的火。所有的欺瞒、伪装、隐忍含吞都将在今夜被撕碎、被燃尽。我已经被从头到脚烧了个透彻,不想也不敢再火上浇油了。


    我捧起龙的脸,很无辜的眼神,幽黑的瞳孔里凝上泪,因为欢愉的戛然而止而颤抖。


    “我在想你。”我沙哑着开口,有些违心,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


    “你最好是。”龙抚上我的后背,然后他欺身吻上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神色幽深,比之前更凶更狠,我再一次忍不住地颤抖,眼泪就快要淌出来。


    我当然是在想你。


    我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我也想夜夜都欢愉,也想每天都能在阳光下笑得坦荡。


    我不想再继续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所以我当然是在想你-


    这夜格外的漫长,事后我精疲力竭。


    龙将枕头垫在我身后,然后替我点燃一支烟。


    我手里握着那支烟,看着橙红色的火星在暗蓝色的夜里跳动,并不着急吸。


    在伯约森严而富丽的宫殿中,在缓慢流淌的时光与夜色里,我感到疲惫的身体里有什么在涌动。


    我本就不是一个能够长久保守秘密的人,而今夜,在胸膛中心脏跳动的频率正变得愈渐急促,它催使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心房,将那些已经酿成酒的苦涩倒出来,与我生命中另一个最亲密的人共享。


    我悄悄观察了一下龙脸上的神色,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恬。


    那是我以明天的腰酸背痛为代价,换来他吃饱喝足后的餍足与安恬。


    这是个可以谈心的好时候。


    在这个时刻我再次确认自己是彻底地爱上了他。


    除了肌肤相亲之外,我还迫不及待地想拉近我们心的距离。


    “上次没讲完的故事,你还想听吗?”我有些犹疑地开口。


    第139章


    龙靠过来。他刚刚冲了澡,身上的气息凉爽而清新。


    他为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把我揽进他的怀里。


    我依偎在他的肩头,开始我的讲述。


    我的讲述散漫混乱而没有逻辑。我略去了昂撒里“叛乱”的细节,略去了圣殿在莱昂纳多性情大变中可能的所作所为。我只字不提菲利普与殿下的暗中往来,我甚至也没有向龙讲述菲利普和殿下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只是一股脑地宣泄,将我埋在心底许多年的淤积的情绪彻彻底底地宣泄出来。


    我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那些让我睡不着、让我在天色尚未黎明便惊醒的梦魇。


    时至今日,我终于肯将自己掩藏在心底的伤口展露出来。那伤口仍然没有愈合,虽然已血肉模糊地结了痂,但痊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亲手将着血肉模糊的痂剥下来,彻底地清理干净创口,这样才有愈合的可能性。


    我从昂撒里星域的叛乱讲起,讲到莱昂纳多的老迈昏聩,讲到菲利普的得势,讲到参议院的浑水摸鱼,讲到最高法院对我的判罚,讲到殿下以太子的威势为我延缓了剩下的五十鞭。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天他没有那样强硬地带着我离开,可能他之后并不会出事……”讲到这里,我的声音不可控制地低下去。


    我手中的香烟已燃至尽头,我仓皇地垂眸,想要掩饰眸中积蓄的泪水。


    我常常想,殿下是用他自己的一命换了我的一命。然而我觉得这并不值得。殿下是帝国最后的晖光,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近卫、一个军团统领。


    该死的人是我,该活下去的人,是殿下。


    龙将我揽得更紧,他将我手中的烟头掐灭了,然后再撩起我的下颌。


    他擦干净我眼中的泪水,温柔又强硬。“他怪你吗?”龙问我。


    “什么?”我正努力平复自己喉头的哽咽。


    “你的殿下,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他怪你吗?”


    “不,”我摇头,“他最后和我说的话是他爱……他不怪我。”


    好险,心防开的太大,我差点就把“他爱我”三个字吐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不肯放过自己?昂撒里叛乱是小人的构陷,带你走是你的殿下的选择,从头到尾,你做错了什么?这些年你又在为了什么而走不出来、为了什么而纠结痛苦?”


    龙看着我,他的琥珀色眼眸在黑暗中看起来遥远又冷酷。


    我怔住,已经熄灭的烟头从指间滑落。原来不肯放过我的,居然就是我自己吗?原来那些我自以为是的缅怀和伤悲,到头来不过只是可笑的画地为牢吗?


    “你觉得你有错,你有罪,是么?”龙的口气冷重地像是在逼问。


    “你觉得当年如果你挨完了剩下五十鞭,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么?”


    我被一连串的逼问弄得沉默,彻底哑口无言。


    在沉默的宫殿里我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累得已经转不过弯的大脑仍然在思考龙的一声声逼问。


    我有罪么?我有错么?


    如果当年我挨完了剩下的五十鞭,死在刑架上,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第十七军团不会解散,殿下依旧好好的,对么?


    龙不再说话,他很安静地抽完了自己手中那支烟,然后翻身下床。


    他弯腰,慢条斯理在地上凌乱的衣物中翻找。


    我心里乱糟糟的,很怕他是要离开,但又没有勇气挽留。


    我再一次深刻地觉得无能为力,也觉得自己卑鄙。我现而今的所作所为,对两个人来说都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但是龙并没有离开,他从凌乱的衣物中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站起身。


    我借着窗外朦胧的银色,看见他从杂乱的衣物中抽出皮带。


    “挨完剩下五十鞭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


    龙试探着皮带的韧性与力度,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


    在印象中,他应该会抱住我,温柔的亲吻,耐心细致的安抚……而在今晚,龙是如此的不同寻常,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却又如此神奇地恰到好处直指我的痛点。


    我因为做|爱而无比疲惫的大脑还在缓慢地思考,但是龙却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我是一个很犹豫的人,所以无怪乎我总是爱上这样强硬而有决断的人,像是殿下,像是龙。


    龙掀开被子,在我有机会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之前,他已经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的腰和腿都还很酸软,根本无力反抗。实际上我也不愿反抗,我的理智还没有办法给出清晰的解答,我的身体便已习惯性地臣服与顺从。


    我被龙卡着后颈摁倒在床上,我的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耳后则响起龙冷酷的声音,“趴好!”


    我已经朦胧地预感到龙将要会做什么,有一串战栗窜上我的脊梁。


    没有任何征兆的,皮带破空,划出锐利的啸声。


    疼痛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窜过我的肩背。


    龙下手太快也太狠,我没有任何防备,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我趴在被褥间呜咽出声。


    其实平心而论,皮带和鞭罚行刑时所用的特制刑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鞭罚的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然而皮带打在身上,顶多只留下一道红肿的痕迹。三年前受刑时,我虽然痛极,几乎咬碎了护齿,但是在殿下抱我下刑架之前,我没有流一滴泪。但是今晚我却在区区皮带的责打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在疼痛的间隙思索我为何这样脆弱不堪。


    或许是我已经老了,或许是我已经放纵太久,不再熟悉疼痛的滋味,又或者是我能接受刽子手的残酷,却没有办法承受一个我如此深爱,并且我也假定他爱我的人这样狠地打我。


    我趴伏在被褥间啜泣,像个被冤枉犯错的孩子。背后的疼痛并非不能忍受,但是龙的冷酷和沉默却让我委屈又心慌。他不该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已记不得过了多久,久到疼痛层层累积将我推向最高,久到我隐忍多年的眼泪似乎都要流尽了,龙终于扔下手中的皮带,将我从床上抱起,紧紧搂进怀里。


    我埋首在他颈间呜咽,他温柔吻在我的耳侧,轻声地哄,“好了,没事了。”


    我疼而且委屈,负气将眼泪鼻涕全部蹭在他身上,不顾他刚刚才冲完澡。


    龙轻声笑,他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后颈,一遍又一遍,那是只有我们两个才会懂的默契,亦是某种无声的誓言。这个动作表示,他永远都会在我身旁。沧海桑田,不离不弃。


    我忍着背上的疼,情不自禁仰首吻他,在沉酣的间隙,我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流泪的原因——让我痛哭流涕的,从始至终都不是疼痛,而是解脱。


    在挨完了剩下的五十鞭之后,我终于肯相信,害死了殿下的人不是我。我在这座自己为自己圈定的牢笼里已待了太久,直到今夜龙将它打破,我才从中走出。我颤抖着喘息,在疼痛与欢愉的交织中,再一次泪流满面。


    那晚我们又做了许久,直到天光破晓,我累的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龙将我从他身上抱下,他顾忌着我背上的伤,平躺下去,让我能趴在他身上。我的脑袋枕在他胸膛,眼皮重逾千钧。在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刻,我蹭蹭龙的胸膛,口中含混不清吐出三个字。


    他得要很爱很爱我才能听得清这样混沌的言语。


    龙侧耳倾听,然后他的琥珀色眼眸中漾出笑纹,他偏头吻在我的发顶。


    我爱你。


    他听懂了-


    次日清晨,内侍来敲门的时候我和龙都还在酣睡。


    我惊了一跳翻身坐起来,然后忍不住嘶声抽气。


    疼,全身上下哪里都很疼,让我忍不住诧异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龙已出声应答了内侍的询问,我转头看他,然后从满床满地的狼藉中回忆起昨夜的荒唐。


    龙用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我,昨晚的冷酷和狠决烟消云散。


    我在这样深情的凝望中一点点红了耳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跳下床跑进盥洗室。


    “我先去洗漱!”我大声道,然后反手关上盥洗室的门。


    我拧开水龙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的面容,眼下是几乎一夜没睡造成的乌青,胸前是吻痕,背后是皮带留下的红肿印迹,实在是……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我捧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浇,清凉的水扑在滚烫的脸颊上,让人心中稍定。


    人在晚上和在白天会是两幅面孔,昨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个软弱的、颤抖着流泪啜泣的我已经翻篇揭过了。太阳升起来就又是崭新的一天,站在晨光中,我依然充满勇气与力量、无所不能。


    龙推开门走进来,他静静站在我身后,很疼惜的眼神。


    “还好吗?”他探出指尖,轻轻抚上我背后的伤痕。


    “嗯。”我点头,眼神闪烁。


    我看着龙,有满心的话和汹涌的感情,但却说不出口。我感到在自己身上有一些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但现在我也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我仰头,在龙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走吧,接下来又该上战场了!”


    第140章


    我穿上内侍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对着黄金包边的等身镜,一粒粒系上纽扣。亚麻衣料偶尔摩擦到后背的鞭痕,疼里泛着些微的痒,像是一粒种子发芽时撑破土壤的那种细微骚动。


    我埋头扣上袖扣,尽量忽略那种异样的感受。


    龙站在我身后,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第七星区的一个无名行商,他比伯约那些叫得出名号的旧贵族全部加起来还要有气度。


    我转身看他,很纯粹的激赏的眼神。在激赏后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么好的一个人,是属于我的。


    我们被带到正殿的会议厅,一路穿过繁复华丽的游廊,引得宫人们纷纷不着痕迹侧目。那些宫人们皆缄默不语,但他们交汇的眼神却清晰透露出心中所想。他们在更早些时候已经打探清楚我们的来历,而此时此刻他们在好奇着我们将会在这深宫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或是风暴。


    会议厅前的游廊上站满了侍卫,他们手握长枪,面容沉肃。站在门口的是我的老熟人,周承平,他看到我们走来,先露出一个笑,“早上好。”


    我们笑着与周承平打过招呼,准备走进会议厅,却被他身边的侍卫拦下。


    “非常抱歉,但是陛下有令,你们两个人之中只能进去一个。”


    周承平面带歉意。


    真是好拙劣的手段。两个人之中只能进去一个?盼着我们因为这点事情就闹掰么?菲利普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我们两个无论谁进去都是一样的。”我冲周承平笑笑,然后揽住龙的肩膀,把他往会议厅里面的方向带,“你对第七星区的状况更了解,辛苦你去参加这个会议了。”


    龙没有推脱,很干脆地点头,“结束之后我到哪里找你?”


    “会议结束之后会统一安排午膳,到时候大家会一起就餐,现在请跟我进来吧。”周承平带着龙走进会议厅。


    我往会议厅里看了一眼,零星看见些熟面孔,都是参议院的政要和旧贵族。


    最高权力已经更替了几轮,这些人还是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就算是鄙夷他们的见风使舵与无耻,也不得不佩服他们把握时机与苦心经营的能力。


    只可惜我从来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我只会卯足了劲儿往认定的方向走,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把这一片战场交给龙,然后转身离开。


    我本想在花园里随便逛逛,等到会议结束,一起吃个午饭就打道回府,没想到在僻静游廊的转弯处突然被人拦下。


    一个模样清秀的侍童突然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来,他屈膝向我行一个礼,然后从袖中捧出一支桦木签,平举过眉心。


    那桦木签的模样很眼熟。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吗?”我问侍童。


    侍童不说话,依然维持着屈膝行礼、将桦木签平举过眉心的姿势。


    “这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皱眉。


    侍童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宽阔的白袖子遮住面上表情。


    我只好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桦木签。


    桦木签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然而侍童还是不答。


    他收了手站直,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牵起我的袖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


    侍童不说话,只回头微笑,然后带着我往灌木深处走。


    我转身看,游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注意到我和侍童的踪迹。


    我抿唇,决心看一看侍童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他带过穿过半个伯约的宫廷,走到圣殿跟前。


    巍峨的庙宇廊柱拔地而起,金色的晨光泼洒在屋檐,整座圣殿都显露出一派神圣的气度。


    我站在阶下凝眸仰望,但心里已不再有第一次前往圣殿时的虔诚与敬畏。


    我得到的上一支桦木签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而在那灰烬中藏着一枚定位芯片。


    侍童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思所想,他牵着我的袖子上阶。


    跨过门槛走入正殿,喷泉被打扫得很干净,孜孜不倦地将流水向上喷洒。


    索菲娅正站在喷泉边等着我。


    一直牵着我袖角的侍童松开手,他微笑着向索菲娅微微屈膝,然后便转身跑走了。


    我看着索菲娅,“那小子什么也不说就带着我往这边走,怎么问也问不出话来。”


    索菲娅轻轻摇头,“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是我让他带你来的。”


    “祭司大人消息好灵通,我昨晚才刚刚到伯约,今天早晨祭司大人就能在这么大的宫廷里准确找到我的行踪。”我对索菲娅笑得疏离。


    “因为你是圣殿有缘人,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快联系上你。”索菲娅微笑。


    “因为我是圣殿有缘人?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在我身上安装了定位芯片。”


    我抬手将侍童递给我的那支桦木签抛给索菲娅。


    那支桦木签落在索菲娅脚边,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既然已经来了,不妨与我进去坐坐吧。刚好有些话想与你说。”


    既然已经来了,我不妨随你进去坐坐。我也想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我面无表情随着索菲娅进殿,她带我在桌边坐下,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向我。


    “先润润嗓子,这是去年新雪泡出的第一茬春茶。”


    我看着盛在镀金托盘里的珐琅彩茶盏,有幽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我想起雪莱严肃凝重的眼睛。


    我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下。茶水清润,入口微涩,几秒钟后却又回甘。


    “祭司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陛下设了午宴,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出现,应该是会有人来查的。”


    “听说哈里斯伏诛,赛尔文森家族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持续三年之久的大战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索菲娅又为我添满茶。


    “希望如此,战争已经进行了太久,受苦的都是百姓,早点结束,大家也能早点重新开始生活。”


    我淡淡回答,不提及任何额外的信息。


    “这要多亏了你的功劳,你抵达前线没多久,便除掉了哈里斯。”索菲娅道。


    “这不是我的功劳。”我抬眸。


    “我一个人打不赢这场仗,在前线有很多战士,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了很多。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取得了胜利,那也是他们的功劳。”


    我再次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场战争应该不用多久就要结束了吧?你有想过,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整个帝国又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吗?菲利普登基,曾经拉斐尔家族还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维持帝国权利的平衡,但是现在哈里斯死了,拉斐尔家族的实力大损,菲利普的威势初步确立,整个帝国星域内已经再找不到人可以与他抗衡。”


    索菲娅向前倾身,她盯住我的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菲利普的加冕礼,是祭司大人替他完成的。菲利普登基的正统性,是祭司大人当着整个朝堂的面确立的。”


    我也看着索菲娅的眼睛,呼吸平稳,分毫不退。


    索菲娅轻轻呼出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刻和不得不为的使命,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是么?”我并不为所动。


    “那祭司大人今天叫我来,是身不由己的时刻,还是不得不为的使命?”


    索菲娅失笑,她有些无奈地摇头。


    “钧山,你今天为何这么强的戒备心?”


    “我上次见祭司大人还是被菲利普囚禁,深陷皇宫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将圣殿视为救命稻草,全心信任,毫无戒备。我收下祭司大人给我的桦木命签,带着它辗转逃回第七星区,可是后来便就在波马高地再次遇见了您。波马高地此前甚至没有出现在帝国有记载的任何疆域图中,您是怎么这么巧就知道了我的踪迹?祭司大人觉得我不该有这么强的戒备心吗?”


    我看着索菲娅。


    索菲娅垂眸,“你也知道十年前你得到的那句谶言。你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三年前先太子出事,第十七军团溃散,连带着你也不知所踪。圣殿不比旧贵族也不比参议院中的政客,势单力薄,能力有限,在那三年中我们辗转了许多处试图寻找你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成功。那一次我们不敢再冒险,如果再失去你的消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了。”


    “谶言不都是骗人的么?”我抬眸。


    “随手找一张桦木签,随便找个人在上面写两句话,只要说得够笃定,就能骗别人相信这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谶言当然不是骗人的。你为什么会觉得谶言是骗人的?”


    索菲娅摇头,她看着我,笑得愈发无奈。


    我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圣殿外的树影朦胧,鸟鸣声清脆,恍惚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在花园中百无聊赖,然后被还是少女的索菲娅拉进拉进圣殿,得到那句谶言的夏日。


    但是此时此刻我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过往那段年月了。


    我将向前看。我只能向前看。


    “钧山,无论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聊。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索菲娅为我斟上第三杯茶。


    我凝眸看那杯茶,在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仰头再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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