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帝国往事录 > 170-180
    第171章


    霍尔特把梅莉葬在了总督府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旁。


    在山丘旁有一条小溪,小溪边长着矮树,树上开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灿烈的粉色,微风一吹,柔软的花瓣便纷纷扬飘落,随着流水缓缓而去。


    我在他们安葬梅莉的时候联系上了承平,他们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现在已经重新将军火库收拢到了手中。我们约定在勒多见面,承平会和霍尔特共同统筹第五星区的协防,而由我和龙带着补充完备的那十万套单兵装备返回第七星区。


    我在结束通话后又回到尉迟吕和霍尔特的身边。


    “有一段时间,梅莉心情不好,她经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站在溪边发呆,一站就是后半夜。那个时候我又傻又不解风情,担心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会跳河,就每次都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我听过那些英雄救美的故事,我想,如果她真的一时想不开跳河了,那我就跟着跳下去救她,反正我会游泳。”


    霍尔特用铁锹往梅莉的坟墓上盖上最后一抔土,他停下来,用手绢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立在坟茔边眺望那条溪流。


    听霍尔特说,那条擦汗的手绢,还是梅莉送给她的。


    但是从此往后,梅莉再也不会送他任何礼物,也不会再向他絮叨自己最喜欢的书了。


    “我不知道梅莉的身份,”霍尔特苦笑,“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早就告诉陛下和承平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梅莉今天或许也不会出事了。”


    霍尔特已经重新穿好了军装,现在整个人又恢复了副总督的风度,但是他的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这不是你的错。”尉迟吕也早已擦干眼泪,他从树上折下一枝花,插在梅莉的坟前,他面上的神色木然,“这也不是梅莉的错。”


    错的是残酷的命运和这个卑鄙的世界。


    “让第五星区陷落,给陛下造成困扰是我的过错,等你们回到昂撒里,无论我将接受何等惩处,都是应得的。”霍尔特道。


    “陛下在更早的时候就和我们说过,现在并不是急着往自己身上包揽罪责的时候。”尉迟吕抬眸,他的眼神坚毅而锐利。


    霍尔特微微一怔。


    “害得梅莉身不由己、左右为难的是圣殿,害死梅莉的凶手也是圣殿。他们不光把梅莉当做棋子,也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们不仅害死了梅莉,还将要打破更多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尉迟吕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阻止他们。”尉迟吕咬紧了后槽牙。


    霍尔特沉默了很久,只是望着那座新坟。风吹过,几片粉色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底的哀伤未散,但脊梁已经重新挺直。


    霍尔特点头,他眼中的悲痛逐渐转为凝肃。


    “好。”他郑重应和。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攻占了伯约,陛下现在退居昂撒里,此外有第七星区作为后方依仗,我们如今又夺回了第五星区的控制权,尚可一战。只是之前听梅莉所言,圣殿在各地的信徒众多,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尉迟吕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梅莉这次突然倒戈应该还有一重目的,”霍尔特深吸一口气,“她想借此机会找出所有潜藏在勒多总督府里的圣殿暗线。若非她突然将我软禁,然后夺权,光是凭借我们的努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将总督府里的暗线全部都找出来。”


    这可能是梅莉最后为菲利普做的事情。


    她嘴上说是为了自己,但她从来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陛下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第五星区,我们不能辜负梅莉最后的努力。”尉迟吕道。


    “嗯,我们绝对不会辜负梅莉的。”


    霍尔特最后伸手抚一下梅莉的墓碑。


    有传讯兵过来报告说周承平和我们的其它士兵已经抵达空港,我们离开了梅莉的坟墓,重新回到总督府之中。


    我们在会议室中见到周承平。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梅莉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现在她却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命运似乎总是这样麻木不仁。


    我注意到尉迟吕在看到周承平的一瞬间便放松下来,像是等到了自己的家长,终于有了依仗,不用一个人硬撑着去应对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你们都还好吗?”周承平面容肃穆而语调关切。


    我冲周承平露出一个笑,我想起来他除了是尉迟吕的顶头上司,还是我的学长。现在他到了勒多,他的主场,这里的一切繁杂事务理所应当能够统统丢给他负责,我暂时可以不用卖力气,可以喘口气了。


    “我还好,钧山受了伤,霍尔特没什么大碍,梅莉……梅莉离开了。”尉迟吕答完之后抿唇,不再说话。


    “第五星区协防的事情交给我和霍尔特处理就行,钧山,先让总督府的医师看看你身上的伤。龙正在重新清点装机要带回第七星区的装备,你包扎好了之后直接去空港和他汇合吧。”


    周承平的一席话条理分明,他不亏是在勒多待了那么久的人,像是定海神针,一下便稳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尉迟,你是要留在第五星区,还是先和他们回去?”


    在安排完我的去向之后,周承平又转头问尉迟吕的意愿。


    “我想留在这里。”尉迟吕答。


    “好。”周承平点头同意,然后我便被抓着去看了医师。


    那位医师莫名有些面熟,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我上次被菲利普绑到勒多,被强迫着一起参加圣火节的观礼受伤后,好像也是由这位医师处理的伤口。


    “您的记性还真好啊!”


    医师对我还记得他这件事情颇为满意,连带着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下手都温柔了点。


    “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已经帮你消毒处理过了,三天之内不要沾水,背侧的肋骨有轻微骨裂,但万幸不是开放性骨折,这伤我也没办法帮你处理,只能慢慢养,这段时间不要再有任何的剧烈运动了。”


    医师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装作很认真地点头,但心思早都已经飞到了空港那边去。


    我拎着医师硬塞给我的几瓶内服药去了空港,与我一同奇袭勒多的那三名同伴已经先行登机了。龙站在舷梯下等我,阳光炽烈像金子一样铺洒在他身上,我看着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撬开一角,有什么温暖滚烫的东西涌进去,冲散了原本的阴霾。


    我张开双臂,沙哑着嗓音走向他。


    “嗨,还好吗?”


    “很好,”他抱住我,其实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碰到了我后背倒霉骨裂的伤口,“你呢?”


    我嘶声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在他逐渐凝肃的视线中笑着打哈哈。


    “有点背,降落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


    我抬头冲他笑,他琥珀色眼中的神色突然就变得很温柔。


    “要牵着你吗?”他低声问,声音像融化的焦糖。


    “不要,”我挑挑眉,用很夸张的表情冲着舷梯最顶端扬扬下颌,“还有很多人在上面。”


    于是我就这么拖着确实被崴到的脚和瞒而不报的骨裂伤挪上了舷梯,在船舱里坐下的时候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会直接携带全部装备回到第七星区布尔拉普,各位在经过简单的修整安顿之后可以再次搭乘飞船前往昂撒里。”


    龙在机舱内的广播中如是说。


    此番与我们共同行动的士兵们坐在船舱中,在经历过高强度的战斗后,他们终于也放松下来,聚在一起小声地交流谈笑。


    “我们又重新夺回第五星区了。”


    “是啊,这下我们又多了一些胜算了吧?”


    “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希望不要再像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战争那样,一打就是三年之久。”


    “呸呸呸,别去想那些事情!我们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像战争这样的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别去操这些闲心。”


    “我们这下要去第七星区了吗?之前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据说三十年前第七星区是用来投放废弃的核污染物的地方,也不知道现在那里的环境恢复了没有。”


    “自从开战以来,第七星区应该算得上是少有的净土了吧?”


    “是啊,陛下与拉斐尔家族在第三星区开战,各自以第五星区和第四星区为依托,现在加拉德攻占第一星区,又把第二星区也卷入旋涡,第六星区也一直都被作为战略补给存在,没有被波及到的确实也只剩下第七星区了吧?”


    我听着士兵们的交谈,零零碎碎、浮光掠影,却共同交织成一副惨淡的图景。是啊,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飞船起飞,载着我漂浮的思绪进入太空,然而没飞太远就被逼停。


    一个急刹,我因为惯性向前倾倒,又被安全带勒住,疼得冒眼泪花儿。


    “什么情况?”我哑着嗓子询问,得到龙沉声的回答。


    “前方出现舰队……我们被截停了。”


    第172章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我的心沉下去,跳动的每一次都准确地撞击到骨裂伤,带来某种迟钝的疼痛。


    “能知道……是哪方的舰队吗?”


    我走到驾驶室,站到龙身后,扶住他的椅背。


    其实这像是个多余的问题。能把我们截停的绝对不会是自己人,但是如果是阿德里安的直属舰队,则完全没有必要进行“截停”这个多余的动作。我们只是一艘小型驱逐舰,防御和攻击力都有限,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对我们开火,然后我们在顷刻间就会变成宇宙间的微尘。


    所以来的人……应该介于这两者之间。


    “已经请求了通讯连接。”龙抿唇,他将挂在副驾驶座上的一副耳机取下来递给我。


    我戴上耳机,听见在通讯建立之前线路里传来的滴答声。


    是……都柏吗?


    “是我。”通讯被接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都柏。


    我右手托住耳机,在听到都柏声音的那个瞬间百感交集。


    “你怎么……好久不见,这就是你的问候吗?把我们截停在半路上?”


    我已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语气与都柏对话,只能尽己所能显得幽默,但声音说出口却沙哑。


    都柏并不答,他的质问却无比尖锐。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投靠了菲利普,帮他夺回了勒多。”


    我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感到绝望。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完全不知道在分离的这段时间对方所经历的事情,所以我们到现在为止都只是各说各话,并不能理解或者共情对方。


    “都柏,你听我说……”我试图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与感情,“在你和莉迪亚离开布尔拉普之后,周承平来了,他们代表菲利普与我们签订了盟约。”


    “盟约?”都柏的嗓音很冷,“所以你就这样忘了菲利普对殿下的构陷与背叛了么?你就这样和菲利普结盟、你就这样也选择了背叛殿下么?”


    我感到窒息难言。肋骨的伤口很疼,连每一下心脏跳动所造成的起伏都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我没有背叛……”我试图反驳,但是却被都柏打断。


    “你觉得连这样都不算是背叛吗?”


    都柏的声调很冷,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想到半年前的格里芬,当时他也是那样信誓旦旦咬定我的背叛,他看着我的眼神也是如此嘲弄,他与我说话时也是那样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我的兄弟、我的朋友都会这样怀疑我、质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怎样才能不被情绪所影响,继续理智地与都柏交谈,就在这时,我在通讯频道内听到第三个声音。


    “你已经离开了布尔拉普那么久,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不了解,你现在有什么根据、有什么立场就来指责钧山背叛?”


    是龙的声音。


    我很讶然地转头,看到他戴着另一副驾驶员的耳机,义正词严地与都柏交涉。


    “你认为的背叛又是对谁的背叛?你现在所站的立场又是谁的立场?是你已故殿下的,还是加拉德的?你能够保证你了解到的真相就是真正的真相吗?而不是任何有心之人的杜撰?”


    龙的嗓音低沉坚定,甚至还带了浅淡的愠怒,那一连串的质问就算是我听起来也忍不住发懵。


    “够了,别说了。”


    我感到喉咙发紧,忍不住轻轻拽他的胳膊。


    龙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收回手,不敢再多言。


    “至少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事实真相,先太子的死亡是由加拉德与圣殿一手造成的,而你口中构陷、谋害先太子的菲利普,始终都与先太子保持着亲密友善的关系,从未对先太子下过毒手。”


    龙说道。


    通讯频道里是漫长的沉默,在这一片寂静中,我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我多么希望都柏能全盘相信龙所说的全部。


    “但是你们知道吗?我在第二星区所了解到的真相,是菲利普策划了从昂撒里叛乱到宫殿纵火再到弑君谋逆的全部把戏。钧山,或者是你,龙,你们告诉我,我应该选择相信谁、相信什么?是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自己的判断,那些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还是相信你们刚刚说的这番话?”


    都柏的声音苍凉,我听得忍不住战栗。


    我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


    那些都柏经历过的事情我也全部经历过。那些无法安眠的深夜,那些伤痛、懊悔、自责、绝望,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他要怎样凭借现如今的一番话,就把过去那些所有的沉重都翻篇揭过?


    “如果你连我们也不能相信的话,”我听见自己沙哑着开了口,“那就和我们回昂撒里,在那里有你一直想见的‘殿下’。去见他,当着他的面把你的问题都问清楚。”


    “你不是说,殿下已经死了吗?”


    “比起我说的话,你应该会更相信你的眼镜和耳朵。所以亲自去昂撒里看看吧。”我感到刻骨的疲惫。


    “亲自去昂撒里看看?”通讯频道中又加入第四个声音,女声,倨傲,冷淡,胜券在握,“你们把这当成是过家家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莉迪亚?”我皱眉,试探着唤出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呢。”莉迪亚轻笑。


    所以现在都柏与莉迪亚在一艘星舰上?莉迪亚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参加这场交谈?我有信心能劝服都柏,但是没有信心能劝服莉迪亚。都柏现在是受制于人的状态么?他刚刚那番言辞冰冷的质问又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在特定场合下的不得不为?


    在莉迪亚的那声轻笑中,我已心念电转想过许多。


    “钧山,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可还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


    莉迪亚道。


    “那现在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依然可以是盟友。”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精神。


    “钧山,是你帮我回到了第二星区,但是阿德里安公爵帮我收拢了德·萨拉曼家族的残兵,让我重新夺回了若昂的领土。如果你是我的话,你现在会怎么做?”莉迪亚问道。


    我咬住舌尖,在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能够回答的范畴。


    我帮莉迪亚回到第二星区不过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而阿德里安帮她收拢德·萨拉曼的残兵、重新夺回若昂的领土,这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恩人。


    我看向舷窗外的舰队以及更远处的繁星,思虑良久,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当时我送你回第二星区,从来不是为了奢求你之后会有什么回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如果真的设身处地,回到第二星区会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因为我也经历过相似的疼痛与绝望,所以我不忍心眼睁睁再看着你受折磨,我愿意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只希望能帮到你。


    “那只是举手之劳,没办法和阿德里安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你有你的立场,我没办法道德绑架你,也不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但无论如何,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放过这艘船上的士兵?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不想被牵扯进这场战争。至于我……公爵大人有任何的吩咐,你就照做吧。”


    我收回视线,舷窗外的星光明亮地几乎有些眩目。


    我垂眸浅笑,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过了良久,命运女神发话了。


    “你走吧。这下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第173章


    莉迪亚的回答让我有些诧异,但随即却又释然。


    这合该是她的回答,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经年累月的颠沛流离中依然不改作为贵族的风骨与气度。所以哪怕我当时送她回昂撒里只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她也一定会涌泉相报。


    “那……都柏呢?”我舔舔下唇,沙哑着嗓音问出这个问题。


    莉迪亚轻笑一声,“你知道‘得寸进尺’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果然,流亡没有消耗掉莉迪亚的气节,但是却让我蜕变成一个油滑的无赖,在各种事情上都想尽办法讨价还价、得寸进尺。我的脸皮也变厚了,被莉迪亚这样当面戳穿也不觉得有任何难堪,而是巧舌如簧地继续追问。


    “是都柏陪你一起回的第二星区,按理来说,他帮你的地方远比我要多得多。或许……你会想听一听都柏的意见?”


    我盯住舷窗,试图通过这一段遥远的距离看见莉迪亚的脸,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这样我就能知道这次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把都柏带走。但是我看不到莉迪亚的脸,半刻之后都柏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我想去见殿下一面。”


    我锁住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我简直迫不及待想与都柏击掌。


    莉迪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才开口道,“你就这样跟着李钧山走了,准备让我怎么跟公爵交代?”


    “你有德·萨拉曼家族的血统身份,手握重兵,又是公爵的重要支持者,公爵不会把你怎么样。”都柏淡淡回应。


    他话说得实在是太直白,连一点委婉都没有,活该现在还单身。


    莉迪亚“啧”一声,语气略微不悦。


    “你自己从逃生舱弹射出去吧,慢走不送了!”


    我已经情不自禁露出笑,我仰头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那模样显得有些傻。我收回视线,对上龙的眼睛,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里没有太多情绪。


    成了!都柏回来了!


    我冲他做口型,高兴地手舞足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出笑纹,然后龙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


    “李钧山。”


    莉迪亚突然唤我的名字,严肃、认真、冰冷的语气。


    “哎,我在呢。”


    我马上收起手臂站直了。


    “之前说过的话,我再和你重复最后一遍。”


    “今天之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下次再见,我们之间也不再有多余的情面可讲,你们好自为之。”


    莉迪亚挂断通讯,耳机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一枚小小的银色逃生舱从对面的舰艇中弹射而出,它像一粒胶囊样漂浮在静谧的太空中。


    “走!快,我们去把逃生舱回收过来!”我催促龙道。


    我们成功回收了逃生舱。


    银色的舱盖打开,露出躺在里面的都柏的脸。


    我一只手抓着逃生舱边沿,另一只手去拍都柏的脸颊。


    “到了,快醒醒。”


    逃生舱弹射的时候会自动触发具有镇定效应的喷雾溶胶,都柏微微皱眉,又过了一会儿才彻底醒来。


    “感觉还好吗?”我从身边士兵手里接过水,递给都柏。


    都柏啜了一口,皱着眉点头,“还好,稍微有点头晕。”


    我扶着都柏从逃生舱里站起来,与此同时仍然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我正在试图弄清他到底有没有生我的气,刚刚我们在通信频道里的交谈,到底是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做戏。


    “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呢?”


    都柏跨步走出逃生舱,他有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我轻咳一声松开手,“我不是担心你生气吗?”


    “我生气的事情还少吗?”都柏没好气道。


    但一般肯这么说,那就是没在生气了。


    至少还不到不愿意和我说话的地步。


    “想开点,”我挺讨好地揽住都柏肩膀,“别把不开心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一切都还好吧?”


    都柏轻轻掐着眉心问道。


    我带着他走到驾驶室坐下,把自与他分开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简要讲了。


    “伯约陷落之后我们和菲利普一起退到了昂撒里,然后我们在昂撒里见到了……‘殿下’。”我停顿了一下,力图找到最优的措辞,但是失败了。


    “他并不是殿下。”我只能这样说。


    坐在驾驶座上的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即他便调出航路图,操控飞船继续沿着前往第七星区的方向飞行。


    “他……”都柏欲言又止,他看着我,眼中并没有讶异的情绪。


    看来他早就知道在昂撒里的那个人并非殿下,所以之前在逃离伯约时他与我那段针锋相对的对话,只是为了麻痹在场的某些人吗?


    “他其实也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话。”都柏道。


    这下轮到我愣怔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三个月前我和莉迪亚动身前往第二星区,在抵达若昂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有人找到了我们,他们自称是圣殿的使者。”


    都柏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们为我们提供了饮食、住所、照料,甚至还有情报。他们很看重莉迪亚的身份,提出愿意帮助她重新组建起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更详细的计划和交易内容他们是私下谈的,我并不知道更多信息,他们之后的许多行动我也并没有参与。”


    “那段时间我在若昂没什么可做的事情,百无聊赖,干脆就和戴维德一起开始接触圣殿的人,那些所谓的‘使者’。戴维德就是当初开船载着你从伯约逃回布尔拉普的伙计,之前跟着兰做事情的。”


    “说到兰,”我抿唇,“我们和他闹掰了,现在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事情闹掰的?”都柏挑眉。


    “你先讲完吧,等你讲完我再说兰的事情。”我道。


    “好,”都柏点头,“我们和圣殿的使者接触了一段时间,然后发现他们已经在若昂经营了很久,甚至在整个第二星区都已经建立起了庞大的网络。”


    我听到这里默然。恐怕圣殿在整个星际都已经建立起了一张大网,他们试图凭借这张大网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最开始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圣殿手里讨到点好处的,圣殿又是帮莉迪亚联络旧人,又是帮她收复若昂的失地,我就想,我怎么说也是曾经第十七集团的副统领,圣殿其实也可以资助扶植我的。但是我没能成功。圣殿的人对我礼遇有加,但是却从来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我在心里轻轻哂笑一下,原本我还对自己的行事愈渐油滑而心生愧疚,现在看来都柏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流亡在外还不忘揩圣殿的油水。


    “在我已经快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一个故人。那个故人是先皇后身边一个很亲近的婢女,不知为何竟流落到了若昂。我和戴维德在集市上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家鱼档里面帮工。”都柏抿唇。


    “先皇后身边的婢女……应该不至于会沦落到在鱼档帮工才对。”我道。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她那个时候手头很拮据,急需用钱,我和戴维德接济她一些钱,后来又与她见过几次。她原本是不太想见到我的,但是这样几次接触下来,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到最后甚至还亲自下厨,邀请我到她家里做客。那天晚饭的时候,我和她聊起了先皇后和先太子。”


    我的心里一颤,抬眸看向都柏。


    “她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先皇后的婢女,现如今流落异乡,在鱼档里帮工,生活拮据……几乎与人们口中快要说烂了的宫廷秘辛故事完美吻合。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吧?不然为什么都柏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她?


    “她在皇后薨逝之后便离开了宫廷,对后续在伯约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她辗转来到若昂是因为跟随行商的丈夫,而经济拮据是因为这几年频发的战争让丈夫的生意亏损严重,她才不得不前往鱼档帮工挣钱、补贴家用。”


    平实的叙述,没有阴谋,也没有我所期待的真相。


    “这样么?”我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但是她告诉我了一件事情。”都柏看着我,目光如电。


    “什么事情?”我拧起眉,已经被刚刚那盆冷水浇灭了期待。


    “先皇后当年怀的是一对双生子。”都柏道。


    我看着都柏,愣怔,如遭雷击。


    我想起昂撒里昏暗的岩洞,摇曳的火光,那个男人回身冲我微笑,他有着和殿下一模一样的面孔。当时我们吻得那样深而激烈,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那的确是他的脸,没有一点作伪的痕迹。


    “所以,现在昂撒里的那个太子是……?”


    我盯着都柏的眼睛,心跳如雷。


    “是殿下的同胞兄弟。”


    都柏轻声答。


    第174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再一次觉得世事真是荒唐。每一次我都以为这已经是荒唐的底线,但下一次总能遇上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后来我和她又见过几次,据她所说,当年先皇后诞下双生子的事情鲜有人知,就连莱昂纳多恐怕也被蒙在鼓里。”都柏道。


    “莱昂纳多与先皇后感情甚笃,怎么可能连他都不知道?”


    我回过神来,仍然没有放弃思考,忍不住反问。


    “当年是圣殿的祭司为先皇后接生,想要将双生子的消息瞒住并不是什么难事。”都柏道。


    我静默不语。想来也是,圣殿既然已经能够渗透到遥远的各星区角落,控制皇宫中的侍从、医师根本就不在话下。


    “那先皇后呢?先皇后也瞒着这件事情?”


    “我们两个人后来推断,双生子中的一名应该直接被送回了加拉德教养,先皇后恐怕也有不得不隐瞒真相的苦衷。”都柏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母族以幼子的生命和安全作为威胁,先皇后不得不沉默着咽下这枚苦果。先皇后那么年轻便去世了,恐怕也与这件事情造成的心中忧郁脱不了干系。连自己唯一的公主都要如此利用、要挟,加拉德还真是不择手段。


    “所以……加拉德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我轻声道。


    一方面试图通过血脉净化的手段扶植新的赛尔文森皇室继承人,一方面又亲自教养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如果第一个继承人没能被培养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加拉德手中依然握有另一张底牌。


    “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的两手准备都落空了。”


    我唇角微勾,心里觉得讽刺极了。


    昂撒里的太子亲口向我坦白,他说他不想做加拉德的傀儡。


    赛尔文森家族的所有人身上都流着叛逆的血。殿下未能如他们所愿成为一个毫无瑕疵的“明君”,菲利普未能如他们所愿与殿下兄弟反目,甚至就连他们亲自在加拉德养大的孩子最终也选择了倒戈。


    加拉德不是最擅长预知别人的命运么?在那么漫长的时光中,他们怎么还没看清命运反复无常的面目?他们怎么还没领悟,越是汲汲以求,就越是会与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


    他们真是可笑,也真是愚蠢。


    “昂撒里的那位……太子,他现在是什么立场?”


    都柏斟酌了一番才选定合适的称呼,毕竟现在我们甚至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我道。


    虽然还没有进行任何的盟约协定,但是就看他与菲利普相处的状态,他也已经与我们站在了同一阵营。不管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至少现在,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带着从第五星区经过千辛万苦得来的十万套装备回到了布尔拉普,但却猝不及防收到了一个坏到极点的消息。


    “之前从亚加群城买回来的那十万套装备……突然之间都不起作用了。”


    库克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嘴唇忍不住哆嗦,他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兵,经历过无数的生死一线,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什么叫不起作用了?”


    都柏的眉头拧起来,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厉。


    “所有的电子控制元件全部失灵……防弹衣还是能穿的,但是枪支的瞄准纠偏和自动射击功能全部都失效了,”格里芬苦笑着摇头,他面上的神情颓然又无奈,“还有战机,有很大一部分的导航和自动驾驶系统也没办法使用了,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士兵没办法用这些武器和加拉德军队正面对抗的。”


    我感到仿佛是心脏上被人猛地敲了一锤。


    我短暂地懵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装备是什么时候失效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陆陆续续,到今天训练的时候,几乎所有装备都失效了。”库克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站直了。


    “我们组建了日常修理和维护装备的工程队,之前这批装备一直都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都突然失效了……”


    塞西莉亚红着眼眶,她和那些工程师维修员熬了一整夜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排除所有操作和使用上的影响因素,应该是……这些装备本身就有问题。”格里芬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是我的问题。”龙蓦然开口道。


    “当时那么轻易从拉斐尔家族手底下买到了十万套装备,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方,毫无芥蒂就让我们拥有了大量装备。”


    “你是说,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在装备上做了手脚?”


    格里芬盯着龙。


    “不然我想不到能够让十万套装备同时发生故障的理由。”


    龙的嗓音很沉。


    “把动了手脚的装备卖给我们,既能赚一大笔钱,又能麻痹我们的警惕,让我们自以为有了充足的军备,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啊!”


    都柏冷声。


    “是我当时大意了。”龙的脸色不好看,这件事情的干系太大,他现在应该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做的这笔交易。


    “不是你的问题,”我抓住他的手臂,“是我们所有人都同意跟着兰去第四星区购置装备,没人想到他们居然会在武器上动手脚。”


    “是啊,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料得准?”


    格里芬也安慰道。


    “没关系,至少我们现在已经发现问题了,还有解决的时间。更何况我们现在有十万能派上用场的装备,处境没有那么危急。”都柏也道。


    “我记得……”我突然想到之前与克莱因还有海顿在第三星区前线时曾接触过的一个人,“雪莱的军队里有一个很擅长这类技术的工程师,到时候请他来看看,有没有可能修复一下这些装备。”


    我记得那名工程师叫唐稷。


    这下要拜托菲利普的事情又增加了。


    不过谁让我们是盟友呢?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第175章


    “之前从亚加群城购置的十万套装备全部都失效了?”


    菲利普有点诧异地挑一挑眉,不过我总觉得他面上幸灾乐祸的成分比忧虑和担心要重上许多。


    “就是擅自瞒着我去亚加群城和哈里斯谈合作的那次吧?”


    菲利普的唇角勾起来一点,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也真是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哪里还有那么多愿意掏心掏肺和你们合作的人呢?”


    菲利普的神态和语气实在是有点欠揍,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就握紧了拳头,原先心中的焦虑反倒被冲淡些许。


    “我想借调雪莱麾下一个叫唐稷的工程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恢复那些装备。”我开门见山道。


    “唔,这种事情你直接和雪莱商量就好,不用给我打招呼的。还是说,你有什么其它的事情找我?”


    “你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生产十万套装备大概要花多长时间?”我问道。


    “半年。”菲利普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收敛了点。


    “莱昂纳多还在世的时候对军备一向管得很严,我虽然借着和拉斐尔家族交战的由头建立了军工厂,但是整个工厂的产能有限。你们现在拿到手的十万套装备是攒了很长时间才攒起来的数量。更何况现在伯约和整个第二星区都落入加拉德手中,加工原料很难取得……”


    “第七星区可以提供原料。”我打断菲利普的话。


    我和龙已经进行了商议,波马高地矿藏的事情没必要再瞒着菲利普了。现在要如何把有限的资源最好地利用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嗯?”菲利普坐正了。


    龙从怀中掏出劳森手绘的地图,他将地图展开,推到菲利普面前。


    “这是……”菲利普目不转睛看着那副地图。


    “我们在第七星区发现了一颗矿藏星球,大概在半年前,这颗星球就已经投入了开发,现在已经能够稳定地生产原料。铁矿、铜矿、煤、锡……大部分你能想象到的原料我们都有。”龙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标注。


    金矿的位置并未在地图上标明。这依然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机密。并不是我们信不过菲利普,而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


    “藏得很深啊。”菲利普抬眸对上龙的眼睛,他勾唇,似笑非笑的神情,视线又缓缓转向我,“怎么现在想到要告诉我了?”


    “两天前行商行会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要和我们就波马高地上的矿藏做交易。”龙言简意赅道。


    “行商行会?”菲利普微微拧起一点眉。


    “你连行商行会都不知道?”龙挺不客气地把地图从菲利普手中抽走,“那你就不该怪我们藏得深,而是该怪自己知道的少了。”


    菲利普神色一凛,但最终也只是任由龙收回地图。


    “你们想要用第五星区的军工厂生产装备供给第七星区的军队,我没有意见。但是就算你们能够提供充足的原料,十万套装备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整个工厂开足马力、加班加点地生产也需要很长时间。”菲利普道。


    “我担心的地方在于,等到这些装备已经生产好了,它们到底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菲利普抿唇。


    我听出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等这些装备生产好了,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吗?还是有可能已经结束,而我们是失败的那一方?


    “你对自己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之前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不是也打了整整三年?”我语气变得强硬,然而心里却依然没有底。


    这次我们对上的是加拉德……还有在这个帝国盘踞运营了上百年的圣殿。区区一个拉斐尔家族可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


    “你说得对,”菲利普点头,他又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更何况三年前我只是孤家寡人,而现在我拥有你们和第七星区作为同盟。”


    “你还有我。”一直沉默的假太子突然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菲利普笑着睨了他一眼,“别这么肉麻。”


    我突然意识到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该……怎么称呼你?”我问道。


    总不能老是叫“假太子”,哪怕只是在心里喊,并未说出口。


    “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假太子答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口哽住。


    这是殿下的名字。


    “无意冒犯,但这的确就是我的名字。”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冲我笑一笑,“他们认为这样能让我更好地适应身份。”


    我轻轻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亵渎,但我知道他其实也只是受害者。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被剥夺,连一个属于自己的称呼也没有。他像是……殿下的影子。


    加拉德剥夺了他的身份和自由,但是却忘了他也是一个真实独立的个体,忘了他也有可能反叛。


    “那我们还是叫您殿下吧。”都柏道。


    我回头看都柏,他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


    “我的荣幸。”假太子笑着轻轻颔首。


    杜从不知道哪里给我们弄来了酒,据他说是昂撒里人自酿的珍藏,我们就这么在火堆边围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我们交换这段时间各自搜集到的信息,规划讨论后续的战局,也聊一些有的没的人生哲理。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我们好像因为共同的敌人与残酷的命运而更深刻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讲起在勒多发生的事情。我讲起那场惊心动魄的伞降、尉迟吕高举王旗的英姿。我也讲起梅莉的死,她的浅碧色绸缎长裙、长裙上滴落的血渍、还有她坟墓旁树上的花。


    “菲利普……她说她看着你长大,”可能是酒精的缘故,我的喉咙变得沙哑而酸涩,“圣殿让她在你的饮食里下毒,她下不去手,她没办法,她最后毒死了你的狗。”


    我看着菲利普,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我喝了太多酒,没想到居然在昂撒里也会有这样烈的酒。我本不该喝那么多酒。


    “那是莱昂纳多送给我的猎犬。我十五岁就藩那年,他和哥哥一起来送我,当时你也在场。”菲利普又给我倒上酒,我伸手要去接,被龙半途上截胡了。


    “他身上还有伤,不方便喝太多。”龙淡淡解释道。


    “我没有……”我义正辞严地反驳,然后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逐渐失了气焰。


    我抓住他的胳膊,埋头在他的肩膀上蹭一蹭。


    唔,好吧。那就少喝一点。


    菲利普耸耸肩,没太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继续往下讲。


    “莱昂纳多跟我说,第五星区刚刚划归帝国的版图,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去镇守,但是在这个年纪让我一个人去就藩,他完成了君主的使命,而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所以他送了我一条狗,说,让这条狗代替他陪着我。”


    “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想什么吗?”菲利普突然闷声开始笑。


    “你那时候心里想什么?”都柏很给面子地接茬。


    “我那时候心里想,莱昂纳多对于我而言的确还不如一条狗。”菲利普道。


    这句话来得太猝不及防,我被呛到,咳得直不起腰,一边咳又一边笑,后背的骨裂伤开始疼,一边笑一边涌眼泪花儿。


    “狗东西!”我抬腿踹菲利普,报复他把我逗笑,笑得肋骨疼。


    菲利普没有动,他安安静静挨了这一脚,抱膝坐着,不笑了,也不说话。


    龙抓住我往回拖了一点,我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老老实实坐好不动了。


    “谁知道他送的那条狗真的救了我一命,谁知道我最后亲手杀了他。”


    菲利普轻声。


    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杀死莱昂纳多的那把剑当时正握在我手里。


    龙突然从后面环抱住我,暖意从他宽厚的胸膛流转到我身上,身上的骨裂伤好像没有那么痛了。我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这么算的话,我好像欠他三条命。”菲利普笑一笑。


    “我来世再还他。如果有来世的话。”


    我说不出话来。我久久凝视着那团跃动的篝火,仿佛从中也看见了自己债台高筑的灵魂。我不明白菲利普为什么能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样诛心的话语。可能是我太懦弱,我甚至不能接受听到“欠”这个字眼。


    他说他欠莱昂纳多三条命,那么我呢?我又欠谁多少东西?这辈子要怎么才能还得清?如果这辈子还不清,那下辈子、下下辈子加起来能行吗?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柏道。


    我看向他,他的面容沉静如常。


    都柏的酒量好,自制力也强,他的灵魂也干净自由,不像我。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假太子将都柏的话重复一遍,他把菲利普手中的酒杯拿掉。


    “真的能过去吗?”菲利普抬手揪住假太子的衣领,他微眯着眼睛凑近他,于困惑中透露出杀意。


    “不能,”假太子被揪着领子,但他面上的神色却从容,“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第176章


    是啊。过去的事情随着时光流逝而搁置,而逐渐变得不可触碰,但是心上的那道坎却始终无法越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有谁能扭转时间吗?有谁能纠正曾经的任何过错吗?有谁能不留下一点遗憾、有谁能没有过一次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吗?没有。


    我隔着火光望着假太子。不,我或许不该再叫他假太子。


    他不是冒牌货、不是谁的替代,他是他自己。


    残缺的命运已无法更改,但是他依然能自主选择未来的道路。


    我们依然能自主选择未来的道路。


    菲利普攥住他衣领的手逐渐松开,菲利普身上的杀意淡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气的茫然。


    “那又怎么办呢?”菲利普喃喃。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塞巴斯蒂安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菲利普的发顶。我看着他们两个,好像透过漫长时光又看到了曾经的菲利普和殿下。


    “我想让哥哥回来。”菲利普垂眸,他的面上显露出很深的疲惫,“哥哥高估了我,赛尔文森家的烂摊子太难收拾了,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处理。”


    他把玩世不恭和无坚不摧的面具在脸上戴了太久,久到我已经理所当然地忘记,他也是人,他也会累。


    “我也是你的哥哥。”塞巴斯蒂安用手背碰碰菲利普的脸颊,“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很多人。”


    “会好起来吗?”菲利普抬眸,他的眼中是酒意和希冀。


    “会,”塞巴斯蒂安点头,“我保证。”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菲利普望着塞巴斯蒂安,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迷茫和脆弱的神情。


    “现在么?”塞巴斯蒂安拿过菲利普手中的酒杯,仰头把剩下的残酒一口喝尽。


    “回去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他拽着菲利普站起来,然后用力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都柏也站起来,他开始收拾篝火边的狼藉。


    龙也跟着他一起收拾,篝火就快要燃尽,在深黑的夜幕中放射出温柔的暖橙色,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觉得此时此刻真是一切都刚刚好。


    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曾经的敌人也已化干戈为玉帛。


    当我已不再急于逃避过去,当我已不再畏惧将来,一切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进行,这个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恐惧与愧疚。


    我亏欠别人,可是别人也亏欠我。我受伤,但是我也去杀戮。我爱人,于是我也获得爱。


    我仰头望天,昂撒里的星空盛大灿烂,借着朦胧的酒意,我看到那些明亮的星辰扭转成一个漩涡,将我的神思抽离,在水天一色中涤荡尽所有的罪孽与痛苦。昂撒里没有海洋也没有湖泊,我看到的水是什么呢?是眼泪吧?


    我们都只是很用力地活着,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渴望爱、渴望美好的人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它也不会比我们干净神圣多少不是吗?面临我们所处的令人绝望心碎的境地,它的做法也不见得会比我们聪明优越多少不是吗?


    我们都没有错,我们都值得被宽恕。


    我想我们都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然后向前走。


    我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灵魂轻盈-


    我觉得他们过了好久才把篝火边的场地收拾干净。都柏把空酒杯叠成一摞,他把酒杯抱在怀里,准备去还给杜。他在离开之前最后确认了一下我的状态,“他就交给你了?”这句话是对着龙说的。


    我看见龙的眼睛里晕出笑,他向都柏点头,“酒杯就拜托你了。”


    啊,真是。我听上去怎么像是和酒杯差不多的东西?还要郑重其事地被托付给一个人才行?


    都柏已经走远了,龙向我伸出手,却被我有点赌气地打开。


    “我没醉!我自己能走!”我很不满地皱一皱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往帐篷所在的方向走。


    我听见身后龙爽朗的笑,那份快乐与从容感染了我,我也想跟着笑来的,但是我不能笑,一笑就容易没了气势。于是我继续大步向前走。


    我走到帐篷门口,门帘被拉上了,预防有蚊虫会飞进去。


    我找了很久拉链所在的位置也没找到。我有点不忿地仰头,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太黑,怪不得我找不到拉链在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低沉柔缓的声音响起,让我想起今晚喝的酒,似乎也是这样温醇的质感。


    我回头,龙的手臂已经越过我。


    他准确地拉开了帐篷门帘的拉链。


    “啊……”我看着被拉开的帐篷,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


    “进去吧,在想什么呢?”他凑到我颈侧耳语,然后又轻轻吻上我的耳廓。


    他的呼吸很烫,惹得我一个激灵。


    我迅速溜进帐篷,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我又听见龙的轻笑。真是个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笑我。


    我在床沿坐下,很茫然地盯着他把门帘从里面拉上。


    好累啊,好困啊。我想倒头就睡。今晚上不洗澡也无所谓了。


    我还在迷迷瞪瞪地盯着他,他的面孔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到我能清晰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眼瞳中映出我自己的倒影。


    唔……他走过来了。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帮我把靴子脱掉。靴子之后是袜子。然后是长裤。外套。外套之后是作战服的紧身长袖。紧身长袖之后……好像什么也不剩了。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看他,看他越贴越近,近到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交换彼此的呼吸。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感到凉,于是被激起一点点轻微的战栗。但是就在这心猿意马的关头,我突然好死不死想起后背的伤。


    如果动作太激烈会疼的吧?如果疼的话会叫出声吧?如果叫出声会被发现吧?如果被发现了会完蛋的吧?


    我不知道,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锅被煮沸的粥。


    龙却已经俯身吻上我,他的唇瓣柔软,我在熟悉的气息中一点点沉沦。


    啊……算了吧,没关系的。


    如此良辰美景……只管享受吧。


    “在想什么?”他强硬扳正我的下颌。


    “我在想……”我颤抖着喘息,眷恋地吻上他侧颈,“……真好啊。”


    真好啊。一切都很好。


    虽然受了伤,虽然已经失去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我们珍视的东西依然掌握在手中不是吗?


    拜托请让我们一直这样幸福吧。


    让我们所有人。就像今晚这样-


    第二天我们又是最晚才起来的。


    昨天夜里我还是不小心走漏了受伤的消息。好吧,我承认,在那种状况下根本就没有隐藏的可能性。总之,我再一次发誓之后一定会加倍小心注意。而龙就算有再大的神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再怎样了。不过……我最后还是稍微有点惨的。但是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我们又有新的事情要去处理了。


    “从现在就开始往第五星区运送原料吧。”


    这是我们在酒精作用退去后再次商议得到的一致结论。


    无论如何,早一点运输原料,就能早一点开始装备的制造。不快点把装备准备好,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放下心。


    “这件事情交给我们吧。”我道。


    毕竟我们对波马高地更熟悉,而留在第五星区的周承平也是老熟人了。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我微微皱眉看着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


    他们两个人的身份都很敏感,一个是流落在外的皇帝陛下,另一个是经由圣殿扶植培养却倒戈的皇子,加拉德和圣殿的目光很容易就锁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我不确定他们留在昂撒里是否安全妥当。


    “目前看来昂撒里还是安全的,”菲利普笑一笑,“更何况我还有雪莱的军队,承平驻守第五星区,等他把那边的防务处理好,应该也能很快就抽调队伍前来汇合。你们放心去做该做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


    我和菲利普认识了这么久,还很少有说话能不夹枪带棒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居然还让人有些不习惯。


    塞巴斯蒂安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他那副与殿下一般无二的面容此刻在我看来也逐渐觉出区别和差异——他的确与殿下容貌相同,但是他的性格却与菲利普更相似。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巧合。


    我们与他们道别,然后登上飞船返回波马高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中午就能开始进行第一批原料的运送。


    “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和波马高地那边联系过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把原料装船,等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就能准备好出发了。”都柏道。


    “希望一切顺利。”我道。


    “会一切顺利的。”龙在驾驶座上回过头冲我们微笑。


    第177章


    时隔多日,我们又再次回到了波马高地。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吗?还是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但是这几天的时间里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几乎已经失去了实感。


    “营房都建起来了,劳森带着人建成了水井,现在这一片已经很像样,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了!”查尔斯带着我们巡视过整片生活区,我注意到他脸上某种足以称得上是自豪的光彩。


    在时光的冲刷下就连查尔斯也变了很多,现在啊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坚毅与安定感,与当时在安娜餐馆后厨里的那个查尔斯天壤之别。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让他从心灵最深处获得了力量。我想我也正被同样的东西改变着,并由心底升腾起一往无前的勇气。


    青野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参观结束,我走向他,我们熟稔地拥抱。


    “防线已经按照我们上次讨论过的那样布置好了,大家的状态都很好,我们也进行过相关的军事演练,目前一切都准备就绪,哥可以不用担心。”


    青野在我耳边说道。


    “交给你的事情我从来都放心。”


    我笑着拍拍青野的肩膀。


    “仓库里的矿产已经快要堆满了,哥对这批产出有什么打算?”


    青野问到。


    “我们打算先运送一批矿产到第五星区去,”我道,“菲利普在那里有一家兵工厂,我们可以直接利用他的生产线进行生产。”


    青野微微抿唇,我看出他眼中显露出浅淡的忧色。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打造出十万套装备……来得及吗?”


    “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我道。


    虽然已经落了下风,虽然从来就没有占到过先机,但是有些努力却不得不为。我们只能用尽全力以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我明白了。”青野点头,“我马上就去安排舰队护航,争取尽快把第一批原材料运输到第五星区。”


    “但是哥……”青野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情。


    “嗯?”我盯住他的眼睛,“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出来就好,我们之间从来都不用藏着掖着。”


    “哥就这么完全信任菲利普了吗?”青野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叹口气,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对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在这桩桩件件中已经悄然改变,但是青野一直置身事外,现在要想让他突然产生情绪上的转变实在是有些困难。


    “我来跟他解释吧,”都柏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劳森好像有事情要找你。”


    “好。”我把向青野解释的重任交给都柏,转身向劳森走去。


    他站在不远处,看上去已经等了我一段时间。


    “最近怎么样?”我握住劳森的手。


    “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是你们一直在外奔波辛苦了。”


    劳森也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皮肤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粗糙。


    “你是有什么要找我的事情吗?”我问劳森。


    他看看我,再看看龙,灰色眼眸显露出些微的紧张,“我们三个换个地方说吧。”


    我们驾驶着一辆小型运输车到旷野上。


    引擎的轰鸣混合着迎面而来呼啸的风,让人睁不开眼睛,一时之间居然生出积几分飞翔的错觉。


    “伯约陷落,现在的局势比之前还要更混乱。”


    劳森掌着方向盘,他说出口的话逸散在风里,变得飘忽,令人难以捉摸。


    “加拉德想要扶植欧文家族成为下一任皇族。”


    车速有些太快,我伸手抓住车框以稳定自己。


    对于这一系列匪夷所思政变后的真相,劳森知道的比青野还要少,我试图用尽量简短的话语向他解释清楚,但看起来效果并不怎么好。


    劳森打断我。


    “……货币贬值,金价飞涨,现在波马高地的金矿比之前还要更重要。对于金矿,还有已经发掘出来的黄金,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劳森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们,那双灰色眼睛突然显得疏离。


    “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打算的?”龙蓦然伸手摁住了劳森的肩膀。


    劳森握着方向盘的右手突然哆嗦一下,车辆向右打滑,我们险险蹭过一座沙堆,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你信不过我们。”龙收回摁在劳森肩膀上的手,他的脸色冷下去,“你觉得我们会用这些黄金来干什么?”


    劳森偏头看我,他的眼中滚过慌张、纠结与惭愧。


    只一个瞬间,我就读懂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我们据有波马高地,有丰富的资源,还有黄金,在短时间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劳森和我们已经分别太久,他已经不能确定我们的初心是什么、他也不能保证我们的初心是否已发生了变化。


    他知道昂撒里是怎样被一点点摧毁的,他很怕波马高地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军队目前还有十万套装备的缺口,我们能够提供生产装备的原料,但是加工和人工的费用也是需要我们自己负担的。还有军队,第七星区暂时还没有建成大规模的工业体系,士兵的军饷只能从金矿这里出,一旦开战,伤亡士兵的抚恤也要从这里出;还有维持第七星区战时正常运转的开销,这些目前都要依靠金矿去维持。”


    我尽可能表述地真挚诚恳。


    劳森沉默着,他松开油门,缓缓踩下刹车。


    “只有这些么?”


    “目前我想到的事情就是这些,不过之后可能也会有别的需要。”我道。


    “那菲利普呢?”劳森回头看我。“他知不知道金矿的事情?他会不会想打金矿的主意?”


    我愣了一下,觉得既欣慰又无奈。


    欣慰于劳森始终保持警惕与理智,将金矿的安危置于首位;无奈于他对菲利普的印象,那家伙在别人看来就这么糟糕透顶吗?


    “他不知道金矿的事情,我们之后也不会把金矿的事情告诉他。”


    “这是第七星区的财富,永远只会用于第七星区人民的福祉。”


    第178章


    劳森调转车头往营地所在的方向行驶。回程的路途变得平坦了许多,气氛也更加和缓,只不过我们依然保持着沉默。


    波马高地发现的金矿是第七星区的财富,它永远只会用于增进第七星区人民的福祉。这句话我一定会说到做到。但是与劳森之间发生的这桩小插曲却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菲利普在偏远星系的形象。


    虽然可能不只是在偏远星系,他恐怕在整个帝国的疆域中都没有什么光辉或者道德可言,但是在一场战争中,舆论总是至关重要的。更何况他只是表现出的样子糟糕了点,他的心地从来都不坏。他和塞巴斯蒂安有必要好好想个办法经营一下自己的形象了。


    我回到营地就联系上昂撒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菲利普。


    菲利普的声音在通讯另一端听起来显得古怪。


    “……就是说,我也得像你之前那样,发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明是吗?”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声明?”我略微不悦,“自从我回到第七星区以来,无论是熟悉你的、还是不熟悉你的人都心存顾虑,你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让大家打消对你的顾虑,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团结起来。加拉德那边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了,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各说各话地讲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菲利普试图反驳,但他的话被打断。


    “意义在于我们要让士兵们和百姓们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战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响起,“我和菲利普先统一一下说辞,确定好了之后再发给你们,到时候大家如果都没有异议的话,就发表出去。”


    “好。”我舒了一口气,塞巴斯蒂安到底比菲利普要靠谱多了。


    “材料运输进行地都还顺利吗?”塞巴斯蒂安问道。


    “第一批货船已经出发了,预计在明天早晨之前能抵达第五星区。”


    我答道。


    “工厂那边会尽全力运营,预计两周之内能交付第一批次的一万套装备。”


    塞巴斯蒂安沉吟一下给出预估的数据与进度。


    “除了声明之外,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菲利普。”


    我微微抿唇。


    “拉斐尔家族战败之后,我原本是下令把他们的核动力战机销毁掉的,但是克莱因没有执行销毁的命令,他……你把那些核动力战机放到了哪里?”


    这是我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另一个问题。


    违背莱昂纳多设立的核禁令,动用这种强杀伤力武器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与我的初心也相悖,但是现在大敌当前,我们不得不想尽办法统筹起所有的潜在资源。


    通讯那端传来一声轻笑,菲利普的语调听起来颇有些得意洋洋。


    “你当初不是那么铁了心要销毁掉那些战机吗?怎么现在又来问起它们的下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这种气?”塞巴斯蒂安不咸不淡道。


    菲利普“啧”一声,“我才是你亲弟弟吧?为什么总向着他啊?”


    “闭嘴吧,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你把那些核动力战机放在哪里了?”


    塞巴斯蒂安的声调是种不为所动的冷淡。


    “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交界的一个地方。”菲利普终于回答了正题。“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的位置,目前这批战机还很安全。”


    “我想把这些战机转移到第六星区或者第七星区。”我道。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有关核动力战机的消息在之前便已经流传出去,加拉德那边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核动力战机的事情,如果这批战机不甚落入阿德里安手里,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了。


    “你和克莱因带着人去把那些战机开回来?”菲利普道。


    “你熟悉核动力战机的驾驶方式,克莱因知道它们所在的准确位置,你们带上驾驶技术好的士兵,把那些战机开回来吧。”


    为了让第一句话听上去不像是反问,菲利普又补充说明了一番。


    “好……”我刚刚开口回答,便瞥见站在一边的龙。


    他面上的神色很凝重,我知道他一定是不愿意让我再冒险的。


    但是我是唯一熟悉核动力战机的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抓住龙的手腕,轻轻摇一摇,征询他的同意。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菲利普问道。


    “克莱因那边有其它的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越快越好。”我把龙的手腕握得更紧。


    “昂撒里的协防有雪莱亲自坐镇,克莱因随时可以出发。”菲利普道。


    “那我尽快过来和你们汇合,让克莱因召集好要一起出发的士兵吧。”我说完便挂断通讯。


    “我必须要去的,如果你换成是我,你也会去的。”我很认真地看着龙。


    他的唇抿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情绪很重,不是简单的失望、担忧或者愠怒就可以概括,我看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是被那双眼睛望着,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


    他会理解我的。我全部的责任,我所有的不得不为。我们明明是如此相反的两个人,但是他总能如此奇异地理解我。


    “需要我陪着你一起去吗?”他看着我。


    “有克莱因就足够了,”我忍不住抬手蹭一蹭他的脸颊,“我觉得第七星区会更需要你。”


    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即将发表声明,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也将被放到显微镜之下。我目前还不能预料到这份声明将会在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群众中间产生什么反响,但是这里需要一个人坐镇,作为沟通的桥梁。


    “注意安全。”龙用力抱住我。


    “好,”我埋首在他颈侧深深嗅了一口,“我们很快就回来。”


    第179章


    时隔多日我又见到了克莱因,他穿着作战服,整个人的气质严肃冷冽,好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锋利宝剑。他站在舷梯上等我,看见我走过去,抬起手臂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这么讲究?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上级了。”我忍不住笑着打趣。


    上一次与克莱因面对面也是为了核动力战机的事情,那一次我们之间并不愉快,我甚至是有些心灰意冷地卸下职务转身离开,把一堆烂摊子直接留给了克莱因。当时我多少有些意气用事,好在克莱因并没有过多计较,所以这次我们依然能够紧密合作。


    “至少在我心里您始终都是我的上级。”


    克莱因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他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我们的肩膀撞在一起,一个默契且充满信任的姿势。


    “不只是上级,更是朋友。”我在他耳边道。


    我松开手,克莱因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似乎在军阶分明的军队里除了“上下级”这个观念之外,很少能听到有关“朋友”的形容。但至少曾经在第十七军团的时候,我,都柏,青野,老戴维,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除了上下级的关系之外,将我们联系起来的更重要的纽带是“朋友”。在战场上,在战略战术的需要之下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作为独立的有情感有思想的个体,我们是朋友。


    “当时核动力战机是你带人进行处理的,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转运回第六星区,你有什么好的作战计划?”


    我们走入船舱内坐下,我从兜里摸出一小管晕船药,倒了两颗出来,直接放进嘴里干嚼了。有一股清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我忍不住皱眉。


    “存放战机的位置在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的交界,是拉斐尔家族紧急转移后临时搭建的据点。您当时原本是下令将战机原地销毁的,但是陛下命令我把那些战机保留下来。那个时候指挥权还在您手上,整支军队又正要回撤,没办法进行大规模的战机转移,所以我只是命人在拉斐尔家族原本的据点上增加了掩护。”克莱因道。


    “所以我们可以直接去把那些战机取回来。”我问道。


    “对。”克莱因点头,“至少在我们接触到那些战机之前,几乎不会有任何阻碍。”


    一艘小型星舰悄无声息抵达位于第三星区和第四星区间的不知名荒星,从理论上来讲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但是当整个庞大的机群同时起飞,返回第六星区的途中恐怕必然会引起骚乱。


    “还有燃料的问题,那批战机在机库里停了这么久,其间没有进行过任何的维修保养,我们在回程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机械故障?”


    一名军官举手提问。


    “核动力战机不会,”我摇头,示意那名军官放宽心,“它和柴油机的动力构造不同,就算是长时间的停用也不会对机能造成什么影响。”


    “分批返回吧。”克莱因道,“整个机群确实引人注目,但如果拆解成一次二十多架战机的小型机群编组,这样应该就能降低被发现的概率了。”


    这是个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暗度陈仓。


    “一共有多少架战机?”我问克莱因。


    “三百一十七架。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六百三十名成员,可以充分实现每架战机一名飞行员、一名操作手的人员配比。这艘星舰具有一定的护卫作用,可以作为整个飞行编组的押队。”克莱因早已准备好了详实的作战计划。


    我看着克莱因,暖意从心底涌出。在战场上,没什么比一个靠得住、信得过的战友更难得了。“下令出发吧!”我看着克莱因道。


    “我来下令么?”克莱因面上的神情有些困惑。


    “嗯,”我点头,“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我负责提供有关核动力战机操作细节上的支持。”


    克莱因看着我,那双灰眼睛里情绪流转,仿佛闪烁的星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铿然下令,“各人员注意!准备出发!”-


    这是一段有些漫长的航程。我在行程的前半段先向士兵们介绍了核动力战机的基本运作原理与操作方式,然后便留出时间让大家自己阅读相关材料,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那些材料是我在从波马高地返回昂撒里的途中,凭借记忆整理出来的。


    我抱膝坐在副驾驶座上,用铅笔在硬壳笔记本上画出核动力战机的发动机结构示意图,还有驾驶室的操作面板图像。我面前的舷窗外是深邃的宇宙和闪烁的恒星,身边坐着龙,沉默、温柔、同这片宇宙一般深不可测。


    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与他讲过我在亚加群城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那些无奈、那些纠结、那些相悖的立场、那些真挚的欣赏、那些真的想要成为朋友的敌人……那些阴雨天里隐秘的疼痛,那些尚未兑现的天赋、错付的荣光,还有我汲取朋友天才所得的将要实行在战争中的“馈赠”。


    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我感到喉咙梗塞、身不由己。


    “我们要去取回拉斐尔家族遗留下来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感到自己紧缩的心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是我依然密切地观察着龙面上的表情。我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我很在意他的看法。


    “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航路图上,但仍分心来回答我的话,“克莱因很稳重,到时候遇到了问题记得和他商量着来。”


    他关注的问题与我关注的截然不同。好像比起使用核武器的正义性,他更在意我的安危。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吗?”我看着他,“违背相关禁令,研发出了核武器,当核武器在敌人手上的时候大肆谴责,但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又这样恬不知耻地将它据为己有。”


    我想知道他的看法,更何况第七星区曾经是核污染最严重的受害者。


    “道德准则是由谁制定的?”龙终于回过头来看我。“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完全道德的人吗?或者你能找到一个完全道德的没有瑕疵的人吗?”


    我因为他的一连串问题而愣怔。我没想到他会把他自己推出来,去面对“是否道德”的这把审判大刀。


    “我……”我的喉结滚动,“你难道不是吗?”


    他难道不是吗?他是这片荒芜宇宙中的煦风,他是宇宙钟美好事物的全部总和。


    他难道不是吗?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唤我的名字,神态和语调都无比温柔。


    “钧山,我当然不是了。人都会有私心,而一旦有私心,就不可能会做到完全道德。”


    我死死盯着他,双手握紧了。他的私心是什么?我想知道,但是又深知自己没有追问的立场。


    哪怕是再相爱的人也要给彼此留有余地,有些问题太深太重,没办法轻易去触碰。


    私心。是人都有私心。我也有私心。


    这私心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去深想,我不敢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看。


    我怕我没办法面对真实。


    “荒原上的狼吃羊,你也会觉得它们不道德吗?所有人、所有生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生活,站在自己的位置去看这个宇宙,别替别人想那么多、承担那么多,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龙抬手抚一抚我的发顶-


    星舰抵达了拉斐尔家族曾经的据点,一路上都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克莱因对据点的伪装和构造了如指掌,他带着我们抵达机库,三百一十七架钢铁巨兽赫然陈列,沉默地等待着我们让它们再度重见天日。


    “大家先上机熟悉一下操作系统,有什么问题马上提出来。我们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机群分组,每一组三十架战机,先在据点进行小规模试驾,确认状态稳定之后开始返程。”


    这是我们最终确定的计划,而我和克莱因将会分开,由我驾驶核动力战机在最前方领队,而克莱因则搭乘星舰在最后方押队。


    “你确定你要亲自上机?”克莱因有些不赞许地看着我。


    “唔。”我蹭一蹭下巴,“在这里我对核动力战机最熟悉,所以亲自上机很合理不是吗?”


    我原本以为克莱因已经习惯我的风格了,什么事情都想冲在最前面。


    第一批试驾的战机已经成功降落,第二批试驾的战机刚刚准备起飞。


    我戴上头盔,准备等到所有人都试驾成功之后就带队出发。


    “核动力战机的续航这么强劲么?能从这里一路飞回第六星区?”


    克莱因仰头看着战机冲上天空。


    “是的,每套发动机系统的续航时间超过六百个小时,”我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杜伦的笑容仿佛就隐藏在湛蓝天幕上的白云之后,“但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更新发动机的技术。”


    这项技术随着杜伦一起消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沉寂。


    “六百个小时,足够我们结束这场战争了。”克莱因道。


    “是啊,六百个小时已经足够了。”我露出一个微笑。


    第180章


    这次行动克莱因带来的都是飞行队当中的精锐,在驻地上空的试飞流程很快便顺利完成,我带领第一批战机已经准备好返程。


    我钻进驾驶舱,系上安全带,调试好仪表盘和自动巡航系统,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


    “保持频道清洁畅通,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他道。


    “好,我们昂撒里再见。”我笑着回应,然后微微转身,向舷窗外招手。


    克莱因正站在驻点外的空地上目送着我们起飞。


    “第一飞行编组全体成员请注意!”我将通讯调至第一飞行编组的公共频道,“请诸位按照编号进行报数!第一飞行编组0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第一飞行编组1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飞行员们铿锵的声音在频道中次第响起,等我听到29号机也完成回答,深吸一口气,下令起飞。


    我拉动操纵杆,引擎的嗡鸣声咆哮,强大的推背感袭来。


    我听见坐在的身边的操作员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战机沿着笔直的跑道向前滑行、加速,像一枚出膛的子弹那样射向空中,进入深邃幽暗的宇宙。强力的加速度一点点平复,我们逐渐进入到匀速飞行的状态,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也重新跳动地平缓,我调出航路图,把操纵系统切换到自动巡航模式,然后转身开始和操作员闲话,“是第一次坐核动力战机吗?”我笑着问他。


    “是的。”操作员点点头,他看上去岁数并不大,面上的神情略微羞涩,但是一双眼睛在战机的舱室里来回逡巡,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掩藏不住的兴奋感。


    “我以前还从没体验过这么快的加速度!”他忍不住感叹道。


    “嗯,这就是核动力战机相比于传统柴油机的优势之一,更快的加速度,更强的机动性,更远的续航。”我随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如果核动力战机这么强悍,那您当年是怎么打赢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那场战争的?”


    操作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


    我被这个问题堵得一愣,我都快要忘了那场战争,虽然我们最后是获胜的那一方,但是我们依然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战争无论如何都是伤痕。


    “我们是用精密的战术和无数将士的性命换回的胜利。”我的嗓音已不自觉变得低沉。


    “武器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是除了武器之外,能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还有很多。”


    “比如说战略、战术,军队的士气、凝聚力,还有敌对双方的立场吗?”年轻的操作员问我。


    “是的,”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孔,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战争都是不是一件值得称许和炫耀的事情,无论是站在什么立场,哪怕自认为是秉持着正义,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但战争始终都是在杀戮。而杀戮是这个宇宙里最恶劣的罪行。”


    “……哪怕我是在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和福祉进行战斗,也是罪行吗?”


    操作员看着我,他微微拧起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惑与不赞同。


    “我相信每个人对于这件事情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我笑一笑,我现在已经过了非要和别人在不同的观点上争个高下的年纪了,“你当然可以有你的评判,但是可能再过几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了。”


    年轻的操作员涨红了脸,他看着我,似乎有些难堪。


    “你今年多大了?”我尽量让自己面上的表情显得亲切温和。


    “二十五。”操作员轻声嘟哝,“但是我已经在军队里待了五年了。”


    每个年轻的军人都难免心高气傲,生怕自己会被别人看的扁了。


    “我马上就要二十九了,算上在军校里的日子,我在军队里已经差不多要有二十年了。”


    我偏头看他,“可能等我年纪再大些,我也会有和今天截然不同的感悟。”


    操作员看着我,他的眼中划过讶异。


    我笑一下,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惊讶。居然一晃就快要二十年了吗?


    这二十年间我也经历了好多事情,从懵懂童年到无畏少年,再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青年和中年。我体验过很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我想过死,也有拼了命都想要活下去的时刻。但是渐渐我也学会了释然,与生命中巨大的创伤和不甘和解,带着对自己已有的东西的感恩,继续坚定勇敢地走下去。甚至是暂时抛下所谓“道德”的束缚,像一把刀、或者是一柄剑,那样干脆利落无所顾忌地划开未来的混沌。


    “第一飞行编组,请报告你们所在的方位。”


    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我飘散的遐思被打断。


    “目前飞行距离已达到一百三十公里,第二飞行编组可以准备出发。”


    我将我们的方位汇报给克莱因。


    “收到,第二飞行编组将在五分钟后出发。”


    克莱因的回复干脆果决。


    按照这个速度,在两个小时之内,十二个飞行编组就能全部撤离,而在大约十个小时之后我们便能安全抵达第六星区边界。海顿会带着舰队在第六星区边界接应我们,十个小时之后任务就能够圆满结束了。


    “你可以在机舱里面逛逛,看看战机的飞行系统和机载武装平台。”我对操作员道。“航程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是累的话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操作员看着我,他眨一眨眼睛。


    “没关系,我陪着您一起就行了。再怎么说我也比您要年轻,虽然经验没有那么丰富,但是在精力上还是不错的。”


    这小子。我看着操作员笑一笑,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嗯?”操作员再眨一眨眼睛,“您是要把我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给我穿小鞋吗?”


    我总感觉这段对话听起来莫名的熟悉,好像之前也在哪个人那里听到过。


    虽然被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取笑了,但我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的模式。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官,而更像是一个兄长、前辈。年轻人身上的活力和幽默让我觉得这场漫长的航程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航程的前半段。


    航路图上的荧光标带已经行进到中央的位置,机载的雷达系统正在全功率工作,力图扫清方圆百公里之内的所有可疑飞行物。


    我们的运气实在很好,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和克莱因每隔半小时就联系一次,他搭乘星舰在队伍最末尾押队,他那边的情况也一切顺利。照这样下去,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就能抵达第六星区边界了。


    但我们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来自第五星区的消息。


    消息是由周承平传到克莱因那里的。核动力战机上只有与押队星舰进行联络的通讯网,而暂时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克莱因在收到消息之后马上又通过电台联络上我。


    “运往第五星区兵工厂的矿物原料遭到了拦截。勒多的空港离运输舰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还有一定距离,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就更加鞭长莫及,现在我们是离运输队最近的飞行编组。”


    克莱因的声音是少见的凝肃。


    我把耳机又往耳道里推了推,试图将克莱因的话听得更清楚。


    “他们的具体定位在哪里?截停的舰队是什么规模?我们赶过去需要多久?能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吗?现在有没有交火?有没有出现伤亡?”


    有一连串的问题不需要进行思考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了。


    我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只想到两件事情。第一件是龙在运输队里。第二件是青野有派遣相应的护航舰队同行。但是如果他们已经向周承平求助了,那就是说明护航舰队的力量相比对方还是太薄弱了吗?他们会有危险吗?龙会有危险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收紧。


    我咬住了舌尖,屏息静气等待克莱因的答复。


    然而克莱因并没有回答我那一连串问题中的任何一个。


    他只是向我道歉,“运输队的通讯很快就被截停了,承平只来得及锁定他们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其余的信息了。”


    我收紧的心脏正一点点向下坠。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而深刻地体会到担忧。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在我之前每次冒险的时候,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我的吗?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承平那边能想办法恢复通讯吗?还有敌方舰队,他们是怎么侵入第五星区范围的?承平那里能找到相关的信息、能大致查出他们舰队的规模吗?”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保持冷静与理智。


    “承平已经尽全力去查了,但是目前依然没有结果。”克莱因的语调难得变得有些犹疑,“……所以我们现在?”


    “把坐标位置发给我,”我深吸一口气,“前三个飞行编组紧急更改作战计划,与我前去指定位置进行救援!后续编组行程不变,由你押队,按照原定计划迅速返回第六星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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