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上菲利普送来的新衣,龙低头替我一粒粒扣上扣子。
“你也要去晚宴么?”我问他。
“你还是不要去了,”我问完之后便替他答了,“菲利普这么小气,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你。”
龙忍不住笑了,“我是为了你去,又不是为了他。”
最后一粒纽扣也系好,我垂眸握住龙的手。现在和未来都是属于我们的。他尊重我的一切选择,所以我也必须尊重他的。
我们在恒星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时刻动身前往正殿。
廊道两边点燃了琉璃的灯盏,莹白的光芒将整个宫廷照耀得亮如白昼。
我们在旋转的琉璃盏中前进,琉璃灯盏下方站满了全身甲胄的近卫。他们手里持着长戟,武器被保养的很好,锋锐的刃口在灯下泛出冷光。
我握紧了龙的手。我已经告诉过他今天在晚宴上将会发生的一切。
在一刻钟之前索菲娅曾派人来找过我。
那名聋哑的侍童站在厚重大门的阴影里冲我微笑,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箔,铜箔上写着一行小字,“置之死地而后生”。
侍童将铜箔交给我之后便悄无声息离开了,我捏着那片薄薄的铜箔,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索菲娅难道已经知道菲利普设下的清剿计划?我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周承平,周承平让我安心。
我握着龙的手,我们已走到大殿的长阶之下。
我仰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周承平。
周承平的腰上配了剑,他隔着人群微不可察冲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安心。
承平是我的学长,我该信他。
我们走上一级级的长阶,走入铺满白玉的大殿。
乐声开始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氛的气味,穹顶上悬挂的水晶灯光彩绚丽,耀眼得让人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大殿中站满了贵族、议员与他们的家眷。衣香鬓影如云如花在黄金与宝石铸就的大殿里铺展,像一副流光溢彩的画。然而我置身其中,已然神经绷紧,感到无穷尽的肃杀。在黄金宝石与衣香鬓影之下是无数的鲜血与枯骨。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这样,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有很多人端着酒杯过来与我搭讪。
我的旧主已恢复名誉,我刚刚替新皇肃清他最大的政敌,凯旋回朝,毋庸置疑会成为整个伯约最炙手可热的新贵,那些长袖善舞之辈已迫不及待要与我结交。
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听着他们谄媚的话,我推开已经凑到我面前的酒杯。
“对不起,我还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我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拉着龙的手走出了哄杂的人群。
在我们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声更加纷繁。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从来没有在伯约见过那个男人,但是他们牵着手。”
“不是据说,他和先太子才是……”
“先太子?先太子可是为他连性命都丢了!”
“他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我看新皇现在对他似乎也……”
“嘘!他现在权势正盛,你可当心不要得罪了!”
我走到角落里,在宴会正式开始前便已觉得疲惫。
龙很关切地看我,我笑一笑,很小声地冲他抱怨,“这个地方,这些人……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留在这里?”
“你不会留在这里,晚宴结束我们就回家。”
龙的嗓音沙哑,他的眼里流露出疼惜。
忽然间号角声响起,大殿之中喧沸的人声逐渐归于寂静,我循着声音向大殿入口处张望,恰看见菲利普迈过门槛,一袭暗红色织金皇袍,在无数宫人近卫的簇拥中走进来。
宦官拔高嗓音唱礼,众人行礼,一片衣香鬓影仿佛被晨露压倒一般窸窸窣窣地俯身。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看着菲利普唇角上扬露出堪称满足的神情,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那一整片被压倒的衣香鬓影准确落在我身上。
那满意到几乎有些沾沾自喜洋洋自得的眼神最底下是寂然的冷,那冷凝重地如有实质,凝重到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星球,急剧收缩之后猛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与热。那光与热是滔天的杀意,与我在几分钟前刚刚走入大殿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菲利普的杀意才是全场最锋利的刀兵。
他冲我笑了,然后扬扬手道“平身”。
那一片衣香鬓影又缓缓挺起腰,而在衣香鬓影之后,冷汗顺着我脊柱的凹槽往下滑,浸透用上好蚕丝做的新衣裳。
我知道菲利普的滔天杀意不是因为我和龙没有向他行礼。
他的滔天杀意是在为他之后的行为做铺垫,是一个序章,一场预告。
我见识过他杀死自己父亲的样子。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菲利普已经走到属于他的皇座,而在他脚下依旧是一片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仿佛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侍从徐徐入场,他们将精美的菜肴一道道放到每个人席前的桌案上——山药被捣成泥,混合着糯米粉揉搓成白兔的形状,桂花酒酿浇在上头,底下垫着抹茶粉;上好的牛肉被切块,上面用一层糖稀裹着炸过,整整齐齐码放在烤盘上;海胆香芋豆腐煲,金黄色、香芋色、米白色在石锅里面冒着腾腾的蒸汽……
“认识钧山这么久,他还是最喜欢中餐。”
菲利普正在与他身边的某个贵族谈论我,那笑意盈盈的声调飘转来,我望着眼前精心准备的菜肴,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
我直到在这场浮华之后是涌动的暗潮,而暗潮之下是深藏的杀戮。
龙也知道,但是他的胃口一点也没有被将要发生的糟心事影响。我看着他夹起捏成白兔形状的山药糕、裹着糖稀的大块牛肉粒、还有石锅煲里面嫩滑的豆腐,他筷子用得很熟练,动作流畅到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程度。
我看了一阵忍不住笑了,心中的焦躁竟莫名被抚平。
他总是有这种顺势而为、宠辱不惊的能力。
宫廷乐队刚刚奏完今晚的第三支乐曲,坐在高位上的菲利普突然扬手。
指挥做了个手势示意乐队停止演奏,他转身向菲利普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整支宫廷乐队退出了大殿。
贵族与名流间的交谈逐渐平寂了,人们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和刀叉,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坐在大殿最高处的菲利普身上。
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酝酿。此时此刻,就连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这点。
“这场晚宴是为了庆祝战争胜利,也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将军凯旋。”
菲利普唇边带着浅笑,他向我举杯。
无数人的视线从菲利普身上转移到我身上,我在无数人的注视中依旧保持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菲利普饮了一口酒,他笑容满面,但那双眼睛里却是冷的。
“当然,还有一件已经搁置了很久的事情,也该在今天的晚宴上彻底解决了。”
菲利普用一句话再次让自己成为整个大殿的注意力中心。
“从今天晚上开始,最新颁布的自治条例将在各星区推行,各星区一应事务皆由政府负责,贵族无权擅自干涉。”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酒杯,他面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我记得上次议会的时候自治条例不是被否决了吗?”一个戴眼镜的老贵族讶然出声。
“是啊,上次议会的时候我们以高票否决了这项提议!”
陆续有人开始出声附和。
“就算是真的要推行自治条例,至少也要再次召开议会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吧?!赛尔文森家族的确是打了胜仗,但也还没有到一家独大的地步吧?!”
反对的言论逐渐变得激烈。
菲利普面上再次露出笑容,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前。
“嘘——不要吵。你们人太多,大家七嘴八舌的,我一句话都听不清。你们谁有意见?一个人一个人地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样我才听得清。”
“您说呢?米尔顿叔叔?”菲利普从皇座上站起来,他缓步走下台阶,暗红色的皇袍曳地,他走到那名戴眼镜的老贵族跟前,微笑着凑近。
米尔顿·欧文往后退,他的眼睛微微从鼻梁上滑脱。
“……你既然还管我叫一声叔叔,那就应该按我说的话,听听大家的意见!”
老贵族虽然脚下在后退,但他表面上到底还是维护住了欧文家族的威严。
“好,那我就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菲利普笑着点头,他不再继续逼近米尔顿·欧文,他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声附和的贵族青年。
“你有什么意见?你反对这项自治条例么?”
菲利普看着那名贵族青年,雪莱从大殿后方走向菲利普的身边。
雪莱脚下步子迈得很大,他腰间佩剑很有节奏地摇摆。
“我……”贵族青年咬住嘴唇,他看着逐渐靠近的雪莱和雪莱腰间的佩剑,最终还是噤了声。
他是个血统高贵、养尊处优的年轻人,犯不着和一个杀孽滔天的军人对峙。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该审时夺度。
“有谁反对这项自治条例?”
菲利普环视四周,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面上的表情几乎傲然。
大殿之中的众人皆默然,穹顶上悬挂的水晶灯在贵族与名流的华服上投下变换的光影。这沉默并非静止,有数不清的信息、累积的情绪、微妙的暗示在这沉默中酝酿。终于,在距离菲利普莫约有三米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大喊。
“我反对!”
出声的是一名青年男子,他有一头张扬的红发。
人群为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让他能毫无遮掩地与菲利普对视。
“我反对!”
那名红发青年又高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场,他甚至还朝着菲利普所在的位置向前走了两步。他看上去简直像一头怒气冲冲的狮子。
菲利普看着红发青年,他微微偏头,眼中满是兴味。
他或许在回忆红发青年的姓氏,或许在思考红发青年应当得到怎样的处置。
我隔着人群看菲利普与那名红发青年,然后一道冷光划过我的视野。
一把刀猛然出现在菲利普的背后。
第152章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我与菲利普相距太远,中间还隔着数不清的人,我救不了他。
雪莱马上就要走到菲利普身边,但是他被看热闹的人群挡住了。
周承平……周承平在晚宴开始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
红发青年的两声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把捅向菲利普后背的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菲利普本人和他换上便衣、隐没在贵族与名流之中的近卫队。
那道刺向菲利普的寒光被另一道寒光截断。一个面容朴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他挡在菲利普跟前,截住了那名刺客。随即又有一名便装的近卫闪身而出,二对一,那名刺客已经完全落了下风。
“护驾!抓住刺客!”
与此同时整齐排列在大殿四周的近卫队手持长剑开始向菲利普所在的位置收拢。周承平的面孔在那一整片冷肃的生铁色之后浮现,原来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刺客很快便被制服,他被摁倒在地上,身上的剑伤渗出血。他颇狼狈地转头,腮帮鼓动,马上就要咬碎藏在口腔中的毒药……然后他被人捏住了下颌。
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便装近卫,这一次他仍然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人,在刺客要服毒自尽前一刻已经动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有人发出惊叫,恐惧逐渐在人群中蔓延。我看见女眷拎起自己纹饰繁琐的裙摆,苍白着脸色往后退。她们的丈夫们也苍白了脸色,但仍然挺直腰杆维持着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近卫队继续向内收拢,名流与贵族像羔羊一样被聚拢在大殿的正中央。近卫手中的刀戟寒光闪闪,离贵族们华美的礼服与昂贵的首饰愈来愈近。
米尔顿·欧文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
“菲利普!快让你的人住手!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吗?!”老贵族颤抖着手指扶正自己的镜框,他看着菲利普,满腔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是在保护大家的安全啊!”菲利普站在人群最中央,他很无辜地摊一摊手,“庆功宴上出现了刺客,他们只是想找出藏在人群里的刺客,保护大家的安全而已。”
“现在刺客已经抓到,还把我们都扣在这里干什么?!好好的一场晚宴变成闹剧,早些散场让大家都回家去吧!”米尔顿重重顿一下自己的手杖,满脸痛心疾首。
“你的意思是,这场晚宴变成闹剧是我的过错?”
菲利普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冷却,他看着米尔顿,眼神几近酷烈。
“我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结束了帝国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旷日持久的纷争,我举办了一场晚宴,诚心邀请大家来参加,打算在晚宴上和和气气讨论一下帝国之后的走向。然后呢?然后我收到你们的反对、你们的谩骂、你们的指责,你们设计的刺杀,亲爱的米尔顿叔叔,你觉得,这对吗?”
菲利普缓步逼近米尔顿,手持刀戟、剑刃雪亮的近卫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
此时此刻的菲利普看起来比他杀死莱昂纳多的那一天还要冷酷无情。
米尔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原本因愤怒而显得强硬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软弱。
“……没有任何人反对你、指责你,我们只是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菲利普轻笑,“你怕了,米尔顿叔叔。”
旧贵族的颜面被菲利普丢在地上踩,米尔顿攥紧手杖,怒气又逐渐升腾。
“不是我怕了!而是你在这里仗势欺人、威逼利诱!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座大殿上还不是全凭你一个人说了算!任由你一张嘴颠倒黑白!我们的确是反对各星区分区自治!但是你看看你身后那些士兵!有谁敢指责你?!有谁敢反对你?!有谁敢在你的地盘行刺?!”
“有谁敢在我的地盘行刺?”菲利普挑眉,好像听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笑话。
“说实话我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坚持不懈,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我,非要我死。”菲利普一甩袖袍转身往回走,他将米尔顿晾在身后,走到那名自杀未遂的刺客跟前。
“周承平!雪莱!”菲利普抬眸,他的一双眼睛里泛出血色。
“给我审出来!到底是谁想要杀我!”
周承平与雪莱对视一眼,然后上前领命。
其实这种讯问的活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做,菲利普是真的气得狠了,动了杀心。
“是谁派你来刺杀的?”周承平的嗓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些许怜悯。
那刺客被卸掉了下巴,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闭着眼睛,很有气节地一声不吭。
“相信我,你早晚都会开口的,现在开口还能走得痛快体面。他们派你来刺杀,已经把你当做了弃子,何必再为了他们守节保密、闭口不言?”
周承平在刺客面前单膝跪下,我听见他在这句话的最后还轻轻叹了口气。
刺客依然一声不吭。
周承平闭了下眼睛,然后他从身边的一名近侍身上抽出匕首,轻声道一句“得罪”。
雪莱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将军,周承平则是和我一样经受过系统化训练成长出来的军人。我知道我们当年在学校里都学过些什么东西。我想吐。太阳穴像有针在扎。视野逐渐开始飘动。什么都看不清。
有女眷的尖叫声响起,也能嗅见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变得强烈,我感到自己胃里抽搐,忍不住伸手用力掐住桌沿。我仓惶移开视线,努力强迫自己盯住穹顶上的水晶灯,不要再看水晶灯之下的景象。
“钧山?”龙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我用手捂住嘴,缓慢地点头,然后再摇头。
我听见嘶哑的喊叫,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有些女眷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啜泣。我眼前的场景愈来愈扭曲。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强迫我们所有人围观这场惨无人道的刑讯究竟有什么意义?!菲利普!你就是一个暴君!”
我听见高亢的怒斥。
是的,他说的没错,菲利普就是一个暴君,他是一个机关算尽、惨无人道的刽子手,为了坐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无所不用其极。
我忍不住想起我在说出“最后一次”的时候菲利普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是一个真正的君王才会拥有的笑容,运筹帷幄而志在必得,只不过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我知道有人要杀我,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人锲而不舍地要杀我。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和那些虚伪的贵族周旋,在躲开一次次刺杀的间隙里慢慢找他们的把柄,一点点削减他们的势力。钧山,我等不及了。让他们放马过来,我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付出代价。”菲利普早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反对派的保守旧贵族一网打尽。圣殿知道菲利普的打算吗?
我在眩晕中仰头,满大殿搜寻索菲娅的身影。我没有看见索菲娅,她也不在被近卫团团包围的人群中。她去了哪里?她是否能逃过菲利普今日的清剿,还是她也预备下了后招?
“……唔说!说……”人群中传来一声痛到极点的惨叫,是那名刺客终于扛不住刑讯要松口供出主谋。
人群变得极静,众人无不捂脸侧目,没人想要直视已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刺客。周承平把匕首上的鲜血擦净放在地毯上,然后他卡住刺客的下颌复原,让他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是迈尔斯!迈尔斯·拉斐尔……是他指使我……”
那名刺客呛咳,断断续续吐出幕后主使的名字。
“你胡说!”
站在人群中的迈尔斯瞬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他面上神情大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在胡说?”
人群为菲利普让开道,他已施施然走到迈尔斯跟前。
“这是我的庆功宴没错,但拉斐尔家族在这场战争中可是战败的一方啊!你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弟弟,整个拉斐尔家族也元气大伤,在场应该找不出比你更恨我的人了吧?”菲利普眼带笑意。
“他……他这是血口喷人!”迈尔斯急得牙关打颤,“陛下!我与哈里斯兄弟二人一向不和!这点您是知道的!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在他率兵反叛的时候我便已经与他断绝兄弟关系了!现在他死得骨头都凉了!我何必在您的庆功宴上为了他行刺?!”
“这么说,就是他在说谎。”菲利普转身看向刺客。
“承平,继续审。直到他说真话。”菲利普的眼神冰凉。
“我、我说的是真话!你说过的……只要我说了,就给我一个痛快……”
刺客攀上周承平的胳膊,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串血迹。
“给我一个痛快……说话算话……”
刺客的眼神卑微乞求又狂热执拗,像是快要斗死的困兽。
周承平捡起已经擦干净的匕首,他闭一下眼睛,下一秒寒光划过刺客的咽喉。刺客眼中疯狂闪烁的光芒停顿了。他仰面倒下,从咽喉处淌出的血染红了整片的厚重地毯。他望着水晶灯,眼里是一片空茫的解脱。
周承平站起来,“陛下,他说的都是真话。”
“听见了吗,他说的都是真话。”
菲利普看着迈尔斯,他的眼中好像闪过一丝怜悯。太快了,我还来不及看清,下一刻菲利普便已经抬起手臂。近卫“呼啦”一声涌向迈尔斯,迈尔斯像一只被褪了毛的鸡那样拎起来,寒光发亮的长戟已经压在他的脖颈上。
“弑君之罪,罪无可赦,就地处决。”
菲利普抬起来的手臂又放下,他看着迈尔斯,面上神情变得恹恹的,好像突然间对眼前的这处闹剧失去了兴致。
“陛下!陛下我是被污蔑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弑君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弑君呢?!”迈尔斯在近卫手中拼命挣扎,他被弄乱了发冠和衣衫,身上连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都不剩,只余拼死挣扎的仓惶与凄凉。
“陛下!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陛下——”迈尔斯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到菲利普唇角微弯。迈尔斯刚刚的那番话至少有一句戳中了他的心坎。他转身,走回到迈尔斯跟前,“你刚刚都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迈尔斯眼中的神色疯狂变化,从惊讶到狂喜到歇斯底里。
“陛、陛下!我说,我愿意接受分区自治的条例!我绝对拥护您的统治!我绝对没有二心!”迈尔斯将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眼中含泪,忠心耿耿。
菲利普笑了,他转身面向众人。
“大家都听到了,我们尊贵的迈尔斯议员接受了分区自治的条例,我记得上次会议时阻挠最厉害的就是迈尔斯吧?现在还有谁不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举起手、站出来、站到我面前。”
人群一片死寂。迈尔斯感到自己正从死神镰刀的阴影下一点点走出,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全靠被近卫们拎着才不至于滑跪到地面上。
没有人反对。那些素日里倨傲的贵族现在是鱼肉、是羔羊,他们或许仇恨菲利普,但无论如何也只能暂时把仇恨吞下肚子。因为刀握在菲利普的手上,菲利普知道今天才成为帝国真正的君王。
“很好。”菲利普点头。
然后他看一眼迈尔斯,再看一眼周承平。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
周承平向架住迈尔斯的近卫做了一个手势。
近卫拿起刀,扯开迈尔斯的衣襟,冰冷金属贴近脖颈。
迈尔斯再次疯狂挣扎,“菲利普!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明明已经同意各星区分区自治了!我明明已经低头了!你还想要我怎么——”
近卫的刀没有留情,菲利普转身走回王座的脚步也没有停顿。
大蓬大蓬的血喷出来,迈尔斯死不瞑目地一点点失去所有挣扎。
菲利普甚至懒得跟一个快要死掉的政敌做最后的解释。
有人经受不住这样血腥的画面开始呕吐,我紧紧抓住龙的手臂,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冷汗湿透了脊背。
菲利普走上他的王座,一撩袍摆坐下,眼中是威严睥睨的神情。
我看着他,感到恍惚。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菲利普远比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我甚至有些惊讶,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王座上的鲜血是否会染污殿下的月白衣袍。
这或许……就是最终的结局了么?
菲利普对贵族的态度残暴,但他在百姓面前却仍然是一名好的君王。他推行星区自治条例、委任各级官员、减免税负、重视教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应该交由历史去评说,而不是轮到我在这里置喙。不过他其实没有必要强留我在这里目睹最后一场杀戮的。过去的那些东西我早已经放下,他不必这么用力向我证明他比殿下更适合当皇帝,因为无论是我还是这个帝国,在更早的时候都已经没得选了。
“陛下,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站起来,沙哑着嗓音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不,钧山,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结束。”菲利普摇头。
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疲倦。
但是菲利普之后的一番话却又让我瞬间被提振。
“我还没有和圣殿清算。”菲利普坐直,他的视线如炬望向大殿一角。
我战栗了一下,然后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索菲娅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在她身后站满了菲利普的近卫。
“陛下是想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再加诸我身上吗?”
索菲娅面上的笑容淡淡,她自有一种与世无争却又无坚不摧的气概。
“在先皇的饮水中下毒、谋害先太子的性命,这些不都是圣殿的手笔?你现在和我说莫须有?”菲利普杀气腾腾地站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陛下,当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所以您现在是要处死我吗?”
索菲娅径直走上前,她在阶下仰头看着菲利普。
人群中开始骚动。没有多少人在乎迈尔斯·拉斐尔的死活,但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圣殿的祭司。圣殿所存续的时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贵族世系都还要长久,而这位神圣的祭司马上就要被暴君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有人能做到完全的袖手旁观。
“陛下清楚圣殿的地位,没有圣殿就不会有这个帝国!陛下没有任何证据就将先皇和先太子的死归咎于圣殿,陛下这样做是想要与整个帝国为敌吗?”
第153章
“陛下是要与整个帝国为敌么?”
目光像箭矢,比言语还要锋利,千军万马地射向菲利普,想要将他千刀万剐。
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殿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想要他死。
菲利普在这样仇视的目光中站得笔直,他顶住了这千军万马的压力,仅凭这一点,他就担得起头顶上的王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帝国,是拉斐尔家的帝国,是欧文家的帝国,还是全凭圣殿做主的帝国?”
菲利普从台阶上一步步向下,他走到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人身前,站定,倾身凑近。
“老师,我不明白,您要不再给我讲讲?您刚才口中的帝国,究竟是哪一个帝国?”
菲利普话音未落,费朗罗·欧文已被禁卫团团围住。
长戟相撞发出铮然声响,听得我忍不住一颤。
有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冒头,顺着脊梁向上爬,某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漫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费朗罗·欧文……我在逐渐紧绷的心跳声中一遍遍回忆这个名字,试图找到心中不祥预感的端倪。费朗罗·欧文是参议院的常任议员、是菲利普曾经的老师,在殿下薨逝后因为与菲利普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上次讨论各星区分区自治提案的时候,费朗罗是支持还是反对?之前那个一直和菲利普唱反调的老贵族也是欧文家的人,费朗罗现在突然跳出来是有什么打算?
“我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
费朗罗向来以君子的形貌示人,哪怕现在被冷锐的刀戟所包围,他依然面色从容、神情和煦。
菲利普冷笑。
“既然你说的帝国是所有人的帝国,那你就不该站在拉斐尔家族的身后一次次挑起冲突、想方设法阻挠各星区分区自治!你说对吗,老师?”
“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事情,你为你的帝国而谋划,我也为我的帝国而打算。你清算了拉斐尔家族,也实现了各星区分区自治的目的,我们已经做出了妥协,你不该步步紧逼,不该把主意打到圣殿的头上!”
费朗罗身姿笔挺。
“我已经说过了,先皇失智昏聩、先太子遭陷害自尽,这些都是圣殿的谋划!他们站在所有人身后挑起种种冲突矛盾、坐享渔翁之利,然后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圣洁的模样,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思维护的圣殿?”菲利普走到费朗罗面前,他盯住费朗罗的眼睛。
“陛下,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您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费朗罗垂眸,然后被菲利普打断。
“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我现在命令伯约禁卫军将圣殿包围,即刻逮捕所有与圣殿有关的人员,我要一个一个地审问清楚!”
菲利普冷声下令。
周承平上前领命,大殿两端又乌泱泱涌出数不清的近卫,他们随着周承平走出宫门,向圣殿所在的方向进发。殿中的贵族名流乱成一锅粥,他们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惶恐与惊惧。菲利普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活剐了刺客、杀掉了迈尔斯·拉斐尔,然后又派兵围剿了圣殿。他们不信神,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菲利普会怎么对待他们?菲利普也会像杀一只鸡或者杀一头羊一样地把他们杀掉吗?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宫殿里明亮的灯光、满地的血、近卫手里冷锐的刀都在刺激我的神经。
菲利普做得有些过头了。这场大胜的确带给他与全体旧贵族势力抗衡的底气,但是他做得太过了,他现在已经让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有谁还能告诉他,他做过头了?有谁还能阻止他?
我握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我很焦急地望向人群中菲利普所在的位置。
菲利普回头,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你做的太过了。我沉默地望着他。
你总是这么优柔寡断。他冲我微笑。
菲利普很快便将视线移开,而我握紧的拳头也逐渐松开。
我没办法阻止他,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
他已经杀红了眼,他已经凭着迈尔斯的鲜血彻底坐稳他的皇座,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必须要在这天地间杀个片甲不留。
我感到恍惚,一阵巨大的失控感将我席卷。
龙走到我身后,我感受到他靠近的温度。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这就是宫廷斗争么?”龙轻声问。
我偏过头去看他,我猜测自己面上神情应当沉郁又灰败。
“对,这就是宫廷斗争。”我轻声答。
我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回想起那些死在我枪口下的贵族领主和他们的家眷。
那些贵族领主有的老迈而威严,有的则年轻而富于理想主义。有的人死前仓皇无措,而有的人哪怕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也大义凛然。他们的妻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们的儿子尸体横陈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他们幼弱的女儿手里握着剪刀尖叫着想要扑向我。
他们是谋逆的叛臣,罪无可赦。在扣下扳机的时候我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
但是对于阿德莱德家族而言,赛尔文森家族才是谋逆的叛臣。
宫殿大门打开,甲胄相碰的声响与纷乱的脚步声交错。周承平的动作真是快,就这么短的时间便已经把圣殿的所有人都押过来了。又或者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对圣殿的清剿。
我看见那名三番五次来找我的聋哑的侍童,他被近卫们裹挟在队伍中央,面上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的视线又扫过圣殿的其他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安恬神情。就好像已有赴死觉悟的圣徒,义无反顾踏上由自己信仰指引的绝路。
菲利普勾一勾手指,有近卫将那名聋哑侍童从队伍中带出来,送到菲利普面前。
“说说看吧,圣殿在赛尔文森家族即位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情。”
菲利普看着索菲娅,他伸手搭上那名侍童的肩膀,唇边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圣殿做了它该做的事情,教化人民、散播美德、维护帝国的统治。”
索菲娅仰头,她的脖颈修长白皙仿佛天鹅。
“别再对我说这种骗人的鬼话,说点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
菲利普从最近的侍卫身上抽出匕首,匕首贴上他怀里侍童的脖颈。
“你知道我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
菲利普唇边的笑容淡退了,他拇指用力,刀锋陷进侍童的侧颈,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出来。
宫殿中响起惊呼。被菲利普用作要挟的侍童还只是个孩子。
我拨开人群和近卫,走到菲利普的身边。
“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向菲利普伸手,嗓音低哑,目光几乎恳求。
我知道你有多恨圣殿,我知道圣殿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但是别因为圣殿而践踏了你自己做人的底线。别用一个孩子作为要挟。这对你的声誉和良心都没有益。
“在你眼里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圣殿从他还没满月的时候就已经介入他的生活,将他弄聋弄哑,然后再养育他长大,让他成为对付我们的一颗棋子,他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无辜。”
菲利普冷冷看着我。
“陛下……”我在菲利普面前跪下来,依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李钧山,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你太软弱,而哥哥就是被你的软弱害死的。你已经害死了哥哥,今天还要再害死我么?”
菲利普手上用力,匕首的刀锋在侍童脖颈上压得更深。
“陛下,请您把刀放下。”我的喉结滚动,“您有一万种别的方法能问出您想要的答案。”
“祭司大人,”我回头看索菲娅,“圣殿不是一向乐于标榜自己的高风亮节吗?为什么这时候要把一个孩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如果索菲娅愿意的话,她完全有能力让侍童脱离危险的境地,但是比起侍童的安危,她可能更在乎怎么在贵族名流的面前抹黑菲利普的形象。
“你也看到了,刀和孩子都在他的手上,我说的话根本就不算数。”
索菲娅眼中浮现出怜悯与无奈。
“圣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啊!”
菲利普冷哼一声,他扔下匕首,然后将侍童一把推向我。
我抱住侍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有没有受伤?”我捧起侍童的脸。
侍童牵着我的衣角,他看着我,并不摇头或者点头,也并不说话,只是露出甜甜的笑。
圣殿在他还没满月的时候就介入他的生活,将他弄聋弄哑,然后再养育他长大,让他成为对付我们的一颗棋子。我想起菲利普刚刚说的话。
“把孩子全部都带出来,不要伤到他们。”
菲利普很不悦地皱眉下令。
“其他人,包括我们的祭司大人,就在这里审问吧。”
菲利普看着索菲娅冷笑,“让大家都听听看真相到底是什么,省得到时候又往我头上扣什么屈打成招的帽子!”
“恐怕陛下今天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索菲娅仰头对上菲利普的眼睛。
下一秒,整座宫殿突然间地动山摇。
第154章
仿佛闷雷的轰隆声、尖叫声与啜泣声、玻璃碎裂发出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于宫殿中爆开。我抓着侍童的胳膊,带着他挤出混乱的人群,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禁卫军将菲利普拱卫在最中央,一直被软禁的贵族名流终于找到机会跑出包围圈,流水一般溃散至大殿的四周。
我在一片混乱中准确找到龙所在的位置,他抓住我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
“敌袭!伯约的领空被包围了!”
有士兵冲进大殿,他身上带着血和灰尘。
“都给我稳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雪莱拔出腰间佩剑,他面容冷肃冲着禁卫军们发号施令。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先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周承平走到那名士兵面前。
“有舰队突然出现在伯约的领空,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拦截,他们就开火了。”
那名士兵深吸一口气,把气息平复下来。
所以刚刚的那番地动山摇是因为遭到了远程炮火攻击?
我看见周承平皱眉,“伯约的领空外有特制的防空屏障,能够有效屏蔽任何火力攻击……”
他的话音未落,宫殿的大理石地板崩裂、廊柱摇晃,再一次地动山摇。
“是第二轮炮火攻击!”又有士兵跑进大殿中汇报。
菲利普推开扶着他的近卫,“有枪吗?谁身上带了枪?”
众近卫面面相觑,无人回答。为了防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刺杀,伯约的宫殿中设置了特殊的屏蔽场,所有热武器在屏蔽场中都会失效,近卫们轮值都是带冷兵器,没有人会随身带枪。
尉迟吕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把手枪,他将弹夹和手枪一并递给菲利普。
菲利普利落将子弹上膛,他扬手,对着穹顶下的水晶挂灯扣下扳机。
子弹出膛,水晶挂饰被击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水晶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屏蔽场失效了。
防空屏障也失效了。
是谁动的手脚?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怎么动的手脚?
菲利普垂下手臂,周承平已经指挥近卫们再一次将他严密地围住。
又是一轮炮火轰炸,宫殿四周的立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光洁的石料上浮现出隐隐的裂纹。这里已经不能再多待了。
我看见站在混乱之中而岿然不动的索菲娅,她今天也穿着那身象征高洁身份的白裙。她站在碎裂的水晶吊灯之下,面上依然浮现着神秘而朦胧的笑意。
倏而她的视线缓缓转向我,我被她看得遍体生凉。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想起她叫人给我带的那句话。
这一切都是她早已预料到的么?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耐?圣殿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耐?
“舰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吗?!负责值守的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雪莱在冲着传讯的士兵大发雷霆,“第九集团军的舰队呢?!克莱因和海顿停船驻守在伯约的外港,他们在干什么?!联系上他们了吗?!”
前来传讯的士兵腰躬得几乎看不见脸。
“伯约的通讯被切断了,我们联系不上外港……但是理论上来说,克莱因中将他们应该能看到伯约陷入包围,他们应该会采取行动的……”
但如果他们看到伯约陷入包围还没有采取行动的话,那就说明他们也遇到了没办法抽身的突发状况。
“雪莱。”菲利普走到雪莱身边,他伸手摁住雪莱的肩膀。
“先弄清楚包围我们的是谁的舰队。”菲利普的面容竟异常平静。
与菲利普拉锯多年的拉斐尔家族已经彻底溃败,迈尔斯就在几分钟之前被斩首在这座大殿上,参议院的所有常任议员和许多贵族世系都出席了这场晚宴,还有谁能再短时间内召集起一支舰队、不顾在场所有人的安危,将伯约包围?
“……报!敌方舰队要求我们打开全域通讯设备!”
又一名传讯的士兵跑入大殿。
菲利普沉默一下,然后他突然笑了。
“打开伯约的全域通讯设备。”
士兵匆忙去执行命令,炮火攻击暂时停下,禁卫军又重新控制住殿中的局面。
“……是第二星区的舰队。”我听见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第二星区是一整个庞大的区域,各个贵族领主的封地都统一聚集在那里。
“第二星区?第二星区的那些贵族世系不是在莱昂纳多在位的时候就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又组织起的舰队?”
“也不是所有的贵族世系都被清剿了……不是还剩下,那个家族么?”
我把侍童交给龙,然后去禁卫军里找周承平。
周承平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我的音调很沉。
“是我的倏忽。”周承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其实不是他的问题,但事到如今,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事故,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留了后手吗?伯约的防空屏障和皇宫的屏蔽场都失效了,菲利普不能再留在这里。撤退回第五星区吧。”我看着周承平。
周承平同样目色沉沉地回望向我,“后续的行动要由陛下定夺,我说了不算。”
全域广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阵调试的电流杂音后传来人声。
“……诸位被菲利普软禁的贵族,我代表加拉德家族向大家问好。”
那个家族。
加拉德家族。
我盯着周承平的眼睛,听到心里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周承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是来自加拉德的舰队……那的确没有人能预料到。
毕竟在殿下出事的时候,加拉德也只是在第二星区遥遥观望。
为什么这次加拉德的舰队居然到了伯约?
“三年前帝国的太子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被小人构陷,自焚于宫殿之中,加拉德作为太子的母系氏族,为了先皇的名誉、为了帝国的稳定,选择按兵不动、选择独自承受这份巨大的悲痛。加拉德想要相信帝国会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等待了三年,等到莱昂纳多驾崩、菲利普·赛尔文森即位,等到赛尔文森家族与拉斐尔家族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但是却依然没有等到我们期望看到的结果、没有等到帝国明朗的未来。”
“我们等来的是秩序的崩坏、是新皇的刚愎自用与残暴不仁、是旧贵族与参议院的众人被软禁、是言论自由与思想自由被彻底践踏和摧毁、是对自帝国建立以来便存在的崇高圣殿的诋毁与围剿。加拉德决定不再等待与妥协了。这个帝国已经彻底走上末路,已经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再回到正途。”
我站在分崩离析的大理石地面上,耳中一片嗡鸣。
近卫握着长戟拱卫在菲利普身边,宫殿四角的女眷们用手绢掩面小声地哭泣,水晶灯的残片反射着七彩光芒,索菲娅面上依然带着那种神秘的笑。
我记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来自殿下的舅舅,加拉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主。
他有着一头金发与一双寒冰一样的眼睛。
在有限次的相处中他从没有一次正眼看过我。
“塞巴斯蒂安,你要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加拉德成为整个宇宙中的笑柄吗?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我在刑场上也听见过这个声音。
“阿德里安·加拉德今日正式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
冷酷的声调通过全域广播响彻整个伯约。
我强迫自己回过神。
立即撤退,用最快的速度带尽可能多的人离开伯约。
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
近卫们在周承平的指挥下开始新一轮的调度。
雪莱设法与驻守在外港的克莱因取得了联系,第九集团军的舰队正在全速赶往伯约。
然而又一轮的炮火攻击再次展开。
我试图在这片混乱中派上点用场。
我把视线锁定在菲利普身上。
他再一次推开拱卫在自己身边的近卫。
他提着长剑,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旧贵族们走去。
他的面上是冷肃的杀意,长剑锋刃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女眷们尖叫,惊慌失措地逃开。
菲利普踹开了米尔顿·欧文手中的权杖,然后提剑刺向老贵族的胸膛。
菲利普是个疯子。
我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疯子。
他为了想做成的事情能倾尽全力、不择手段。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
米尔顿·欧文颤抖着闭上眼睛。
剑尖停在他胸前半寸的位置。
我拦腰抱住菲利普,被向前的力道带得踉跄。
“……都什么时候了?!你先保住自己的命行吗?!”
“第九集团军的舰队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伯约。”
菲利普的眼神淡漠,在第九集团军的舰队抵达之前,他想先尽可能地杀掉宫殿中的旧贵族。
他不在乎那些人的命,如同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或许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看开生死了。
在他母妃过世的那一年,在宫廷里杜鹃花不再开的那一年,在飞檐下的小燕子长满羽毛飞去再也不回来的那一年,在他前往勒多封地的那一年,在他亲手呈上殿下罪证、殿下自焚于宫殿中的那一年。
或许从那些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但是我想活。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和这个疯子一起死在这座荒唐又恶毒的宫殿里。
我想回第七星区,我还有好多在意的人,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你答应过我的,我在晚宴之后就能回家的!”
我咬牙切齿,用力攥住菲利普的衣领,将他重新拖回近卫的包围圈当中。
支撑穹顶的立柱开始崩裂,近卫环绕着我们,所有人都开始往宫殿外面跑。
“你回家去吧,钧山。”菲利普对着我微笑,“找一个安稳宁静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你反感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在菲利普脸上见到这样的笑容,温柔的,几乎安恬,在巨大的释然之下却又掩藏着深刻的悲伤。
我深吸一口气,“闭嘴,别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我用力拖着菲利普越过门槛来到宫殿外的小型庭院。
破碎的石块和瓦砾在我们面前飞舞,庭院中精心栽种的花草也被连根拔起。
周承平、雪莱、尉迟吕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在奔忙。
“你不想活了,是么?”
我拽着菲利普,让他转身看快要塌坯的宫殿,看那些依然在为了他而战斗的士兵。
“你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当的,是么?你现在想撂挑子了?你以为只要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现在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
我贴近菲利普,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愤怒的倒影。
“这些人在为你而战。”我伸手指向环绕着我们的那些近卫。
“他们把自己的荣誉和性命都压在了你身上,你要为他们负责,你不能就这样逃开。”我死死盯住菲利普的眼睛,“你知道吗?死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情,而最难的是活下去,在你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在你真的想放弃的时候,咬紧牙关活下去。”
因为人之在世,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也是父母的孩子,是某些人的朋友,是某些人的兄弟,是某些人的爱人。
他是别人所崇敬的人,是领袖,是对于未来的指引。
他必须扛着自己肩上所承载的责任走下去,无论前路有多么困难。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淡漠逐渐消解。
他把我的手从领子上拽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钧山,”他笑得眼里泛出泪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了?”
“陛下!克莱因已率领舰队抵达伯约港口!海顿也带人阻挡了阿德里安的攻势。现在正是撤离伯约的好时候!”雪莱上前汇报。
我咬住舌尖,心里涌上淡淡的懊恼。
怎么居然对菲利普动了恻隐之心?
“走吧,和我们一道撤离吧?”
菲利普看着我,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我的脸色冷下来,将菲利普丢还给雪莱,然后转身去寻找龙的身影。
龙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他依然带着那名聋哑的侍童。
侍童被龙牵着,脸庞上沾染了烟尘和灰烬,眼神显得茫然无措。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炮火轰炸下的场景。
我伸手把他脸上的烟灰擦去,因菲利普变得冷硬的一颗心又再次软下去。
我们带着侍童上了撤离的飞船。
他是圣殿的人,但他也还是个孩子,我们没办法就这样把他扔在一片废墟中。
我们在舷窗边坐下,侍童半跪在窗边,向往看越来越小的伯约。
我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悄悄牵了龙的手。
“真是见了鬼……我原本以为我们马上就能回家的。”我忍不住抱怨。
“没关系,我们总有一天能回家的。”龙握紧我的手。
第三卷 我心如渊
第155章
飞船向着勒多的方向行进。
有士兵过来统计人数、核实每个人的身份。
大团大团的星云从舷窗外划过,侍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看那些缥缈明亮的云絮。
“这个孩子是谁?”士兵在我们面前停下。
“他是我们从伯约宫廷里面带出来的。”我道。
“他是谁?”士兵并没有被我含糊的回答搪塞。
“是宫廷里的侍童。”我有些无奈。
“是哪座宫殿的侍童?陛下似乎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岁数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蹲下,他扳住侍童的肩膀,让他转过脸。
侍童看着士兵,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又问了一遍。
“他不会说话。”龙也蹲下来,他握住侍童的肩膀,把侍童轻轻带到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我们不能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到第五星区。”
士兵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们。
“你认得我么?”我看着士兵。
“啊?我认得您,您是李钧山……”士兵的眼神茫然。
“从现在开始我是他的监护人,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牵起侍童的手。
“这……”士兵一时之间被堵得找不到话说。
“我没有权限定夺这么重大的事情,请您稍等一下,我要去找上级核实一下……”
“你的上级已经过来了。”我抬手指一指。
士兵回头,周承平正从船舱的连接处向我们走来。
士兵站起来,向周承平汇报刚刚在我们这里遇到的棘手情况。
“这是圣殿的侍童吧?”周承平垂眸看一眼侍童。
“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我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一个孩子怎么样的。”
周承平冲我笑一下,“我是来找你的。”
“嗯?”我挑眉,松开牵着侍童的手。
“去指挥室说吧。”周承平道。
我转身看龙的表情。
龙站起来,他也要一起去指挥室。
周承平点点头,“请跟我来。”-
指挥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菲利普恰巧挑眉张望,他在看到龙的瞬间面色立刻变得冷肃。
“承平,怎么什么人都往指挥室里带?”
菲利普翘起二郎腿,他略不满地睨了周承平一眼。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觉得您应该先暂时放下对我的偏见和情绪,这样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之后的计划。”
龙冲菲利普笑一笑,他站立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我忍不住转脸看他,然后对上那双我所钟爱的琥珀色眼睛。
这话把菲利普看得扁了,但龙已经这么说了,菲利普要是执意要把他赶出去,就要让人看得更扁了。菲利普“啧”一声,很不耐烦地偏头,“既然人已经来齐了,那就直接开始复盘吧。”
有士兵帮我们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龙在菲利普的对面坐下。
“第二星区的舰队逼近伯约,你们没有任何察觉。”
雪莱倾身向前,盯住克莱因的眼睛。
克莱因原本也是坐着的,雪莱的视线让他不得不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在菲利普面前。
“陛下,晚宴的时候我们全程都在伯约外港进行警戒和监视,但是我们在收到来自伯约的警报之前,确实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海顿也走到克莱因身边单膝跪下。
“陛下!我发誓我们对您绝对没有半点欺瞒!”
菲利普摆一摆手示意他们两个人站起来。
“我知道你们不会对我有所欺瞒,你们是雪莱身边最亲近的人,不会害我,但第二星区的舰队是怎么避开你们侦查的?”
“还有伯约的防空屏障和宫廷的屏蔽场,它们是怎么失效的,又是什么时候失效的?”周承平也忍不住蹙眉,“陛下,说到底今天这场变乱责任在我,是我疏忽,没有注意到宫廷防御措施的变化……”
周承平话音未落便被菲利普打断。
“行了,别急着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伯约的宫廷已经建立了三百多年,没人能预料到防空屏障和屏蔽场偏偏在今天出了问题。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没必要再追责了,关键是要找到做手脚的人。”
做手脚的人。
其实已经可以拼凑出答案的轮廓了。
“是圣殿的人么?”我开口道。
凭借索菲娅在晚宴开场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在整场变乱中她始终运筹帷幄的从容神情,还有圣殿与伯约宫廷一般悠久的历史,我想不到除了圣殿之外,谁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晚宴上促成一场这样大的变乱。
“圣殿的人……”周承平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凝重,“我们对近卫队成员的身份已经进行过详细的核查,按理来说圣殿不会再有做手脚的机会……”
“今天近卫队救主有功,没有出任何岔子,这是承平你的功劳。但是我们都忘了,伯约的宫廷里远不止近卫队。”菲利普坐正,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猝利。
伯约的宫廷里的确远不止近卫队。
侍女、內宦、厨师、花匠、画师、水管工……这些人在宫廷中度过的年月甚至比菲利普本人还要漫长。除此之外还有前来参加晚宴的贵族,他们身边的女眷与仆从。周承平可以保证近卫队成员的绝对干净,但是他没办法保证宫廷中所有人的身份都清白。
“这样一来的话,第二星区舰队能避开外港的监测侦查也就说得过去了。”周承平道。
海顿蓦然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指挥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
雪莱低斥海顿,“谁让你说话了?”
周承平垂眸不语。
菲利普的视线玩味地从两人身上划过,最终却停留在我这里。
“钧山,”他很亲昵地唤了我的名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立场最单纯,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连先皇和先太子的事情都是圣殿作为幕后主谋,那他们势力渗透的深度就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深。他们可能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经营这一切了。”我斟酌道。
“更早的时候?”菲利普挑眉。
“早在你前往勒多封地之前,甚至早在我踏足伯约宫廷的那一天。”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菲利普的眼睛。
我为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就连第九集团军,也不能彻底保证它是……”
菲利普的话音未落,舰船突然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周承平和雪莱“唰啦”一下站起来。
“近卫队!”
“出了什么事情?!”
两个人在菲利普两侧,把他紧密地保护起来。
我转头,看见舷窗外炸出一团绚丽的橙红色火焰,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紧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有士兵冲进指挥室,“报告!有一艘护卫舰向我们搭乘的主舰发动自毁式攻击!随后被与它相邻的一艘护卫舰截停!”
在士兵汇报完后,指挥室陷入一片沉寂。
所以刚刚在舷窗外绽开的焰火是两艘相撞的护卫舰,而船身产生的颠簸是爆炸产生的冲击造成的。
菲利普在安静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所以现在就连第九集团军也已经失去掌控了么?”
雪莱的脸色忽的一白,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菲利普摁住他的肩膀。
“我们原本是打算回勒多的,那现在看来,连勒多也不能回了么?这下我还能到哪里去,还能相信谁?圣殿这么厉害,只头一次交锋就把我打成孤家寡人了?”
“陛下……”周承平低声唤。
“倒也不至于是孤家寡人,你们都还在我身边呢。”菲利普回眸莞尔。
“说起来,我倒是突然想到还有哪里可以去。”
菲利普眸光一亮,他带着莞尔的笑容转向我。
在他还未开口前我便料到他会说什么了。
我的心凉下去。我抢在他开口之前便冷声回绝,“不可能!”
菲利普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我们可是盟友啊,钧山!这么快就要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吗?别这么绝情啊!”
我看着菲利普,坚定且冷酷地复述了一遍我的回答,“不可能。”
第七星区是我的底线,我不可能带菲利普去第七星区。
就在我与菲利普对峙的时候,先前传讯的士兵蓦然又冲进指挥室。
所有人的神经都再度绷紧。
“又出了什么事?”雪莱紧紧盯着那名士兵。
“报告,我们收到地方的通讯请求,敌方指名要和李钧山通话。”
士兵答道。
我在众人的注目中站起来。
“陛下?”我征询菲利普的意见。
“打开会议室的公放。”菲利普点头。
通讯被接起,我盯着舷窗外飞船残片的余烬,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濡湿。
“这里是李钧山,听到请回答。”我的嗓音低沉沙哑。
“……钧山,我是都柏。阿德里安公爵已经集结起了军队,菲利普马上就要输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的确是都柏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第156章
我感到自己喉间干涩,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整个指挥室死一般的寂静,倒是菲利普率先笑出声。
“陛下,李钧山他应该不会与第二星区勾结……”
海顿很急切地要替我辩驳,克莱因抬手摁住他的肩膀。
“……都柏,”我沉沉唤了都柏的名字,“这件事情很复杂,你能给我一些时间解释吗?”
通讯那端是漫长的沉默。
“……都柏?”我的心跳逐渐变得剧烈。我在害怕。
“你想解释什么?或者说,你想替谁解释?”都柏的声调有些冷。
我深吸一口气,“殿下当年发生的事情另有隐情……”
都柏打断我的话,“殿下还活着。”
我像一只被拧上开关的水龙头,僵立在原地,几乎无法言语。
“……殿下已经死了。”我费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殿下已经死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甚至见过他残存的魂灵,那阵金光在最后关头救了我的命。
但是为什么就连都柏也说殿下还活着?
都柏没有任何骗我的理由,如果他说殿下还活着,那是谁在骗他?
还是我在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说殿下已经死了,因为我已经背弃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钧山,殿下没有死,殿下还好好地活着。”
都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冷静而又笃定,衬得我愈发犹疑不决、软弱不堪。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菲利普开口将我从这场僵局中拯救。
“说完了么?你以为李钧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他听到你这么说,就能马上去到你身边、去到你的殿下身边?他现在是人质,他的安全和自由都不由自己掌控。要是不想要李钧山出什么事情的话,就警告你的殿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菲利普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冷漠,他说完,不给都柏任何回应的机会,便迅速切断了通讯。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耳畔是巨大又虚无的嗡鸣声。
菲利普与我面对面站着,那双与殿下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我。
龙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是指的谁?”第一个开口的仍然是海顿,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如此感激他的天然呆和迟钝。“难道他刚刚说的殿下是先太子吗?”
克莱因用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雪莱一个冰冷的眼锋扫过去。
菲利普看着我,“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哥哥死了?你是为了保护哥哥,还是为了对我隐瞒真相?”
菲利普说完又笑了,他有些自嘲地摇头,“这两种说法好像根本就是一回事。”
我并不理会菲利普的诘问,我同样也用尽全力忽略了龙的沉默、指挥室中其余人打量的目光,我几乎是狼狈地走到驾驶座的星图前。
我的视线掠过我们刚刚离开的第一星区伯约、原定的目的地第五星区莱顿、遥远并尚未进行清晰标注的第七星区,锁定在第六星区复杂的星云之上。
我将第六星区的部分放大,我的视线扫过锚点、珀西、莱顿、奎明,最后落在悬臂的另一侧,那个我们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却又讳莫如深的地点——昂撒里。
我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
“我们去昂撒里。”我的嗓音沙哑,然而胸膛中仿佛有烈焰燃烧跳动。
去昂撒里。那里只有被烈焰焚烧后的焦壤,而没有圣殿安插的间谍;那里埋藏着我们沉痛的过往,与未来和真相的飘渺幻影。索菲娅曾告诉我,殿下就在昂撒里。我不知道都柏是不是也听到了类似的谎言或是说辞,但是我一定要亲自确认。
“我们去昂撒里。”我走向菲利普,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好,”菲利普点头,“我们去昂撒里。”-
舰队越过第六星区的边界,护航舰逐渐与我们分离,他们在雪莱的安排下在第六星区的边界线上形成一道防守屏障。
“既然现在只有近卫队是百分之百信得过的,不如干脆把兵力都分散开,只留下最核心最主力的队伍在陛下身边,其余人安排到外围进行警戒和防守,这样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雪莱当时道。
这样就算整支军队中依然还有圣殿安插的间谍,分散化的排兵布阵也分散了风险,菲利普身边的依旧是他的亲信,而之前自杀式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菲利普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于是最后只剩下我们与另外两艘中型驱逐舰驶向昂撒里。
我上次到昂撒里还是和龙一起。那次我们是为了去昂撒里找回格里芬,好组装第七星区所需要的采矿机。站在舷窗边上,我忍不住开始回想那个时候自己的状态。
那时候我也像今天这样迷茫无措吗?那时候我是否能料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并没有越变越好,反倒一切都朝着更不可控、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个漩涡之中吗?
“昂撒里……”菲利普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伸手抚过舷窗,视线则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的一颗荒寂星球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昂撒里。”他回头,冲我莞尔一笑。
我看着菲利普,感到心里传来轻微的刺痛。
无论当年昂撒里叛乱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相关的“罪证”确实是由菲利普呈递上去的。
我已经原谅菲利普了吗?我有资格替殿下选择原谅吗?我有资格替昂撒里千千万万的民众选择原谅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又想起昂撒里温暖的篝火,蛋白质口感丰厚的象鼻虫浆糊,还有它皲裂、贫瘠的土地,饱经沧桑却依旧赤诚的人民。对这片土地我是敬畏而惭愧的。我不敢踏足昂撒里。我更怕看到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飞船缓慢下降,舷梯延伸,舱门打开,降落时激起的尘灰平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舷梯。
杜已经带着其它的昂撒里人等候多时了。
第157章
“将军,”杜按照昂撒里的传统向我行礼,“我们得到了你们即将抵达昂撒里的消息,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此时已经入夜,我走下舷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劲烈冷风。
“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问杜。
“是殿下告诉我们的。”
杜重新站直,他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深不可测。
殿下。又是殿下。
我站在风和夜色里,觉得头疼地快要裂开。
所以是我的判断出错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笃定殿下还活着?
“殿下想见您。”杜右手搭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俯身。
“除了您之外,还有菲利普殿下。殿下叮嘱我,在你们降落之后就带你们去见他。”
杜眼中的虔敬让我心慌,忍不住想要躲闪。
我回头,看到菲利普走上前,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
“那现在就带我们去见哥哥吧,有劳了。”菲利普微笑。
“请随我来。”杜带着我们向夜色深处走。
菲利普跟上他的脚步,我却咬牙,转身走回舷梯下。
龙站在舷梯下,他正帮着海顿他们统筹舰上物资。
他看见我来,离开人群,却并没有向我走近。
他就在夜色中静默地望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他在此时此刻变得像夜色与晚风那样疏离。
我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害怕可能会见到的“殿下”,但是我最怕失去他。
老天,求求你别让我失去他。不要对我那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弄,给予我世界上最珍贵的人,然后再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走到龙的面前,我望着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眼睛里映出我。
他的唇线是如此流畅优美,我看一眼就想亲吻。
我还想拥抱他,把他紧紧勒进怀里,用力到我的肋骨断掉。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站在原地。
我怕伸手,怕伸手后会被他推开,怕伸手就会碰碎我全部的幻想和美梦。
最终我只是望着他,嘶哑地开口,“等我回来。”
然后我仓惶垂下眼,转身匆匆跟上菲利普和杜的脚步-
杜带着我们走到一处岩洞。月色如银泼洒,岩洞入口处的岩壁仿佛笼在一层轻纱之中。
周承平带着一支护卫小队跟在我们身后,他比我更快跟上菲利普,我走在他们身后,听见周承平低声的埋怨,“陛下,您应该更谨慎一些。”
“殿下在里面等着你们。”
杜在洞口停下,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再向前。
“陛下!”周承平挡在菲利普跟前,他的脸色很难看。
“哥哥要见我。”菲利普面上神色淡淡。
“至少先让近卫进去做一下基本的搜查。”周承平的语气头一次如此强硬。
“弟弟去见哥哥,没有让近卫先行搜查的道理。”菲利普抬眸,他的眸色变冷。
杜很安静地听着我们争论,他并不催促,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有橙红色的光芒从岩洞的洞口漫散,好像一头巨兽的嘴,正等待着将我们囫囵吞下。
“这样吧,我先进去。”我抬手摁住周承平的肩膀,“等我出来了,你们再做决定。”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菲利普点头道“好”。
我躬身走进岩洞。
我又回想起上次来见格里芬。
也是如此漫长曲折的通道,满心的忐忑不安。
跃动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它一点点被拉长,被我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像已经死去的往昔时光。我往前走,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得到最终的那个答案。但这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在通道的另一头停下,原本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岩洞中心开阔的地面上有篝火熊熊燃烧,温暖明亮的光芒照耀着洞穴中的每一寸。
有人面对篝火站着,那道颀长背影熟悉得让我忍不住战栗。
那个人听到了我走进来的动静,他回头,火光映出他的面孔。
那副我曾经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面孔。那副我在生死一线依然无法忘怀、出于某种见了鬼的原因笃定他已经逝去的面孔。
站在篝火边的正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帝国最后的晖光、于烈火中殒命的先太子。
他冲我微笑,如此温柔,连一整个四月的春光都无法比拟。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伸手扶住岩壁,感到眩晕。
他向我走来,我缓缓、缓缓地跪下。
我颤抖着低头,双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泪水凝在眼眶里。
他缓缓、缓缓捧起我的脸。
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烫得烧心、烫得像我犯下的所有罪孽。
我不敢再看他。我闭上眼睛,等待即将降临的审判。
然而没有审判降临。
我只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脸上的泪水被人悉数抹去。
“别哭啊……”那声调柔软疼惜得一塌糊涂,“你这样,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被吻住,温柔而浓情的吻法。
舌尖细细描摹唇线,然后再撬开齿关。
缓慢而坚定,长驱直入。
征讨,掠夺,而后又安抚,慰藉。
是他惯用的手法。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只能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我无法抗拒,在这个深吻中一点点软了脊梁。
我在缺氧的眩晕与朦胧中睁开眼看他。这是个梦吧?
在这个梦里我不再有身份和立场,不再有过去和未来,不再有杀孽和罪责,只有享不尽的欢愉与温情脉脉。这是个梦吗?
我们喘息着分开,我拽住他的衣领,颤抖着抵开他抚上我侧腰的手。
“殿下……”我抬眸看他,眼中还有未尽的泪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知道这三年里你也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这个帝国也还可以重新来过。”
他看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深爱的眼睛凝望着我,像深渊。
“已经没办法重新开始了。”
我站起来,惨然笑一下。
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我像当年对你许下誓言一样也对他许下誓言。
还有你的帝国,在你消失的这三年,是菲利普独自一人在与各方势力周旋抗衡。
我与他一起将长剑刺入莱昂纳多的胸膛,我看着他登基加冕、血洗宫廷,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你已经不爱我了,是吗?”
他也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我高,他挡住篝火的光亮,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
“你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背叛我了,是吗?”
他的嗓音变冷,像一把冰锥。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我仰头看他,眼眶再一次变得潮湿。我忍不住地笑,然后再流泪。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
他抽出刀,一把短刀。他将这把短刀塞进我手里。他从来不用短刀。
“杀了菲利普。”他看着我,逼视的锐利眼神。
我咬住舌尖,感受着他将我的手一点点握紧。
通道口传来响动,是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听动静只有一个人。
我转头,看见菲利普的脸。
我握刀的手被牵引着藏到身后。
“哥哥?”菲利普的声音响起,他的面容很平静,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惊喜。
我退开半步,刀柄握在手中,冷硬地膈人。
我试图回忆我有没有向菲利普提起过我和索菲娅之间有关于殿下生死的交谈。
我好像对他提起过。
“菲利普。”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很平静,他转身面向菲利普。
“这三年哥哥都去了哪里?”菲利普问道。
“这三年你都做了些什么?”菲利普得来一句反问。
“我做了原本应该由哥哥做的事情。不过既然哥哥回来了,我也就应该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菲利普垂眸微笑。
那个男人面上的神情似有动容。
他向菲利普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意图拥抱的姿势。
“这三年,辛苦你了。”
菲利普走向他,他们即将拥抱在一起。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道冷色。
“小心!”我原地跃起,一把拉开菲利普。
这一次我身体的反应也快过意识。
我扬起男人方才塞给我的短刀,迎上那道冷光。
短兵相接,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男人的动作太凶猛,我手中的短刀刃口崩裂,已然格挡不住。
利刃向下,割破我长袖的布料,然后再咬进皮肉里。
冰凉的触感,让原本混沌的神思瞬间清醒。
我猛然抬头,盯住那个男人的眼睛。
和殿下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干什么?”他皱眉低斥。
我收起短刀,并不回答,只是后退两步挡在菲利普身前。
疼痛在被割伤的小臂上炸开。
我垂手,鲜血从伤口漫出来,浸透衣袖,顺着腕骨、指尖向下淌。
“钧山,你在干什么?”
男人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愠怒的声调。
“伤的严重吗?”菲利普站在我身后轻声。
“还好,不影响行动。”我道。
“你从什么时候认出来他不是哥哥的?”菲利普问道。
“我和殿下相处的时间比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更长。”我淡淡回应。
我并不想在此处与菲利普讨论这个问题,毕竟我们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这是什么意思?”男人的面色变得更冷。
“你不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你是谁?”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第158章
他不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他只是有一副完全相同的面孔。
他现在正用那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的面孔瞧着我,然后发出一声冷嗤。
“怎么,变心之后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么?”
“我不会认错,”我的喉结滚动,“你不是他,你不配和他叫一样的名字,你不配享受我们对他的爱戴。”
“这里是昂撒里,是他苦心经营并维护的土地。我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离开这里。”
我抬起他塞进我手中的那把短刀,向前,锋刃闪烁的冷光照亮他的眼睛。
“把刀举起来做什么?”他笑了,“你要对我动手么?”
他上前两步,微微偏头,自己用脖颈贴上我手中短刀。
“我比你们早一个月来昂撒里,你要不要试试看,如果对我动手,你们还能不能好好地离开这里?”
刀锋压迫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我后退,将握刀的手背到身后,以掩饰自己的颤抖。
我还是下不了手,对着那副面孔。
“你到底想要什么?”菲利普开口。
“我想要回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男人冲菲利普微笑,“皇位,还有这个帝国。”
菲利普突然掩面笑了,“哥哥从来都不想当皇帝。”
“人总是会变的。”男人面不改色,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你还有什么筹码?除了你手里的那把刀,还有和哥哥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菲利普看着男人,略蹙眉,在很认真地思考,“就算你凭着这副面孔得到了昂撒里民众的信任,但是我的舰队已经包围了整个第六星区,昂撒里这些手无寸铁的民兵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伯约陷落之后,你们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第五星区勒多,而是来了昂撒里?”男人没有回答菲利普,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我让菲利普来昂撒里。我当时迫切想要确认殿下是否还活着,并且我们担心勒多很可能也被圣殿所渗透,昂撒里对于菲利普来说反而会是更安全的地方。
“因为你们担心菲利普在勒多的封地也被圣殿渗透了,你们觉得比起勒多,贫瘠荒芜的昂撒里可能反而是更安全的地方。”
男人笑着,准确说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你是圣殿的人。”菲利普看着男人。
“我不是圣殿的人,我是你的哥哥。”男人笑着摇头。
“别再假装是我的哥哥,你根本不配提起他。”菲利普的脸色变冷。
“你不相信就算了,”男人面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他随即话锋一转,“你们很聪明,勒多的确很早就已经被圣殿渗透了,如果你们选择了去勒多而不是昂撒里,那你们的尸体可能都已经凉透了。”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菲利普抬手,从我们后方的甬道中突然涌出荷枪实弹的近卫。
周承平和杜随着近卫们一起也出现在岩洞之中。
近卫将男人团团围住,数十杆长枪指向男人。
“将军?!”杜拽住我的胳膊,随即他摸到我满手的血。
“这是怎么了将军?”杜后退两步,他借着火光看清手上的血迹,面色大骇。
“他不是太子殿下,他不过是个假扮的冒牌货。”我指向站在篝火前的男人。
“冒牌货,”菲利普冲男人扬一扬下颌,“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就会死在这里。你手上到底还有什么筹码?”
男人轻笑,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勒多。”
菲利普志在必得的脸色突然变了。
男人迎着枪口向前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十五岁前往第五星区就封,你在勒多待了有多久?十年?你知道圣殿在勒多经营了多长时间?圣殿在第五星区被纳入帝国版图之前就已经开始在那片土地上筹谋规划了!”
所以上次圣火节的刺杀,也是圣殿的谋划么?
枪口抵上男人的胸膛,但他却没有半点慌张。
“你在勒多待了十年,也培养了不少亲信吧?你从小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看上去好像薄情寡性,但我知道,你比谁都要更重情重义。在勒多,应该有不少你在乎的人吧?”
菲利普看着男人,他的脸色铁青。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死到临头了还在胡编乱造?”
“去问问,我不着急。你们在武力上有绝对优势,你们随时都能杀了我。但是在动手前你要想清楚,一旦我死了,整个勒多都会给我陪葬。”
男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承平!”菲利普低喝一声。
周承平开始设法联络位于勒多总督府中驻守的人员。
“将军?您手上的伤要紧吗?”杜很忧心地看着我。
“不碍事,”我将注意力从周承平身上收回,“昂撒里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男人说他已经在昂撒里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太子殿……那个男人在这一个月里走访了昂撒里的很多地方,但是他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杜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您也知道,昂撒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昂撒里的人心却还是被他收拢了。“先太子仍然活着”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澄清一起谣言要比传播它难得多。
“陛下!联系上勒多的总督府了!”周承平将通讯器呈到菲利普面前。
第159章
“喂?”通讯器那端响起一个女声。
周承平看一眼菲利普的表情,他轻声道,“是梅莉。”
“是我,梅莉·欧文,是您在说话吗,陛下?”
梅莉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活泼轻快,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我刚到勒多时就迫不及待想让侍卫杀掉我的女管家。
“是我,梅莉。现在勒多的情况都怎么样了?”菲利普开口回应。
“总督府现在一切都好!勒多也都被我打理地井井有条呢!陛下大可放心!”
梅莉发出一声轻笑。
“霍尔特在哪里?让霍尔特接电话。”菲利普道。
“霍尔特呀,他现在没办法过来接您的电话。”
梅莉“啧”一声,“他已经在广场上被吊了两天一夜,没有力气再来接听您的电话了。”
菲利普握着通讯器沉默半晌。
“你也是圣殿的人?”
“我是您府上的女管家,我当然是为您做事了呀,”梅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伤心,“您在十五岁前往勒多就封的时候,我就跟在您身边了,怎么事到如今您居然质疑起我的立场来?”
菲利普挥手示意近卫将枪放下,他将通讯器递给假太子。
“说你的条件。说完之后告诉她,不要伤害勒多的任何人。”
假太子唇角上扬,他露出一个称得上迷人的微笑。
“这么快就愿意和我谈条件了?”
菲利普的面容冷峻。
“告诉梅莉,要是勒多出了任何差错,你都会死得很难看。”
“梅莉?”假太子对着通讯器道。
“我听到啦!你们都放心好啦!勒多会好好的!毕竟我在这片土地上也待了十年,我和它也有感情了呢!”梅莉轻快道。
假太子挂断电话,将通讯器交还给菲利普。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让你的人都离开这里。”
“陛下!”周承平提高声调。
菲利普看着假太子,他的唇抿紧。
“钧山……”周承平低低唤我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劝服菲利普。
“你们先出去吧。”菲利普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碰一下周承平的胳膊,“我们先出去吧。”
他以为我能劝得动菲利普,但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劝得动菲利普。他是我见过的最倔、最执拗的人。
“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周承平双脚钉死在地面上。
“他不会有事。”我叹口气。
假太子一开始对菲利普动了杀意是真的,但现在想要和菲利普谈谈也是真的。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傻子,动刀动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彼此手上都握有对方的软肋,倒不如心平气和地把诉求说清楚,无论怎样都比两败俱伤的结局更好。
我没再劝解周承平,率先钻进曲折的通道,向岩洞外面走。总之他是会被菲利普赶出来的,他也是个执拗的人,我懒得费力气再去劝解了。杜跟在我身后,他挂心着我胳膊上的伤。
“我带您先去简单包扎一下吧!”在走出岩洞后杜对我说道。
其实在落地昂撒里的舰队中有我们自己的随队军医,但这是杜的一番好意,我不便拒绝。我点头道谢,跟着他走向另一处岩洞。
杜引着我在岩洞中的篝火旁坐下来,有一名肤色黝黑的年轻女子走到我身旁,她冲我微笑,然后用剪刀剪开我的衣袖,开始为我包扎。
“刀口有些深,需要缝针,您要稍微忍着些。”
年轻女子将针尖沾了酒精,在火上烧过消毒。
“多谢。”我冲她笑笑。
“在您位于前线战场的这段时间,格里芬一直都有和我们保持联系。”
杜看着我们,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尖锐的刺痛在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周遭炸开,但我的注意力却完完全全被杜的那袭话吸引过去。
“格里芬知道太子出现在昂撒里的事情吗?”我一下子坐直了。
“我们在太子刚刚抵达昂撒里的时候就把消息传给了格里芬,他亲自来昂撒里看过了。他说太子在这个时点突然出现,未免显得有些太蹊跷,他不敢近前去,怕会被有心人认出来。他只是混在人群里,远远望了一眼。”
棉线穿过皮肉带来轻微的痒,我感到自己心里有种同样的骚动正在升腾。
“格里芬……他怎么说?”
“他说外表上看起来和殿下没有任何区别,在众人面前的言谈举止也辨不出差异,但是如果有心想要伪装,这些东西都能模仿。他说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殿下的人是你,必须要由你亲自来看看,然后我们才能知道真伪。”
是了。那个男人的外形与殿下一模一样,但是他对我和菲利普的态度错了。殿下不会一上来就吻我,他也不会一张口就对菲利普发起质问,他更不会命令我杀掉他的亲弟弟。他会关心我们这三年的境遇,远胜过权利与皇位。
“他不是殿下。”年轻女子剪断多余的缝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苦涩。
“但是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提前联系我?”我看着纱布一圈圈绕上伤口,心中逐渐浮起疑惑。
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来过昂撒里的事情告诉我?他应该让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提前有所准备,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踏足昂撒里,而第五星区也不会沦为圣殿手中用于牵制菲利普的人质。
“他有联系你,我们一直都在试图联系你。但是通讯被阻断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杜面上的笑容苦涩,他看上去好像又苍老了几岁。
通讯被阻断了。事发的时候我在第三星区前线,身边都是雪莱麾下的人。昂撒里位于第六星区的权力真空地带,格里芬在宇宙边界的第七星区。如果通讯被阻断了,是哪个传输的结点出了问题?
年轻女子将纱布的尾端系成一个结,她收拾好用过的医疗工具,悄无声息离开了。我抱膝坐在篝火边上,很痛苦地掐着眉心。事情越来越乱,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终点和结局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不清。
“您还好吗,将军?”杜始终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我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钻进曲折的通道,摸索着岩壁往前走。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串串的词语:圣殿、伯约的皇宫、失效的防空屏障和屏蔽场、昂撒里、假太子……它们反复出现、闪烁、连缀,马上就要穿成一条线索,只剩下最关键的那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呢?在钻出岩洞的那一刻,我仰头望向天幕。我看见天幕上辽远闪烁的群星。在那一刹那好像有电流打过我的身体,所有零散的词汇和破碎片面的线索都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加拉德!”我忍不住念出这个名字。
“将军?”杜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我。
我抿唇,竭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没什么。”我轻轻摇头。
我试图把从我卷入这场争斗开始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厘清。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争斗是为了权利,他们两方的冲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迹可循,这是明面上的战场;圣殿是这场大幕后面看不见的操盘的手,莱昂纳多的老迈昏庸、殿下的死、甚至菲利普的屡次遇刺都与它脱不了关系,但是圣殿的目的是什么?
圣殿从帝国建立以来便始终稳稳盘踞在伯约,并将触角延伸到这片星际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有文明的地方开枝散叶。赛尔文森家族推翻了阿德莱德家族即位,在即位后依旧对圣殿敬重有加,圣殿根本就没有杀掉莱昂纳多和殿下的动机。
所以真正想要对赛尔文森家族动手的人是谁?又是谁有能力与圣殿联手、甚至是操控圣殿成为他的臂膀?
我只想到一个答案。加拉德。
杜带着我走到营地。克莱因已经安排士兵扎好了帐篷,热情的昂撒里人把他们最好的食物全部拿了出来,就在篝火边烹饪,然后招待每一个士兵。
我看见海顿从一个昂撒里女孩手中接过一碗象鼻虫浆糊,火光在他脸颊上映下绯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然后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捏着鼻子喝掉了那碗看起来很恶心的高蛋白浆糊。
但是殿下明明是加拉德的血脉不是吗?他做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加拉德对他下杀手?
我在火堆边坐下,热浪扑面,但我心里只觉得刻骨的寒凉。
雪莱端着一碗象鼻虫浆糊走到我身边,他挨着我坐下,把那碗灰白色还在热气腾腾冒着泡的东西递给我。
我转脸看他,已经很难再能挤出一个笑来。
“吃点东西吧。”雪莱不由分说把陶碗和木勺塞到我手里。
他还不知道我和菲利普在见到假太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利剑、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那道深渊。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像今夜这种安静祥和的氛围很难再维持多久了。
第160章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昂撒里,这里的人都很好。”雪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雪莱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当年是雪莱奉命将我们从昂撒里押送回伯约,再然后就发生了一系列不公的审判还有后续的事情。但是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雪莱的过错。
我从雪莱手中接过那碗象鼻虫浆糊,我趁着热一口气把它喝掉了,像是要将我们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雪莱注意到我小臂上裹缠的绷带。
“你受伤了?我记得你在飞船上的时候还没有受伤,”雪莱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陛下在哪里?你们不是一起去见太子了吗?”
“菲利普还在和他谈话,”我看着雪莱,他面上的神情紧张又急切,“你不用担心,周承平和近卫队都在菲利普身边。”
我没有对雪莱说真话,但是菲利普的确是安全的,所以我这么说也算不上是撒谎。
雪莱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只要陛下安全就好。”
“所以现在在昂撒里的,真的就是太子吗?太子当年不是明明……”
在确认了菲利普的安全之后,雪莱忍不住对蓦然出现在昂撒里的太子身份产生好奇。他顾念到我和殿下的关系,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
“你期望他是真的太子吗?”
我没有回答雪莱,反而抛出一个另外的问题。
雪莱的面上闪过错愕,他凝定了半刻,然后神色很复杂地望向我。
“这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你想从我身上试探些什么?”
我看着雪莱,并不说话。
雪莱是菲利普的嫡系,第九集团军的统领,在菲利普登基后地位跃升,成为整个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将。如果这个时候先太子又突然出现了,菲利普帝位继承的合理性会大打折扣,那么雪莱的地位也会随之被动摇,而且更何况第九集团军与我们曾经还有过龃龉。哪怕我刚刚已经向雪莱表示过了不会再计较,但是第七军团有那么多的士兵,他们也能像我一样这样轻快地就把心里的龃龉放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心思深沉的,但是我已经很难不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昂撒里晚上挺凉的。”
我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空碗,意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你觉得我不希望看到太子回归?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不过雪莱并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他也是个很倔的人,性子烈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果然菲利普身边都是这样性格的下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看着雪莱的眼睛,很诚恳的声调,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语。
“那你问完了,你现在得到满意的答案了吗?”
雪莱站起来,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他走向我和菲利普最初被带往的那个岩洞的方向。
我在冷风里觉得头疼。我好像在无意中又得罪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再做些什么。
我最好还是等到菲利普从岩洞里出来再考虑别的事情。
但是菲利普就一定是可靠的吗?
我不愿再继续往下深想,心烦意乱地端着空碗站起来。我准备去找到杜,我需要先和格里芬通个电话。他向来比我更有主意,而且他才是真正与我站在一起的战友,我应该先与他统一策略。
我在人群中寻找杜,但是却率先在一堆篝火边看见龙。
他一反常态,很沉默地独自待着。
火焰在他的眼瞳中跃动,他身边有士兵们大声地谈笑嬉闹,而他却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这副模样是有心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心事是什么。
而我居然直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我怀了歉意走到他身后,顾不得此时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单膝跪下,从背后将他抱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嗓音沙哑在他耳边道。
他偏头看我,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转为浓黑。
“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没有提起先太子,只是问我一切是否顺利。这种无声的包容让我心里的愧疚又加深了几分。他会担心吗?他是否也会期望此时出现在昂撒里的并非真的太子?
“不太顺利,”我轻声,“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站起来,我们离开人群,走进寂寥的夜色。
“他是假扮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舒了一口气。
我没把自己与假太子接触的细节和龙讲,好在他也没有追问。
和一个有着旧情人面孔的陌生人接吻,无论是在怎样的状态下,都不是一件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但是现在菲利普还和他在一起。”
龙面上的神情好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圣殿在第五星区安插了间隙,现在整个勒多都已经成为他们手中的人质,菲利普没办法,只能和他谈判。”我的眉头又皱起来。
“菲利普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别这么担心。”龙伸手轻抚我的眉心。
“唔。”我应一声,在夜色掩护中牵了他的手。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太子’回到了昂撒里,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预判,真正让我们措手不及的事第五星区的陷落,还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
“其实我们连第五星区的陷落也能够预判,唯一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只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龙偏头看我,他的眼神锐利。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
加拉德和这一系列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并非毫无头绪,只是不敢也不愿深想。
“我要去联系格里芬,和我一起去吧。”我牵着龙又往朝向篝火的方向走回去-
杜带着我们抵达整个昂撒里西北部唯一的联络点,他接通超距通话器,然后微微鞠躬就要离开。
“你也留在这里吧!”我叫住他,“要是我们有什么遗漏的信息,你刚好可以补充。”
我认识杜很久了,他绝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通话并不需要他回避。
通讯成功建立,我听见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最近昂撒里的情况怎么样?假太子采取了什么行动吗?从第一星区那边传来消息,伯约已经陷落了。我们始终联系不上钧山,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再次老朋友的声音令人激动,甚至冲淡了愁绪。
我笑着接过话头,“我刚刚到昂撒里,十分钟前吃了晚饭,一切都好。”
“钧山?!”格里芬的音调一下提上去,“你怎么到昂撒里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些什么?我们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你!”
我叹口气,自从跟着兰前往亚加群城开始,我和格里芬就断了联系。第七星区隔绝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争斗之外,也不知道格里芬对前线发生的战事了解多少。我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挑重点对格里芬说了,他沉默地听着我叙述,直到我最后提到加拉德。
“加拉德?”格里芬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加拉德的舰队开到了伯约?”
“对,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解除了伯约的防空屏障和宫廷的屏蔽场。”我再次伸手掐住眉心。
“你对加拉德有什么看法?”
格里芬的声音锐利,我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我对加拉德的看法?”我愣了一下,看一眼站在身边的龙,有些犹豫。
“我没办法客观地评价加拉德,你知道的。”
殿下身上有一半加拉德的血统,因为对殿下的憧憬,让我也对加拉德有很深的滤镜。
“没人想知道你对加拉德的客观评价!我只问你的主观看法!”
格里芬有些不耐烦了。
“我一共也没去过几次加拉德!只是因为殿下的关系,我才和加拉德稍微有些接触!”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道。
“你难道不也是吗?你对加拉德又能有多深的见解?”我试图为自己听起来愚蠢的回答稍微找补。
“你不觉得这是最蹊跷的地方吗?”格里芬道。
“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与我们接触却是寥寥。先皇后早亡,殿下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成人礼、加冕礼,加拉德都只是派遣了使者前往伯约,阿德里安作为亲舅舅一次都没有到访,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的思路再一次变得混沌,我直觉格里芬说得有道理,但又忍不住想要去找论据反驳,“殿下身为太子,加拉德作为母族,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并非没有道理。”
“好,避嫌,但是昂撒里叛乱、殿下出事的时候呢?这个时候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还要继续避嫌吗?”格里芬的语调严厉。
“不……”我摇头,努力回想那场鞭刑,回想我在神志几近昏聩时,被殿下抱下刑架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塞巴斯蒂安,你要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加拉德成为整个宇宙中的笑柄吗?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那是阿德里安公爵的声音,坚硬、冷酷、失望透顶。
“在清算昂撒里叛乱的时候,阿德里安到了伯约。”我深吸一口气。
“但是他没有帮殿下说话。”殿下获罪、自焚于宫殿之中,第七军团全员被软禁,无人知晓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而阿德里安则一声不吭地回了加拉德。
这是为什么?而现在阿德里安再次搬出殿下的名头,以加拉德的名义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这又是为什么?
“加拉德和圣殿有什么关系?”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觉得好疲惫,握着通讯器的手好像重愈千斤。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龙,眼神几乎是乞求的。
他能不能带我走,带我回家,远离这些已经乱了套的事情,别让我再与敌人周旋、再受朋友盘问。
龙从我手里接过通讯器,“喂?布尔拉普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他的嗓音沉稳和缓,原本焦灼的气氛好像一下就平静了。
“龙?你现在也和钧山在一起吗?对,你当时去前线找他了。我们这边一切都还好,没有受到波及。但是现在伯约遇袭,阿德里安向菲利普宣战,恐怕又要打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第七星区给牵扯进去……”
格里芬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菲利普现在和我们在一起,钧山已经确认了昂撒里的并非是真正的太子,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确定最后的打算。”
龙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你们现在和菲利普在一起?!你们把他也带到昂撒里了?!”
格里芬显然被这句话中所蕴藏的信息震惊得不轻,他原本还想继续追问的,但是被龙打断了话茬。
“按照现在的局面,想要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了。钧山已经很努力在保全第七星区,别再给他压力了。”龙一边说一边看向我,我在他的注视中忍不住战栗。
“……我明白。”格里芬的声音低下去,“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布尔拉普和第七星区能做些什么?”
“让青野和库克他们守好那二十万的训练兵,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依仗了。”龙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好,”格里芬应声,“你们在昂撒里……照顾好自己!”
龙将通讯器还给杜。
杜的眼神忧虑,“将军,昂撒里的消息闭塞,音讯不通,在今晚之前完全不知道情况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昂撒里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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