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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昂撒里能为我做些什么?其实昂撒里从来就没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情,反倒是我不断地为昂撒里带来灾难。


    我苦笑着摇摇头,谢过了杜的好意,转身走出通讯点。


    菲利普和假太子已经谈完了,他们两个似乎聊得还不错,居然并肩坐到了篝火边。周承平站在菲利普身后,我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依然能看清他面上的戒备。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们身边,龙也和我一起。


    假太子偏头冲我微笑,似乎在此之前什么龃龉也没有发生过,“钧山回来了。”


    我看向菲利普,他的姿态看上去很放松,他已经默认了假太子的亲昵。


    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我忍不住皱眉。


    “陛下,”我出声唤菲利普,“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说。”


    菲利普冲假太子耸耸肩,然后放下手里的碗和勺子站起来,跟着我离开火堆。


    “你和他好像相处的很融洽。”我在星光下冷眼看着菲利普。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是用鼻孔对着他,还是一直翻白眼?”菲利普不以为然。


    “在你走进岩洞之前,他让我杀了你。你知道他不是你哥哥吧?”我的胸膛起伏。


    “他和圣殿也有嫌隙。”菲利普道。


    “嗯?”转折太快,我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和圣殿也有嫌隙,”菲利普又重复了一遍,“要不然他应该会和阿德里安的军队一起进攻伯约,而不是现在孤身一人站在昂撒里,被我们的军队包围。”


    “所以呢?”我看着菲利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应该比我要清楚吧?毕竟你之前在我和拉斐尔家族之间也周旋了这么长的时间。”菲利普似笑非笑看着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几乎让我就要怒极反笑。


    我手臂上之前替他挡刀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现在他居然已经和要捅他刀子的人成了朋友。


    “那么我应该祝贺你么?”我冷笑,“祝贺你得到了新的盟友!这样我也就不用再陪着你周旋了吧?毕竟你已经有了新的盟友。”


    我转身要走,却被菲利普叫住。


    “李钧山!”他压低了声音唤我的名字,“你不想知道哥哥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


    我的脚步顿住。


    “他答应……只要我愿意跟他合作,他就告诉我真相。”菲利普的嗓音沉下去。


    “跟他合作?如果他让你退位呢?如果他让你自戕呢?”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菲利普的回答很轻,被夜风吹散。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想要的不一样。”


    菲利普想要知道真相,但是我只想要我在乎的那些人能够不再被卷入纷争、能够安宁幸福地活下去。


    “我想,我已经兑现了我对你的全部承诺。”我深吸一口气,“我应该已经不欠你什么了,菲利普。”


    “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菲利普道,“天亮了你就回家去吧。”


    “好,”我点头,“天亮了我就回家去。”-


    我在篝火边坐了一夜等天亮。菲利普和假太子离开了,雪莱有小半夜的时间都欲言又止看着我,但最后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承平为我们安排了一艘小型飞船,他把钥匙交到我手上,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回家了?”他问我。


    “回家了。”我从他手中接过钥匙。


    之前还在勒多的时候,他跟我说,总要做出选择,总要放下过去往前看。我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但是他忘了,人生这条路是在持续不断地做选择。他可能愿意永远陪在菲利普身边,但是我要回家了。


    龙和我一起向所有人道了别。克莱因很克制地分别与我们拥抱了一下,而海顿则微微红了眼眶。毕竟是在第三星区前线同袍浴血过的战友,到底也是有情分在的。


    我在走向飞船前最后一次回头看菲利普。


    “陛下,希望你一切顺利。”这是我对他最后想说的话。


    我们走上飞船,那名从伯约宫廷混乱中被带走的侍童也和我们一起。他的身份特殊,留在这里难以安置,倒不如和我们回布尔拉普,在哪里他能重新恢复一个孩子的单纯身份。


    龙坐上驾驶座,我把侍童安顿好。他很听话地让我帮他系上安全带,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们要去第七星区,那里很安全,你也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我对他说。然后我才意识到他什么东西也听不到。


    我找来纸笔把刚刚那番话又写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从我手里接过笔,他会写字。


    【谢谢你。】


    【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姐姐提起过第七星区,那是在哪里?】


    他写道。


    【在比第六星区还要远的地方,星际的边缘。你叫什么名字。】


    我写道。


    【我叫约书亚。在第七星区也有圣殿吗?】


    侍童很好奇的眼神。


    【在第七星区没有圣殿,但是那里有矿场、码头、森林……还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又添上一句话,【你刚刚说的姐姐是谁?】


    【我之前带你去见的就是姐姐。】


    约书亚写道。


    【姐姐对你好吗?】


    我看着约书亚安静乖顺的模样,想起之前菲利普在大殿之上与索菲娅对峙时说出的那番话。圣殿侍童的聋哑并非天生,而是在收养的时候被人为造成。我并不知道索菲娅对这件事情是否知情,我也不知道她所坚守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样的正义。


    【姐姐对我很好。】


    约书亚写完之后对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抬手揉一揉他的头发,没再往下继续追问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布尔拉普,已经有人等在港口了。


    我牵着约书亚的手走出舱门,格里芬的眼睛一瞬间睁大,“老天……你怎么带了个孩子回来?”


    “说来话长了。”我笑一笑。


    有很多事情需要坐下来慢慢从长计议,我们先回到基地,塞西莉亚牵着约书亚去了他的新房间,而我又见到了那些相熟的面孔。


    “这一趟走的可够久的啊!”老戴维二话不说先上来给我了一个熊抱,他松开手,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眼神感慨又复杂。


    我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很小声地嘟哝,“这不是回来了么……”


    “赛琳娜就快要到生产期了,她想让你做小家伙的教父来着,原本还担心你赶不上孩子出生,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老戴维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给我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我把热毛巾打开,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水蒸气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把身体中每一点细小的疲惫都冲刷干净。


    “这么快么?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久。”我把自己裹着氤氲的热气里面喃喃,但是思绪很快顺着“赛琳娜的孩子”飘到了“都柏”。


    我记得刚刚被卷入战争的时候,我骗都柏说,在赛琳娜的孩子出生之前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役。现在我的确已经结束了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争斗,但是都柏却陷入了另一场战争。他在第二星区都经历了些什么?阿德里安是怎样说服他加入攻陷伯约的军队的?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加拉德的军队攻陷了伯约,都柏也在阿德里安的阵营里。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没有和他联系的方式。”


    毛巾逐渐冷掉,我又重新抬起脸对上老戴维的眼睛。


    疲惫又从我的每一个毛孔中漫出来,伴随着疲惫一起的还有深重的无力感。


    “先别急着替都柏担心,他拎得清,也认得回家的路。”


    老戴维再拍拍我的肩膀,这一次他手上的力道轻了很多。


    “好不容易回家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都等休息好了再说!这里是第七星区,不是前线,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有我们给你顶着。”


    老戴维把我往走廊深处的方向推,我向前走,龙跟在我身后,他与老戴维擦肩而过的时候,老戴维冲他点点头。


    那种肯定的眼神活像是在看女婿。


    “你们已经这么熟了?”我忍不住问。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和我身边的人都相处得这么好了。


    “嗯,他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龙笑着点头。


    我简单冲了个澡之后便躺上床。


    我闭上眼睛,疲倦像山一样压下来,我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昏睡过去。但是在睡眠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梦魇。我再次置身于伯约的皇宫之中,上一秒还是静谧的午后光阴,下一秒便是断壁残垣、地动山摇。


    我勉力在空袭的炮火之中站稳脚跟,但抬头便又倏然置身于烈焰之中。


    我看见一支桦木签被掷进熊熊大火。这是三年前我离开伯约看到的最后一幕。所以当年殿下自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以殿下之名出现在昂撒里的人到底又是谁?阿德里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烈焰的熏炙中辗转,一张冷漠的面孔忽而又浮现。


    灿烂的金发,还有寒冰一样的深眸。


    “他是整个加拉德的耻辱,也是这个帝国的耻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赛尔文森家族的粗鄙与无可救药,就连加拉德的血脉也无法挽救转圜。圣殿在六十年前选错了人,但他们却不肯纠正这个错误,一直拖到现在。”


    我试图理解阿德里安的这一席话,但胸前却蓦然一痛。


    我低头,看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那柄长剑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我握住剑刃,看着掌心被划破,黏腻的鲜血涌出来,像是在胸前披挂上了一条红绸。我认出来这是杀了莱昂纳多的那把宝剑,我的视线顺着剑身向上,看到握剑的人。


    握剑的人是菲利普,他正对我微笑。


    我猛一个翻身惊坐起来,窗外隐隐透出晨光亮色。


    龙被我的动作惊动,他明明还惺忪着眼,却已经欺身压上来,做了一个类似于护卫的动作。


    “怎么了?”他的嗓音沙哑。


    “没什么,只是一个梦。”我伸手揉一揉他蓬乱的发,然后又爱怜地吻一吻。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


    “唔……”他似乎对那个吻很满意,他懒洋洋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怀里。


    “又做噩梦了么?这是不是也和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关系?等天亮了我们去医院看看,我们之前说好的。”他还记得这些事情。


    “好,都听你的。”我忍不住再吻他-


    虽然答应地很爽快,但是等真的踏进医院、问道那股消毒水味道的时候,我还是后悔了。龙牵着我的手,他感受到我躯体的紧绷,很惊讶地回头看我,“你是在紧张吗?”


    我舔一舔下唇,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不能紧张吗?”


    我知道我在紧张,我在紧张的时候除了身体僵硬,还会出现一些充满攻击性的言语和举动,比如刚刚那句生硬的反问。


    “没关系,只是和医生坐下来聊聊天。”龙安慰道。


    我走进诊室,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老妇人。


    银白盘发,一丝不苟的着装,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哪里见过她。


    “我们在决定第七星区发展方向的会议上见过,你们邀请了我参加那次会议,我叫玛丽莲,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记得您,”我很恭敬地行了个吻手礼,然后在玛丽莲的对面坐下,“所以今天您是我的医生吗?”


    “嗯,”玛丽莲依旧笑眯眯地,“聊聊吧,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脸上的笑容和周身散发的温暖气度都令人信服,龙被她暂时请出诊室了,而我坐在她的对面,不由自主就卸下了心防。


    我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心理咨询,玛丽莲并没有我印象中医师的那种严肃刻板,她只是静静地倾听,时不时提几个问题,指引着我看到自己内心的更深处。有阳光洒落在她的银发上,我对着她讲了好多,讲到我自己口干舌燥、吐尽胸中块垒。


    玛丽莲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起来咕嘟咕嘟仰头往下喝。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了,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她看一眼侧墙上的挂钟,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谢谢您。”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再次握住玛丽莲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客气,”她笑眯眯地望着我,“下周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再见,可以吗?”


    “没问题,但是我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呢?”我忍不住问道。


    “这个就要看你自己了,我只能引导你发现自己心里存在的问题,但却没有办法帮你解决。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玛丽莲回答。


    这个和蔼优雅的老妇人送我出诊室,龙等在外面,他看见我先展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玛丽莲笑眯眯地站在边上看我们拥抱,我们再次向她道了谢。


    “感觉怎么样?”龙问我。


    “感觉好了很多。”我笑道。


    “这么快就有效果了?”龙忍不住惊讶,“之前我也和你聊过,怎么没能让你感觉好了很多?”


    我牵着他的手忍不住笑,“人家毕竟是专业的啊!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会关心则乱的吧?”


    在我崩溃、痛苦、难以自拔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地陪着我煎熬吧?那种痛几乎感同身受,所以他没办法像玛丽莲那么客观专业、就事论事。


    龙看着我,然后他突然伸手抚上我的后颈,将我兜头摁进怀里,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我原本想挣扎的,但是很快又放弃了。他贴在我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我认命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是啊。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回到基地的时候正赶上午饭。饭桌边人都到齐了,老戴维亲自下厨,鲁诺帮忙,塞西莉亚带着约书亚站在厨房门口围观。


    “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别被烫到了!”老戴维端着刚出锅的烧鸡往外走,他看着塞西莉亚,颇不放心地叮嘱。


    赛琳娜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乔坐在她身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已经完全从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蜕变成一名母亲。


    “嗨,还好吗?”我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


    “我一切都好,”赛琳娜伸手,她牵着我轻轻抚上她的肚皮,“你能感觉到吗?它知道你来了。”


    我感受到一下强有力的蹬动透过赛琳娜的肚皮和柔软的衣料传递到掌心。我被吓了一跳,迅速地收回手。


    乔“噗嗤”一声笑了,赛琳娜也忍俊不禁。


    “我不是……我只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我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但没人听我的解释,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龙好心地揉揉我的发顶,姑且算是一种安慰。


    “好啦好啦!都快坐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老戴维摘下自己系在腰上的围裙,格里芬把最后一道大菜摆上桌。


    大家开始吃饭,刀叉碰撞发出轻微的响,笑声、话声还有咀嚼声交织在一起,与明亮的灯光和饭菜的馨香共同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景。


    我看到乔在给赛琳娜盛汤,而塞西莉亚帮约书亚把一只蛋挞放到他的盘子里。在此时此刻,我无比确信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第162章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布尔拉普的一应事务都被安排地井井有条。现如今我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对在它身上所发生的改变由衷地感到惊讶与欣喜。


    格里芬带着我去看了布尔拉普的新兵训练基地,那些士兵们与我初次见他们时相比已经焕然一新。


    “多亏了库克和青野,”格里芬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这茬新兵练成这样。”


    说到青野,我才意识到他今天中午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青野不在布尔拉普,他在另外的训练场。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回来的消息,他把后续的训练计划安排好就回来。”格里芬解释道。


    “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在离开伯约之前和都柏通了话。”我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对,青野当时不是和莉迪亚去了第二星区吗?他现在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格里芬转身看我。


    “都柏和阿德里安在一起。我不确定他和莉迪亚是否已经集合起了若昂的军队。”我苦笑一下。


    德·萨拉曼家族原本就与赛尔文森家族有仇怨,若昂又位于第二星区,和加拉德相邻,莉迪亚带着收拢的家族残部转身投靠阿德里安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都柏恐怕还不知道昂撒里的是假太子,”格里芬皱眉,“如果他知道了在昂撒里的是假太子,应该不会再和阿德里安站在同一边。他离开第七星区太早了,并且他对菲利普有很深的成见。”


    这意味着对于都柏而言,阿德里安是远比菲利普更好的盟友。而我却在更早的时候选择了菲利普。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服都柏放下对菲利普的成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理解我的选择。


    “别担心,都柏是你的副官,是我们的家人和兄弟。我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多少年,加拉德没那么容易就能把他给收买。”格里芬玩笑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继续向前走。


    我们在训练场上看见库克和邵燃。邵燃还是专注执着于训练计划的优化,这下他有了愿意全力配合训练的士兵,也算是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了。库克则还是一丝不苟的严肃作风,士兵们背地里会开他的玩笑,但大家都打心眼儿里尊重他。


    “听说您摆平了拉斐尔家族的精锐。”邵燃眼睛放光地看着我。


    “拉斐尔家族有数万精锐,可不是我能摆平的,”我笑着摇头,“是雪莱之前与他们僵持的那段时间为后面的胜利打下基础,而且我们是靠着每一个士兵浴血奋战才能赢的,我只不过是和哈里斯有些过节,占了点心理战术上的便宜。”


    邵燃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神情。


    “您说,我们还会打仗吗?”


    邵燃问的是第七星区,布尔拉普。


    我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士兵。他们才只训练了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二十啷当岁。他们原本该过安宁稳定的生活,他们在此前从未经历过战争。而他们现在正在这里接受士兵所需要的训练。我们在武装他们。为了一场有可能会到来的战争。而这场战争会撕碎这些年轻的生命,就像一场大火席卷森林那样冷酷无情、不留余地。


    “你希望这场仗打起来吗?”


    我看着邵燃,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堪称歹毒的问题。


    在来到布尔拉普之前,邵燃是雇佣兵,这是一份靠战争为生的职业。而且他在训练士兵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并乐在其中。我试图辨别他眼中的情绪,我透过他也在看曾经的我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期盼和平安宁的生活,但是我们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邵燃笑一笑,他眼中的情绪很平和。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要有战争,但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那一天,我希望我们能打得赢。”


    “别在这儿嘴上跑火车了!快去练你的兵吧!光动嘴皮子是打不赢仗的!”


    库克风风火火走过来,把邵燃又赶回了训练场。


    我看出库克有话想对我说,并且他不想让邵燃听到。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长官,”库克清一清嗓子,“邵燃是个好孩子,在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好孩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上过战场,没见过重伤或者死掉的人,没见过被炸断的手脚和淌了满地的肠子。他们对‘战争’这件操蛋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源于事实或者经历而产生的体悟。别再问他们这些狗屁不通的哲学问题。别在他们刚刚拿起枪的时候就审判他们、就给他们戴上手铐。还记得你最初募集士兵的理由吗?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这片土地。如果战争真的已经波及到布尔拉普,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有着高昂斗志、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士兵!他们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能去思考对错。”


    库克的这一番话让我陷入沉默,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该用我的经验去衡量,不该把我正在经历的良知的煎熬强加给他们。


    “抱歉,我说话比较难听,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库克道。


    “没有冒犯的地方,”我抬起手臂,用力拍一拍库克的肩膀,“你说得很对,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


    我看见库克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还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长官。”我冲库克眨眨眼睛。


    “长官”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之前我和龙假扮雇佣兵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涨红,格里芬站在我们两个身边,没能理解这声“长官”当中的调侃与精髓。


    突然间响起凛冽的风声,我循着声音仰头,看见天幕上有战机呼啸着飞过低空。


    “加西亚这个疯子!”库克不满地喃喃,“把基础的飞行操作练熟了不好吗?非要弄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们向着机群降落的地方走去,加西亚果然从领头的那家飞机中钻出来。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眼睛明亮,整个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加西亚把头盔随手抛给一个同伴,然后大笑着向我走来。


    “钧山?!你来这里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库克那家伙肯定说我坏话了吧?”


    加西亚与我拥抱,库克在边上又低低骂了一声“臭小子”。


    “对了,你看看那是谁。”加西亚揽住我的肩膀,然后抬手指天,让我向上看。


    一架鹞式从我们的视域当中飞过,它在空中完成了两个连续的翻滚,速度极快,曲线优美流畅,一整套动作赏心悦目。


    我看着这套完美的动作忍不住微笑,但又确实猜不到坐在飞机里面的人是谁。


    “隔了这么远,我怎么看得到?”我对加西亚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加西亚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那架鹞式又向前飞了一段距离,然后减速折回,平稳降落在不远处。


    加西亚拉着我走过去,舱门打开,我赫然发现坐在里面的人是塞西莉亚。


    我睁圆了眼睛看她,一时之间震惊地说不出话。


    加西亚在我旁边挤眉弄眼,“怎么样?快,点评一下!”


    “两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了?”


    我看着塞西莉亚,她解开驾驶座的安全带,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甜甜地冲我笑,“是加西亚教的好!”


    “哪里是他教得好,他自己开的都还没你稳当呢!”


    库克毫不留情地揭了加西亚的短,加西亚抬肘怼他,“喂,好歹也给我留点面子啊!”


    塞西莉亚从机舱里出来,我扶着她下舷梯。


    她的额发汗湿了,双颊因为兴奋而显出淡淡的红晕,“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有一天能成为战斗机飞行员!”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好像闪着星星。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飞行员!”


    我对塞西莉亚微笑,在心里由衷地替她骄傲-


    我们在日暮时分从训练场回到基地。加西亚和库克一路上边走边斗嘴,塞西莉亚温声软语地打圆场。


    “不知道今天的晚饭是什么,老戴维的手艺还真是好啊!他能连着做一个月好吃的不带重样儿!”


    “人家那是给赛琳娜做的好吃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见外!”


    “本来就是一家人嘛!有什么见外的?再说了,老戴维不是每次都做好几人份的菜吗?我就是尝了一下而已嘛!”


    “只是尝了一下?昨天的粉蒸肉,你明明就直接舀走了大半碗!”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再嚷嚷啦!现在钧山回来了,今天晚上好吃的肯定管够!”


    我和格里芬落后他们两步,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夕阳的余晖洒了他们满身,然后再把影子拉得老长。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我已经爱上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格里芬道。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轻声,心里柔软地一塌糊涂。


    格里芬偏头看我,他的独眼里盛满了夕阳的余晖。


    我们沿着长满藤蔓的走廊向下,基地的大门是打开的,昆汀站在门口,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


    “哥哥?”塞西莉亚上前,她挽住昆汀的手臂,“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吗?”


    “嗯,”昆汀闷闷应一声,他抬手把塞西莉亚耳际的碎发拨开,但视线却落在我身上,“兰回来了。”


    第163章


    “我这次是代表第七星区行商行会来的。”兰坐在会议桌边对我们浅笑。


    “我以为你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和行商行会闹掰了。”龙的眸色幽深。


    “我的确和他们闹掰过,”兰耸耸肩,“但是你也知道的,行商嘛,又不是搞政治,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我现在又和他们和好了。”


    我看着兰,他的紫罗兰色眼睛里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从容。


    他是真的在践行他刚刚说的那番话、他的人生哲理。要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回到布尔拉普,坐在我们面前。


    “你这次是代表行商行会来做什么?”


    龙并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第二句话就入了正题。


    “听说在布尔拉普不远处有个地方叫做波马高地,在那里有丰富的矿藏,而你们早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勘探工作,现在已经开始挖掘了,对么?”兰十指交扣,饶有兴味的眼神,志在必得的表情。


    龙并没有任何回应。


    “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么一块好地方的?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兰“啧”一声摇摇头。


    “我们对朋友的定义不太一样。”龙淡淡答道。


    “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知道你想建设布尔拉普,可是光凭你一个人,几乎没有能力做成这件事情。你需要大笔的资金,充足的人力物力。赛尔文森家族和加拉德之间还会有一场恶战,原先希尔矿场的矿藏已经基本上被消耗殆尽了,现下波马高地可能是资源最丰富的地方。行商行会希望我能促成这场交易——他们想出钱购买波马高地产出的矿藏。”


    “我们不做这笔生意。”龙直接否决了。


    “不做这笔生意?”兰盯着龙看了一阵,然后笑出声,“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能告诉我拒绝的理由吗?”


    “我们不想再掺和进战争里。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想出售矿藏,我们也可以直接找到赛尔文森家族或者加拉德,何必要经过行商行会的手?”龙面上的表情很淡漠。


    “我觉得你现在有两个误区,”兰手肘撑在桌沿上,他倾身向前,“第一,要打仗了,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整个宇宙是一盘棋,并不存在你不想掺和就能独善其身的道理。第二,你为什么觉得,加拉德或者赛尔文森家族会愿意像我今天这样,坐在这里和和气气跟你谈条件呢?行商行会愿意出钱和你做交易,但另外那两方,可就不一定了。”


    “另外那两方?你和他们都很熟么?还是你只和其中一方很熟?行商行会已经选边站了是么?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选了加拉德。加拉德会给你们什么好处?”龙靠在椅背上,他显得气定神闲,但说出口的话却字字锋利。


    兰今天有底气来与我们做交涉,他背后依仗的绝不仅仅是行商行会。他提出购置矿产被龙拒绝之后,转言就有了威胁的意味。可是代表菲利普所代表的赛尔文森家族与布尔拉普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达成了同盟关系,如果他能知道波马高地的存在,想必也能知道菲利普与我们之间的盟约。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对我们进行威胁的话,那想必行商行会已经投向加拉德了。


    “这个你就不需要操心了,”兰笑了一声,“我们愿意按照现行市价的两倍收购波马高地的所有矿藏产出,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和我们做这笔生意。”


    “不要。”龙再次拒绝。


    兰面上的表情短暂地凝固了。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的笑意逐渐淡退,最后变成一片肃杀的冰冷。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龙依然坐着,他只抬抬手臂指向大门所在的方向。


    他的琥珀色瞳仁也凝成冷色。


    兰离开了,如同他到达布尔拉普那般悄无声息。


    他所搭乘的飞船滑入幽黑的宇宙深处,像一片树叶跌入深海。


    “我们当初那样好心收留他,没想到居然落得个这样翻脸不认人的地步!”


    昆汀有些忿忿不平。


    “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他只是想要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龙面上的表情逐渐回暖,哪怕兰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但是他在布尔拉普依然有许多其它的朋友,志同道合而肝胆相照的朋友。


    “但是……”塞西莉亚轻轻咬住下唇,“我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生意没谈成,兰就这样离开了,行商行会……或者说加拉德,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我们有自己的矿场,有自己的军队,他们就算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格里芬的面容冷肃。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快去吃饭吧!”


    塞西莉亚轻声唤-


    我们没把兰的到访告诉更多人。赛琳娜正在待产,老戴维他们年纪也大了,没必要再用这些事情给他们添堵。


    午饭后塞西莉亚过来找我,她的眼神清澈,带了些微的迷茫,“我们能解决这件事情的,对吗?”


    “对。”我点头,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发。


    但小姑娘看上去还是显得忧心忡忡。


    我决定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好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下午如果没什么别的安排,能帮我一个忙吗?”


    “没问题!什么忙呀?”


    “帮我带约书亚去医院看看吧,”我看一眼站在厨房里帮忙收拾碗碟的男孩,“好好检查一下,看他还有没有恢复的机会。”


    上次去医院进行心理疏导的经历带给了我灵感,或许并非所有的创伤都能够被治愈,但是在那之前总要尽最大努力去尝试。约书亚才只有十三岁,如果他能好起来的话,我们愿意试试看。


    塞西莉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笑着点头,“好!”


    “为什么让塞西莉亚带着他去?”


    龙在塞西莉亚离开之后走到我身边问道。


    “之前我和约书亚在纸面上交流,他提到了‘姐姐’。他说姐姐对他很好,他口中的姐姐是索菲娅,上次我们一去圣殿见到的祭司。从年纪上看,塞西莉亚比他大不了多少,他在塞西莉亚身边的时候更放松更自如。”我道。


    “而且,我下午准备去一趟波马高地。”我笑一笑。


    “我和你一起去。”-


    “开采进行的很顺利,产出的金矿我们已经分批运回布尔拉普的基地,整个过程都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金矿的储存地点。铁矿和铜矿我们就地储存了,冶炼的设备和工厂暂时还没有搭起来,之前格里芬和查尔斯他们讨论过很多次,但是没有专业人员的帮助,我们自己很难能建成这一整套矿石加工的系统。”劳森带着我们在波马高地的营地里转悠了一大圈。


    “最近外面的情况都还好吧?”劳森问道。


    波马高地的位置比布尔拉普还要偏远,他们驻留在这里采矿,基本上与外界没有什么音讯往来。从布尔拉普到这里运送物资的士兵偶尔会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但总体而言,这里称得上是一块与世隔绝的净土。


    “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那场战役结束了。”我道。


    “这件事情我们听说了,”劳森露出一个微笑,“总算是结束了!听说你到第三星区前线去指挥作战了?”


    “嗯,”我淡淡揭过作战的细节内容,“但是伯约被攻陷了。”


    劳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可是拉斐尔家族不是战败了吗?”


    “来自第二星区的加拉德向赛尔文森家族宣战了。”我道。


    “所以,”劳森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是又要打仗了吗?”


    “对。”我点头。


    “会波及到第七星区吗?”劳森很敏锐地抓住关键。


    “会。”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龙。


    “有很多人都在觊觎波马高地上的矿藏。”龙道。


    劳森抿紧了嘴唇。


    “没关系,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我们打算调拨一部分士兵到波马高地这边协防。”我道。


    “我们……守得住波马高地吗?”劳森深吸一口气。


    我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我如此信誓旦旦地告诉劳森,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军队了,但是我今天上午才去了训练场,我亲眼见过了那些年轻的士兵。他们训练有素、他们斗志昂扬,但是他们真的能够与加拉德的军舰编队相提并论吗?就凭那二十万的新兵,我们能守得住波马高地吗?


    可是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无论是从第二星区的加拉德,还是从第一星区的伯约,要想抵达布尔拉普或者是波马高地,舰队都必须要从第六星区当中穿越。而第六星区还有菲利普,还有雪莱麾下的精兵。


    但是菲利普……我可以把所有的把握都押注在菲利普的身上吗?


    “我们能守得住。”龙代替我回答了。


    我转头看他,他面上的神色坚毅笃定。


    “好,”劳森舒了一口气,“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算守不住的话……”劳森的声音低下去,“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要提前通知我。波马高地上的矿藏不能就这么拱手让给敌人!”


    劳森眼中的决绝让我愣怔了半刻,但他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沉默温厚。


    “马上就要天黑了,这里晚上凉,帐篷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们已经联系了青野和他麾下所属的部队,他们会在明天清晨的时候来到波马高地与我们汇合,之后我们会共同商议整个波马高地的布防计划。


    当恒星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于荒芜的戈壁,冷风拂面,我站在帐篷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苍凉和孤独。其实危机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笼罩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和曾经的昂撒里格外相像。丰富的资源既可以是馈赠,也有可能会成为诅咒。


    但这一次故事的走向应该会不一样。


    这一次故事的走向一定会不一样。


    我们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拉上防风帘,走进帐篷。


    龙正坐在行军床上看一副地图,这是劳森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手绘的。他已经把波马高地上所有的矿脉都摸了个清楚。


    我走到龙身边坐下,他放下手里的地图,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冲他笑一笑,疲惫沿着眼角的笑纹漫出来。


    “刚刚我都不敢看劳森的眼睛。”我道。


    劳森问我们能不能守得住波马高地,实话是我没有把握能守得住波马高地。


    伯约陷落,勒多易主,布尔拉普才只初具雏形。


    我们据有波马高地,拥有丰富的矿藏和燃料,可是我们没有任何成熟的据点可以提供完整的后勤支持。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我们的武器从哪里来,我们的战机损坏了要由谁去维修?


    有些时候不是光有志气就能把仗打赢的。


    龙不说话,他抬手贴上我的侧脸。


    他的掌心温暖,我闭上眼,放纵自己这半刻的沉溺。


    “怎么办?”我轻声喃喃,蹭一蹭他的掌心,然后睁开眼。


    他面上的神色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恼火,“不知道,没办法。”


    我很丧气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我像个无赖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揪着大人衣角,不给买糖就不让走。


    但是他也不是超人,只能很好脾气地由着我耍赖,把衣兜都翻遍,也掏不出一分钱。


    我叹息一声倒在床上,他也跟着躺下,从背后抱住我。


    行军床很窄,我们贴得极紧,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心跳。


    “第七星区的二十万士兵,再加上雪莱的队伍……”


    我看着帐篷角落里的风灯,有一星烛火在里面飘飘悠悠地晃荡。


    “我们还有昂撒里,第六星区也是我们的后盾。”


    我由着思绪在静谧中飘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加拉德……加拉德能有多少兵力?整个第二星区全部都加起来也凑不出三十万人,我们并非完全没有胜算。还有都柏……”


    提到都柏,我的声音又不由自主低下去,“都柏与阿德里安也并非完全同心协力,我们还可以争取都柏。”


    龙抱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耳际。


    我忍不住回头去看他,“我们会赢吗?”


    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我知道没人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至少给我一些确认。我没办法靠着自己一个人就把这么多人的未来都压上赌桌。


    “我们会赢。”龙答道。


    我感到我的整颗心都舒展开。


    “再说一遍。”我轻声敦促。


    “我们会赢。”龙又说了一遍。


    我猛然翻身,与他面对面。


    我让他再说一遍,他就真的再说了一遍。


    之前也是这样的,在我疯狂而崩溃的间隙,我让他说爱我,他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那两个字深深刻进骨髓,直到我的所有疲惫都被汹涌爱意所取代。


    “为什么……”我拧起一点眉,在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老天给我的东西太好,好到让我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怎么竟可能是真的。


    “我看到了。”龙看着我说,“我看到我们赢了。”


    我看见他琥珀色眼瞳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颗叫莱顿的荒僻星球,待在闷热且臭烘烘的酒馆里,听艾迪用只言片语描述龙“命中注定”的伟大。


    我看着那双据传拥有特殊能力的眼睛,一时之间感到莫名的振奋。


    我的心跳加快了,心脏用力将更多的血液泵出,输往四肢百骸。


    他说他看到了,这是最荒谬却也最有力的明证。


    我忍不住翻身坐起来,然后把龙也扒拉起来。


    “你看到我们赢了?我们是怎么赢的?赢了之后呢?又怎么样了?”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这是一份太难的考题,只有带着标准答案进考场,我才有通过的信心。


    龙眨眨眼睛,很无辜的神情。


    “我也不是神仙,看不到那么多东西的。”


    “唔。”我应一声,感到些微的失落。


    他躺下,然后把我又揽回怀里。


    “睡吧。”他在我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两个月没见,青野变了很多。


    整个人一下子就瘦削了,像一杆青郁的竹,或者是一把裹在鞘里的剑。


    他独自带兵的这段时间一定经历了很多打磨,面上全部的青涩与稚嫩都褪去了,周身气质变得内敛而沉蕴。


    我看着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晨光披洒在他身上,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孩子了,他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是不是我让他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他是否原本可以不用被卷入这场战争?


    我来不及深想,青野已经向我走来。


    他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哥……好久不见。”他把脸埋在我肩窝,这称呼让我忍不住笑,人已经长大了,称呼还一点儿没变。


    “是啊,好久不见。”我拍一拍他的后背,“连夜跑这么一趟,辛苦你了。”


    “那也没有哥辛苦。”青野松开我,他露出一个笑,“哥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情吧?格里芬之前断断续续跟我提过,但是我还没有听哥亲口讲过。”


    那种全心信赖的眼神让人没办法拒绝。


    我揉一把青野的头发,叹一口气,“走吧,边走我边给你讲。”


    “我们先去了亚加群城购置装备,然后被哈里斯扣下来了。”


    “嗯,这个我知道。除了那十万套装备之外,我们想办法又额外凑齐了四万套,但是还剩下六万的士兵没有装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前光想着我们有二十万士兵,但是却忘了我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装备。


    我抬手掐一下眉心,苦笑道,“我之后再想想办法,争取尽快凑齐剩下的六万套装备。”


    “哥你是怎么从亚加群城逃出来的?”青野问道。


    “亚加群城有帝国安插的间谍,是他们协助我逃了出来。”我想起轩辕渺和杜伦,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哥就到了第三星区前线接替雪莱?”


    “对。”我点头。


    “哥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胜了拉斐尔家族,哥是怎么做到的?”青野的眼睛里是探寻的光彩。


    “哥……”我回忆起束缚锁上电流窜过全身的滋味,我迟疑了一下,“哥以前是不是有教过你,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知道哈里斯的软肋是什么,我利用了这一点。”


    “哥有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么?听说核动力战机的性能要比传统战机优越很多。”


    青野的话似一道闪电劈开我混沌的思绪。


    “……对!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猛然回头盯住龙的眼睛。


    龙似有所感,他抬眼对上我的视线。


    “当时我原本下令销毁所有的核动力战机,但是克莱因没有照做。”


    “……菲利普还有核动力战机!”我低喝一声,“他把核动力战机放在了哪里?”


    “去问问他,”龙的眼神平和,“大敌当前,我们和菲利普就依然还是盟友。”


    “我听说哥刚刚从昂撒里回来?”青野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的脸色,“……昂撒里的太子,是我们的殿下吗?”


    “不是。”我看着青野,苦笑着摇摇头。


    青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好像试图安慰我,“哥,我们……”


    我抬手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马上安排好波马高地的防务。”


    青野愣了一下。


    “昂撒里的太子是圣殿搞的鬼,而圣殿背后的掌控者很有可能就是加拉德。阿德里安在三天前攻陷了伯约,他以殿下的名义向菲利普宣战了。”我道。


    青野皱眉,他眼中的神色略微茫然。


    整件事情太过复杂,而我也的确没有讲得太清楚。


    “昨天有人借着行商行会的名义到了布尔拉普,他们想从我们手里购买波马高地的矿藏,以支持菲利普和加拉德之间即将发生的战争。行商行会应该已经投靠了加拉德,我们拒绝了他们提出的交易,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道。


    “哥是觉得可能会有人对波马高地发起攻击。”


    青野很快便重新跟上了思路。


    “对。”我舒了一口气,“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排好波马高地的防务。”


    青野点头,“我明白了!”-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敲定防务细节,最后我们决定直接让青野带着原先的六千名雇佣兵精锐和六千名训练兵驻守在波马高地,而我和龙则返回布尔拉普,想办法尽快解决剩余装备的问题。


    我们匆匆相见,又匆匆分别。


    向两颗流星,短暂地交叉,然后又各自投入自己命定的轨道-


    “……对,我们还有六万套装备的空缺。”


    格里芬在会议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但是我们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昆汀恨不得掰着手指跟我一条一条地罗列,“我们单独和每一个雇佣兵都聊过了,问他们在来到布尔拉普之前的武器来源,问他们的老雇主;另外我们还派人飞遍了第六星区的每一个地方,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装备都带回来了……”


    “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但是现在还有六万套的缺口,我们必须要尽快补上。”


    一旦战事真的开始,那些没有完整装备的士兵就会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既然第六星区已经找不出来多余的装备了,那我们不如去第五星区看看。”


    龙突然开口道。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第五星区?”昆汀的眼睛瞪圆了。


    第五星区曾经是菲利普的封地,在他登基之后,周承平又受封成为了第五星区的总督。但是周承平常伴菲利普左右,真正留在勒多总督府维持日常事务运转的人是副总督霍尔特,那个被梅莉在广场吊了两天一夜的倒霉蛋。


    梅莉控制了勒多,但是菲利普在第五星区的十年也不是吃白饭的。


    梅莉只是猝起发难取得了暂时的控制权,她根本无法触及第五星区更广阔的疆域。


    “菲利普在第五星区有一个小规模的军工厂。”我道。


    当年在与拉斐尔家族之间征战刚开始的时候,菲利普就着手开始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军工厂,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建成,现在他的兵工厂要为布尔拉普的士兵们提供装备了。不过这也是为了帮助他与加拉德抗衡,他也不算吃亏。


    “就是说我们剩下的六万套装备有着落了?!”昆汀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和龙交换一个眼色,“嗯,有着落了。”-


    在动身前往第五星区之前,我们打算先回昂撒里一趟,和菲利普同步一下信息。


    两天不见,菲利普已经能入乡随俗地坐在篝火堆旁边喝象鼻虫浆糊了。


    他看见我之后面上的笑便没停过,那笑略有些促狭,但很放松,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纯粹的笑。


    “才两天不见,是什么风把你又吹回来了?难不成是想我了?”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下竟莫名显得眼波流丽。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啧”一声,“我是来说正事儿的。我们需要六万套单兵装备,想从你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那里拿。”


    “六万套单兵装备?”菲利普很夸张地挑一挑眉,“你还真是不见外啊!”


    “你现在跟我说见外?”我没什么好气道,“等加拉德打过来的时候你还和不和我说见外?”


    菲利普哈哈大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


    “你要装备没问题啊!但问题是现在第五星区我说了不算,梅莉既然有能力掌控勒多,那她必然也会想办法控制住军工厂。我现在手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能分出来,你们想要装备,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第五星区取。”


    “这个没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去第五星区把装备取回来。”我道。


    “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除了雪莱和周承平之外,你身边还有信得过的队伍吗?”


    “暂时没有,”菲利普面上的笑容淡退了些,“不过你不在的这两天,我把队伍里圣殿的人都肃清了。至少我们不会再腹背受敌了。”


    “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肃清了?”我问。


    “因为有我的好哥哥帮忙啊。”菲利普笑道。


    假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他走到菲利普身边,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当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你知道他不是你哥哥吧?”我看着菲利普,语气沉下去。


    “他就是我哥哥啊。”菲利普看着我。


    第164章


    假太子看着我与菲利普对峙,他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我偏头看向假太子,他的面庞被篝火映红,整个人显出一种诡谲的气质。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呀,现在我也是你们的盟友了。”他对我道。


    “阿德里安已经入主伯约,按理说你是赛尔文森家族最正统的继承人,为什么你现在还留在昂撒里?”我拧着眉提出这个问题。


    其实如果冷静下来思考,从一开始他选择出现在昂撒里就很奇怪。


    阿德里安带兵出其不意攻陷了伯约,跟在阿德里安身边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选择,但是他为什么偏偏孤身出现在了昂撒里?


    如果菲利普没有那么冷静,但凡我的反应再偏激一点,他很有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我们三人会面时的那个岩洞。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我不想成为加拉德的傀儡。”


    假太子答得坦荡,不过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这样坦荡。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打算相信从一个骗子口中说出的话。


    “你对加拉德有多少的了解?”骗子问我道。


    但他并没有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加拉德是第二星区旧贵族中的一支,在先皇后诞下太子之前,在重贵族世系当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默默无闻。但是加拉德不光是先皇后的故乡,它也是圣殿的故乡。圣殿自加拉德起源,在帝国建立伊始便扎根于伯约,然后向着各个星区扩散,影响力几乎遍及星际各处。”


    “你知道圣殿最受人崇敬的地方在于什么?在于它的谶言。”骗子对着我微微一笑。


    “圣殿预知个人的命运,也预知每个王朝的兴衰走向。你是不是也得到过谶言?你的谶言是什么?”骗子问我道。


    我本不想回答,但是菲利普管不住嘴巴张口说了话。


    “谶言说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你觉得这句谶言说得准吗?”骗子看着我,火光在他的眼瞳中跃动。


    “你得到的谶言又是什么?你觉得你的那句谶言说得准吗?”我看着骗子,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给他。


    骗子笑了,他摇头,“我没有得到过谶言。”


    这一刻我更加确信了他就只是一个骗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想说的是,圣殿已经给每一个人都预先设定好了命运的走向,个人的荣辱、王朝的兴衰,它全部都算好了,世间诸般无出其右。”骗子闭眼,篝火照亮他的鼻梁,却在侧脸投射下深刻的阴影。


    “荒谬。”我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是啊,我也觉得荒谬。他们怎么可能算得准所有人的命运呢?难道就不会出现纰漏吗?”


    骗子睁开眼,他往篝火中又添了些柴,一时之间火星飞溅。


    他好像在讲一个无足轻重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的底色又无比苍凉。


    “赛尔文森家族是圣殿算无遗策历史中的第一个纰漏。”骗子把掌心的灰尘在袍角抹净。


    “赛尔文森家族杀掉阿德莱德家族的最后一位小皇帝,自立为王,这是圣殿在此之前从没有料到的。”


    “阿德莱德家族昏庸无道,世系末年大权旁落,整个星际民不聊生,这难道就是圣殿想看到的景象?”我冷着嗓音反问。


    “当然不是。王朝兴衰自有其规律,盛极必衰,这是连圣殿也无法左右的事情。圣殿早已经预料到了阿德莱德家族的败落,但是圣殿选定的下一任皇族世系却并非赛尔文森家族,而是拉斐尔家族。”骗子道。


    听到此处我心中微微一动,这难道就是拉斐尔家族能够与赛尔文森家族抗衡角力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因为他们身后有圣殿的支持?


    “但是拉斐尔家族也败落了。圣殿为什么不换一边押宝?”我问道。


    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直接的解法?菲利普登基、改革已是既成事实,圣殿只需要顺潮流而下。它依然能葆有自己的地位、依然能拥有无数的信众与无上的权力。


    “圣殿可以换一边押宝,但是无论压谁,也不能是赛尔文森家族。”


    骗子浅笑着摇头。


    “为什么?”我再次深深皱眉。


    我原以为他为了表达诚意,是真心要透露一些讯息,但是听到这里,这一切又都变成一个荒诞不羁的故事。


    “因为赛尔文森家族的所有人身上都流着叛逆的血。”骗子道。


    “叛逆的血?”我听了觉得好笑。


    什么叫叛逆的血?难道推翻旧王朝就叫做“叛逆”?


    如果这样算的话,那哈里斯难道就不是叛逆?加拉德自己就不是叛逆?


    “他们不愿意接受圣殿的摆布。神灵给了他们命运的预示,但是他们拒绝倾听神灵的指示,而是执意要靠自己在混沌中趟出一条道来,把原本的命运轨迹弄得乱七八糟。所以圣殿不再希望看到赛尔文森家族掌权了。”


    “这就是阿德里安再次发动战争的原因?”我依然觉得荒谬。


    “这是下策。”骗子摇头,“上策在许多年前我们便已经试过了,可是没有成功。”


    “上策……”火光跃动,我从中好像又看到了当年殿下燃烧的寝宫,“上策是什么?”


    “上策是净化赛尔文森家族的血统,让叛逆的因子一点点随着时间消耗殆尽。为了这个计划,加拉德甚至不惜将自己唯一的公主拱手送给莱昂纳多。但是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


    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我感到自己的思绪纷乱,耳畔嗡鸣。


    加拉德唯一的公主……那便是先皇后么?


    那殿下又是什么呢?他只是加拉德用以驯服赛尔文森家族的其中一环么?


    “殿下……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有听从加拉德的安排。”假太子看着我,他的眸色变得幽深。


    “因为他拒绝迎娶德·萨拉曼家族的公主为妻、拒绝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拒绝侵吞昂撒里发掘出的金矿、拒绝维护圣殿所尊崇所推行的秩序!”


    我愣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一个好的爱人、一个好的哥哥、一个好的储君,但唯独不是圣殿或者加拉德心中好的继承人。


    “这就是……加拉德杀害殿下的理由吗?”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心脏抽搐地疼痛。


    “无论怎样殿下也是加拉德的血脉,是加拉德唯一的公主的孩子,就算殿下没有按照加拉德的意愿行事,也不至于……”


    “不,”假太子蓦然开口打断我,“加拉德没有那么狠心,哪怕他做了再多错事,加拉德也不至于要杀了他。”


    我抬眸看向假太子,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殿下。


    “所以……到底是谁杀了他?”


    “是他自己。”假太子看着我,他的眼神似是悲悯。


    我的呼吸一滞。


    “不可能……”我摇头,“加拉德并不能拿他怎么样,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转身去看菲利普,我试图从他面上的表情看出来点什么。


    我们眼前这个假扮殿下的男人是在撒谎吧?毕竟他已经说了足够多的假话了,他根本就是在骗我们吧?


    菲利普的面上无悲无喜,是一种已经彻底释然的平静。


    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真相。这才是他与我们面前这个假太子成为盟友的根本原因吧?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圣殿就在他的饮食里添加了药物。这种药物能让人逐渐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你应该见过莱昂纳多后面的样子吧?他不想变成他父亲的那副模样。他不想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亲手烧掉了加拉德为他划定的命运轨迹。


    “哥哥把翻盘的机会留给了我,把自由留给了你。”


    菲利普看着我,他缓缓露出一个笑。


    假太子也向我微笑,他的面孔与殿下在我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合,相似到我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刻。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昂撒里的夜晚寂静,漆黑的天幕上群星闪烁,就如同它们亿万年以来的那样。


    我仰头,觉得自己喉中哽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探寻的真相,现在我终于得到了那个真相。


    心口的窟窿并没有随着真相的到来被填补,反而变得更加空茫。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残酷许多。


    菲利普说殿下把翻盘的机会留给了他,把自由留给了我。


    这自由,是什么样的自由呢?是用鲜血祭奠的、不再为谶言所束缚的、能够由自我意志所主宰的命运与选择的权利。


    “钧山?”


    我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龙。


    他站在昂撒里的夜色之中,沉默坚毅仿佛连绵山脊中的一部分。


    他在想什么?他也会害怕吗?


    他在这么多年的漂泊与颠沛流离中是否也曾领教过命运的威力?


    但我们绝不会向命运屈从。


    第165章


    龙唤了我的名字,然后他便没再开口说一个字,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还好吗?”我注视他良久,沙哑着嗓音问出这句话,我感到一种难言的愧疚。那场交谈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旁听者,而在那些与我有关的往日秘辛面前,他甚至连旁听者都算不上。他已经付出了很多,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于那个我们所共同期待的未来,但是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都对他不公平。


    他看着我,眼神专注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那苍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摁在我的心口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感到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疼痛。


    别这样看着我,你痛的话,我也会痛的,我会更痛。


    我猛地上前两步靠近他,几乎蛮横地揪住他的衣领,拉下他的脖颈,然后深深地吻上去。


    唇瓣的触感冰凉柔软,我听见自己胸膛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像一柄鼓槌,要敲碎什么东西,想肆无忌惮地破坏,要天翻地覆,然后才不会再有愧疚,才不会再痛。


    一吻之后两个人都气喘,我松开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里燃起火光。他抱住我,摩挲过我的后腰,掌心滚烫。


    “对不起……让你难过。”我很轻很轻地捧住他的脸。


    他手臂收紧,我们两个人贴得更近,欲望升腾,精神和肉体上的渴求都呼之欲出。


    他突然俯身,却只埋首在我颈侧,细细地嗅,像一头受伤的兽。


    “我有时候会嫉妒他,很多时候。”他沙哑着嗓音喃喃,“他是你过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你永远都忘不了他,永远都没人能代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抚摸着他的后背,心里疼痛且怜惜。


    但我知道龙说的是对的。死去的人被架上神坛,是永生也难以忘怀的存在。


    “但是现在抱着我的人是你,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我们有全部的现在和全部的未来,你不用嫉妒他。”我抱着龙,轻声安抚。


    龙淡淡笑一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藏在袖中的手臂滑出,露出雪白的绷带。我条件反射想要收回手,但手腕却被龙攥得紧紧的。


    “之前我一直都没有问你,但是手臂上的伤,是在昂撒里受的吧?”


    龙看着我。


    我的呼吸一滞,没办法撒谎,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只是一个意外。”


    龙松开抓着我的手腕,他没再继续追问了。


    他应该早就猜到我是为什么而受伤的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夜色中,静默,面面相觑。


    我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远了。


    昂撒里的夜风很凉,吹透人的胸膛,直直地凉到心脏里。


    龙转身离开了。


    很落寞的背影,比夜色还要冷寂。


    我看着他离开,心中一片茫然。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爱到我恨不得替他去死。


    他和我的过去千丝万缕,我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把他从我的过往剥离。


    是你让我重新活过来,是你用自己的温度融化我,是你让我愿意去想象未来的样子,可是如果我不得不继续背负过往,你也会累吗?你也会弃我而去吗?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


    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光,他不能再失去光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从后面抱住了他。


    “别走!”我把脸埋在他肩窝,连自己都能感受到呼吸的滚烫。


    他的脚步顿住,我心中一阵窃喜。


    “别离开我。”我沙哑着嗓音,既像命令也像恳求。


    “……我爱你。”我十指紧扣把他牢牢锁在怀里,然后吻他,细碎的吻从耳廓一路落到颈侧。


    “我爱你。”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边吻他,一边半拖半拽把他拉到一处岩壁。我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岩壁上。我死死地盯着他,心脏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是心血沸腾的声音。


    “钧山……”他开口唤我的名字,似是无奈。


    “我爱你。”我用一个吻堵住他没说出口的话,双手沿着他的肩膀向下。


    真奇怪,原本那么艰涩而难以说出口的“我爱你”三个字,此时此刻竟变得如此流畅自如。


    “我爱你。”我看着他,心里升腾起某种难以言明的热烈的渴望。


    我不想再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再流露出苍凉的神色,我也想给他安全感,成为他的后盾和港湾。我想要打消他所有的不安和顾虑,我想要他知道我爱他。


    我伸手去解他的纽扣。


    我的视线灼热,掠过他裸|露肌肤的每一寸。


    “……你不用这样。”他摁住我的手,说完之后咬住舌尖。


    我们两个人都在忍耐。


    “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或者怎么样,我只是……想做了。”


    我偏头看他,缓缓露出一个笑,“你不想吗?”


    我看到他的瞳孔猛缩,在光影中急剧地变换,然后突然爆发出异彩。


    下一秒我们的位置交换,我被抱起来摁在了岩壁上。


    衣裳下摆被拽出来,推高到腰腹的位置。


    他的手探进去,抚摸,然后是揉捏,带了些力道,可能是夹杂着小小的委屈和小小的愤懑。他的呼吸愈渐急促,在黑暗中蓄势待发,好像一头猎食的猛兽。


    我忍不住战栗,呻|吟和喘息从齿关溢出来。


    我仰高了脖颈,试图让自己在一浪一浪的情潮中依然保持清醒。


    但是我始终没有闭眼。我深深地、深深地凝视龙的眼睛,我忍不住地微笑,快意和暖从胸膛里漫出来。


    “我爱你……”我对他说,一遍又一遍,缓慢却坚定。


    他凑近,我们的鼻尖挨到一起,他的眼底有隐约的泪意。


    “再说一遍?”他沙哑着嗓音,一次次地冲撞。


    “我爱你……呜嗯!很爱……呜……很爱你。”


    我紧紧抱住他-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篝火已经只剩下余烬了。


    菲利普抱膝坐在地上,身上披了条毡毛毯子。


    他仰头看着我们,面上神色似是不虞,“跑到哪儿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等我们吗?”


    我抱臂走到菲利普面前,唇边噙着笑。


    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心舒畅才能有心情去聊公务。


    刚才那场激烈的情事把这段时日淤积的情绪都全部烧尽了,我现在整个人心情和状态都好得不得了。


    菲利普的视线在我和龙身上来回逡巡几次,他再次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复杂,“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第五星区?”


    我确信菲利普已经知道我们消失这么久是去做什么了。


    我回头看一眼龙,征询他的意见,“我们……尽快出发,越早越好吧?”


    龙点头,他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刚刚亲密过后的身体很敏感,肌肤相贴的渴望依旧很强烈,我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直到半倚在他怀里。


    菲利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确定了出发的时间记得告诉我,”他偏头移开视线,“我会让承平和你们一起去,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接手管理第五星区了,他对那里很熟悉。”


    “那你呢?”我稍微有些惊讶,“承平去了第五星区,谁来保证你的安全?”


    菲利普笑一笑,满不在乎的神情。


    “承平走了还有雪莱,而且我现在在昂撒里,没谁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的话你全部都信了?”我问菲利普。


    “无论我信不信,现在加拉德都是我们的敌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骗子,他一个人留在昂撒里,都对我构不成威胁。”菲利普淡淡道。


    我看着篝火把他的影子拉长,他一个人坐在夜色与火光的交汇处,显得莫名落寞寂寥。他费尽心机攀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他双手沾满鲜血为自己搏来了谎言、背叛、流亡与孤独。但那是他最敬爱的哥哥留给他唯一的翻盘的机会。我还有龙,而他却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相互依偎的人也没有。在这一刻我突然对菲利普生出同情来。


    “夜里凉,回帐篷去吧。”


    我轻轻踢一踢菲利普的靴尖,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相处时那样。


    菲利普仰起脸看我,眼睛微眯,他一有坏心思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聊聊。”他道。


    我皱眉看着菲利普,“有什么话非要单独讲?”


    我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把龙给哄好,现在他又要来跟我玩这一出?他这是在干什么?替他已经不在人世的哥哥争风吃醋?明明连殿下自己都没有争风吃醋。


    “没关系,你们聊,我先回帐篷等你。”


    龙拍拍我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在吃饱喝足后往往就能变得更加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他转身往帐篷的方向走,我伸手拽住他让他回头。


    我再一次主动吻了他,我已经记不得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等我。”唇分的时候我低低喘息,像是在撒娇。


    “好。”龙的眼底晕出笑意,而菲利普的脸色则黑得像锅底。


    第166章


    “没必要在我面前展示你到底有多爱他吧?”菲利普站起来,他的侧脸逆光,隐没在阴影里。


    “爱不需要展示,我也从来都没有刻意想要在你面前展示些什么,是你自己每次都要钻牛角尖。”我的心情和缓,姿态从容。


    菲利普微微一怔,然后他垂眸,自嘲地笑了。


    “你说得真轻松。”


    “嘴上说起来确实可以很轻松,但是做起来很难。”


    我很认真地看着菲利普的眼睛。


    菲利普抬眸看我,他眼中的神色复杂。


    他不大相信,又或者是没办法理解。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过要去死,不止一次。殿下离开的这三年,我知道你过得并不轻松,我也是。你说他给了我自由,我的确可以为了他去死,但是我却不得不为了另外一些人活着。你知道吗?活着比去死要难得多。”


    菲利普的喉结滚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啊,就随便聊聊,不是你要和我聊聊?”我耸耸肩。


    “为什么是那个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菲利普看着我。


    “他什么都很好啊。”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行了,你走吧,我不想再和你聊了。”


    菲利普背转身,他很不耐烦地摆摆手。


    “是真的。他真的很好。是他陪我走出低谷,这一路上他也很难。”


    我忍不住想继续往下说,忍不住想让更多人知道龙的好。


    尤其是……那些与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人。


    “你到底有完没完?!”菲利普怒气冲冲地转脸看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他,能放下对他的成见。”我道。


    “你和谁在一起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菲利普道。


    “殿下也祝福过我们。”我看着他,我猜测自己此时面上的笑容一定很温柔。


    “……哥哥,怎么可能?”菲利普愕然。


    “是啊,怎么可能。”我轻笑着摇头。


    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怎么可能再传达祝福,一个如此深情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放手。是因为爱吧。因为足够爱,所以甚至可以超越生死、时间和空间。因为足够爱,所以甚至甘愿放手。


    “因为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幸福吧。”菲利普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仰头凝望夜空,面上的表情似乎是释然,“毕竟这是他不惜性命去抗争才得到的结果。”


    因为他拒绝迎娶德·萨拉曼家族的公主为妻、拒绝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因为他是一个好的爱人和好的哥哥。


    “不,”我走到菲利普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他希望我们都能过上不再被任何人、任何力量所支配的生活。


    他希望我们都能获得追寻所爱的自由。


    “原来是这样吗?”菲利普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眼中讳莫如深的情绪如春冰消解,最后只剩下一片清明的释然。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我收回手-


    龙在帐篷里等着我。我无法形容在拉开门帘看到他时心中的欣悦。


    那是一种笃定、安宁的幸福,热腾腾地填满胸膛,满得马上就要溢出来。


    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他永远都会等着你、爱你、接纳你。


    美好的简直就像是一个童话。


    “我回来啦。”我拉上门帘,然后笑眯眯地走向他。


    他展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们腻在一起,亲吻,感受彼此的呼吸交错。


    我想起很早以前在某个市集上见过的缠丝糖。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现在就像那种糖果,纠缠又甜蜜。


    我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满心的欢喜,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说“我爱你”。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真的好爱好爱他。


    我突然意识到语言实在是太苍白,于是只好又埋头吻他,直到两个人的唇瓣都被厮磨得彤红艳丽。


    我跨坐在他身上,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紧紧地箍着他。


    我看着他的脸,视线滚烫,一寸寸扫过。


    深邃的眼,英挺的鼻梁,薄而润的唇。


    他真好看,我觉得自己看上一辈子都不会觉得厌烦。


    我松开环绕着他脖颈的手,再度捧起他的脸,觉得恼火又痴迷。


    “……怎么会这样啊?”我低声喃喃,贪恋又茫然。


    你怎么会这么好?我又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会哪样?”他轻轻地笑,抬手抚上我的发,指尖在发中穿梭,留下酥酥麻麻的痒。


    我有些难耐地躲开,但被他牢牢摁住后脖颈。


    “会哪样?”他贴近我,很亲昵地调侃,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不怀好意。


    我盯着他看,喉结滚动,却并不敢开口。


    我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又有了反应。


    我本不该点火的。


    我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有点委屈。


    “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只是突然忍不住想对你说“我爱你”,但是你怎么就又有了反应?


    “唔……”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但双手已经握住了我的腰。


    “你确定,你什么都没干?”他看着我,指尖在我脊柱上缓慢地摩挲。


    “没有啊……”我忍不住地战栗,委屈又不解。


    我已经忘了是谁一遍遍地说“我爱你”,是谁抱着他一刻也不停地亲吻。


    我觉得我自己无辜极了,而他真是一个坏人。


    坏人看着我,忽然笑了。


    “要做吗?”他的嗓音低沉,风月无边的勾缠。


    “呜……”我咬着嘴唇,感到自己骑虎难下。


    说“要”显得太轻浮放浪,说“不要”又太违心。


    但是人干嘛和自己的欲|望过不去?脸面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烧红,热血在沸腾,刺激得人耐不住。


    “要。”我开口,嗓音沙哑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现在就要,快点给我!”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又倨傲,恃宠而骄。


    他忍不住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这种点了火又不负责到底的行为实在是让人恼火。我俯身咬在他的侧颈上。


    “唔……这么凶吗?”我听见他轻微的抽气声,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他掐着腰摁倒在床上。他挡住了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我。


    “不喜欢吗?”我冲他扬一扬下颌,挑衅地。


    他叹口气,认栽了似的,“喜欢,喜欢死了。”


    我得意极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被他吻住。


    我被这个凶狠的吻吞没,连灵魂都被抽走。


    长裤被褪下,一双手在我身上点火,来来回回,把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成灰烬。


    我抱住他,在接吻的间隙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余口惜口蠹口珈——


    对,就是这样。把我撕碎然后再吞下吧。我的肉|体,我的心,连同我的灵魂。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有多爱你。如果吃掉我能让你觉得开心,那就把我吃掉吧,连一点骨头渣都不要剩。


    “你知道吗……”我被他抱起来,换了一个体位,深入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什么?”他仰起脸看我。


    高潮时的生理性泪水凝在眼眶,我在一片破碎模糊的视野中深深地凝望他。


    “我爱你,呜……真的……很爱很爱你!”


    泪水滑落,视野再度清明。我看见他弯起嘴角。


    “我也很爱你啊!”他低声喟叹。


    何其有幸,能爱上你,能让你也爱上我。


    何其有幸-


    第二天我是被吵醒的,有人很不耐烦地再拨弄门帘。


    “你们要吃午饭吗?都什么时候还在睡?”


    我皱着眉往龙的怀里又蹭了蹭,很累,很困,但是又混合着让人心安的沉静。我在朦胧中辨出帐篷外似乎是菲利普的声音。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


    我听见龙的嗓音响起,沙哑温柔,披沙沥金的质感。


    我抱紧了他的腰,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希望下一秒就是地久天长。


    我原本还想继续睡的,但菲利普那一嗓子确实是把我给吵醒了。


    他不会直接走进来吧?我有点紧张,扭头想要看门帘那块的情况。


    龙轻轻摁住我,“没事,他已经走了。”


    “唔……”我睁开眼睛,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他真讨人嫌。”


    龙轻声笑,“你真讨人喜欢。”


    这句话像霹雳,让我瞬间回忆起自己昨夜的荒唐。


    实在是……太热情,太放纵,太……不像我自己了。


    我感到自己的耳朵慢慢煎熟了。


    我松开揽着龙的手,默默地翻了个身,“该起床了。”


    “嗯,”他从背后贴上来,把我重新揽回怀里,“再抱最后一下下。”


    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激情褪去,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早已构筑起更坚固的东西。


    那种静谧的温柔,全然的信任,甚至连誓言都不再需要。


    “好了,起床吧,他们该等急了。”


    我最后回头吻了他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翻身坐起来。


    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一堆吃饭。


    分别的这几天菲利普和昂撒里磨合地很好,现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到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向假太子学的。


    假太子似笑非笑觑着我们,他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是在威胁么?让我记住在岩洞中的那个吻?


    我有点紧张地回头看龙,他面上的神情很平静,只是唇色有些过分鲜艳了。我再看向假太子那双促狭的眼,或者他是在打趣?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这算是某种示好吗?


    杜给我们盛了粥,一顿饭就这样在我的心思百转中度过。


    午饭后我们和周承平准备启程出发。


    周承平带了两艘小型驱逐舰共计四十多人的队伍。


    “工厂选址距离勒多有一定的距离,那里应该有一定数量的人驻守,如果我们行动足够快的话,这些人手就足够了。”他解释道。


    “虽然圣殿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在第五星区进行渗透,但是菲利普在那边也待了快十年,就算现在第五星区名义上是在梅莉的掌控之中,但是一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依然是菲利普的支持者。”我沉吟一番后说道。


    “……你的意思是?”周承平微微拧眉。


    “既然已经去了第五星区,光从兵工厂里面搬点东西走岂不是太亏了?”我笑一笑,“干脆把勒多也夺回来吧?”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眼中划过一抹愕然,像是没料到我居然张口就说出了这么大胆的想法。


    菲利普的视线也扫过来,我大大方方冲他笑。


    “承平继任总督之后,一直在勒多履行实职的人是霍尔特吧?我见过他几次,是个很踏实很靠得住的人。这次勒多易主,应该是他对梅莉全然没有防备才造成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把第五星区夺回来,霍尔特是有能力守住它的。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增加了战略纵深,你也不再有把柄落在圣殿手中,不用担心再受要挟,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我觉得有些冒险。”周承平道。


    “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两艘小型驱逐舰和不到五十名士兵实在是太少了。”雪莱也出声道。


    “你有几成把握?”菲利普盯着我的眼睛。


    “五成。”我伸出右手,把手指伸直了,“把兵工厂的装备带回来八成,重新夺回勒多的控制权两成。”


    菲利普笑了,“你还真是个……赌徒。”


    我耸耸肩,“我已经下注在你身上,没办法再回头了。”


    “去吧,”菲利普整好衣冠,送我们上驱逐舰,“别玩脱了!”


    假太子笑眯眯地站在菲利普身边,“恭候凯旋。”-


    我和龙在驱逐舰的舱室里换上与其余士兵们相同的全副装备,周承平把第五星区的详细地图在投影屏上放大了,他正给我们分析原本的布防计划。


    “兵工厂一共有两重防御,外围是半自动的重火力防守区,而内层是人工巡逻的区域,如果我是圣殿的话,我会先夺取外围的重火力防守区,然后撤换掉内层原本的兵力,这样只需要少数几个人就能把守住整个兵工厂。”


    我看着兵工厂的俯视图,若有所思。


    “之前有多少兵力在这里驻守?”


    “之前一共有两支小队,一支一百零三人,一支九十七人。”


    尉迟吕抱了个笔记本站在周承平身后,他很兢兢业业地回答问题。


    “假如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叛变的话,他们现在是会在哪里?”


    我不自觉用拇指摩挲下颌。


    尉迟吕愣了一下,他向周承平投去求助的眼光。


    周承平伸手将平面图调得更大,然后拖拽图片到左下角。


    “应该被关在弹药库,那里是整个军工厂最坚固的地方。”


    “唔。”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龙。


    驱逐舰船舱里的空间狭小,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握,看地图看得很认真。


    “分两队人马行动吧。”龙开口道。


    “一队人马去到弹药库的对侧去吸引重火力,另外一队人马趁这个机会前往弹药库,把被关押的士兵都放出来,从内部夺取重火力防守区的控制。”


    “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周承平神色凝肃地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我抿唇,“应该要分三队人马。”


    我握住龙的手,有点歉意地冲他眨眨眼睛,希望他不要怪我反驳了他的计划。


    龙当然不会在意,他握紧了我的手,很认真地听我继续往下说。


    “除了刚刚提到的那两队人马之外,再分出一队人马,直奔勒多。”我道。


    “我们一共只有四十九个人。”周承平提醒我道。


    “这是一次奇袭,重点并不在人数。”我很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我们并非是要与第五星区上圣殿所埋下的势力正面对抗,我们的目的是解放第五星区原本属于你们的力量。”


    就好像突袭军工厂,我们的目标不是与重火力防御区正面硬刚,而是解救出被困在弹药库里面的士兵;我们突袭勒多的目标也不是攻占那颗星球上的每一寸土地,或者是杀掉所有与圣殿有关的人,我们只需要救出霍尔特,这就算得上是成功了。我们像点燃引线的第一颗火星,我们的使命只是点燃引线这件事情本身,后面的爆炸不过是连锁反应,会由原本属于这片星区的其他人完成。


    “如果,我是说如果,”龙偏头看我,他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弹药库里并没有人,驻守军工厂的士兵全部都被杀掉,霍尔特也已经死了,勒多群龙无首,而我们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们要怎么办?”


    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尖锐,我没有办法回答,只好把视线落到周承平身上。他也是这场战役的指挥官之一,我也想听听他的看法。


    “你刚刚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周承平道。


    “对,”龙点头,“如果我们真的遇上了最坏的情况,你们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会全军覆没。没人能把装备拿回昂撒里,勒多也不会重新回到菲利普手中。


    其实如果四十九人不分头行动,我们是完全可以拿下军工厂的。但是一旦当军工厂陷落的消息传到勒多,我们夺回第五星区的计划就会严重受阻。最好的情况是兵工厂被顺利收回,而我们在消息传到勒多之前便已经神兵天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看着龙,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差异。


    我是个赌徒,总是期望能遇到最好的情况;而他冷静持重,有大局观,会给整个团队托底。


    但是我并不想妥协。


    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战术计划。


    夺回兵工厂和勒多的控制权是密不可分的两件事情,我很难接受只这两件事情中只有一项成功。有些时候我是个很极端的人,我倾向于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失去。


    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太充裕的时间。


    “我带八个人走,剩下的人留给你们。”我开口道。


    “九个人去勒多?”周承平不赞许地皱眉,“你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理会周承平,只是看向龙。


    如果我已经下定决心赴死,那么在整艘星舰里我只需要征询他一个人的同意。


    “你有几成把握?”龙静静看着我。


    “三成。”我道。比在上舰前对菲利普说的多了一成。


    “如果你们能成功拿下军工厂的话,四成。”我在说完之后抿唇。


    “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逐渐变得严厉。


    “我不会出事,”我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我保证我不会出事。”


    我看着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撒谎还是撒娇。


    我只有四成的把握,但却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我不会出事。


    我希望他能同意,我看着他的眼睛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现在没人的话我就吻他了。快同意吧,让你的赌徒以性命为代价去一掷千金。这是他全部的野心、荣耀、以及无法逃脱的宿命。


    “去吧。”龙垂眸轻声说。


    我“唰”一下站起来,面上的惊喜溢于言表。


    我转身向同行的士兵们讲演,声情并茂,催人热血。


    “我需要八名同伴和我一起潜入勒多,解救霍尔特副总督,夺回勒多的控制权。这一趟非常危险,可以说得上是有去无回……”


    所以我还是对他撒了谎,但是他知道我在撒谎、并且纵容了我的谎言。


    所以他给我的爱,也是自由吗?哪怕不安、不愿、不想放手,但还是尊重全部的意志与自由选择。他看着我坐上赌桌,看着我压上筹码,他不会对我的牌局指手画脚,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祈祷。


    他会祈祷我平安归来。


    我爱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哪怕是为了他。


    第167章


    我们在第五星区的边缘分开,尉迟吕和另外七名士兵与我同行,他们在明晰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后依旧毅然决然要加入。


    我对尉迟吕的自告奋勇稍微感到惊讶。


    临分别前周承平面容很凝肃地再三确认,“你知道你们在勒多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吗?”


    尉迟吕在自己直系长官的严厉注视下站得笔直,“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但是我也知道,这会是最好的选择。除了你之外,我是现在整个队伍里最了解勒多的人,有我和钧山在一起,这次行动也能多些胜算。”


    在穿过连接廊道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尉迟吕,“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看上去与我第一次在勒多见他时一样年轻,一样沉静。但是那副面庞上的神色似乎已经被战火磨砺地更坚韧。


    私心里我并不愿意让他跟来送死,他还很年轻,是一路跟着周承平走过来的,未来会受到菲利普的重用,能够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只有一条命,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半开玩笑道。


    他冲我笑一笑,似乎是领了我的好意,但内心却依然坚决。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我微微一哂,得了,这孩子脾气倔,还是别劝了。


    想送死就跟着我一起吧。


    我们计划在勒多总督府的空港区域空降。


    菲利普初来勒多的时候曾大兴土木为他的总督府建立了一系列齐全的配套设施,包括被我们选定为突袭地点的空港。他斥资修建空港的目的很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往返伯约与勒多的行程更便捷,出了总督府就能搭上星舰,不用来来回回地换交通工具折腾。


    当年我一定在心里骂过他的穷奢极欲,而今天我却无比感激他的娇生惯养与装腔作势。如果不是有这座空港,我们的奇袭计划就基本上要泡汤了。


    “正常情况下空港会配备有完整的侦查巡逻队伍,梅莉突然倒戈夺权,我不确定现在他们对于空港的控制程度到底有多深。”尉迟吕向我们解释道。


    “你就说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我道。


    “最好的情况是反叛的人手不足以支撑他们控制空港,我们几乎不用费力就能空降成功,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就潜入总督府。”尉迟吕看着我,“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了空港,我们刚刚跳出机舱,身上还挂着降落伞的时候就会被底下的重火力扫射成一摊碎肉。”


    这小子太不会讲话,说了一堆没什么用的信息,最后还要加一个鬼故事吓唬大家。我撇撇嘴,看一旁地图上显示我们已经快要抵达空港。


    “赌一把看看吧,我赌我们至少能平安着陆。”


    我冲我的敢死队员们咧嘴笑。


    我们留下了一个人驾驶飞船,在我们空降之后便迅速撤离,得到行动成功的信号之后再返回空港来接应。如果我们行动失败的话……他将直接前往军工厂所在的位置与周承平他们汇合。


    被我们留下来的是个蓄了胡须的中年男人,他家里有一个刚满八岁的女儿。舱门打开之前,他沉默地逐一与我们击掌。有个金发的小子笑着冲他吹了声口哨,“看到信号弹就来接我们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们在一片笑声中跃出了机舱。


    我坠入云端,整个人被失重感所席卷。


    我透过防风镜看遥远的空港,一颗树看上去也只不过米粒般的大小。


    勒多的烈日还是如此不讲情面,滚烫的阳光像热油一样浇在空港的柏油地面上,强烈的反光照得我几乎晕眩。但是也多亏了这灿烈的阳光,空港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人。


    我看一眼高度计量仪,还有五秒钟就可以开伞。


    伞包打开,强大的阻力拽着我往上提,我像一只小鸡或者小猫一样被降落伞牢牢兜住。


    此时我们距离地面还有一千米。


    暂时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老天保佑。赌对了。


    我们匀速下降,像飘在天空中的八朵蘑菇。


    地面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可以开始准备落地时的缓冲动作。


    突然间有枪声响起。


    重机枪,发出令人神经紧绷的“哒哒”声。


    像是在下雨,只不过这雨是从陆地的方向来,天罗地网一样把脆弱漂浮着的蘑菇罩住。


    重力拽着蘑菇向下,于是我们无法避开枪林弹雨。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经验让我清晰地辨别出子弹落空的声音与子弹击中肉体的声音。我还听见有人的闷哼。


    没有惨叫。因为被机关枪扫射中根本连惨叫的机会都不剩下。


    我的瞳孔猛缩,我想要扭转身去看,看是谁被打中了,看看他还没有抢救的可能。虽然我早已知道没有抢救的可能。像尉迟吕说的那样,在空中被重机枪打中只会变成一摊碎肉。


    我的视野被一大片迷彩色遮住。


    降落伞布兜头罩下来,挡住我的视野,也挡住向我倾泻而来的子弹。


    子弹打偏,擦着我的手臂扫过去,激起一地碎石,在我的作战服上各处一道深长的伤口。我嗅见血腥味。这熟悉的味道让我精神一震。


    我成功着陆了,但是也因为最后那一下的分心而扭伤了脚踝。


    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为牺牲的同袍悼念,或是为我扭伤的脚踝感到惋惜,我一个侧翻避开后续接踵而至的子弹,在起身跃出的时候已经用匕首割断了固定在身上的伞绳。


    接下来的二十秒我将用尽全力向空港的廊庭狂奔。


    奔入廊庭之中,以坚硬的大理石廊柱和墙壁作为掩体,然后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灼热凝固的空气被我撕裂,脚踝传来的刺痛和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相互中和,在冲入廊庭阴影的那一个瞬间,深藏于我血脉中的战士本能突然觉醒。


    我猛然一个滑跪。


    子弹贴着我的鼻尖打过去。


    我用左手撑住地面,作战手套的指尖在大理石上摩擦出火星。


    我在凭借惯性向前滑行的同时发力,拧腰回身。


    老天知道,我在有生以来做得最爽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这样要命的姿势。


    我平举右臂,几乎是凭借本能扣下扳机。


    子弹出膛,它穿过勒多正午的烈阳,精准射入距我几百米外那名机枪手的眉心。


    原本倾泻的弹雨倏然停止了。


    我看见一线细细的红色从机枪手眉心滑落。


    那是一副很年轻的面孔,看上去和尉迟吕差不多的年纪。


    我知道我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忏悔。


    从另一个方向同样袭来机枪狂潮,我从地上弹跳起来,然后继续往回廊深处狂奔。


    我和尉迟吕还有另外三名幸存的队员在总督府侧门处相遇。


    那个在跳伞时大笑着吹口哨的金发青年永远留在了勒多空港的烈日里,但是我们还要继续向前。


    在破门而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反抗。


    “都看清楚这是什么?!”尉迟吕迎着枪林弹雨而上,他突然解开作战服的拉链,从怀中摸出一块橙红色的布。


    他把那块布抖开,高高举起来。


    我这才看清那是菲利普的王旗。在他刚刚就封第五星区、还未登基加冕时的王旗。


    “这里是第五星区勒多!这么多年来你们吃的是谁的饭?!你们花的是谁给你们的军饷?!陛下才离开勒多多长时间?!你们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地吃里扒外了吗?!”


    尉迟吕的额头受了伤,他就这么顶着满脸的血,嘶声咆哮。


    这实在是不太符合常规战术的操作,但目前看来却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盯着尉迟吕青筋暴起的手背,想起我们在空降之前进行过的讨论。


    “当年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嫡系都随着承平一起去了伯约,留驻第五星区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对陛下都没有忠心到宁死不屈的地步。之前有霍尔特在勒多坐镇的时候还好,他们就算在心里各自有各自的算盘,但到底也不敢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现在霍尔特被梅莉夺去了控制权,那些人可能便就顺势投靠了梅莉。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场仗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而我们也很难弄清楚他们的倒戈是自愿还是胁迫。”


    “不过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立场摇摆的人,说不定我们很容易就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至少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对准我们的枪口。”


    在菲利普入主伯约之前,尉迟吕跟随周承平一起常伴他左右,是勒多总督府里的一副熟面孔。那些士兵看见尉迟吕和他手中的王旗,一时之间居然真的犹犹豫豫放下枪。


    “和我们一起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尉迟吕挥舞着王旗大喝。


    士兵们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他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现在只需要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他们便会再次选择倒戈。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从二楼拐角处的阴影中射出,直直奔向尉迟吕的胸膛。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提醒梗在喉咙里。


    那颗子弹已然直直射进尉迟吕心口。


    第168章


    “有狙击手!”我嘶声大喊。


    尉迟吕倒在地上,没人有能力有功夫再去关照他,子弹从暗处射出来,以刁钻的角度袭向我们仅剩的四个人。我们像被捅了窝的倒霉兔子,在狙击手的绝对控制中疲于奔命。


    原本优势已渐渐向我们这一方倾斜,但是突如其来的冷枪再次打破了平衡。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们炸开了锅,他们一边惊慌地躲闪着子弹袭来的方向,一边继续观察着我们的动向。


    他们也不知道有狙击手的存在么?那些埋伏的狙击手才是梅莉·欧文控制勒多的绝对力量和底牌,而倒戈的士兵们只不过是被推出来与我们进行第一轮交锋的炮灰。


    我退到大理石廊柱之后,我已经大概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位置。


    他隐蔽在二楼楼梯口拐角,身前有一盆巨大的绿植,刚刚好形成空间上的阻隔和掩护。


    我手里只有手枪,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有点棘手。


    另外三名队员也各自找到掩体暂时隐蔽起来,他们正缓慢向我靠拢。


    我伸手指一指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四个人目光交汇,顷刻间便确定了后续的作战计划。


    我和一名队员进行掩护,另外两名队员突击上楼,从后方解决掉狙击手。


    要想达到掩护的效果,我们必须再次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之中。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尉迟吕,咬一咬牙,冲出安全区域,向他狂奔而去。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还有呼吸。


    橙色的王旗滑落,盖在胸腹的位置,让我看不清他的伤势。


    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我。


    就算不用眼睛去看,我也能感受到被枪口正对时那种森凉的寒意。


    枪声响起。


    是与我搭档进行掩护的同伴。


    他向狙击手开枪了,狙击手不得不暂时收枪,换一个地方进行射击。


    我拽住尉迟吕的作战服肩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扛到肩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可能是我挤压到他的伤口了。


    但是没办法,动作再慢一点的话,大家都可能会死。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敌人!”


    我听见尉迟吕嘶声大喊。


    我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话是对谁说的,我只是拼命往掩体所在的方向跑。


    突然一股大力撞向我的后心。


    我被拍飞出去,狠狠跌向前,在四肢跪地的时候视野突然变成浓黑。


    尉迟吕也从我肩上摔出去,他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我跪着,一动也不能动,很茫然地等待着视觉恢复。


    我的上半身好像变成了石膏做的,刚刚那股大力几乎要将整个人拍碎。


    喉咙口漫上强烈的血腥味,我扑倒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是被狙击手击中了。


    我还活着,疼痛开始从后背向四肢百骸蔓延。


    老天保佑我穿了最厚的防弹背心,虽然疼,但我好歹还活着。


    我也可能会死,我跪在地上,暂时还没有能力将自己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狙击手再次瞄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再等待视野恢复的间隙,没有子弹再次击中我。


    又过了两秒钟,我感到自己又重新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凭借全部的意志力重新回到廊柱之后。


    我从大腿侧的兜里摸出一针强心剂,挽起袖子,将针头扎进静脉。


    锐利的疼痛让人一个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管的活塞一推到底。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脉,因为持续剧烈运动而一直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我感到久违的安定,原本正逐渐消失的生命力又回归了身体。


    直到这时候我才有能力重新去关注战场上的情况。


    那名隐藏在二楼拐角处的狙击手已经被解决了,我们的三名队员都还活着。尉迟吕也还活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再次高高将手中的王旗举起。他在向那些举棋不定的士兵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两只耳朵里只有茫然的嗡鸣声。


    但是那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枪。


    我还看见他们中的有些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刚才与我一同进行掩护的那名同伴走过来,他扶着我靠廊柱坐好。


    他凑近我的面孔,很焦急地询问。


    我看见他额头的汗水,他瞳膜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的褐色与绿色斑块。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听清他的问题。


    他问我怎么样。


    我伸手去碰自己的后背。


    很疼,让人忍不住嘶声抽气。


    “肋骨可能断了,但应该没有伤到内脏。”我沙哑道。


    如果断裂的肋骨扎到内脏,我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力气再讲话了。


    “我们赌赢了。”我的队友伸手帮我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总督府里并没有太多圣殿的人,大部分士兵只是临时倒戈了,而现在局面已经重新回到掌控之中。多亏了尉迟。”他说着看向尉迟吕。


    我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尉迟吕正在向那些士兵下达命令。我看见那些士兵又重新拿起了枪,只不过这次枪口不再冲着我们。


    “尉迟……是好样的。”我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这笑容显得很虚弱。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别牵动伤口。”他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看见尉迟吕已经带着人往楼上走。


    楼上应该是总督的办公室。


    “带上我一起,我要见见梅莉。”我拽住男人的胳膊。


    “好,”男人点头,他很小心地搀住我,扶着我站起来,“我们走慢些。”


    我们跟在队伍的最后,沿着楼梯缓步向上走。


    我看见尉迟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明明也中了一枪,但是状态看上去比我好太多了。到底还是年轻。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算被子弹打个穿透伤也照样能生龙活虎。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向上的队伍突然停住,有骚乱在最前端蔓延。


    再次有枪声响起,呼啸的子弹,尖叫声,喘息声斩钉截铁的命令……小规模的冲突很快便被压制,我被搀着,继续向上走。


    我迈出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但是疼痛让思维更清晰。


    我们经历了数次战斗,生死一线,现在终于要逼近总督府的办公室。


    但是……这是否依然还是太过轻易了?


    圣殿本不该如此草率就让我们夺回勒多。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厚重的大门被撞开,最后的狙击手也已经被我们击杀。


    士兵们在尉迟吕的指挥下突入办公室,进行一系列的搜查。


    梅莉搬了一把椅子,端坐在办公室的中央。


    士兵们向走廊两边分散,留出一条道来。


    我走向梅莉·欧文,在这短暂的一段路上,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


    梅莉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在沉静的时候依然显现出一种秀美,与我初次见她时留下的印象差别很大。印象中梅莉是个一惊一乍的女管家,用并不高明的手段试图置我于死地,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现在她正坐在一束阳光之中,仰着头对我笑。


    “你来了。”她道。


    “你知道我要来?”我的嗓音沙哑。


    “索菲娅跟我说,你会再次回到伯约。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时候,没有想到居然就是今天。”梅莉面上的笑容温顺安恬,她让我想起远在布尔拉普的塞西莉亚。她们看起来都是如此纯净清透的女孩子。


    “你认识索菲娅?”有人为我搬来一把椅子,我在梅莉的对面坐下。


    “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我在伯约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中一动。


    据说圣殿会收养许多弃婴,不过那并非只是为了积德行善,而是为了在那些弃婴长大之后,让他们能为圣殿所用。


    索菲娅和梅莉都是被圣殿当做棋子的弃婴吗?


    “我听说你是欧文家族的女儿。”我抿唇。


    费朗罗·欧文曾是菲利普的导师与幕僚,欧文家族在整个帝国都算是响当当的存在,梅莉没道理成为弃婴,被圣殿所收养。


    “私生女不能算作是女儿,我只是家族的污点,让父亲蒙羞,在大家的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梅莉笑着摇头,“是圣殿把快要冻死的我带回去,将我抚养长大。”


    “这就是你为圣殿做事的原因了。”我看着梅莉,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苍凉。虽然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是设身处地,如果我是她,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原本是要为圣殿做事的,最开始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一面。那个时候我想要杀掉你,虽然没能成功。”


    “我记得。”我点头。


    “但是夺取第五星区控制权却并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道。


    “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我眼中神色出现一丝波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怪不得我们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成功侵入了总督府,来到梅莉的面前。


    但如果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话了。”


    “我想为自己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


    第169章


    “占领勒多,这就是你选择为自己做的事情?”


    我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梅莉。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我却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如果是为了自己,她明明有更多、更好、更聪明的选择。


    “对。”梅莉冲着我微笑,她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激昂。


    “你不理解我的选择,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我的处境,你也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你在十几年前就得到了属于你的谶言,你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你被所有人所器重、所爱戴,你怎么会懂得一个私生女、一颗弃子的心情?”


    “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谶言。”我摇头,心里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其实我还是说了谎,在一切都平顺的时候我是相信谶言的,我希望能成为殿下手中帝国最锋利的尖刀。那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拒绝依从于命运的呢?是在命运对我背转身的时候。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远远比不上梅莉的坦诚直率。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相似,”梅莉面上的神情又渐渐柔和了,“我也不相信谶言,因为所谓谶言根本就不是什么神谕,而只是圣殿用来骗人的虚张声势的把戏。”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要为自己做点事情吗?”梅莉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其实现在总督府重回掌控,我本没有任何必要听她这些絮絮碎语。她在人生的前半程从来没有被人好好聆听过,现在她最后打算为自己做的一件事情也失败了,她是那么想找到一个人倾诉她的过往、她压抑的心事。她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是什么?”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拉斐尔家族在与菲利普的争逐之中失败了。加拉德虽然打起为先太子复仇的旗号出兵讨伐菲利普,但哪怕他们取得了胜利,阿德里安公爵也并不会选择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为什么?”我拧起一点眉。


    “因为这与他们的初衷相悖了。加拉德与圣殿从来只做执棋人、操盘手,这次出兵征讨本来就已经是违反他们理念的以身入局,但他们绝不会做皇帝,这样他们自己就成为棋子了。”


    我在思索梅莉说的话。


    成为帝国的皇帝便就是成为棋子么?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不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被各方的势力、权利所制衡,一举一动都如同牵线木偶。


    但是加拉德和圣殿依然需要一个皇帝,作为帝国的权力中心,他们的代理人。这次被他们选中的人又是谁?


    “他们找到了下一个要扶植的家族,欧文家族。”梅莉看着我,她面上的神色逐渐变得苍凉,“他们会倾尽全力扶植欧文家族登基,取代菲利普。”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会始终跟随在菲利普身边,寻找机会进行刺杀,或者是促成别的变乱。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不想把那个弃我如敝帚的家族推上皇位。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颗棋,帮我憎恨的人赢下这个帝国。所以我没有跟着菲利普去伯约,我选择留在勒多,这是我最初的反抗。”


    “这就是你在勒多所作所为的理由吗?你凌辱折磨霍尔特、策反士兵造成杀戮和死亡……真正的反抗不该是这样。”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滞涩,我已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梅莉忽然莞尔一笑,“你们居然全部相信我说的话了。我没有把霍尔特怎么样,他只是被关在了图书馆里。不过他一直都很讨厌看书,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待那么久,对他而言可能也算得上一种折磨吧!”


    实际情况……居然与她告诉菲利普的版本大相径庭。


    我看着梅莉被笼罩在阳光中的微笑面庞,突然对自己方才的指责感到些微愧疚。


    “我们有三名同伴牺牲了,是你造成了他们的死亡。”


    尉迟吕走到我身边,他死死盯着梅莉,面上的神情肃穆悲怆。


    “我承认我有罪,但是难道你们身上就是干干净净的吗?连一滴无辜者的鲜血都不沾?”梅莉看着我们,她含笑问出这个问题。


    原先被狙击枪击中的伤口开始疼痛,我用尽全力让自己挺直脊背,但已经丧失了回答梅莉问题的能力。


    尉迟吕依然站得笔直,他的年轻和纯粹让他所向披靡。


    “至少我们从没有不把别人的命不当是命!”


    “不,你们只是把自己人的命当做是命,而敌人的命在你们眼里也并不是命。”梅莉摇头。


    “在总督府里一共有七名狙击手,他们全都来自于拉斐尔家族。你们知道的,拉斐尔家族最擅长培养狙击手。在你们看来,他们只不过是圣殿的走狗、是该死的敌人,但是在他们看来,他们是在为已经消亡的家族讨要最后的公道。你们现在还觉得他们这么该死吗?”


    尉迟吕明显地愣怔住,他看着梅莉,久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犯下杀孽的每个人都有罪,无论站在什么立场,杀戮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行径。我知道我会下地狱,我也愿意为自己满手的鲜血付出代价,但是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


    我将视线从梅莉洞悉一切的脸上移开,也避开了尉迟吕寻求答案的目光。这片沉默的重量几乎要将我压垮,但我必须打破它。


    “再和我们讲讲圣殿吧。”我强行转换了话题,“你是怎么从圣殿一步步走到菲利普身边的?之前你说和索菲娅一起长大,为什么你成了菲利普的管家,而她成了圣殿的祭司?”


    “你对圣殿似乎很好奇啊……”梅莉用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我。


    “圣殿是我的敌人、仇人,我不希望它继续控制整个帝国,不希望它再把那些胡乱杜撰的命运强加在任何人身上。你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又找回了固有的立场,进而又获得了继续对峙的力量。


    梅莉轻轻地叹一口气,“是啊,我也不希望它继续控制整个帝国,不希望它再把那些胡乱杜撰的命运强加在任何人身上。但是我没有力量打败它。一个人不行,甚至一群人也不行,这是经过千百年时间已经成型的秩序,没有办法能再推翻了。”


    “在一件事情做成之前,大部分人都不认为它能成功。”


    我死死盯着梅莉的眼睛,呼吸逐渐急促。我感到自己马上就会听到有关圣殿的答案了。


    “好吧,”梅莉淡淡一笑,“或许我们这个世界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哪怕是明知必败的命运,也依然不肯低头。”


    “告诉我更多有关圣殿的事情,我们目前对它几乎还一无所知。”


    “圣殿最开始作为宗教机构而设立,但是随着岁月流逝,权力也就随着宗教的传播而渐渐蔓延,从几乎百年前开始,也就是阿德莱德家族尚在皇位的时候,圣殿便已经有了在暗中掌控整个帝国的力量。”


    梅莉望向窗外,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圣殿在一些边缘的星系依靠宗教力量培植自己的信众,而在王城伯约,它则会收养年幼的婴孩,亲自教导培育,让这些孩子们成为自己的心腹、最坚实有力的盟友、最趁手的刀。我和索菲娅都是这样的孩子。”


    “在这些被圣殿所收养的孩子当中,每个人的天资与禀赋都不同,就像你曾经就读的帝国军校那样,有人能被选到太子身边做近卫,有人只能在毕业之后进入军队一点点熬资历,还有人只能被放逐到皇城之外做间谍暗探。在圣殿也是这样的。”


    梅莉在讲述的时候始终面带笑容,而我却听得心惊。


    她甚至知道帝国军校中会有人被外放出去成为暗探,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圣殿的掌控之中么?


    “圣殿热衷于决定别人的命运,他们认为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情,而一旦萌生了想要违抗既定命运的想法,就将会被视为谋逆。对于试图谋逆的人,圣殿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违抗圣殿意旨的殿下,也被视为谋逆了么?


    “索菲娅从很早的时候就被认定为祭司了。她聪明,漂亮,高贵,友善,理应站在高高的祭坛前受万人敬仰。”梅莉面上的表情似是陷入回忆,她的眼中爱与失落两种情绪交织,最后凝定成让人看不清的复杂。


    “但是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梅莉微笑,这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


    “他们说我的心思太重,没办法胜任像祭司这样需要纯净心灵的工作,但是我适合成为圣殿在暗中布下的棋子。于是我就被他们安排到了菲利普的身边。”


    “那一年菲利普殿下十五岁,刚刚要前往第五星区勒多就藩。在圣殿的安排下,我则成为了与他同行的女管家。”


    第170章


    我看着梅莉,她在讲述的时候面上笑容很安恬。


    我记得菲利普十五岁那年前往勒多就藩的场面,殿下,莱昂纳多,我们全部都到港口送别。菲利普身后的随从队伍浩荡,没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一名年轻的女管家,也没有人关心那名女管家曾经的遭遇和之后的际遇。


    “那时候,我挺不甘心的吧。”梅莉道。


    “我在更早几年的时候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我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证明哪怕我的身份低微,但依然派的上用场,依然值得家族的认可。如果我能成为祭司的话,或许就能得到家族的认可了,但是女管家不行,哪怕是皇帝的女管家也不行。”梅莉笑着摇摇头。


    “你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梅莉,忍不住问出一些与圣殿无关的问题。


    她坐在阳光里,像一支幽寂的百合花,我想尽可能满足她的倾诉欲。她已经压抑了很多年的倾诉欲。


    “我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很好。”梅莉冲我微笑,这一次她的笑容带上阳光的色泽。


    “菲利普殿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难以相处,虽然偶尔也会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小脾气,但总体而言已经十分体恤身边的亲随。和我一起在总督府里面共事的同侪也都很好,”梅莉说着看向尉迟吕,“他们正直、爽朗、友善、谦和,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出身,也从不以那些世俗的标准评判我。”


    尉迟吕感受到梅莉的视线,他梗着脖子看窗外。


    我注意到他微微红了眼眶。


    他认识梅莉的时候,年龄应该比菲利普还要小吧?


    所以对于他而言,梅莉是什么呢?应该绝不仅仅是总督府里的女管家,可能更像是年长温柔的姐姐或者阿姨。然而现在他们却站在对立面上。


    “后来我跟随菲利普殿下回过一次伯约,我在圣殿里再次见到了索菲娅,那个时候她已经正式成为了祭司,而我好像也爱上了自己在勒多的新生活。那一次我跟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永远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生活下去。”梅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底有隐隐的泪迹闪烁。


    “可是圣殿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我的命运,我注定无法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平静幸福地生活。在圣殿的安排下,费朗罗·欧文成为了菲利普殿下的导师。费朗罗·欧文,也就是我的哥哥,他被圣殿选中,即将代表欧文家族成为下一任权力的最高峰。他试图掌控菲利普殿下。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他、用自己的意志去干扰菲利普殿下的选择,但是殿下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得逞。我很欣慰殿下没有让他得逞,费朗罗那样的无耻之徒根本就不配登上那个权力的巅峰。”


    “再后来,殿下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觉悟,费朗罗没有办法再左右他了。莱昂纳多一共有两位皇子,太子殿下塞巴斯蒂安原本是圣殿青睐的继承人,然而他最终却选择了违抗圣殿的意旨。圣殿又指派费朗罗接近菲利普殿下,但却依然没能成功将他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他们觉得赛尔文森家族血脉中的叛逆实在是无可救药了,看在加拉德的面子上,他们没有对先太子下手,但是却没有放过菲利普殿下。他们在菲利普的饮食里掺了剧毒,在与费朗罗·欧文闹掰之后,这份剧毒由我每日加在甜点之中呈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便就会毒发身亡,而圣殿将彻底铲除阻碍。”


    “但是菲利普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我看着梅莉。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梅莉微笑,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怎么可能下毒杀死他呢?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呢?我毒死了他的猎犬,放出消息给圣殿,说我已经被他身边的人所怀疑,暂时没有办法行动。圣殿相信了我的说辞,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表面上,他们还没有必要与我闹掰。圣殿在勒多还埋了不少眼线,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和存在,但是菲利普在这些年里过得并不容易,有几回刺杀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们?”


    尉迟吕蓦然转头,他攥紧了拳头,嗓音沙哑。


    “我应该怎么告诉你们呢?告诉你们,我是圣殿安插在菲利普身边的眼线、卧底,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方便圣殿实施针对菲利普的计划?”


    梅莉抬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水擦干,她坐直了,又恢复了温柔端庄的模样。


    尉迟吕的喉结滚动,他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但最终却未说一言,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所以……将第五星区作为要挟,其实并不是你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对吗?”


    我看着梅莉,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着菲利普在勒多从少年长成青年,她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第五星区的险恶,但是却也没有任何有关圣殿剩下眼线的信息。菲利普逼宫伯约,登基封皇,她留在勒多按兵不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便已经料想到了圣殿即将进行的清算?菲利普败走昂撒里之后,她看似背叛倒戈,但实际上却是为菲利普的第五星区争取到了宝贵的真空期——借圣殿之名占有第五星区,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加拉德的疑虑,让真正属于圣殿的军队延迟了对伯约的占领。


    我又想到初见面时她对我说的那句,索菲娅说,我会再次回到伯约。


    所以她是在等着我回来?索菲娅在这整桩事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也和梅莉一样么?虽然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圣殿当做棋子,但她们都早已经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你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梅莉笑,“但是我已经说过了,一个没办法对抗这个世界,一群人也不行,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则已经成型了,我们是无法撼动的。”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你会心甘情愿继续做圣殿的傀儡,你绝不会说出‘想要为自己活一次’这样的话。”


    我死死盯着梅莉的眼睛。


    “是么?”梅莉稍微愣怔一下,随即释然地笑开。


    “我只是在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能被你说得那么……义正词严。但是我居然有点被你说服了。或许,虽然我失败了,但最终也还是会有人成功的吧?说不定你们真的就能成功了呢?”


    什么叫“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忍不住拧眉,心里涌上很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梅莉。


    梅莉并不答,她只是垂眸,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浅碧色缎面长裙上。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间那片浅碧色上突然炸开一点深红。


    那是血。


    一滴,两滴。


    像红梅一样在浅碧色的裙面上晕开。


    我感到自己仿佛脖颈被卡住。


    我几乎是惊慌地抬眼看梅莉,她依旧笑着,端坐在阳光中,如沐春风一般。


    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红玛瑙珠帘一样一颗颗地往下坠,弄脏了她的缎面长裙。


    尉迟吕扑上去抱住她,伸手想给她止血,但颤抖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来人!快去找总督府里的医师!”他回身崩溃地大吼。


    “小心……别把你的袖子弄脏了。”


    梅莉轻轻推开尉迟吕抱着她的手臂,面上的笑容温和。


    “梅莉……梅莉!再坚持一下……你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殿下不会怪你的,我们都不会怪你的!我们一起回伯约,殿下想吃你做的提拉米苏了,他经常想,但是又怕麻烦你……医师!医师呢?!快来人啊!”


    尉迟吕再次紧紧抱住梅莉,他再次大声呼喊医师。


    有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梅莉的额头上。


    梅莉伸手去给他抹眼泪,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没事儿啊……没事,不哭……很快就好了,不疼的……一点都不疼的。”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感到胸口滞涩,像是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堵得我无法呼吸。


    “梅莉!你怎么了梅莉!”


    一阵大吼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马甲半敞光着脚的男人跑进来。


    他推开尉迟吕,小心翼翼把梅莉抱进怀里。


    他看梅莉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块水晶,或是什么别的稀世珍宝。


    “嘿,霍尔特,”梅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但她还是勉力抬起手臂,亲昵拍了拍男人的面颊,“怎么样?在图书馆待了那么久,你应该已经没那么讨厌书了吧?”


    霍尔特看着梅莉,他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梅莉……你是怎么了?你别这样啊……你快好起来,医师,医师呢?”


    医师提着药箱赶来了,他只是远远地望了梅莉一眼便摇头。


    已经太迟了,回天乏术了。


    “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本书叫什么吗?”


    梅莉抚上霍尔特的脸颊,她的眼神眷恋。


    “我记得……”霍尔特泣不成声,但他仍然认真地回答了梅莉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那本书是《绿山墙的安妮》,你说你很羡慕安妮……你说如果你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是啊……”梅莉浸血的口中溢出轻轻的一声叹,“如果……我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然后她抚着霍尔特面颊的手便永远垂了下去。


    连带着她对这残酷世界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全部,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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