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为我斟上第四杯茶,我看着深碧色的茶叶再度在沸水的冲刷下漂浮。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以聊的问题,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话还需要说开。”我淡淡道。
索菲娅失笑,“我记得你上次来圣殿,不光是为了寻找出逃的一线生机,也是为了祭拜先太子。菲利普登基,你便就忘了你曾经的殿下么?”
“我没有忘。”我看着索菲娅,心中微泛涟漪,但整体的情绪依然镇定。殿下的牌位如今就供奉在圣殿之中,而殿下曾经所蒙受的罪名与冤屈也已经被菲利普洗净。我暂时已想不到还能再为殿下做些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殿下还活着呢?你还会像如今这样支持菲利普吗?”索菲娅凝视着我,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深邃。
我悚然一惊,桌上的茶杯被我碰翻,热水洒在大腿上,但我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知觉。
“殿下……还活着?”我的喉结滚动,很艰涩地开口。
“你的殿下还活着,他现在就在昂撒里。”索菲娅的眼神笃定。
我听到自己耳畔响起嗡鸣声,仿佛亘古的时光尽数化作河流奔袭而来。我在这样激荡而浩浩汤汤的冲刷中内心茫然,手足无措。
我忍不住又想起上次与索菲娅见面,她说圣殿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当时问她,是否任何愿望都能被实现,她笑着点头说是。我当时有想过要许愿殿下死而复生,不过最后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而现在索菲娅却对我说,我的殿下还活着?
那我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我杀了莱昂纳多、帮助菲利普上位、打败了菲利普的劲敌哈里斯·拉斐尔,我还爱上了龙。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全部成为了对殿下的背叛?
殿下还活着,这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而现在却变成对我最沉重的审判。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跪在殿下面前乞求他的原谅,殿下是会宽宥我,还是会抬手给我一耳光,面无表情说,“我嫌你脏”?
我忍不住战栗。
日头继续升高,炽烈白光透过洞开的门扉射进圣殿之中,我仰脸去看,看见从炫目光线中走出来一个人。
月白衣衫,如画眉眼,向来带笑的仿佛春三月花瓣般柔软的嘴唇此时却一反常态紧抿着。
我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桌椅。
我望着那道身影喃喃,“……殿下?”
殿下走到我面前,他的眉目冷峻,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殿下?”我忍不住伸手去触他的袍角。
他一伸手将我挥开了,“别碰我。”
很冷的声调,我如坠冰窟,瞬间置身数九寒冬。
我摇摇欲坠后退了两步,看着这副曾让我朝思暮想的面孔微笑,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殿下啊,你现在出现在我眼前,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不在的这三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看着我,是质询的语气。
“殿下,把我们抛下的这三年,你又去做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近乎无奈。
是啊,你把我们抛下整整三年,看着我们溃散、流离、信仰崩裂却依然苟且偷生;你把我抛下整整三年,看着我从一心求死到消沉苟活,你是怎么能沉得住气,你是怎么能忍心?
殿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帮着菲利普弑君谋逆、帮着他对抗拉斐尔家族、助他坐稳皇位,你在第七星区经营起自己的势力、开始训练自己的军队,你还背叛了我们曾经的盟誓、爱上了别人!”
他数落我的罪行,字字铿锵,怒不可遏。
“我被菲利普麾下士兵带走的时候,我被逼着杀掉莱昂纳多的时候,我受伤流血快要死掉的时候,我一次次陷入战场厮杀的时候,我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期待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殿下你又在哪里?”
我看着站在日光中的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眼泪从眼眶中滚落,烫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我的殿下。他只是一道幻影,是我喝下圣殿三杯热茶后看到的不切实际的影像。但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想了很久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我在难过失去殿下的这三年。这三年中,我没有一天不是踩在刀刃上行走。刀刃的一侧是彻底的颓唐与放纵,另一侧是无尽的愧疚与痛苦。我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落向任何一边,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
但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他不会忍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在痛苦中挣扎。他会将我救下,他会带我走,一如他曾经做的那样。
如果不是因为龙,如果不是因为在和他相处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他的爱,以及他对我的爱,我可能就要被圣殿拙劣的把戏骗到了。
“索菲娅,殿下已经死了。”
我对着殿下的幻影露出一个笑,苍凉至极。
“别装了,你骗不了我的。”
我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我感到晕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把这个喝掉。”
耳畔的声音依旧是殿下,但我知道说话的人是索菲娅。
我依言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再睁眼时,面前的人又变成了索菲娅。
“我刚刚哪里露出破绽了?”
索菲娅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哪里都是破绽。”
我摇头,抬手将眼角的泪迹拭去。
她说殿下在昂撒里,而下一秒钟殿下却走入圣殿。最基本的逻辑都有问题,更别提殿下的所言所行。
“你根本就不了解殿下,你假扮得实在太拙劣了。”
我淡淡道。
“那你又为什么流泪呢?”
索菲娅看着我。
“和你没有关系。”
我垂眸。
“我刚刚是做戏骗了你,但你的殿下确实没有死,他现在就在昂撒里,如果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那里见他。”索菲娅道。
她面上的神色沉静,让人辨不出真假来。
昂撒里。我会去昂撒里查证这件事情的真伪。
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如果殿下要我赎罪,那我就赎罪。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也该走了。”
我站起来。
“别这么急着走,有人来这里找你了。他亦是圣殿的有缘人,何不让他也求取一支签文?”
我顺着索菲娅的话音转头,看见龙。
他被同一个侍童牵着袖子带进殿。
我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会议结束了吗?”
“他们吵起来了,吵得不可开交,还要动手,周承平带着人清了场,我在走廊里遇见这个孩子,是他带着我来这里。”
龙已经踏着一地阳光走进殿中,侍童又松开他的袖子跑走了。
“你怎么了?”他注意到我泛红的眼眶,皱起眉。
“没什么,我们走吧。”我抬手遮掩。
“请留步。”索菲娅出声拦住我们。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请与我来取一支有关你命运的签文。”
龙很认真地看着索菲娅,“这个世界上当真存在能够预知命运的签文?”
“你与我来便知。”索菲娅微笑。
我挽住龙的手臂,“我们该走了。”
我试图阻止龙跟着索菲娅走,试图阻止他拿到那支将会预示他命运的签文。我身边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那支命签在揭示命运走向的同时也带去厄运。
这座万人敬仰的圣殿,它可能也并非是圣殿。
“取一支签而已,耽搁不了太多时间的。”
索菲娅面上的神情柔和,她现在的模样像极了祭坛上的圣女。
“很快就好,耽搁不了太多时间的。”
龙轻拍一下我的手背。这是他少有的违背我意愿的时刻。
我不得已跟着龙还有索菲娅往内室走。
熟悉的祭坛,熟悉的金钵,祭坛上焚香,而金钵里盛着圣水。索菲娅用手指沾了圣水洒在龙的额头,然后转身从祭坛上取下命签。
我的视线凝定在那支命签上,久久无法转移。
长约七寸的命签为深紫近黑的木质基地,其上却又存在着一道鲜明醒目的银灰色闪电纹裂痕。
这与我的白桦木命签大不相同。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木亦有灵性,命签的材质当与签主相匹配。”索菲娅笑着解释。
我的命签是白桦木,殿下的是玫瑰木,菲利普的是蛇纹木。索菲娅现在手上拿着的这支属于龙的命签,又是什么材质?
“白桦木纯洁坚韧,玫瑰木高贵易逝,蛇纹木华丽阴毒,你的命签是是一株雷击后依旧挺立的枣木雕凿而成,这上面刻着属于你的签文。”
索菲娅说着,将手中的命签递与龙。
龙道声谢,然后用双手接了。
他握住命签看上面镌刻的签文,指尖却被枣木粗粝的细茬划破。
深红色的血淌出来,渗进枣木中,原先清晰的签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被那点猩红刺到眼睛,握住龙的手,拉到近前查看伤势。
“没事,只是被划破了一点。”龙低声安慰。
索菲娅一直注视着我们,她的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
“……你们看清签文是什么了吗?”
第142章
签文是什么?
我和龙同时看向那支木签,然而在血迹浸染下竟完全看不出曾经刻在上面的文字。好像从龙指尖淌出的血抚平了木签表面的嶙峋。
“签文……消失了。”龙抬头看索菲娅。
索菲娅往后退了一步,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签文怎么可能消失?”
“你可以看看。”龙将手中木签递给索菲娅。
索菲娅握着那支木签陷入沉默。
“这也是提前设好的局么?这次又是什么把戏?”我忍不住嘲弄。
“把它收起来吧,签文接触到你的血之后消失,就连圣殿也堪不透你的命数。”
索菲娅将那支木签还给龙。
我冷眼在旁看着,原本还以为这出戏会有更精彩的段落,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这下我们可以走了?”我问索菲娅。
“请便。”索菲娅微微屈膝行礼。
“但是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
在我已经迈出圣殿门槛的时候,索菲娅的话却追上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龙将那支枣木签收好,他转脸看着我。
“没什么。”我垂眸,不愿让龙看到我眼中的神色,“一些有关朝堂斗争的内容,她想知道我要怎么站队,但我不想站队。”
龙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稍微驱散了我内心的阴郁。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他低声道。
如果我要去到昂撒里,如果我发现殿下真的还活着,你也还会在我身边吗?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你、面对殿下?-
上午有关各星区自治的会议不欢而散,午宴便也顺势取消了。旧贵族和参议院的议员们各怀心思地离开伯约宫廷,我们在与菲利普吃完这一餐饭后也将再次回到第三星区前线。
“这帮油盐不进的东西!越是对他们客气忍让,他们就越是自以为是、趾高气昂!等到把拉斐尔家族收拾了,再一个个地对付他们!”
菲利普满身的火气,一边骂着,一边把刀叉在盘子上摩擦地刺啦作响。
我本不想触菲利普的霉头,但想到之前与克莱因他们计划好的新一轮斩首行动,不得已还是开了口。
“我之前提到的招安爱德华和戴维斯的事情,陛下和拉斐尔家族沟通过了吗?”
“你没看到迈尔斯今天在会议上的那副嘴脸,我还和他说什么招安的事情?对了,今天在会议上为什么没有见到你?”
菲利普的怒气逐渐从旧贵族与参议院的僚属向我身上过渡。
“是您自己下令第七星区只能有一个代表列席,我当然只是听从了您的命令。”我淡淡回答。
菲利普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原本要发怒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会发布招安的诏令,你拿着诏令去设局吧。至于拉斐尔家族那边,他们这个态度,解决完爱德华和戴维斯之后也该轮到他们家族剩下的人了!”
我埋头吃饭,菲利普的皇帝当得不轻松,除了拉斐尔家族之外他还有很多难缠的人要应对,哪怕我们已经在与拉斐尔家族的战事之中占据了上风,但局势依然很紧张,菲利普现在甚至抽不出时间来专心致志地刁难我。
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菲利普又将如何自处?
他是要退位,将皇位还给殿下?还是会想办法往殿下身上安置一个另外的头衔或者名号?
殿下销声匿迹三年,尽管我曾经是如此爱他,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无论离了谁都会照样运行,而现在殿下突然回来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站上了另外的人,就好像是一副拼图已经完成并封装,再不能拆下其中的一块进行替换,否则就会是全盘的崩裂。
如果菲利普已经习惯了权力的滋味,如果他会忌惮殿下的重新出现、他会开始提防、甚至采取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那我又将如何行事?
我在把一只土豆切开的间隙想到很多事情,放下餐刀的那刻,我决定暂时不把有关殿下的消息告诉菲利普。首先,我并不能确定这件事情的真假,如果它只是索菲娅出于某些目的编造的谎言,那我最好还是别用这件事情扰乱菲利普的心神,毕竟他现在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其次,如果殿下真的还活着,在他与菲利普之间,我始终还是会偏向他,我必然会先明确他的意见,站在他的立场去审视与菲利普的关系。
菲利普叫我的名字,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清。
“您说什么?”我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又茫然。
“我就坐在你面前也能走神?”菲利普不悦。
“啊,我在想回第三星区之后的战局布置。”我随口扯出一个谎。
“想的有点太入神了,您刚刚说了什么?”
“你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菲利普盯着我。
“在皇宫里随便走了走。”我道。
“只是随便走了走?”菲利普的眼神锐利。
“被一个侍童牵着袖子带去了圣殿。”我对菲利普说了实话。
“圣殿?”菲利普的声调扬起来,他唇边显露出一抹讥嘲。
“上次你从伯约逃走就是借圣殿的手吧?你把圣殿当成是什么?你的救命恩人?你别以为圣殿就是什么好东西!”
“我从没有觉得圣殿是我的救命恩人,带我去的孩子是个哑巴,我问不出什么东西,也不好直接甩开他,只能跟着他一直往前走。”我道。
“你去了圣殿之后呢?祭司又给了你一支新的命签?上面的谶言说了些什么?”
菲利普的语气依然不善。
“祭司没有给我命签,她给我倒了三杯茶,喝下去之后神思恍惚,能看见幻像。”我道。
菲利普握刀叉的手顿了一下,他眼底的不忿与嘲弄消散些许,“你就这么喝了圣殿的茶?”
“是。”我静静看着菲利普。
“你心里就连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就不怕祭司在茶水里面下了毒?”
菲利普重重放下刀叉,他的怒气又涌上来了。
龙在桌下抚了抚我的膝盖,他在询问我一个人是否应付得了菲利普。
我拍一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是我疏忽了,我下次不会这么莽撞。”
我没有与菲利普争辩,态度很好地低了头。
如果我在伯约的宫廷中存在一个敌人的话,那个敌人是圣殿,而并非菲利普。经过今天这件事情,我已经基本能确认,莱昂纳多就是在圣殿的暗中操纵下饮用圣水失了智。
圣殿,这座原本神圣辉煌的金色宫殿却陡然成为笼罩在伯约上空的巨大阴影。它背后还有太多的谜团未解开,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依然是先除掉拉斐尔家族的残兵。
“我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回前线,你留在伯约?”
雪莱突然开口道。
我和菲利普的视线同时转到雪莱身上。
“你伤到了肺!前线那么恶劣的医疗环境,差一点就感染!弄不好是要死人的!你现在又在这里逞什么强?”
菲利普再次怒气冲天。
雪莱噤声,他看向我。
“没关系的,我与拉斐尔家族有私仇,针对哈里斯的斩首计划能成功,靠的就是这个,现在哈里斯也死在我刀下,仇怨更深,爱德华和戴维斯不会不冲着我来。你留在伯约安心养伤,我趁热打铁把拉斐尔家族的残兵一网打尽。”
我冲雪莱笑一下,示意他放心。
“这趟尉迟就不跟着你一起去了,反正他也看不住你,倒不如留在伯约替我做些事情。”周承平看着我,淡淡的笑。
“但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虽说没有谁的命比谁更高贵,但你是主帅,如果没了你,整个战局都会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些风险不要去冒。”
这一大段话是以学长的身份在提点,我点头,很认真地回应,龙在桌下握紧了我的手。
午饭之后我们便启程回第三星区前线。
走之前菲利普臭着脸,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或者需要完成的事情。
我很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想起来三件重要的事情。
“和我们一起来的伤员,给他们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我接手防线以来阵亡士兵的名册应该已经整理好了,我回去就让克莱因发过来,你是皇帝,给他们授个勋吧,他们是为了捍卫你的帝国才牺牲的。”
这两件事情我不担心,这是雪莱的军队,每一名士兵都是雪莱的人,自己的兵自己心疼,这两件事情自有雪莱督促着操办。
“前线的罐头吃腻了,能不能稍微改善一下伙食?挑一些别的好储存的食物送到前线,像……汤圆什么的。”
我转头,很认真地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原本肃穆的脸孔有破功的迹象。
“……行,汤圆,我记住了。”
我走上舷梯,朗声大笑。
伯约恢弘的宫殿在这个高度尽收眼底,我仰头继续向上,清风拂面,有一种别样的畅快淋漓。
那一刻我以为前路始终会如此顺遂。
第143章
我们回到前线已经是深夜,营地里依旧灯火通明,克莱因和海顿带了人来迎接我们。
我走下舷梯,微笑,面上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我们又不是不认得路。”
“将军您这一趟也辛苦了。”克莱因脊背挺得笔直。
“阵亡将士的名单已经传送到伯约了,多谢您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件事情。”
“我只是刚好想到,然后就顺口说了。就算我没有说,你们的将军也一定会向陛下提的。你们的将军一直都待你们很好,我知道的。”我答。
“将军他的伤怎么样了?”海顿问我,他的脸上显露出关切。
“恢复的很好,幸亏他回伯约去了,他伤到了肺,如果留在前线的话,弄不好就感染了。”我道。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就散了吧。”我挥一挥手。
“之后别动不动弄这么大阵仗,弄得你们也折腾,我也折腾。”
“目前我们已经成功锁定了拉斐尔家族残兵的位置,相应的图谱也绘制好了,等您明天休息好了来看。其余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克莱因道。
“好,我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指挥室。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拍拍克莱因和海顿的肩膀,然后绕过他们往营帐走。
龙跟在我身边,他面上倒是看不出疲惫。
“累不累?”我偏头看他,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有累的时候。
“我不累,”龙摇头,“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今晚才刚刚回来,你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我就算是睡觉也睡不安稳。倒不如早一点把事情解决,这样才能安心休息。”我笑一笑。
我们回到营帐,只简单洗了把脸、漱了口,把外套脱下便躺上了床。
确实很累,但我还撑得住。把这个关口熬过去就好了。
我在迷迷糊糊快要睡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有话要对龙说。
“明天早上你别跟我一起了,你多睡一会儿。”我翻个身,面对着龙,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
“好,我睡醒了再起来,你别担心。”龙低声回应,他的胸膛起伏,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我就在这规律心跳声的伴奏下沉沉睡去。
我忘了圣殿的谶言,忘了昂撒里,忘了索菲娅意味深长、饱含笑意的眼睛,忘了菲利普的盛怒,甚至忘了殿下。
我就这样睡去,一夜无眠-
我按照昨晚说的,在八点准时出现在指挥室。
我起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两杯茶水喝下去,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克莱因已经把拉斐尔家族残兵的兵力图投影在大屏上,我听着他分析核动力战机和普通战机的排布,听他规划出我们可能采取的战术。
“我们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核动力战机是本次行动的首要打击目标,无论爱德华与戴维斯被斩首与否,我们都要销毁掉全部的核动力战机。我认为可以出动主力部队饱和式攻击核动力战机。”
克莱因说完了,他放下手中的投影笔,寻求我的意见。
“你说得很对,无论陛下最后要怎么样处置拉斐尔家族,我们都必须销毁掉全部的核动力战机。”
我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祈祷迟滞的思维也以同样快的速度转起来。
“但是如果我们能率先将爱德华与戴维斯斩首,我们的损伤会大大降低。所以,我的看法是,先想办法执行斩首行动。”
我提出与克莱因相反的意见。
“哈里斯就是死于斩首计划,他死的时候爱德华和戴维斯都在场,他们怎么可能再上一次当?”海顿忍不住皱眉。
“你觉得呢?我们要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再上一次当?”
我微微笑着看海顿。
“我……”海顿支吾,“这怎么可能!爱德华和戴维斯该没这么蠢吧?已经上过一次当了,难道还会再上一次当?我们到底要用什么办法?”
“你这是在问我吗?要是办法都被我想光了,那还要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冲海顿一挑眉。
海顿语塞,他求助地看向克莱因。
“你说句话?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从来都是真刀真枪打仗的,让我想办法,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陛下已经下达了招安的诏令,您之前说过可以用这作为诱饵,引诱爱德华和戴维斯。但是威逼利诱要双管齐下才能灵验,在招安的同时,我们还要武力胁迫他们就范。”
克莱因像是突然想通了其中关窍,他抬头看我,眼中光彩乍现。
我很欣悦地点头,克莱因就是比海顿更上道。
“继续往下说!”
“还是饱和式攻击,不过我们不与他们近战,只是进行武力压迫,强迫他们接受招安,这样能够把我们的人员损伤降低到最小。”克莱因道。
“具体的作战方案什么时候能拟好?”我问。
“给我一个上午的时间协调一下各作战部门。”克莱因略微沉吟。
“好。”我点头。
午饭后我们再次齐聚指挥室,这次克莱因已经拟好了全部的作战计划。
他将各个作战部门的职责详细讲了,列席的其他军官针对克莱因拟定的初步计划做出了些微的修改和调整。
“大致就是这样,最后要听将军您的定夺。”
克莱因将修整后的作战计划推至我面前。
我将上面的全部内容又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
“传一份作战计划回伯约备份。”
“战士们什么时候能完全准备好?”我抬眸看克莱因。
“明天。”克莱因眼神坚定。
“好!”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明天我们就对拉斐尔家族发动最后的总攻!”-
作战计划敲定之后,我身上的压力骤减,要做的事情也少了很多。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军营里逛了一圈,和各个作战单位的军官和战士们打了个照面。我调动出最积极的情绪去安抚、激励、鼓舞我的将士们,大部分的将士对我报以热烈的回应。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场仗,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凯旋而归!陛下将会亲自为大家授勋,在场的每一位都会成为捍卫帝国的英雄!”我道。
将士们将我团团围住,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这真的是我们的最后一场仗了?”有人大声问。
“对,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场仗了。”我点头,大声地回答。
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流血和冲突了。
整个前线的士气被调动到最高,我确信明日的斩首行动将会进行地很顺利。
和将士们在食堂里一道吃完晚饭后我便回了营帐,今天可以睡个好觉,我也要为了明日的最后一场仗养精蓄锐。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枕在龙的怀里。
我向他讲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絮絮叨叨,东一下西一下。
龙听得很认真,他边听边抚弄我的发。
“明天我要跟他们一起去。”我突然想到,翻身坐起来看龙脸上的表情。
“你离开伯约前不是才答应过周承平不再涉险么?”
龙很安静地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周承平?”
我很无辜地眨眼,很坚决地赖账。
龙钳住我的下颌,一点点逼近。
我在他的琥珀色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拂在我颈间,强烈的压迫感,但我还是抵死赖账。
他吻我,有点凶,啃啮的动作,我唇瓣上疼了一下。
几息之后我呼吸缭乱地推开他,他眼中依然泛着严肃的凶光,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和他讲道理。
“我只是和他们一起去前线,我和主力舰队待在一起,这哪里能算是涉险?再说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仗,作为主帅,我没道理看着士兵们冲锋陷阵,而自己龟缩在后方就为了安全。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我看着龙的眼睛。
“我能和你一起去么,将军?”
龙直勾勾地看回来,他面上的神情无比认真,那声“将军”气息缭绕、暧昧不明。
他说话的时候鼻息落在我侧颈,我被烫得激灵了一下。
“你……你和我一起去干什么?这是打仗,会死人的。”
我把他推开一点,含混不清地抱怨。
“我知道这是打仗,我也知道这会死人。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打仗。”
龙不急不躁,仍安安静静看着我。
他在安静的时候有种独特的魅力,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莫名就有让人妥协的力量。
“你和我一起……”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中,我的嗓音低下去,原则正一点点土崩瓦解。
“你和我一起,一定不能乱来。答应我,行么?”
我一点点躺倒,彻底地妥协,只是讨点口头上的安慰。
“好。”龙点头,然后他覆身压上来,他低头含住我的指尖,那双眼睛仿佛是两粒灼灼的炭火。
我倒抽一口冷气,“别太晚了……明天要早起!”
龙低声笑,蛊惑人心到极点。
“遵命,我的将军。”
第144章
次日清晨,所有士兵皆已整装待发,只等我一声令下。
我站在高处俯瞰这座营地,这是雪莱的营地,营地里站着的是雪莱的战士,我只不过在这里待了短短几天,但高强度的战斗和以及与战士们相同的对于和平的渴求却已牢牢将我与这座营地联系在一起。
克莱因和海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的面容都很凝肃,呈现出一种职业军人才有的铁血杀伐。他们在等着我做出发前最后的演说或者陈词,但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再富丽堂皇的话语也比不上我们所将要履行使命的万分之一。
我最后看一眼这座营地,淡淡说一句“出发”,便转身登上舷梯。
我与克莱因一路,负责与爱德华和戴维斯正面交锋,这将会是一场高强度的以招安为诱饵的攻心计。
龙在昨夜说要跟我一起上前线,我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松了口答应他,但是他不能和我在同一艘战舰上。
“为什么?”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皱眉咬在我颈侧。
我倒抽一口冷气,颤栗着推开他,“你会影响我的判断和行动。”
他身上有太强的磁场,就连看他一眼,我也会被吸引地动作变形。但是前线不能有一个动作变形的主帅。
“那我要在哪里?”他放轻了动作,很温柔地吻着刚刚咬过的地方。
我的肢体重新在他怀中舒展,“你和海顿在一起,他会带队在外围进行武力威慑。他是个急性子,你帮我稍微盯着他一点。”
龙凑近了看我,眼里略有不悦,“那我不还是离你很远?你们兵分两路,你们那路难道就只有一艘战舰?”
我叹气,抬手摸一摸他的发顶,仿佛在给某种大型犬顺毛,“海顿一个人挑大梁,我不放心,你帮我盯着一点,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好吗?”
我很不厚道地再次拿海顿做了挡箭牌,龙在我无比真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其实平心而论,海顿在战争上是一个出色的军人、有大局观的主帅,在危急时刻他能够冷静地做出抉择。他只是我用来安抚龙的一个借口。我不让他与我一道的真实原因是我不能将他置于与我同样的险境。
我在舷梯上回头,于千万人之中准确地锁定龙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海顿身后的队伍里,沉默平实好像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兵。但是那双琥珀色眼睛凝视着我,那里面蕴满了沉甸甸的情感,酝酿出一整个银河的深情。
我转身走进船舱。克莱因站在我身边,他又把详细的计划向我确认了一遍。
“陛下招安的旨意已经发送给他们了吗?”我问道。
“已经发送了,但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有任何回应。”克莱因答。
我点头。没有回应才是合理的。哈里斯的尸骨未寒,他们作为血亲和盟友,要是这么快就变节,估计就要沦为整个星际的笑柄了。
不过他们“没有回应”,指的既是没有任何表明要投诚的回应,也是没有任何义正严辞表明要继续对抗的回应,所以爱德华和戴维斯或许也没有那么坚定的立场么?或者说,可能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本来就大不相同?
反正无论如何,诏安的消息传出去,就算爱德华和戴维斯能够不为所动,他们手下的士兵也会或多或少被这个消息扰得人心浮动。这样一来,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们逐渐飞抵拉斐尔家族残兵驻扎的地方。
我们在三十公里外收到警报,克莱因向我请示后续的行动内容。
“先停在这里,请求与对方进行通讯。”我道。
命令传下去,信息操作员开始忙碌,尝试连接对方的通讯频道。
我站在他们的工作台边看他们忙碌,其中一个人回头,很歉意地看着我,“将军,对不起,他们设置了大功率电磁静默,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他们的频道。”
“没关系,慢慢来。”我笑一笑,看着显示屏上不同颜色的波段跳动,安静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操作员依然没能找到对方的通讯频道。
他们的主张冲我苦笑,“他们跳频跳得实在是太快了,估计连自己的通讯都没办法保持顺畅、他们是下了决心一定要静默,我们实在没办法锁定……”
“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敢让招安的消息传到士兵耳朵里,他们怕了,他们内部恐怕已经军新涣散了。”我道。
“我们还要继续捕捉他们的通讯频道吗?还是直接采取下一步行动?”克莱因问。
“通知海顿,开始行动。直接冲破对方的防线,先泄一波子弹,然后我们这边再尝试进行通讯!”我沉声下令。
没想到最开始安排的战术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跟海顿说清楚,让他不要恋战!起到威慑的作用之后就马上退走!我要他确保我们的人员零伤亡!”我道。
克莱因应声是,命令传达到海顿那里,计划中负责武力胁迫的那部分队伍直接将舰船开到了拉斐尔家族残兵的防线之内。爱德华和哈里斯撤离时走得匆忙,他们几乎没有携带任何放空武器。海顿带着舰队无比轻松地向前突进,拉斐尔家族甚至不得不直接派出战机迎敌。
在太空之中,三十公里并非是很远的距离。两方军队激烈地交货,从我们这个位置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场静默无声的烟花秀。
距离会削弱战争的残酷,在身边牺牲的人被定义为最亲密的战友,而在三十公里外牺牲的人则很容易就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让海顿马上停止进攻!让他退出交火线,守在交火线外!他打得已经足够了!”我透过监控屏很审慎地看着三十公里外那场战斗。
我是主帅,我要把握好那个度。我要时刻记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我不能把这当成一场烟花秀。
海顿依照我的命令带领舰队后撤,离开交火线,却依然维持对拉斐尔家族的压制之势。我让信息操作员再次尝试连接对方的通讯。
“他们关闭了外部通讯的敞口,我可以努力试着接入,但就算接入成功,您也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操作员急得满头大汗。
“好,三十秒已经足够了。”我点头,继续耐心地等待。
过了大概五分钟,操作员突然回头大喊。
“成功侵入对方频道!将军!您可以说话了!”
有人将通讯设备递到我手上。
“您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操作员再次提醒。
“哈里斯伏诛,拉斐尔家族的罪魁祸首死了,陛下已经颁布诏安令,放下手中的枪,战争立刻就能结束。诸位只是最普通的士兵,迫不得已听命行事,没必要替哈里斯背上谋逆的罪责。”我握着通讯设备沉声开口。
克莱因伸出手,两根十指交叉,他提示我还剩下十秒钟。
“除了哈里斯之外没人想打仗,想想你们自己的亲人、爱人。把枪放下,谁都不用死。”我道。
这几乎就是我的心里话。它是如此直白平实地从我口中说出,不带任何藻饰。
是真的没人想打仗。没人天生就乐意在生死线上挣扎,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缺胳膊断腿。
三十秒钟的强制接入时间到,通讯频道再次静默。
我放下手里的通讯设备,静静望着舷窗外,而舰艇里的其他人则静静望着我。
“他们会接受招安吗?”克莱因轻声问。
他一直以来都严肃可靠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点茫然。可能是因为我刚刚的那番话。就算是克莱因也不喜欢打仗。
“士兵们一定都不想打仗,但是不知道爱德华和戴维斯会用什么手段继续控制军队……”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将军!”通讯兵再次举起手中的通讯设备,他涨红了脸,看上去很激动。
“对方请求通讯!”
“接通。”我点头。
“李钧山在哪里?我要让李钧山接听。”
通讯另一端传来爱德华的声音,年轻、倨傲、急躁。
“我就是李钧山,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会听着。”我道。
“你刚刚说招安,”爱德华的声音沉下去,好像一只公孔雀被拔光了尾羽才有的那种消极和颓靡,“如果……我投降的话,你也能保证我活着吗?”
整条战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攻心的战术正迎来最关键的一刻。爱德华露怯了,他犹豫了,他愿意投降,他不想死。
“当然。”我低声回应他,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中显露出的引诱。
“如果你投降的话,我保你不死。所有罪行都是哈里斯一个人犯下的,你不过是受他蛊惑,不得已而为之。你还那么年轻,何必非要把自己葬送在这里?”
爱德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一扫原先的消极和颓靡,变得癫狂。
“你保我不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先用这一招把我稳住,等我投降了之后再杀了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爱德华发出一声古怪的笑,“我要你一个人来,当面立下字据。”
第145章
“将军!不行!”克莱因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凝重。
他看着我,很坚决地摇头。
我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继续安抚通讯另一端的爱德华。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命不仅是我自己的,我还要为我所有的士兵负责。我不可能一个人来见你,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中间地带,各带一些人,然后我再当着你的面立下字据。”
爱德华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傻子,我还没忘了叔叔是怎么死的!”
“你现在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的声音平静,“要么按照我说的方式,我们选定一个地点,我立下字据保你不死,要么我现在就带着舰队强攻,你会死在炮火下,尸骨无存。”
爱德华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时整个人的嗓音沙哑,几近虚脱。
“李钧山,你会遭报应的。”他说。
我很安静地听他说完这句话,“怎么样?你想好要做出什么选择了吗?”
“你可真该死啊……”爱德华低叹一声,“你选时间,我选地点。”
“好。”我立刻答应下来。
“我马上让手下人把位置坐标发给你。我们说好,每个人只带一艘小型舰,随行人数不超过二十人。”爱德华道。
“好。”我答应。
但就在这时候我察觉到有些微的不对劲。为什么一直是爱德华在与我交谈?戴维斯在哪里?
我问出了这个问题,爱德华轻笑一声。
“他啊,他说我是个没骨头的软脚虫,因为怕死就要投降,葬送了整个家族的声誉,不配姓拉斐尔。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没骨头的软脚虫,但是我会活下来。他是个高风亮节、有骨气的真君子,但他马上就会死在你的炮火之下。”
我对戴维斯如何评价爱德华不感兴趣。
“你们分开了?他手上还有多少士兵?他现在已经离开了你们的驻地吗?”
“他带了些人走,可能……不到两百名士兵,两艘战舰,十几架战斗机吧?”爱德华的声音很不以为意。
“他自己是誓死追随哈里斯的拥趸,但他从来没想过军队里的那些普通士兵。他们凭什么在哈里斯死之后还要为他卖命?大家都想活着。李钧山,你明白吗,大家都想活着。”爱德华的声音变得飘忽而不可捉摸,他好像陷入了某种臆想。
“我明白,大家都想活着。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让我手下的士兵死,所以你接受招安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大家都能活着。”
我尽力安抚爱德华的情绪。
他在通讯那端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大家都想活着。所以我接受招安是最好的做法,我不是为了背叛,我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着。”
“对,你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着。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再次肯定。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爱德华问我。
“一个小时之后,可以吗?”
我们已经收到了会面地点的信息,在不远处的一个陨石带。陨石带的地形复杂,无法同时容纳大量机群,这是一个很好的会面地点。有飘动不定的陨石作为掩护,爱德华能最大限度确保他自己的安全。
“将军,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临出发前,克莱因将我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嗯?”我浅笑着看他,在如此密集的高强度作战中,我们已经生出情分来。
“地点是爱德华选定的,陨石带利于隐蔽,如果他在周围埋伏好了部队,那我们就是有去无回!”克莱因的眼神很警惕。
“但是时间是我们选定的,一个小时的时间刚刚够赶到陨石带。海顿的攻势凶猛,爱德华已经把能拍出的所有舰船和战斗机都派出了,这么短的时间,他来不及重新排兵设伏。”
“将军……”克莱因颇无奈地唤我。
“况且他就算杀了我又能怎样?我们的兵力占据压倒性优势,我们的战术早已经计划好,就算我死了,你也能迅速接替指挥,他们照样会全军覆没。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爱德华不会做。”
克莱因看着我,他可能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作为一名军人,谨慎太过就变成了优柔寡断、畏缩不前。
这次行动会有风险。它当然会有风险,我们都清晰地知道。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付出代价。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我别无选择。
我在距离约定地点二十公里处登上另一艘舰船。
我将指挥权转交给克莱因,带着十名士兵去赴爱德华的约。
“将军,在签订协议之后,我们还要杀爱德华吗?”
有一个面孔很年轻的士兵问我道。
“不,我们不杀爱德华。”我轻声道。
“因为将军您和他签订了协议吗?”
士兵面上依然疑惑不解。
“因为拉斐尔家族需要有人活着站上审判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那名士兵说了真话。
归根结底我不是一个好人,我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后,也成为了一个会先站在政治利益角度思考问题的人。
舰船穿过陨石带,带着我们前往约定好的定位点。
我不由得想起之前爱德华对我说的那句话。
李钧山,你会遭报应的。
我会遭报应的吗?但我不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遭过报应了吗?这个荒诞宇宙给我的报应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里是李钧山,我们已经抵达约定坐标点,陨石带中没有合适降落的地方,我们可以在舰上完成协议的签署,你到我的船上来吧,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再次连通与爱德华之间的通讯。
“到你的船上去么?”爱德华的音调略有嘲讽,与此同时我看见舷窗外有另一艘舰船从陨石带的另一个方向出现,正向着我们缓慢靠拢。
“到我的船上来。”我的语调淡淡,并没有留给爱德华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好,都听您的就是了。”爱德华轻轻笑一声,然后便挂断通讯。
我凝视着舷窗外的另一艘舰船,它悬停在陨石带之中,并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打算。
“将军,我们要开过去吗?”士兵小声询问。
“不,我们留在……”我答到一半,突然瞥见雷达图上有红点疯狂闪烁。
是别的飞行器。
爱德华违背了约定,他在陨石带周围埋伏了人。
“将军!我们探测到陨石带藏有伏兵!”
通讯的提示音狂响,我接起来,克莱因的声音急切。
“我们已经派出战斗机前往支援!三分钟之后能够抵达!”
三分钟之后能够抵达。而现在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呼啸而来的敌机。
我们搭乘的舰船机动能力远逊于战斗机,在面对敌方早已准备好的围攻时,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
“收到。”我握着通讯器,感到自己内心居然莫名平静。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主帅了。”我对克莱因说道。
“将军……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那名年轻的士兵问我,他面上的神色很紧张。
“大家进入逃生舱弹射脱离,全力规避敌方战斗机的打击!”
我沉声下令。
士兵们呼啦一下四散开,他们遵从命令找到了各自的逃生舱出口。
实际上逃生舱除了在最初弹射的那半分钟时间会保持高速飞行状态,难以被敌机锁定之外,在后续的时间便只能被动地漂浮在宇宙之中,成为敌方战斗机的活靶子。
除非敌方战斗机被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牵制住。
我走到驾驶座,将自动飞行模式转为主动操控。
是我没有听从克莱因的劝阻,麻痹大意、自以为是,带着这些士兵踏上死地,那么现在就由我来牵制住对方的战斗机,尽量为这些士兵拖延到援兵到来。
我系上安全带,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但身后却传来微弱的一声唤。
“将军?您为什么不走?”
我转头,看见那个在一路上问了我许多问题的年轻士兵。
“我刚刚下的命令是什么?”我冷声问他。
“进入逃生舱弹射撤离……”年轻士兵的嗓音很艰涩。
“既然听到了命令,那就赶快照做!”我回头紧盯雷达图。
敌机已经挨得很近,从机枪巢里打出来的子弹落在舰船的外壳上,强烈的震动感传递到舱室之中。已经有敌机准备要发射导弹,仿佛一群嗜血鲨鱼的围猎。
一发导弹出膛,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拉动操作杆,舰船仰头,险险避过了那枚导弹。年轻士兵还僵立在驾驶座之后,那枚导弹却已经在虚空中转过一个弯,掉头再次直直向着飞船袭来。
“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等着死吗?!”
我在操作的间隙回头,破口大骂。
转瞬之间已经有更多的导弹出膛,从各个方向袭向舰船。
“将军!我也是帝国军校毕业的!我的所有飞行课程成绩都是全优!请允许我留下来做您的副驾驶!”
那个笨蛋年轻士兵在我身边的副驾驶上坐下。他与我一起拉动操作杆,我们再次险险避过两枚导弹。
那个笨蛋转过脸来冲我笑,嘴角扬起,很自豪的模样,而我却在那一瞬间被泪水溢满眼眶。他还那么年轻,他连最基本的政治博弈和人心险恶都还不懂得,他带着那样纯粹的骄傲和自豪留下来,却是赴死。
“你会死的,你知道吗?”我嗓音沙哑。
“可是人都是会死的,将军。”笨蛋的语调倒是很轻快,“我觉得能死在这样一场战斗里,能死在与您并肩作战的时刻,已经不算是一个坏结局了。”
九个逃生舱已全部准备完毕,我用力敲下控制面板上的弹射键。
然后是舱室中警报声的尖锐蜂鸣。
无数导弹同时袭来。
我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是上帝也救不了我。
在最后一刻我这样想到。
第146章
爆炸瞬间形成的火浪将我吞没。我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一眼身边的年轻士兵,便陷入到一种完全真空的状态。眼前闪过一帧帧曾经的幻影,我在呼吸停滞的时刻想到,那或许就是别人说的死前的走马灯。
孤独的童年,艰苦但也快乐的军校生活,行伍生涯,那些我去过的地方、和杀过的人,他们的面孔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我和他们挨得那么近,让我忍不住相信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爱德华说得我会遭报应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残酷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只是死亡而已。当我看到自己湮灭在火焰之中,我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恐惧,我只觉得轻松。那些纠缠的罪责、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东西会随着死亡降临而烟消云散,我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再想,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我不断在黑暗中下坠,往下,再往下。
没有终点,然而这种感觉却让人安心。
我从来没想过死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死亡就是下坠,沉入黑暗,抛下过往的一切罪孽,去到一个再也没有沉重枷锁的地方。
但是我的过往难道就全部都是罪孽吗?
我在这个想法探头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依然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下坠,但是我却控制不住地想到曾经的那些欢笑、那些让我留恋的时光、还有我爱的人。
雨吸湪队
他们微笑的模样都还历历在目,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他们冲我伸出手,面上是不舍,他们在挽留。
在那一刻,我开始对“死亡”这件事情感到无比的抵触和后悔。
我不想离他们而去。
我伸出手拼命地去够他们,试图抓住他们,试图阻止自己的下坠。
我在一片黑暗的虚空里徒劳地挣扎,但我依然在往下坠。
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开始颤抖。
不,别让我死,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话,请你别让我死,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我还有好多在乎的人,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来得及跟他们说……别让我死,求你,让我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我在那片黑暗中语焉不详地祈祷,我求遍了漫天的神佛,我将乞求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想死,我想继续活着。
别让我死,求你。
我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却一无所获。
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吗?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能活下去?
我不想死,让我活下去,求你。
我有想要流泪的冲动,虽然我不知道一个快要死的人或者已经死了的人的灵魂要怎么流泪,但是的确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总是这样,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殿下的声音响起,我在黑暗中颤抖着凝定。
【这是我最后一次陪在你身边,从今往后的每一步,自己都要想清楚,别再这么冒失,没人能再救你第二次了。】
我感到脸上的泪迹被人轻轻拭干,我试图抓住殿下的手,但在虚空中我却触不到任何东西。
殿下?是你吗?你在哪里?我又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吗?
我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但张开口,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会没事的。】
很轻柔的话语,像一个吻落在我的侧脸。
【现在你身边的人……那个叫塞巴斯蒂安·龙的家伙,他挺不错的。你之后要好好的,答应我。】
殿下的嗓音里流露出浅淡的酸涩,我听得忍不住想笑,但不知为何眼眶又湿润了。
【这大概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了,我要你听仔细,我还要你永远记得我。】
命令的口吻,高贵又倨傲的,谦和又包容的,我的殿下。
【钧山,我爱你。】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浅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落在我身上,颜色一点点变深、亮度也一点点增强,而那句“我爱你”却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湮灭于周遭的黑暗之中。
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加拉德的血,现如今笼罩在我身上的光,是来自遥远加拉德的圣光。
我突然回忆起许多年前,我跟随殿下一同去祭拜已逝的先皇后。先皇后生前最亲近的侍女依然留在原先的宫殿,她每天清晨都摘下一束新鲜的花,摆放在先皇后的牌位之前。我看着殿下到牌位前祭拜,那名侍女站在阳光之中,眼中含着隐隐的泪迹。“皇后在天有灵,她会保佑您的。”
可能是先皇后已经故去太久,她的灵魂没能保护殿下免于灾厄,但殿下确确实实保佑了我。可是这之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呢?他连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都会消亡。
金光洒落全身,我感到暖,原本失去感知的躯体又逐渐回温,而泪水再一次在我脸上纵横。殿下对我说他爱我。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这一句话了。
他对我说之后要好好的,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上,和新的爱人一起,我要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金光的烈度上升,在躯体上逐渐产生类似于烧灼的感觉,泪水淌出眼角便被蒸发。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我真是个贪心的人,上一秒钟求着让自己别死,现在又想再看一眼殿下的脸。
但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他一眼?这是我曾经最深爱的人,他身上承载着我所有的光荣与梦想,我所有的泪水和欢笑,他是我豁出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人,然而最终却是他一遍遍丢掉性命守护我。上天啊……如果你现在正在看着我的话,求你让我最后再看他一眼。
我在一片炫目的金光中睁眼,那光芒太盛,几欲致盲。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就在这样一片氤氲的视野中看见了我的殿下。
他高高地悬浮在半空中,是一片灿烂的幻金色所织成的影像。他冲着我微笑,缱绻眷恋的眼神。他张口,形状优美的嘴唇开合,我在满眼的泪水中读懂他的唇语,我爱你。
然后殿下的影像逐渐消散。金光在我身上形成的灼痛逐渐有了实感。原先几乎将我吞噬的那片深重的黑暗向着我所在的方向逐渐压缩,我感到胸口憋闷,透不过气,马上就要窒息。
眼前再次闪回过往的一帧帧影像,那片黑暗最终压缩到极致,然后在我失去呼吸的瞬间突然爆开。
光线像无数支箭簇像我刺来,烈焰焚身、万箭穿心的感受。我在这强烈的痛苦中被冷汗浸湿后背,我试图挣扎,脱离金光汇聚的位置。
原先仿佛扎透四肢末端将我固定住的无形长钉终于开始松动,我继续挣扎,拼了命地挣扎,那些深深扎进我身体里的东西,那些禁锢、枷锁、让人窒息的灰暗沉重的东西,好像都在那仿佛烈焰般的炽热的金光中烟消云散了。
剧烈的疼痛后是酣畅淋漓的解脱。
是的,解脱。
我感到自己又逐渐恢复了觉知,像是从深海中一点点向上,沉重的四肢重新变得松泛,气味、声音、对温度的感知一点点回归,我知道我是活过来了。
我睁开眼。最初的那一下很艰难,眼皮重愈千斤。
我发动了自己全部的毅力将眼睛睁开,重新回到这个人间。
睁开眼后我首先看见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情感,然后又迅速归为平寂。
我看出那平寂神情下所压抑的情绪,仿佛一座熔岩喷涌的火山。
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向后退。他让另一个人能走到我的跟前。
我认出这个凑上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叫索伦,那个在几天之前信誓旦旦说我得了急性应激综合征的医疗官。他凑近了观察我,戴乳胶手套的冷腻的手扒开我的衣服,然后再用冰凉的金属仪器在我身上乱碰。
我被凉得往后缩,龙伸手摁住我的肩膀。
“别乱动。”他的眼神和声音都算不上开怀,我只得乖乖躺好了不再动弹。
“除了一些磕碰留下的淤痕之外,身体没有收到其它的任何损伤……简直是不可思议!将军,您还急的爆炸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吗?整艘舰船都被撕成碎片,内藏被烧成废墟,但您却安然无恙……”
“和我一起的那个士兵呢?他是我的副驾,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就坐在我边上。”
我打断索伦的喋喋不休。
“噢,您说那个小伙子。”索伦把冰凉的听诊器从我身上收回来。“他要比您倒霉一些,爆炸发生的时候舱室横梁的碎片扎进他大腿了,不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他现在还没醒,后续还要再休养观察一段时间。”
我悬起来的心放下一半,“那些坐逃生舱弹射撤离的士兵呢?”
索伦面上的表情微微变得凝重,“有两位战士不幸在空中被导弹击中牺牲,其余人都已经被我们接了回来。请您节哀。”
第147章
我心里悬起来的另一半也沉下去。
这是个并不算坏的结果。
但是鲜活的性命并不能用数字衡量,所以这真的是一个不算坏的结果吗?
“爱德华呢?还有戴维斯?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又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人力所无法扭转、而在人伦道德上又存在强烈压迫感的问题。
“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拉斐尔家族剩下的残兵……这些您还是和克莱因将军谈吧!我只是个医疗官,您知道的。”
索伦说着冲我眨眨眼睛。
“不过好消息是战争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牺牲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将军。我觉得您可以笑一下。”
我并没有笑一下,也没有对索伦为了活跃气氛而讲出的这个冷笑话产生半点感激。
我礼貌地谢过了他为我检查诊治,然后请他离开房间,顺便再帮我把克莱因叫过来。
索伦身上同时存在着没心没肺和冷酷无情这两种气质。
前者可能来源于他自身的性格,而后者则由他医疗官的职业经历造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他在前线这样贫瘠残酷的环境中依然能够如鱼得水并保持良好的心理健康。
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但不知为何我却始终觉得心里不舒服。
至少在我的观念里,没人该用这样淡漠的态度面对鲜血与死亡,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好受一点。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他站在背光的地方,眼中眸色沉沉。
“给我半个小时,我先把现在的局势向克莱因问清楚,然后你有什么话我们再慢慢说,行吗?”我仰头看他。
“好。”龙点头。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芒暗涌。
我突然好想吻他。把他撕碎吞下,或者是被他撕碎吞下。
怎样都可以,我不在乎。
但是克莱因推门进来了。他可真会挑时间。
“那我去外面等你们结束?”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的瞳色加深,由此我确信,他看出了我方才升腾的欲望。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冲动。
龙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门。克莱因走近,他很关切地询问我的伤势。
“索伦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拉斐尔家族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我听说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我问。
“是的,爱德华和戴维斯都死了。爱德华假意受降,实际上却早已和戴维斯联手安排下一场伏击。您遇袭之后我们迅速赶到了现场,爱德华和戴维斯继续负隅顽抗,但已经有很多士兵陆续开始投降了。最后我们包围了爱德华和戴维斯所在的舰船,试图继续招降,然而被言辞激烈地拒绝了。他们撑到最后一刻,见突围实在无望,便自行引爆了舰船,尸骨无存。”
“我方舰船上的黑匣子里有战斗全过程的录音和录像,您到时候可以亲自看一遍。”克莱因又补充道。
我想起在通讯里听过的爱德华的声音。他当时用那样飘忽、那样捉不住的声音说“他想活”,在誓死不降、下令引爆舰船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为了什么选择玉石俱焚的?是为了宣泄仇恨,还是为了捍卫家族的荣誉?
我不知道、我也将永远不能知道爱德华在临死前的所思所想。
我的敌人死掉了,但是我却并没有觉得丝毫欢欣。哪怕是敌人,也是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他曾经是那样的刻薄又毒辣,狡诈且决绝。给庸碌的尘世增添了完全不一样的色彩。
不过战争好歹还是结束了。大家今天晚上都能放心睡个好觉,不用再担心第二天会有人死在枪口下。
“拉斐尔家族那些投降的士兵呢?都安顿好了吗?还有剩余的那些核动力战机,我们要尽快把他们集中起来销毁掉。”我道。
“那些投降的士兵我们已经统一控制起来了。我们提供了基本的救助和医疗,它们的现在的状况很稳定。前线的营地也收整的差不多了,等您一声令下,我们李恪就能启程返回伯约。”克莱因回答。
我注意到他回避了那些有关核动力战机的问题。
“那些核动力战机呢?”我再次提问。
克莱因不说话,他看着我,那双忠诚坚毅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战争已经结束了,将军。您没有必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我一瞬间便明了了克莱因未说出口的答案。
我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液正一点点凝固。
“是你主动联系的菲利普?还是他找到你下达的命令?”
我看着克莱因,眼神很冷。
“这很重要吗,将军?”克莱因苦笑一下。
是啊,这很重要吗?那些核动力战机已经被创造出来,它们从战败的拉斐尔家族中易受,将被充入菲利普的武备库、被军械研究所的工程师们逐零件地拆解研究。核禁令已经被打破,时光不可倒流,一如已经发生的事实也不再会有任何更改。杜伦的确已经死了,但很快便会有新的能人异士、科学奇才涌现,他们会研制出更先进的战斗机、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连哈里斯都会目光灼灼地说,他要把核武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我又怎么能奢望弑父杀君上位的菲利普愿意销毁掉这些战机、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和平主义者?
终究是我天真到不切实际。
我看着克莱因,谈不上愤怒,只是感到心力交瘁的苍凉。
“将军……”克莱因看着我,他的嗓音沙哑。
“从现在开始不必再叫我将军。”我抬手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我卸下一切军务,你是全军的最高指挥,所有行动经过你的确认之后立即执行,不必再向我汇报。”
“可是将军……”克莱因还想再说什么。
“帮我找一间安静的空舱房,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我不再看他,只抬手用力掐自己的眉心。
龙等在门口,克莱因给我们找了一间安静又宽敞的舱室。我进门后便躺倒在床上。我觉得很累,失去了所有交谈的欲|望。
龙轻轻合上门,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我,原先一切激烈的情绪现如今都被静水流深的沉默所代替。
如果我刚刚与克莱因的谈话一切顺利的话,龙现在应该会很认真严肃地与我讨论我再次违背承诺踏入险境的问题。但是现在我满面疲惫与挫败地躺在床上,龙的当务之急便立即转变为如何安抚我的情绪。他总是这般纵容,所以我才愈发地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向他讨要一个拥抱。
他微微皱眉,并不太赞许的神情,但还是伸手把我从床上捞起来。他抱得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埋头在他怀里,委屈且负气,小声哼哼。他不说话,只呼吸时温热的鼻息洒在我侧颈。
我们好像两只动物,彼此静默无言依偎在一起。
人类社会的规则太过残酷荒诞,已经远超出我用言语所能形容的范畴。
我只好躲进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最安全,他的体温和气味是我最好的慰藉。
我们原本只是抱着,但不知怎么抱着抱着焦渴的肌肤就摩擦出火。
好吧,我承认,我们两个当中过分焦渴的那个人是我。
我是如此渴望他的亲吻和爱抚,就好像一条离岸的鱼渴望睡那样急迫。
只有他能抚平我灵魂的创伤、填补我内心的空洞。
只有他,全宇宙也只有他。
把我撕碎再吞下吧。这样我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痛苦和茫然无措。
快把我撕碎再吞下。
我就这样深陷在狂暴的情潮之中,晕头转向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中途克莱因派人来送过一次饭,那当儿口我正处于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出我淋漓的汗水和破碎的喘息。
我嘶哑着嗓音让士兵把餐盒放在门口,等到筋疲力竭终于结束的时候,放在门口的食物早已经凉透了。
我们冲了个澡去厨房,弄了点热的东西吃,等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舱室顶端的人造光源被调成夜间模式,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然后再依偎着躺下。在各种意义上的吃饱喝足后,我终于能平复好情绪静下来谈心。当人处于安全温暖的环境中、躺在爱人身边的时候,心防会彻底卸下,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宁静悠远。那些残酷荒诞的画面开始变得很遥远。一粒沙子放在眼前看便大过骆驼,而如果被放到天边,那它也就真的只是一粒沙。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力所不能左右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握住掌心已有的东西。
“战争结束了,我们马上就回家。”我开口道。
“好,我们马上就回家。”龙把我揽入怀中。
第148章
“好,我们马上就回家。”
得到回应后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不用再费心思去理会那些破事,也不会再有更多的生离死别。
“今天你乘坐的飞船出事的时候,我们刚刚到交战地。”
龙突然开口。
我睁开眼看向他,一颗心又被揪起来。
“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道歉的话还没说完,龙便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我的唇上。
“是那道金光救了你,对吗?”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我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那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了。可能也只有他看到了。
“我……”我的喉结滚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很庆幸……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再次把我紧紧拥入怀中。
“只要你没事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
他轻轻吻我的发顶,我埋首在他怀中,忍不住又湿润了眼眶。
我是何德何能,又是何其有幸,在短暂的一生中居然遇见了两个这样爱我的人。然而索菲娅在圣殿说过的话在此时又浮现在我耳畔。“你的殿下并没有死,他现在就在昂撒里。”
我会去一趟昂撒里,我会弄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我相信我都拥有直面的勇气。
但是“圣殿”这个称谓在我心中早已经褪色。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别让我戳破你的谎言,否则,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回程走得很慢,等抵达伯约已经过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我们原本想在半路上就与舰队分别的,但是克莱因坚持把我们留了下来-
“陛下在伯约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无论怎样你们也等到庆功宴结束再离开。”克莱因道。
我对庆功宴并不感兴趣,比起和一帮虚伪的贵族共处一室勾心斗角,我更希望快一点回家。
“除了庆功宴之外还有上次没讨论完的各星区分区自治的问题。”
克莱因颇无奈地看着我,他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有效的诱饵。
“据将军说上次谈判失败,最大的阻力便来自拉斐尔家族,现在拉斐尔家族彻底战败,您就不想亲自坐上谈判桌、亲眼目睹最新的自治法案通过吗?”
克莱因的眼神和语气都很诚恳。
我和龙对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去伯约一趟。
毕竟这是关系到之后整个星际格局的大事,值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真是不敢想,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感觉前两天还在为了第七星区征兵的事情奔忙,没想到一转眼,战争居然就已经结束了。”我道。
龙并不出声,他将我揽在怀里,很温柔地梳理我的头发。
“白费了这么大力气招募到二十万的士兵!”
我枕在他怀里叹口气,然后又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供养这些士兵所需要的开销。之前不去想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真的算起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砸在面前,让人肉疼得不行。
“军队的开销太大了,要是菲利普不拨款,我们绝对养不起这么多的士兵。”
我忍不住皱眉,越算心里面越没底。
“波马高地已经快要完成开发了,到时候我们会有丰富的矿藏出口,这会是一笔不小的进项。”龙安慰道。
“但……”我欲言又止,我其实在想,我们到底有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多经费去供养一支军队?如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的话?
“先别想这么多了,”龙抬手抚平我紧皱的眉,“眼前的事情才刚刚解决,你就不能让自己先歇一口气?”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凝望半天依然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不想事情。
“这段时间第七星区的所有事情都顺利?”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切都顺利,”龙耐心又郑重,“你还信不过我么?”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想到了,所以顺口问一句。”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好归宿。
老戴维和鲁诺他们有了一个能安心养老的地方,赛琳娜和乔马上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我也终于放下心结,能幸福又坦荡地成为那个小家伙的教父……思绪纷乱飘过,我敏锐地抓到“教父”这个关键词,然后立即想到都柏。
我几乎是从龙怀里弹起来。
在前线的这段时间我居然完全忘记了都柏。
我曾经的副将、与并肩作战、足可以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怎么了?”龙因为我的反应紧张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都柏了,”我很懊恼地咬住下嘴唇,“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在航行的后半程,我们联系上了第七星区,将平安的消息报给他们,也了解到第七星区进来发生的事情。如龙所言,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地很顺利。然而我们却始终没办法联系到都柏,就连第七星区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把心放到肚子里!都柏可比你要强多了!”老戴维粗哑而略带愠怒的声音在通讯器的另一端响起,“都柏心里有分寸!不像你!命也不要上赶着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
老戴维骂得太大声,我不得不把通讯器从耳朵边拿开。
“行啦行啦,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我很小声地嘟哝。
“没事儿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布尔拉普来?!”
老戴维的嗓门儿更大了,我不得不把通讯器塞到龙的手里去。
“是菲利普的意思吧?!是他逼着你再回伯约?!他到底还想怎么样?!你已经帮他打赢了这场仗,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在里头!他还非要把你扣下不放?!”
老戴维在通讯器那头气得不行。
我已经把雪莱所告诉我的当年的内幕转述给了老戴维,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仍然难以完全消除对菲利普的偏见。
“他要通过各星区自治的法案、建立新的星际秩序,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是真正摆脱了战争的阴影,不然之后迟早还是会爆发其它的冲突。”
我再次耐心地向老戴维解释了一遍。
老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通讯器里再响起他不满的嘟哝。
“随便你吧,反正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但是悠着点儿!一条命可不够你折腾的!”
“嗯,我记着呢。”我点头道。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没见有哪次你是真的把话听进去的……”老戴维继续嘀咕。
“好啦,这次我真的知道啦!我们就快要到伯约了,我挂了!”
我把通讯器从龙手里拿过来,很利落地挂断,不再听老戴维的絮叨。
我们到伯约了-
舰船缓缓降落在码头,停泊点两侧站着仪仗队。仪仗队的士兵们经过了精心的挑选,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冷峻肃穆的军装,手持长枪,军姿拔的笔直,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克莱因亲自来接我们下船。
“有必要这么大的阵仗么?”
我跟在克莱因身后下舷梯,如此凝重严肃的氛围让我稍微有些不自在。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场大胜,彻底消解了拉斐尔家族的士气和战斗力,光是凭这一点就值得这样的礼遇了。”
克莱因低声道。
“是么?菲利普不会还要亲自来接……”
我正半开玩笑,没想到一抬头居然真的看到菲利普站在仪仗队最末尾的位置。
一条红毡地毯从舷梯底部向前铺,一路铺到菲利普脚下。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沉,我才说出口一半的玩笑话被钉死在喉咙里。
菲利普身后站着雪莱和周承平,这些都是他的亲信。菲利普被他的亲信们簇拥在最中间,而亲信们又被近卫队牢牢围住,在近卫队之外才是朝臣和贵族们。
“……这也有点太隆重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有一种轻快的眩晕正沿着我的脊柱往上窜。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这样的礼遇确实让我觉得很受用。
“恭迎大军凯旋!”宦官高亢的嗓音骤然响起,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他发冠最顶上颜色鲜亮的羽毛正迎风舞动。
“恭迎大军凯旋!”正支仪仗队回应,他们用手中长枪敲击地面,整片停泊点响起整齐划一而辉煌的声响。
菲利普站在红毡地毯的尽头向我张开双臂。
他身着皇袍,腰佩宝剑,面色肃然,目若灿星。
我听到自己胸膛中传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很像是果壳开裂的声音。
新生的芽从那道裂隙中钻出,迎着日光蓬勃向上。
没有军人能拒绝那一声“凯旋”。
我命也不要地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我不是为了争功、亦不是为了虚名。
但是我觉得自己理应值得这一声“凯旋”。
菲利普太懂我了。
他知道我在乎什么。
第149章
我在猩红色毡毯的尽头与菲利普拥抱。
“欢迎回来。”他的气息落在我耳侧,那声音里带着笑。
我松开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拥抱多少有些越界。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同时闪烁着笑意与促狭。
“陛下难道就准备在这里站一整天?”
我轻咳一声。
“我安排了晚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先回宫中休整一下吧。”
菲利普没有过多地难为我。
我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宫廷的方向进发,近卫队开道,每经过一座宫殿便有一小部分人离开队伍,而我们则跟随菲利普走到最宫禁最里面。
“我们挨得很近,有什么问题好随时沟通。”菲利普道。
我微微俯身行礼,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需要与菲利普沟通的问题。
“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菲利普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挥一挥手暂时先给了我们自由。
我们在宫殿里安顿下来,我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龙正倚在窗边看外面的一株玫瑰木。他侧脸的线条严峻优美好像一尊雕塑,而那株玫瑰木却又让我想起殿下的命签。
“洗完了?”龙转头看向我。
“洗完了。”我走过去抱住他。
我很享受这样平静温和的拥抱,无关情|欲,却更加深刻。
龙也抱住我,但是今日他却无端显得沉默。
这沉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我问他。
“如果菲利普让你留下来的话,你会留下来吗?”
龙垂眸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凝静到几乎有些哀伤的程度。
“我当然不会留下来!”我想也不想便给出答案。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握住龙的手腕。
“可是你在这里是凯旋的将军,是新皇的功臣,整个帝国的荣耀都落在你身上,我不知道第七星区有什么东西能和这些相比较……”
龙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苍凉的沉痛,在沉痛的最底下是深爱的痕迹。
“第七星区有我的朋友,有我爱的人,有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东西,是伯约没有能有第七星区相提并论的东西。”我看着龙的眼睛,“第七星区与我而言是自由、是新生。你不会觉得我会喜欢伯约吧?这是一座黄金铸成的牢笼,是埋葬了我曾经所珍视的一切的冰冷坟墓。”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而我无论怎么样也想不到能将你留下的东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波澜,像深流冲破湖面坚冰就要溢出来。
“我不会离开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我斩钉截铁道。
“真的么?”他眼中的情绪开始转换,琥珀的瞳色逐渐变得幽深。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正逐渐沉溺在他眼眸的那片海。
我清晰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我自己。
我还看见他的沉默、偏执、深藏的不安、隐忍的温柔。
我被他的种种情绪包裹、然后吞噬。
我忍不住又想起还在前线与哈里斯两军对垒时我情绪彻底失控的那次。
上一秒我还要扼断他的咽喉,下一秒我却只想匍匐在他脚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离开,他会怎么做?
他是会决绝地放手,还是会决绝地将我留下?
人性永远都经不起考验,他已经那么爱我,如果我也真的像我认为般爱他,又何必将他推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不会离开你。”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很沉静的眼神,仿佛不为所动。
他的反应让我不安。我需要一个回答。
如果觉得这句承诺太轻飘飘,我可以给你更重的东西。
“我发誓,我不会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动作。
然而龙握住我的手。他阻止了我完成那个发誓的动作。
“别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像来自胸膛的最深处。
“为什么?”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嵌进他的皮肤。
他摇头,微笑,然后吐出牛头不对马嘴、却又让我永远无法拒绝的三个字。
“我爱你。”-
我抱膝坐在窗台边,直到那句“我爱你”过去很久,我仍然觉得晕眩。
他总是这样,像这个浩瀚神秘的宇宙一样不讲道理、又让人无力抗拒。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这么轻易就能被三个字撂倒。
他在浴室里冲澡,我吹着风,深陷在错杂渺茫的思绪中,企图在变幻无常的点滴世事中厘清我们未来的图景。
但是我的思路很快便被打断了。
有小石子砸在窗框上,一颗,两颗。
我站起来往窗外望,看见不远处花坛边一名侍童向我腼腆地笑。
这正是上一次牵着我袖子带我去圣殿的那名侍童。
自菲利普登基以来宫中巡防便格外严密,我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侍童是怎么避过众多守卫、不着痕迹来到窗外的。
我飘忽的思绪尽数消散,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侍童向我招手,还未完全褪去孩童稚嫩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我抿唇,看一眼房间另一端紧闭的浴室门,转身走出宫殿-
侍童再次将我带往圣殿,索菲娅早已在那里等候。
她穿着白色纱质长裙,沐浴在阳光之中,恍若天神下凡。
“恭贺将军凯旋。”
索菲娅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设了庆功宴,我也在出席人员之列,还望祭司大人有话直说,不要耽误了晚宴的时间。”我不咸不淡回应道。
“陛下也邀请了我赴宴,到时候我们可以同往。”
索菲娅依然微笑,似乎对我的疏离毫无觉察。
“祭司大人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转身欲走。
“等等!”索菲娅扬声。
“与拉斐尔家族的最后那场战斗,爱德华与戴维斯联手做局设伏,你孤军深入落入包围圈,数枚导弹同时击中你所乘坐的舰船,爆炸摧毁了整个舱室,而当时你就在驾驶室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运气好。”
我停下脚步,转身冲索菲娅笑。
“这种程度的死里逃生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
索菲娅凝眸。
“战争才结束不到两天的时间,祭司大人居然已经知晓了前线的战斗细节。连雪莱的军队里都被你们安插了眼线,圣殿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天的?”
我并不回答,只冷冷地反问。
索菲娅向我走近,她换了副表情,很无奈地看着我。
“钧山,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们当做敌人?”
“你觉得我为什么总是把你们当敌人?”
我的脸色很冷。
“莱昂纳多是怎么一点点变得昏庸的?殿下又是被谁设计害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看着索菲娅一点点靠近,然后在我眼前一尺的位置停下。
索菲娅看着我,她沉默半晌才开口。
“钧山,这是一个误会,是一个意外,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错误。”
这些老生常谈我已经听得烦了。那个我记忆中明媚圣洁的少女已经变得和这座圣殿一样虚伪、狡诈、不择手段。
我要离开这里。
可是索菲娅再次绊住我。
“你的殿下还活着,他现在就在昂撒里。”
她的左半边脸笼着阳光,右半边脸晕着烛光,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神圣肃穆。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骗局罢了。
殿下已经死了,很可能连魂魄都消散。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
“所以呢?”我看着索菲娅。
“所以,”索菲娅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难道不想替你的殿下夺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吗?”
祭坛上烛火摇曳,索菲娅话音落后便无人应答。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陷入沉寂,只余窗外啁啾鸟鸣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转头看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树影葱茏。
替殿下夺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呢?是冠冕、是皇位、是万人之上?
还是他曾经如盛夏般葱茏蓬勃的生命、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所获得的万民景仰、那个原本属于他却从未到来的时代、那些我们才刚刚开始的好时光?
这些才是原本属于殿下的东西。可是整个宇宙间都没有人再能替他夺回。
他们曾如此残忍地将这些东西从殿下身上剥离,而现在居然轻描淡写地认为殿下失去的只是皇位、只是那个最无足轻重的虚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笑着摇头,声音很轻很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索菲娅看着我,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菲利普的皇位本就来路不正,之前圣殿对他弑君上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皇室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的冲突胶着,我们需要两方相互制衡!但是眼下战事已然平息,拉斐尔家族实力大损,未来百年内也再难有起色,剩余的旧贵族根本无法与菲利普抗衡,但是圣殿不能看着他一家独大!”
我看着索菲娅,心里前所未有的明晰。
原来整片天地在圣殿的视角下也不过是一盘棋。
谁胜、谁负、谁生、谁亡,不过都是他们的一念之间。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杀了菲利普,拥立先太子回归伯约。”
索菲娅的眸中泛出冷色。
“好啊。”
我微笑点头。
第150章
我离开圣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恒星西沉,深金色的光晕笼罩在宫廷的每一块飞檐之上。
就好像兜头浇下的命运。
索菲娅让我杀了菲利普,但是她到底怎么能笃定我就是她的同盟?
我在近卫们讶异的眼光中闯进周承平的办公间。
“告诉菲利普,让他把今天的晚宴取消掉!”
周承平正端坐在桌前写东西,他闻言抬头看我,眼中是与近卫们如出一辙的惊讶。
“钧山?”周承平放下手中的钢笔。
“让菲利普把今天的晚宴取消,有人想借着晚宴要他的命!”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近距离看着周承平的眼睛。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晚宴不能无缘无故就取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承平依然保持着冷静。
“带我去见菲利普,我要亲自跟他说清楚。”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周承平将我带到菲利普的寝殿。
寝殿最外围是全副武装的近卫队,整个宫禁的防御看上去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我看一眼走在前面领路的周承平,我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用眼睛能看见的固若金汤不过是一个假象。
当我把与索菲娅之间的数次交谈全盘托出之时,菲利普正在一面华丽的等身镜前展开双臂,从容让宫人为他穿上绣娘最新赶制出来的礼服。
他这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我心头火起。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我看着他在等身镜中的倒影,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么多人眼前给他留面子,我简直想走上前去、揪住他的领子提起来。
“嗯,我听到了。”
菲利普应声,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凝定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他在打量自己身上新赶制出来的华服,并觉得很满意。
我握紧的双手一点点松开。
如果连他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我就更没道理在这里着急了。
“这是杜邦新上供的蚕丝,自战乱以来每年就只能产出几十匹,我也吩咐人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今晚穿上新衣裳来赴宴。”
菲利普浅笑着看我。
“我不会参加晚上的宴席。”我语气淡淡地拒绝。
“我想好好活着,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今晚上会是个大场面,你确定不来亲眼见证一下吗?”
菲利普扬一扬眉。
我冷冷看着他。
“今晚你必须来。我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圣旨,你必须听。”
菲利普忽而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来。
我忍不住皱眉。
我又想起他十五岁那年。在下棋的时候他非要让我让他先走一步。
当年我当然可以迁就他,可是现在我难道还要继续迁就他吗?
“我知道圣殿要对我动手,承平早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晚宴开始之后,整个宴会厅会变成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承平?”
菲利普走到我面前,他的个子已经微微高过我,他偏头盯住我的眼睛,眸中带着浅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视线。
“我能回第七星区吗?现在就走。”
“我一直都知道圣殿在暗中与你接触,但是我没料到你今天居然找到我,亲口告诉了我圣殿的阴谋。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钧山?你是太恨圣殿,还是太舍不得我死?”
菲利普向前。他总是这么锲而不舍地咄咄逼人。我退一寸他就偏要进一尺。
“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重要,没人舍不得你死,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只是因为你还有活着的价值。”
我抬眸对上菲利普的眼睛,很清冽的视线,我以为这已经足够打消他那些不切实际的自我幻想了。
“唔。”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留下来吧,保护我,让我继续活着,继续发挥价值。”
“你……”内心的烦躁累积到顶峰,我几乎就要对着菲利普的脸骂出来。
“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钧山?”菲利普蓦然开口打断了我。
“我看了从现场传回的那段战斗录像,在导弹击中舰船的瞬间有一道金光护住了它,那是哥哥吧?我看录像的时候承平和尉迟也在旁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金光。你也知道是哥哥救了你吗?你有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跟你提起我?”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钧山。”菲利普面上浮现出很温柔的笑。
“我会保证各星区分区自治的方案在晚宴上通过,在这之后帝国的沉疴会慢慢被肃清,哥哥曾经畅想过的政|治理想全部都能够实现,我想你站在我身边,替哥哥见证这一切。在这之后我就放你走,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爱任何你想爱的人,再也没有任何束缚或者打扰。”
我听着菲利普的叙述,如此温柔的语调,整个大殿寂静,针落可闻。
他的眼神几近恳求,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我的喉结滚动,嗓音深沉从胸腔最深处吐出回答。
“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双手撑在龙的膝盖上,蹲在床边,仰头看他的眼睛。
“这次之后我就和这里再也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再来找我,我们可以回第七星区,再也不会有纷扰,再也不会有离别。”
我很认真地向龙承诺、向他描绘一副尚且没有人能看到的美丽又虚幻的图景。
他没有应声。沉默让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我几乎又想要举手发誓。
“我永远都尊重你的选择。”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已无法更改,但是我愿意和你一同经历之后的一切。但是你不会和这里‘再也没有关系’,是你在这里度过的那段岁月、那些所有痛苦的或者是让你眷恋的回忆将你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我爱的模样。你永远都不用急于向我证明些什么,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他的掌心温暖,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一点点湿润。
他说我永远都不用急于向他证明些什么。我怕他会觉得我的一颗心始终还是牵系着伯约,牵系着赛尔文森家族的盛衰兴亡。我的确想要尽快和菲利普和我的过去撇清关系,我不愿一直都从他身上索取能量,然后转身去填补过去的窟窿。
他说他愿意和我一同经历之后的一切。
我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上扬但伴随着颤抖。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妥帖的话语。
“对不起”,“谢谢”,亦或是“我爱你”都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握紧他的手。
“别这么看着我啊……”他从胸腔深处溢出低低的一声叹。
“这是又要哭了么?”他用拇指轻轻蹭上我的下眼睑,“爱哭鬼!”
“我才不是。”我被他一句话又逗笑,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重重仰倒在大床上。
“我爱过一个人……”
我盯着宫殿天花板上繁复的图案,盯到眼眶酸涩、盯到那些图案开始旋转,才终于吐出这句话。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轻松,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搬走,如释重负。
龙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连命运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有多爱?比现在爱我还要爱么?”他偏头看我,语气里多少透出点酸。
我笑着摇头,“不能比的,爱这种东西,没办法比较,又不是论斤两。”
“但是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爱到我情愿为他去死,爱到我恨不得能跟着他一起死。”
那两个“死”字从我颤抖的牙关里溢出来,我在这个瞬间莫名感受到灵魂的震动。
龙一个翻身坐起来,他用力把我拢到怀里,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可是在我已经准备好去死的时候,我遇见了你。”
我看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爱上你让我想继续活下去。”我轻声对他说。
所以我没办法比较你和殿下我究竟更爱谁一点。
我情愿为他死,可是因为你我才想要继续活着。
“他是我的过去,但是我们两个却拥有全部的现在和将来。你该不会……和一个属于我过去的人吃醋吧?”
我捧起龙的脸,眼里有湿润的感觉,却依然微笑着看他。
“我当然不会。”龙眼里的神色复杂。
“那道金光……就是他吗?”
“对。”我点头承认,既然已经决定开诚布公,那就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你知道吗?他在最后祝福了我们。”
“嗯?”
“他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好,他……”
“好了,别再一直在我面前提起他了。”
“你听我说完……唔、你……”
我试图把话说完,但却被吻住。
“他应该……也很爱很爱你吧?”龙低声。
“……嗯。”我略微喘息。
“我很感激他曾经很爱很爱你,很感激是他保护你,让你现在依然在我身边。”龙轻叹一声,“在没有他的现在和未来,我会很爱很爱你。”
我低声笑,然后忍不住用力抱住他。
“我也会很爱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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