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同意了这项作战计划。
“坐标已经发送到战机的导航系统,我们会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返程。承平已经派出舰队同步赶往事发地,但是他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比你们晚。无论如何,”他的嗓音里流露出深沉的关切与担忧,“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坐标位置传送成功,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我盯着那个银色十字,点击屏幕,开始重新自动规划航路。我选择了战机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飞行速度,根据这个速度测算,我们在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后能抵达目标位置。
我将航路规划同步到了同行的三个飞行编组,然后便率先调转方向开始全速飞行。操作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角度,然后偏头望向舷窗外。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他很轻声地呢喃,我忍不住循着他的话音看过去,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回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不安闪烁。
“太久了,”他的喉音听上去几乎有些哀恸,“等我们赶过去,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操作员,原本急促的心跳已经逐渐平复。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信心与镇静,我对他说,“不会的。”
不会来不及。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请务必想办法再坚持一下。
请等到我们抵达。
请等到我们与你们并肩作战。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苦和恐惧的是未知。
在航行的路上,我突然再一次变得哲学而深刻。
或许是因为在未知中煎熬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显得莫名漫长。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航路图,看着我们与那个银色十字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恨不得能往自己身上插上翅膀,在顷刻间就赶到他身旁。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出现了伤亡,不知道他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好像正处于一片迷雾中,要先冲出去,才能看到最终的答案和结果。
如果是坏的结果,该怎么办?坏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等我们赶到现场,发现战斗已然结束,只留下硝烟的些许痕迹和飘散在半空中的残骸。那些我们在乎的人被抹去,被炮火打散成与辽阔宇宙组成相同的渺小微粒,如尘埃一般消失无踪。再经历一次肋骨被从胸膛中抽走一样的疼痛,留下一颗只会流血而不再跳动的心脏。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能再次重新开始。可能我会被打垮,也可能不会。更大的可能是我会拼尽全力复仇,背负着沉重的意义继续走完我们未尽的道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和意义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挽留住我的东西。
还有我们的回忆,那些玫瑰金色的甜美动人的回忆,将会成为痛苦中唯一的慰藉。这么一想的话,人还真是可悲啊。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到头来却只能靠着记忆里的那么一点点甜活着。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然后无可奈何地笑。
我在笑我自己,笑我自己的可笑与天真,那种不合时宜的哲学与诗人的气质。为什么会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些莫名其妙而语无伦次的东西?可是要是我不想这些东西,我要怎么样才能挨得过这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又反复无常的存在,好像是造物专为了折磨而发明的酷刑。它把人扔进未知的漩涡里,让仇人相聚、让爱人分离、让沧海变成桑田、让宇宙变化万端而又恒常不变。
加拉德已经提前为所有人都编纂好了命运的剧本,可是他们是否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是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也如同我们一般在命运面前形如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知道。或许我也不该想这么许多。
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人就是如此渺小卑微如尘埃。我从来都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情。那些好的事情与坏的事情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而是按照宇宙、命运、造物的安排,如常发生,像兜头的暴雨一样浇下来,让我避无可避。
于是我只好仰着头迎上去。
就算是头破血流也要带着笑。
这是我最后的骄傲与最后的叛逆。
这个世界尽可以让我受伤、流血、痛苦、因心碎而死。
但是我绝对不会低头。
“……能看到他们了!”操作员突然发出一声低呵。
我随着这句话从思绪的泥沼中脱身而出。我们已经走出了那片迷雾,现在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最后的答案。可能会是最坏的结果,可能我们到的太迟,已经来不及……
“他们看上去……还没有交手?”操作员的尾音提上去,他面上的神情很疑惑。
这下我终于有勇气望向舷窗外。说到底我还是懦弱,远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在看到完好无损的整支舰队之后,我的心脏才终于放回到胸膛里。
他们还没有交手?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为什么?
“所有飞行编组注意!停止前进!暂时保持队形留在原地!”
我在全频道通讯里面下令。
他们现在正在僵持,但这僵持也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加入而打破这个平衡。
我尝试与他们先进行通讯。
先与我联系上的不是龙,而是兰。
当那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所以龙想尽办法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就是为了等你来吗?”
兰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我们的抵达而被打乱阵脚的迹象。
我在他说话的间隙仔细审视着雷达扫描图。我们从波马高地出发的舰队包含六艘运输舰与四艘护航舰,而兰带领的拦截舰队为五艘中型星舰,但从外观来判断这五艘星舰并非是严格的军舰,而更像是民用舰船经过改装之后的结果。如果在我们抵达之前,双方真的爆发了冲突,到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这大概就是他们都按兵不动在原地僵持了一个多小时的原因。
“所以你也是在等我来吗?”
我并没有回答兰,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他或许对于行商特有的狡诈和油滑了如指掌,但是在军事对抗中的谈判场合他不见得能做的比我好。
“是啊,我也是在等你来。”兰一个太极拳似的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接住我的问题,“上次我给你们的提议考虑的怎么样了?把波马高地开发出来的矿产卖给我们?”
“我记得上次我们就直接拒绝了这个建议。”我道,“你们现在是准备直接来强抢了么?”
“费这么大的力气就只为了抢六艘运输舰的矿产吗?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兰在通讯频道中低笑。
“既然不是为了运输舰上的矿产,你也清楚我们不可能合作,那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了吧?不如各走各的路。”我淡淡道。
“可是我们立场不同,注定要产生冲突,不可能各走各的路。”
兰在话音最后颇有些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
我的耐性已经逐渐被消磨掉,“你也能看到现在你面前的战机群组,如果你还想继续耗在这里,我们会采取武力手段。”
看在我们曾经都共同在布尔拉普生活过的份上,我仍觉得要给他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
“是啊,你们可以采用武力手段,其实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有话语权的就是枪炮。”兰发出一声喟叹,那声音在我听来莫名地矫揉造作。
我忍不住皱眉,但随即兰的一声轻笑又在通讯中响起。
“我的船上有全星际最好的无线电屏蔽装备,在运输队被拦截下来,刚刚发出相关信息之后,我就开启了全域通讯屏蔽。你和我在第五星区一个不知名的角度聊了这么久天,就不好奇其它地方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是加拉德那边的人了,伯约已经被攻陷有一段时间,你就不好奇加拉德在这段时间的动向?”
我的大脑随着兰的这句话飞速旋转。
加拉德在这段时间的动向……我们对此确实一无所知。
我们抵达昂撒里,与塞巴斯蒂安消解误会、达成同盟,菲利普麾下的部队在第六星区布下防线,承平和尉迟吕重新夺回了第五星区的控制权,我和龙则争分夺秒安排好了第七星区的防务。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加拉德的动向。
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去关注加拉德的动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加拉德想要干什么——他们要彻底铲除菲利普,重新获得对帝国的控制权。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与加拉德之间会有一场决战,这只是发生早晚的问题罢了。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加拉德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昂撒里了。”
兰的声音听起来笑意盈盈。
第182章
加拉德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昂撒里了。
我的心脏一下子收紧。
虽然我们在之前的多次沙盘推演中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出现的可能性,但现在从兰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让人心里一震。
“我们在第六星区有周密的布局,加拉德的舰队没那么容易就能突破防御。”我语气淡淡,仿佛并不将他的那番话放在心上。
“更何况这和你拦截运输队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吗?”我的语气忍不住变得讥诮,“你是准备起吸引注意力、还是牵制兵力的作用?现在这里只有一支运输队,四艘护航舰,另外还有几十架战机,你不会觉得这么点人员和兵力能对昂撒里的战局起到什么作用吧?”
“我知道我没办法牵制你们的兵力,这也根本不是我的目的,”兰很大度地笑一笑,“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别做傻事。我和龙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选错人。”
“你和龙从小一起长大,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选错人、做傻事。”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对抗。”兰逐渐收敛了声音中的笑意。
这句话听上去莫名的熟悉。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辞。好像大家都倾向于将加拉德和圣殿描述成一个巨人、一个不可战胜的存在,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所以你会告诉我们更多有关加拉德的情报吗?”
我云淡风轻回了一句。
“和菲利普划清界限,带着布尔拉普和波马高地归顺阿德里安公爵,这是你们能够自保的最后机会了。”兰的语气变得冷肃。
“龙是怎么答复你的?”我问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回答我。
所以龙是拒绝了他。这才是他们在这里僵持了这么久的理由吧?
或许兰并不像龙以为的那样唯利是图,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情谊,所以兰才会在这里拦截下龙的运输队——就算龙不会答应归顺阿德里安的提议,但是龙至少也不会被卷入昂撒里与加拉德的对抗,这样一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还有一定转圜的机会。
“兰,”我唤他的名字,“我很感激你为我们、为布尔拉普所做的一切。”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初确实是兰帮我从菲利普的软禁中脱身。虽然现在早已时过境迁,敌人和朋友的立场已经完全对调。还有曾经兰参与建设布尔拉普的点滴,他们在我还未知晓“布尔拉普”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开始建设这片土地。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其实我才是那个“外来者”。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或许龙能够和兰做一辈子的朋友,布尔拉普和第七星区也能够得到长足的建设,这片星际最终会归顺于宇宙的“正统”,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纷争,没有人会流血,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
但是命运已然让我们在希尔矿场相遇。
那副喜欢并擅长于作弄的大手应该从没有预料到它的每一个举动将会种下什么样的因果。
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命运行进的方向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别无他选,也毫不愧疚。这是既定的道路,我们已然做出选择。
“你有你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可撼动的立场。”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到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谢谢你,但是抱歉。”
因为通讯屏蔽装置的干扰,我无法联系上龙,但是就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以及整支运输队并不会有任何危险。现在有危险的是远在昂撒里的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我尽可以放心将运输队留在此处,然后带着三个飞行编组全速赶回第六星区。
我看着舷窗外不远处对峙僵持的舰队,在心里悄然做出决定。
我切断与兰之间的联系,打开战机群组的内置频道。
“运输队目前安全,但是昂撒里正在遭遇袭击。全体战机维持编队阵型,全速返航!”我下达命令。
“就……就这么离开了?”操作员有些瞠目结舌。
“对,”我点头,“之前是我误判了事件的危机级别,现在看来昂撒里的情况要更紧急,三个核动力战机的飞行编组不算太大规模,但也是不容小觑的战力,我们必须要马上赶回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设定航线,操作员面上的疑惑转变为坚定,他郑重点头。
引擎发动,机群调转方向,再次滑入茫茫的黑色宇宙,像一群归巢的燕。
“时刻注意通讯频道的情况,”我对操作员道,“飞行一段距离之后应该就能摆脱屏蔽场,尽快联系上克莱因,让他把消息传给承平。”
第五星区是菲利普的战略后方,对昂撒里发动突袭的加拉德舰队一定会采取措施封锁消息,我们要尽快让承平得到同步的战况。
我们在飞行半小时之后才联系上克莱因。
我把在与兰交谈中得知的信息迅速同步给他,通讯频道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抵达第六星区边界。”克莱因的嗓音低沉。
“第六星区的防务设定很完善,再加上有雪莱亲自坐镇指挥,阿德里安没那么容易能突破我们的防线。”我宽慰道。
“我把消息也告诉承平了,他之前派出了一支舰队前去接应运输队,现在这支舰队会直接前往昂撒里。第五星区的其余兵力会原地驻守,以免加拉德同步对第五星区发动攻击。”克莱因道。
“好,”我点头,然后将航路图放大,再次确认飞行时间与距离,“我们也正全速前往昂撒里,预计两小时四十分钟能够抵达。”
两小时四十分钟,菲利普那个家伙那么难缠,一定能撑得住这么久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塞巴斯蒂安和雪莱。
我抬头凝望舷窗外的群星,与此同时在心中沉默地祈祷。
如果神明拒绝佑护昂撒里,那就让我们用血肉去捍卫它。
同样的悲剧绝不会再次发生-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克莱因抵达第六星区边界。他们调用了最快的飞行速度,拼尽全力赶回昂撒里。
“海顿原定进行接应的队伍已经回援昂撒里,我们没办法和他们联系上,但是在远距红外探测仪上能看到大量汇聚在一起的机群和战舰群。现在的战况很焦灼,整个昂撒里西部的领空都被占据。”
克莱因的嗓音低沉,已然转变为战时状态的肃重。
昂撒里西部正是菲利普与塞巴斯蒂安所在的位置。
正如兰所言,阿德里安也策划了一次“斩首行动”。只要能彻底铲除赛尔文森家族的血脉,之后扶植欧文家族上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准备从侧翼突入加拉德的舰队,核动力战机的机动性能很好,我们又是出其不意抵达战场,应该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克莱因已经有了后续作战的想法。
“确认好战机上的携弹量,在真正加入战局之前,先让机上的操作员实弹熟悉一下武器系统。我们要稍微晚点到,注意安全,一切保重!”
克莱因是一名优秀的将领,他知道他将要奔赴的战场。除了几句简单的嘱咐之外,我再没有别的话要说。
“一切保重!”克莱因回复道,“我要切断通讯了。”
通讯频道陷入一片静默,我取下耳机,看着仪表盘上方航路图所在的那一小块。一段短短的折线将我们所在的机群与昂撒里联结起来。
我也是一名将领,我也知道我将向着什么东西而去。我将带着总共九十架战机和战机上的数百名年轻人奔赴修罗的战场。
“长官,”操作员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们会成为加拉德意料之外的第二波奇袭对吗?”
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年轻、炽热、无所畏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灼灼光芒是属于一名战士的荣耀与渴望。
我们会成为加拉德意料之外的第二波奇袭。
我们是空中强有力的鹰隼而非罗网下的麻雀。面对这场必然发生的战争,我们并非弱者、也绝不会落败。我们是战士、是一支奇兵、是能够扭转战况的关键。
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我忽而又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在圣殿外花园中,被索菲娅引导着获得属于我的谶言的那一天。
谶言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还记得那天索菲娅和殿下看着我的表情,欢欣带笑的,充满期待的。
圣殿有没有料到它所欲言的尖刀最终竟然会掉转头指向它自己?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理应回答自己面前这名年轻士兵的问题。
“是的,”我含着笑点头,“我们会从天而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我们会把他们从第六星区赶出去,我们会捍卫属于我们的疆域和人民,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是的,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关于这点我从未怀疑。
第183章
我们抵达昂撒里的空域。
从这个角度看战场好像在看一幅画。
一副有着深重底色、浓烈色彩的抽象派大作。
原本庞然的星舰现在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点,像一片叶子或者一颗核桃。
战机以极快的速度在对峙的星舰间穿梭,与炮弹激射的火光一道交织成绚烂的光网。
太空中的战斗没有声音,所有冲击都化作视网膜上的色彩残影。
光靠视觉根本无法判断敌友,我们只能借助雷达屏来判断现在的战况。
“这里是李钧山,”我试着联系上克莱因,“我们已抵达昂撒里空域,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我们的左翼就快要被突破了,你们能驰援左翼吗?”
克莱因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舷窗外有灿金色的光焰炸开。
那是一艘爆炸的星舰。巨大的冲击波让战机的玻璃窗也跟着颤抖,那灿金色的光焰只有一瞬,随即光芒沉寂,只剩下在寂静真空中扩散开的星舰残片。
“左翼目前的战力布局?我们还需要协助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我道。
“加拉德在左翼布局了三艘星舰主攻,另有将近百架战机。”克莱因嗓音沉肃,“我马上把通讯转接给工程师,他会远程指导你标记锁定。”
“滴滴”两声提示音后开始转接,舷窗外爆炸发生的频次越来越高。
战机被击中后产生的烟火是橙红色,小小的一簇,像是篝火爆出的火星子,很快便熄灭。这样的爆炸之后,战机驾驶员和操作员什么都不会留下,直接便化作宇宙中的飞灰。
“这里是昂撒里地面总控中心!”一个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需要手动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请提供远程指导协助。”我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操作员迅速将通讯切换到全频道公放模式,他捏着通讯器沉声向飞行编组中的其余战机下达指令。
“接下来将有工程师远程指导协助我们手动标记锁定敌方飞行器,请大家跟随指令操作!”
我听到耳机里工程师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似乎有些紧张。
“首先连接到我们的地面指挥频道……”
复杂的流程在一个个具体的操作指令中被分解,当我最后按下“确认”键,原本仅由灰度显示的雷达屏上突然有了色彩。荧光标记的橙色和绿色,鲜明到几乎有些眩目的对比。
“橙色是敌方飞行器,绿色是我方。”工程师最后解释道,“还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系,我会一直在这个通讯频道待命!”
“确认飞行编组各战斗机状况。”我向操作员道。
操作员应声执行命令,我将雷达屏放大,细细审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橙色和绿色光点。
如克莱因所言,加拉德的三艘星舰呈楔形正试图破开昂撒里的左翼领空,在它们面前我方只有两艘星舰在勉力抵抗。一团团橙色光点蜂群一般围绕住我方星舰,敌方战斗机试图通过饱和式攻击击毁星舰,撕开空防,让他们的舰队能够着陆。
我们要进行的第一步作战计划是清扫他们的战机群。
这在目前于我们而言有很大的优势——敌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对航母展开攻击,暂时还未注意到有新的飞行编组加入战斗;另外,我们的核动力战机在他们的传统武器面前依然具备鲜明的优势。
“三个飞行编组各战机全部做好准备!”操作员沉声向我汇报,他目光炯炯凝定在雷达屏上,那是一种强烈的战斗渴望。
“全体飞行员与操作员请注意。”我打开全频道通讯。
雷达屏上的光点持续闪烁,舷窗外也爆发出阵阵绚烂的火光。操作员屏息,而我在寂静中看着这一切,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胸膛的最深处涌动——那是正在逐渐苏醒的战意,一个战士对于战斗与胜利的热血沸腾。在这个时刻我已完全放下所有的哲学、道德与逻辑。我已不在乎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什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只想要赢。这是一个战士的本能。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脏由于兴奋而产生的战栗。我不仅是一个战士,还是一名指挥官。我要先讲好游戏规则,然后才能自己也和战士们一起,驾驶着战机玩得尽兴。
“我们一共有三个飞行编组,锁定我方星舰所在的位置,从左翼、中翼、右翼三个方向分别发动突袭!我们的攻击目标是敌方战机,击中之后不要恋战,迅速撤离混战区域,在外围重新列队,准备下一次的冲击。”
我在通讯频道中下令。
各飞行编组的战机按照编号顺序回复“收到”,在此起彼伏、铿锵有力的一声声中,我拉动操纵杆,身上的血液一点点沸腾。
“在出发之前,克莱因和我说过,能够参加这次行动的士兵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想问你们,你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吗?”
我将战机动力系统的功率调节到最大,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能”。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轻笑着抬头,在舷窗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意兴飞扬的脸。然后我用力轰下油门。
核动力战机在几乎一瞬间的时刻里便完成了加速。
我感到自己仿佛被重重一拳打进座椅,胸腔被压缩,喉咙里有血腥味漫上来,耳边爆起尖锐的耳鸣声。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舷窗外飞掠的星辰拖拽出长长的光痕,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巨鼓,在压缩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擂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操作员似乎是闷哼了一声,我偏头看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黄豆大小的汗珠从脑门上滚下来。
“你可是……精英中的精英。”我笑着冲他眨眨眼睛,虽然此时此刻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让我说不出顺畅的一句话了。
“那……当然了!”操作员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色,他咬紧了牙关坐直,调出自己面前的操作平台开始调试武器。
我们作为中路进攻的飞行编组冲向混战中的星舰和敌方战机。
操作员启动了武器装备,导弹从底仓滑出的时候战机发生轻微的抖动。
我看见两枚光滑完美的导弹从越过我们向前。
它们是铁灰色的,在幽寂的宇宙中泛着冷光。
“……操作说明书里说了这种短程导弹具有自动瞄准与追击的功能,我按照说明书里的步骤设定了目标物……”操作员倾身向前,他的视线在雷达屏与舷窗之间来回移动,他看上去略微有些紧张。
我们一马当先冲入地方的战机群。
我们以极快的速度掠过那些柴油机,然后在看着铁灰色导弹没入敌方油箱之后迅速地拉升向上。
重力加速度再次把我们重重一拳打进椅子里。
我咬紧了牙关,拼命向上、再向上。
我们在空中进行了一个完美的向后翻滚,在天地上下颠倒的时候,我看见舷窗外爆出的火浪。这是我距离火浪最近的一次,橙黄色的光焰裹挟着深灰色的战机残片打在窗玻璃上,然后那些细小的金属颗粒被弹开,以最后这刻的速度扩散。它将以这样的速度持续在宇宙中漂泊,直到遇上让它转向的阻碍。
驾驶舱内的警报突然发动,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响彻。
“敌袭!敌袭!我们也被导弹锁定了!”操作员大声喊,他的声音尖锐到从中间劈裂。
我去看雷达屏,我们现在驾驶的战机是一个白色的荧光三角,这个荧光三角已深入到混战的橙色和绿色中间,在它身后则拖着四个红色的小尾巴——那是四枚定向导弹,在我们瞄准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瞄准了我们。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才是这个宇宙中恒定不变的真理。
“现在进行诱导规避!”操作员一边大喊一边同时进行操作。
他打出一批诱导弹头,那批诱导弹头迎着定向导弹而去。
两拨炸弹在半途撞了个满怀,又一阵眩目的光焰炸开,从机尾处传来轻微的抖动,那是气浪冲击的结果。
我的视线落到雷达屏上,原先跟在我们身后的四个红色光点消失了,但是从另外的地方又飞来了另外两枚导弹。
“这两枚导弹交给我来处理!这只是第一轮攻击,诱导弹头省着点用!”
我对操作员道。
“好!”操作员回应。
“帮我确认其他战机的情况!提醒他们攻击完成之后迅速撤离!重新在外围集合!”
说完这句话后我开始集中注意力对付那两枚离我们越来越近的导弹。
加速拉升、急剧转向,核动力战机在机动性能上具有优势,在追击导弹的数量不多时,通过技巧性的操作就能够完美进行规避。
我将操作杆一推到底,在高速拉升后又迅速下坠。
那两枚导弹越过我们继续向上,还来不及掉头。
就在这时,操作员将机枪管弹射出舱,对准那两枚导弹打出一梭子弹。
危机解除。
第184章
我们脱离胶着的战场,重新在交战圈的外围集合。
克莱因向来是个稳重的人,这一次他对这些飞行员“精英中的精英”之描述也没有半点夸大的成分。
三个飞行编组,一共九十架战斗机,全部安全返航,重新集合。
我打开全频道通讯,先前飙升的肾上腺素水平在修整的间隙跌落,整个人蓦然感受到疲惫。但我是指挥官,我不能在我的士兵们面前表露任何负面的情绪。
“大家都做得很好!克莱因没有说错,诸位当之无愧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到自己的精神也被提振了些许。
“刚才的第一场空袭一共击毁了敌机二十三架,重伤敌机十六架!现在整个左翼防空区的压力骤减!”位于昂撒里地面指挥所的工程师一直在远程监控我们的战况,他在汇报的时候声音很激动。
“刚才那一场空袭我们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接下来的行动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我道。
从雷达图的显示上来看,加拉德三艘星舰中的一艘已然调转方向,有一部分战机也从原先的缠斗中脱身出来,它们拱卫着那艘调转方向的星舰,面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已经摆出了攻击的阵型。
“第二次空袭的目标,”我沉声下令,“解决掉那艘星舰!”
“三个飞行编组依序出动,分别完成三个目标!第一飞行编组负责吸引敌方护卫战机,让它们与星舰相分离,地面指挥所协助我们发起电磁干扰!第二飞行编组尽量靠近星舰,争取让星舰达到饱和式攻击状态,确认星舰的攻击维度和防御系统排布情况!第三飞行编组紧跟着第二飞行编组行动,找到星舰防御系统的冷却间隙和薄弱区域,找准时机发动攻击!”
这次的行动比之前要复杂许多,但是凭借核动力战机的性能和战士们精湛的技艺,我们仍然有可能成功,只不过可能需要多尝试几次。
“和之前的要求一样!不要恋战!抓住最佳时机!一旦错过攻击的机会,不要恋战,迅速撤离,重新到外围整理队列!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各战机再次依序确认自己的状态,在简单的调整与线路规划后,我们很快便发动了第二次空袭。这一次对方已经有了准备,我带着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迎着敌方战机的炮口飞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自古以来冲锋都只有这一条道理。
双方的导弹对射,操作员紧急发动红外诱导,诱导弹与对方的炮弹相撞,在空中炸出绚烂的花火。飞行员操控战机在空中飞旋、回转、急停、然后又迅速拉升。安全带勒进肌肉与骨骼,好像要把胸膛里的最后一丝空气也挤出去。
在某个瞬间,我意识到我们在与死神,还有别的什么更宏大而未可知的东西赛跑。我们试图以凡人之躯与命运抗衡。
我们不自量力,我们所向披靡。
我成功咬住一架敌机,带着它飞离它的母舰。
它被我们射出的导弹追着跑,在太空中翻飞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我莫名其妙就想起童年时见到过的蜻蜓。我记得那种灵巧的昆虫在飞翔时也会变幻出这样多彩的姿态。
那架敌机从它双翼下的填弹舱中打出一排干扰弹。
那些小小的闪烁着银色光泽的金属物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气度冲向我们的导弹。然后它们如愿了。它们在剧烈的爆炸中化成烈火的一部分,它们救下了自己的战机。
但是被它们舍命救下的战机依然被我们瞄准,在它打出干扰弹并疯狂调整飞行姿态以进行规避的时候。它就在瞄准镜的视野中央,一个黑色的十字将它贯穿了。它即将迎来它避无可避的命运。
“三十七度仰角!自动纠偏!侧旋十五度!”
操作员冲着我大喊。他在急速的飞行中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把整个控制台抱在怀里操作。
我按照他说出口的指令操控战机,在方向拧转的瞬间,加诸在身体上的压力强大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别他妈再跟着我们了……”我听见操作员飙了脏话,他的脸色在转向力的强压下变得惨白,“回加拉德去见你的上帝吧!”
他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找到最好的时机摁下控制台上的“发射”键。
导弹击中敌机后爆炸发生的瞬间里我将战机拉升向上。
我们乘着冲击的气浪飞出呼啸的子弹与火焰,再度进入宁静的深空。
寂静像潮水一样将我们裹挟,眼前是深色的漫无边际的一片,偶尔能瞥见闪烁的群星。仿佛沉入深海、与世隔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的声音。在那一刻我几乎忘掉了自己是谁、现在正在何处、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感到安全而静谧,好像置身万物伊始。
是舷窗外又一阵激烈的爆炸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调转操纵杆闪身躲避。在战机侧旋的那一刹那,我意识到连续的高压和激战已经让我的身体和思维都达到了临界点。这是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我转头去看我的操作员。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然而颧骨上却晕着不正常的红色,盯着雷达屏的一双眼睛里显现出近乎狂热的光亮。
操作员的状态也出现了问题。他过热了。
“帮我和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取得联系!”
我向操作员下达命令,让他从执拗的状态中能暂时脱身。
他回神,按照我的指令联通相应的通讯频道。
“第一飞行编组!完成既定任务后不要再交战区域停留!迅速撤离!到外围重新集合!”
说完后我调转战机的方向,超战区外围撤离。
但我们的身后黏上来一条尾巴——是一架敌机。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俯冲而来。
我急转方向避开,两架战机几乎就要撞在一起,在最后一刻方才险险擦肩而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隔着那扇窗玻璃,我甚至能看见对方驾驶员愤怒的面孔。
那也是个年轻人,在看向我的时候,刻骨的仇恨像焰火一般在他的眼中炸开。刚刚那个俯冲他是抱了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决心。他是真心实意的恨我们。就算昂撒里这片遥远蛮荒的土地在过去与他没有任何关联,但是现如今他在昂撒里的空域中战斗,他亲眼看着他的同袍兄弟被杀死——被我们杀死,从这一刻开始,昂撒里就与他结下血仇。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仇恨。
它们就像雪球一样被越滚越大,不以人的意志或者理性为转移或停止。
它们会不断地蔓延、发酵直到吞没整个世界。
我们已脱离到真空地带,那艘战机仍紧紧咬着我们不放。
它射出无数的导弹和炮火,而我们在一片绚烂的火光中闪躲、规避,好像在跳一曲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华尔兹,一种血腥、华丽、苍凉的讽刺。
终于,同属第一飞行编组的其他战机向我们集结靠拢,它们共同围捕住那架始终紧紧跟随着我们的战机。在灼热的橙红色火焰中,那艘战机、连同那架战机中的飞行员、操作员,全都化作了宇宙中的烟尘——什么都不剩下,连带着那燎原的愤怒和刻骨的仇恨,都一起消弭了。
我望着那场近在咫尺的爆炸,有片刻出神,直到通讯频道中响起熟悉的声音。第一飞行编组的成员们正在汇报各自的情况。原先我们一共有三十架战机,而在这次空袭结束后我们只剩下二十三架。
“敌方战机损毁二十九架!第二飞行编组的行动继续!敌方星舰的防御已经全部开启达到最大功率!只要再让它在最大功率维持一段时间就会激发强制冷却效应!我们的第三波攻击有望能破坏他们的星舰!”
工程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听起来很振奋。
我随着他汇报的数据开始计算战损——这是一种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生理本能,只要我在战场上,只要我担任着指挥官这个角色,那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战损。
这次的战损比是七比二十九,甚至超过一比四,是个很漂亮的数字。但是我知道它再漂亮也只是一个数字,冷冰冰,毫无意义可言。在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是丈夫,是父亲,是母亲,再漂亮的战损也换不回那些他们珍视的人。
但是我的脑子已经先我的心灵一步做出了计算。无论是用“战士的荣耀”、“指挥官的责任”,还是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藻饰,在我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魔鬼、是机器、是其他更可怖更可憎的东西。
我一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本质,一边依然密切关注者雷达屏上的动向。
一团白色光点组成的飞行阵列围堵住那艘橙色星舰,它们持续不断地发起攻击,白色冲击波将那团橙色覆盖住。
然后我听到耳机里工程师的声音,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更加振奋。
“我们成功了!他们的星舰瘫痪了!”
第185章
他们的星舰瘫痪了。我还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舷窗外便爆出一朵眩目的烟云。这次爆炸的强度和烈度与之前的那几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橙红色光焰所产生的气浪让整架战机都跟着震颤。
“他们的星舰被引爆了!左翼的危机彻底解除!现在占据优势的是我们!他们要开始回防了!”工程师的声音从振奋变成亢奋。
“克莱因?你能听到吗?”我在频道里呼唤克莱因。
我们在左翼打了胜仗,完成了既定的使命,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兴奋,我只觉得疲惫。
“我能听到。”
克莱因的声音响起,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肃可靠。
“左翼的危机解除,干得漂亮,钧山。”
他唤了我的名字,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亲密表现。我们之间开始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与默契。
“我的三个飞行编组还可以继续战斗,现在还有哪里需要我们?指挥权交给你,目前还有七十九架战机可以供你调配指挥。”我道。
在克莱因的稳重与值得信赖面前,我又再一次撂挑子了。上一次把指挥权交给克莱因是因为对他和菲利普的所作所为失望,而这一次是因为疲惫和对自己失望。其实我已经做到极限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失望。可能生活的本质就是令人失望的。
“现在我们已经逐渐控制住局势,加拉德这次并没有出动全部舰队,而且还是远程长途奔袭,他们快要顶不住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撤退,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克莱因将现在的整体局势简单对我说了。
“剩下的对抗就交给雪莱他们吧,核动力战机毕竟是我们的底牌,还是要先防着损耗。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就在昂撒里的空域附近帮忙清扫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吧。”克莱因最后给出一个轻松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任务。
“全体听令,巡视昂撒里领空,协助主力部队完成对敌方战机的清扫。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务必确保自身安全!诸位现在驾驶的核动力战机与诸位飞行员和操作员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请大家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我将克莱因的命令转述给飞行编组中的士兵们。
操作员深呼一口气,然后抬手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现在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这个任务比起之前就要轻松多了。”他道。
我点点头,然后操控战机绕开交战区,穿入昂撒里的领空范围。
我们飞得很低,机翼掠过云层。
在我们上方战斗仍然在继续,是不是有炮弹呼啸而过然后再炸开。
在我们下方是昂撒里的土地,这里原本覆盖着绿茸茸的鹅毛草,但是在空战炮火的波及下,大片的鹅毛草都被燃烧殆尽,只剩下燃烧后的灰烬。
我们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架敌机的踪迹。它钻了个空子突破星舰的防御网络,直接侵入了昂撒里。昂撒里没有成体系的防空设备,这架战机在突破星舰的防御之后便如入无人之境,猎鹰一样在昂撒里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它投下巨量的炸药,所过之处尽是焦土和断肢残骸。
它应该是没想过返程,所以才会这样近乎疯狂地倾泻弹药和仇恨。
我坐在机舱之中,戴着耳机,隔着玻璃,但是我却清晰听见土地崩裂的声音、鹅毛草根系破碎的声音、骨骼断裂脱离身体的声音,还有尖叫与哭泣的声音。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战栗,痛苦与愤怒同时将我吞没。
我在瞄准镜中找到那架敌机。
我瞄准它,就好像它瞄准昂撒里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人民。
“地面风力三级,西北方向,弹道自动纠偏,二十三度仰角,平飞,之后可以投弹!”操作员在旁边大声道。
二十三度仰角,平飞。
操作员开启投弹舱,两枚导弹从中滑出。
敌机试图躲闪,但它的油耗已经到了最大负荷。
它躲不开了,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被击中。
在昂撒里的大气层中有充足的氧气,这一次的爆炸更加剧烈更加光彩眩目。纷飞的战机残片在重力牵引下坠落,它们在地面上砸出深深的弹坑。有些残片挟着烈火点燃鹅毛草,风一吹,又是一整片的狼藉。
原来带来破坏和毁灭的也不只有敌人。
我沉默无语地掠过敌机残骸,我们继续往前飞,继续去清剿那些漏网之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几乎以为我们已经绕过了整个昂撒里,我们终于再次从通讯频道里听到克莱因的声音。
“加拉德的舰队撤离了,战斗结束了,回基地去吧!”
这句话几乎像是一句赦令。我将引擎的功率降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从后背传来的尖锐疼痛。
我在几天好像才不小心把后背的肋骨弄得骨裂,刚才有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感受不到疼痛,但现在彻底放下警戒与防备,那种针扎似的细密疼痛立马海浪一样地席卷上来。
我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能好受一点,“能把基地的坐标发给我们吗?”
看来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这段时间在昂撒里的进展不错,居然这么快就建立起基地了。
克莱因把基地的坐标发过来,我打开自动巡航系统,战机开始慢慢往基地所在的位置靠拢。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我们抵达了基地。
核动力战机停在一块专门划定的区域,而星舰和常规战机则停在另外一边。
我和操作员走出机舱,扑面而来的是呼啸的风、血腥味、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伤员含混不清的痛呼和呻|吟、还有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在这一片纷杂的混乱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菲利普。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皱着眉问他话。
他是加拉德这次突然袭击的目标,是帝国的皇帝,是现在整个星际里名义上唯一能够与加拉德分庭抗礼的存在,他怎么能就这样贸然站在混乱的人群,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菲利普转过来看见我,他的眼里闪过什么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他抱住。
他抱得有点用力,弄疼了我后背因为长时间飞行而雪上加霜的骨裂伤。
我皱着眉把他推开,“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帮忙。”菲利普看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很认真。
“你在这里能帮得上什么忙?”我因为疼痛和疲惫心情很糟糕,所以毫不客气便揭穿他的说辞。
指挥战斗的事情全部由雪莱和克莱因他们负责,治疗伤员有专门的医护人员在场,而搬运伤员这些打下手的工作有别的士兵和昂撒里人帮忙,菲利普才不会容忍自己的衣服沾上血。所以他在这里到底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我一定要站在这里。”
菲利普正色道。
我微微愣怔。
“我要让大家看见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菲利普道。
我的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错怪了菲利普。
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略微有些尴尬,试图转身离开,蒙混过关。
但是菲利普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钧山。”他很严肃地唤我的名字。
“什么?”我硬着头皮回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谢谢你,辛苦你了。”菲利普居然在向我道谢。
我愕然地看着他。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菲利普向我道谢。
菲利普似乎也被自己的一反常态逗笑了,他松开抓着我的手臂,面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
“钧山,这场仗,我们能赢的。”
他再一次唤了我的名字,这一句话说得几乎像是在承诺。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继续推进各星区自治、分化改革,我们慢慢把这个帝国建立成我们理想里的那样,我们当年和哥哥畅想过的那样。”他道。
昂撒里的风拂过,我看着菲利普,莫名觉得动容。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们会赢的,钧山。”菲利普再次道。
“我们会赢的。”仿佛是受到某种蛊惑,我也跟着他说出这句话。
我们会赢的,对吧?
在这个宇宙间又有谁知道答案呢?
第186章
我没有掺和打扫战场的事情,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了。我感到很累,脑子里也乱哄哄的。我看到士兵们忙碌地奔走,但是整个场面依然井然有序。过了这么多年,我不得不正视菲利普在各个方面取得的成就——他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队伍和秩序。
我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用意志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虽然打扫战场、安置伤兵、重新布置防线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但是我需要了解清楚昂撒里、布尔拉普、波马高地、甚至还有第五星区现在的状况。很难说加拉德的军队有没有同时对这些地方发动袭击。
我找到杜,他身上的衣袍染了血,面上的表情凝重肃穆。
“将军?您怎么样?”他原本应该正在忙,但在看到我的时候还是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走过来。
“我没事,现在昂撒里的情况怎么样?”我意识到杜衣袍上的血迹并不是他自己的,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在空袭发动的时候我们就进行了疏散,大部分人都躲进了岩洞里,没有造成大的伤亡。多亏了有菲利普殿下的军队在空中抵抗,要不然……恐怕昂撒里就又要变成一片废墟了。”杜说道。
他的眼神真挚又诚恳,他似乎从没想过,如果不是因为菲利普现在身处此地,昂撒里或许就根本不会被加拉德盯上,根本不用承受这些无故加诸的苦难。但昂撒里人好像就是这样,他们从来都不抱怨,只是敞开胸怀迎接命运给予的一切。
“但是昂撒里的医疗条件实在是有限,”杜的面上浮现出忧色,“雪莱将军说他们随舰的医疗补给已经要告罄了,现在又增加了这么多的伤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说到底,一切战争的本质都是后勤战。要想办法找一个能够为伤兵提供安全环境和有效医疗的地方。我思来想去,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地方——布尔拉普。现在布尔拉普已经建立起相对完善的医疗系统,而且那里是第七星区,是相对安全的后方。
“昂撒里的通讯基站还能投入使用吗?”我问道。
“可以的,”杜点头,“菲利普殿下专门派遣了队伍维护通讯基站,在战斗的过程中没有被损坏。”
“带我去基站吧!”我道。
基站外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在粗粝的戈壁滩上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但是如杜所言,这里被士兵们保护地很好。
我有很多急需联系的人,在逐渐落下的暮霭中,我逐一拨通他们的号码。
首先是塞西莉亚。
“布尔拉普目前没有遭到攻击,库克他们已经构筑了防线,加西亚带着整个飞行大队在港口待命,一旦有任何情况,飞行大队会立刻出动,争取不让战火落在布尔拉普的土地上!”
布尔拉普有将近两万的新兵,还有之前与我们一起迁往第七星区的雇佣兵团,在其周围的相邻星球上也还屯驻着另外的兵力。如果加拉德针对布尔拉普发动袭击,只要加西亚能带领飞行大队暂时拖住他们,屯驻在周边的兵力就能迅速出动,形成围点打援的合围形式。更何况阿德里安的根本目标是菲利普,相信就算是囿于圣殿的声名,他也不会贸然对第七星区发动袭击,所以布尔拉普现在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
“塞西莉亚,”我唤她的名字,“昂撒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很惨烈的战斗,现在这里有很多伤员,但是我们的医疗条件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想把伤员全部运送到布尔拉普,让他们接受系统的医疗和照料。”
“没问题!”塞西莉亚答得很干脆,“我马上就去通知玛丽莲,让医院做好准备!你们那边有合适转运伤员的运输舰吗?”
“有的,转运的事情由我们负责,治疗和后续的看护就拜托你们了。”塞西莉亚的回答让我感到宽慰。
“你们那边的状况怎么样了?需要我们支援吗?”在最初的果决镇静之后,塞西莉亚此时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我们甚至完全不知道你们遇袭的消息……”
“加拉德的舰队上装载有大功率的屏蔽场,突袭发生的时候消息传不出去。现在加拉德的舰队已经撤离了,我们一切都好。你们就留在布尔拉普,防务的事情全权交给库克,保护好你们自己,不用想着来支援我们。”
“……好!”塞西莉亚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我先挂断了!我马上去通知玛丽莲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青野的。
青野没有接那个电话,我的心沉下去。
如果我是阿德里安的话,我会兵分两路,一路攻打昂撒里,一路攻打波马高地。昂撒里是阿德里安最想杀的人,波马高地是他最想要的资源。如果昂撒里打下来了,战争直接结束;如果波马高地打下来了,后续的征战就有了可持续的物资支持。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波马高地是远比布尔拉普要危险的地方。
所以我让青野调兵去驻守波马高地,把这样一处战略要地交给青野,我放心。但是我真的放心吗?那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被我亲手推进最危险的战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一片静谧的深黑色笼罩住昂撒里。但是在这片黑暗中依然有鲜明的光亮——营地的探照灯大开,士兵们依然有条不紊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自己该做的事情。青野不仅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还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于私,我当然该担心他的安危;但是于公,我既然已经把波马高地的防务交给了他,就应该相信他。
我拜托杜把要将伤员转运到布尔拉普的事情转达给雪莱,杜微微俯身一礼之后离开了。我再次拨通波马高地的通讯号码。
这一次青野接通了电话,他稍微有点气喘,“这里是波马高地……”
“青野,是哥。”我打断青野,“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通讯那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这段间隔中,我能清晰听到充斥着炮火声的交战背景音。我突然想起来青野还分出了一部分的兵力护送前往第五星区的运输船。
“……我们一直都处在警戒状态,他们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他们的人数占优势,不过好在我们的飞行部队身经百战……”这句话的后半段被一声巨大的轰响所模糊。
“青野?”我握着话筒,心又一下子提起来。
“……喂?哥?能听到吗?”青野的话音逐渐变得清晰,“……这边信号不太好,他们好像携带了舰载屏蔽器。”
“哥不用担心,都柏哥带了人过来支援,现在我们已经慢慢占据了优势,他们应该坚持不久就要撤兵了。”青野道。
对了,还有都柏在。我的心又缓缓放下去。当初没有给都柏安排任何具体任务,就是为了将他留下作为机动。我和都柏搭档了这么多年,我信任他几乎就像是信任另一个自己。有都柏和青野在,波马高地也绝不会失守了。
“那就先这样吧,等我们这边彻底结束了,我再联系哥?”青野道。
“好,你们保重好自己!”我道。
就在即将要挂断通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青野应该有护卫舰的联系方式。我应该能够通过护卫舰联系上龙。昂撒里的战争已经结束,我依然没有收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是青野现在正深陷战局,我没有立场因为个人的情感而占据他现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于是我只是张了张口而没有说出一句话。我听着通讯挂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承平的。
虽然我知道雪莱很有可能已经通过舰载通讯设备和第五星区联系过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亲口与承平再沟通一边比较好。更何况承平有可能会有运输队的消息。
“这里是第五星区总督府……”接电话的人是尉迟吕,我一下子便分辨出他的声音。
“我是李钧山,”我开门见山表明身份,“第五星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钧山,”尉迟吕那边像是舒了一口气,“刚刚雪莱和承平已经沟通过了,我们这边暂时还没有遇袭,所有的防务和警备工作都已经调整到最高级别。目前第五星区的兵力算得上充裕,就算加拉德真的打过来,我们在短时间内也没有任何问题。昂撒里那边还好吗?”
“有一定的伤亡,但好在核动力战机回防及时,加拉德已经撤兵了。但是下一轮攻击随时都有可能开始。”我道。
跨星域作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人力物力的消耗都极大,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和加拉德都需要快速得到一个结果。这个帝国已经没有力气和底气再耗三年了。
第187章
我在离开通讯点的时候碰上了塞巴斯蒂安。
或者说,他一直在那里等着我更准确。
时值日暮,夕阳渐落,塞巴斯蒂安就这么逆光站着,金色的夕照洒了他满肩。他面上的神色静谧安恬,看不出一丝战火的痕迹。
我看着他,忍不住屏住呼吸、顿住脚步。他像是一尊神祇。
“你们回来的很及时。”沐浴着金晖的神祇开口。
“你知道加拉德的舰队会对昂撒里发起攻击吗?”我问道。
“我们都知道阿德里安想让我和菲利普死。”
神祇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要他和菲利普在这颗星球之上,那昂撒里就必然会成为加拉德的目标,这是大家都明晰的事情。但是如果连兰都能知道加拉德对昂撒里发起进攻的准确时点,那塞巴斯蒂安真的有可能会被完全蒙在鼓里吗?他是否真的把菲利普当做盟友,而昂撒里在他眼里又意味着什么?
“我和你们一样憎恨加拉德,而你们是我能够与之对抗的唯一依仗。我没有任何背叛你们的理由。”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望向我。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真诚。我希望他的心也是如此。
现在除了相信他,我们并没有其他别的办法——无论他怀着怎样的心思,让他继续活着的价值要远远大于杀了他。
是的,杀了他。我并非没有考虑过这条路径。
说到底他是加拉德培养出的棋子、是用来代替殿下继续实行统治的存在,如果他不再存于世上,那么菲利普和加拉德之间的战争会直白清晰更多。经过这些年这些事,我的心肠也终于变得冷酷。
“诚意可不是光在嘴巴上说说就够的。”我回望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加拉德以你的名义开展了对昂撒里的战争,这个宇宙还有很多人被他们的说辞蒙在鼓里,我要你亲自澄清事实,揭露加拉德的真面目。”
“你想让我把当年的宫廷秘辛全部都说出来?把加拉德和圣殿这么多年的筹谋和运作都摆到台面上?告诉全宇宙的所有人,加拉德妄图操控他们的命运,而我们才是唯一的正义之师?”
塞巴斯蒂安唇角扬起一点点,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钧山,这不是讲故事,这样是行不通的。”
我当然知道把真相全盘托出是行不通的。加拉德的密谋将反衬莱昂纳多的倏忽,殿下当年于宫殿中的自焚也会被歪曲为软弱而非决绝。
但是如何编造合理且强有力的说辞并不是我所该关心的问题。
“那就想出一个行得通的办法!”
我抬眸,死死盯住塞巴斯蒂安的眼睛。
“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危,有这么多人在为你丢掉性命。你要为他们负责,别做懦夫!”
我抬手指过昂撒里广袤荒凉的土地,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全身充盈。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没忍住笑了。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道德绑架了?”
“我会的可不只是道德绑架。”
我攥住他的衣领,在他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们要赢。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你也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滚回你的加拉德!”
我凑近塞巴斯蒂安的耳边说完这句话,然后松开手。
他的眼里闪过讶异,但是却没有抵触或是愤怒的情绪。
我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替他抚平被弄皱的衣领。
“明白了吗?”我抬眸看他。
他轻声笑,“除了这件事情呢?后续的战略计划是什么?”
“后续的战略计划与你无关,也没有任何必要告知你。”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最后冷冷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对着殿下的脸用这样的态度说话实在是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在返回营地的途中又复盘了一遍与塞巴斯蒂安相处的点滴。无论是初见时、在篝火边喝酒谈心的那个夜晚、还是现在,我始终都对他怀有戒心。
我相信菲利普也是这样。不然我们活不到现在。
偶尔的软弱犹疑和情感上的依赖是合宜的,但是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我们却绝对不会马虎。
“你觉得他对我们隐瞒了和加拉德有关的信息?”
菲利普站在星图前,他有些玩味地回头看我。
“连兰都能知道阿德里安军队的动向,但此前他却没有向我们透露一点风声。”我道。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让他参加过一次战略研讨会。”菲利普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只是一起吃饭喝酒,偶尔叫声哥哥。你不能指望他这么快就和我们交心,他没那么傻。”
如果塞巴斯蒂安这么容易就与我们交心,那反倒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
所谓“合格的盟友”,绝不是光凭意气感情、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就能实现的。双方都要经过审慎的思辨与考量、在利益和追求都完全契合的基础上才能成为彼此“合格的盟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塞巴斯蒂安对信息的隐瞒也是他对我们的考察。
如果昂撒里没有抗住加拉德的第一轮突袭,他说不会再次倒戈向加拉德。人得要先活着,然后才能完成他想完成的事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最大的优势本来就集中在身份,在战局上原本也没指望他能帮什么忙。”菲利普道。
“上次跟你提到过的宣发,我刚刚和他又说了一遍,你们抓紧时间想一套合适的措辞,赶快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我的心情变得沉肃,“拖得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嗯,明天早上之前我们会完成第一版视频的录制,你放心……”
菲利普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军帐的门帘被掀起来,门口的卫兵还没来得及通传,就已经被来访者气喘吁吁钻进帐篷。
我刚要为这散漫的军纪而发火,但马上发现钻进帐篷的人居然是格里芬。
“格里芬?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我惊讶道。
“……安娜刚刚派人传来消息,加拉德的舰队入驻锚点了!”
格里芬站直,他的额头上缀着汗珠,胸膛剧烈起伏。
我与菲利普对视一眼,军帐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刚刚才从昂撒里撤兵,这么迫不及待就又去了锚点?”
菲利普忍不住拧眉。
“跨星区长距作战必须要找到合适的驻地作为后方,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的中枢,是贸易和集散的中心,商业和交通发达,而没有任何军队驻守,加拉德很容易就能进驻,进驻之后又能掌控第六星区全局的情况,锚点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雪莱将星图放大,他在锚点的位置打了一个五角星。
锚点位于第六星区星团的悬臂正中央,一侧是以奎明为代表的农业星球,另一侧是我们所在的昂撒里。如果加拉德真的据有锚点,那么后续昂撒里的军需供应和交通转运都会成为大问题。
“我们要把锚点夺回来。”菲利普道。
他的语气和面上表情都淡淡的,好像在谈论我们今天晚上要吃番茄炒蛋。
“锚点没有任何的军事设施和防御壁垒,在那里生活的全部都是平民……”
格里芬很焦急。
“有什么好办法能把锚点夺回来吗?我的将军们?在尽量不伤及平民的条件下?”
菲利普的视线扫过军帐中的众人。我,雪莱,克莱因,海顿,还有其他与我并不太相熟的将领。
如果皇帝陛下想吃番茄炒蛋,那就一定有聪明的臣子会给他做出番茄炒蛋,哪怕皇帝陛下的要求是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
然而将军们却都沉默。我的视线落到格里芬的身上。
格里芬不是将军而是军师、是幕僚,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运筹帷幄的存在。所以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的办法必然也要由他想出来。
格里芬被众人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滚越大,但最终还是在视线的强压下想出了可能的对策。他不愧是整座军帐中最聪明的人。
“这种情况肯定没办法从空中强攻,只能想办法……从地面一点点渗透!”
格里芬想到了不用锅而炒出一份番茄炒蛋的方法,他猛然抬头,右眼中放出的光芒锐利慑人。“锚点没有军事对抗,加拉德在最开始的进驻之后也不会进行大规模的镇压,趁着现在的管理还松散,我们先想办法把我们的人也送到锚点!”
“之后呢?”海顿一边听一边挠头。
“之后的事情当然要之后再讨论了!”格里芬开始烦躁,“锚点的戒严状况怎么样、加拉德在那里部署了多少的兵力……所有这些事情都要了解清楚才能再想下一步的计划!”
所以格里芬现在只是有一个不成型的想法。
我们的视线转向菲利普,准备听菲利普对这个不成型想法的裁决。
菲利普点头,“我同意。”
第188章
我看见海顿的眼中闪过诧异,而格里芬则明显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么做会不会太冒进了……”克莱因试图发表观点,但是被菲利普抬手打断了。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菲利普的视线落在克莱因身上。
“我……”克莱因看了雪莱一眼,然后摇头,“我并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那就按照刚才的想法行动吧!”菲利普拍拍手,面上的神情轻松自如。
“那么夺回锚点的任务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菲利普走到格里芬身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陛下……”格里芬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慌乱,他只是绞尽脑汁出了一个远算不上完美的计划,然后下一秒就从天而降一口大锅罩在了他的头上。
“陛下,我只是个幕僚!”格里芬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您之前哪里见过有幕僚对这么重要的行动全权负责的?”
“唔,你在之前难道就见过伯约被攻陷、一国之君被迫流亡到荒僻的昂撒里吗?”
菲利普很兴味地看着格里芬。
格里芬哽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就这么说定了。”菲利普不再给格里芬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伸手指一指我和雪莱,“这件事情交由你全权负责,他们全部都听从你的指挥。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说完之后菲利普便转身走出营帐,他最后站在门帘边向我们挥一挥手。
“大家忙吧!我先走了,我还要去和塞巴斯蒂安一起准备宣传视频呢!”
留在营帐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钧山?”格里芬求助地看向我。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我给出一句没什么实际价值的肯定,“只是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东西需要优化。”
雪莱让海顿搬来一把椅子,海顿挺客气地请格里芬坐下,然后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格里芬坐下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多少还有点坐立难安,但是在喝下半杯热茶之后,他便很快镇定下来,举手投足间蓦然有了运筹帷幄的气度。
“那我就先按我的想法说了。你们如果觉得在实行层面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是不切实际的地方,就直接提出来。”
“目前我们对加拉德的部队可以说是所知甚少,现在他们在锚点驻扎,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了解他们军队构成和战斗能力的好机会。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派驻部分人员前往锚点,时刻监控相应动向。”
“大概需要多少人?”
“四十人左右就够了。我们在第六星区的根基远比加拉德在这里的影响力深厚,刺探军情和监视驻军动向的行动可以发动我们在锚点上的朋友一起进行。潜伏进锚点的四十人只需要负责搭建起严密的组织网络,实现与昂撒里的交流通畅。”
“但是我们要怎么夺回锚点?”
“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该怎么去定义‘夺回锚点’?是把加拉德的驻军完全赶跑,还是让锚点依然能支持昂撒里的军需供应与人员转运就行?如果是按照前一种标准,那么我们没有办法在不造成大规模伤亡的情况下‘夺回锚点’。而如果是按照第二种标准,我们就完全有信心能够在本地人的支持和帮助下达到在暗中对锚点的掌控。”
海顿看着格里芬,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看着侃侃而谈的格里芬,忍不住扬起嘴角。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格里芬——如此自信而雄辩、胸有成竹、尽在掌握。听着他的声音,我感到信心也开始在我的胸膛中充盈。
“除了在锚点的行动,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格里芬站起来,他走向星图,将画面放大,移动,最后停在一颗很偏远的星球上,“我们要抢在加拉德之前拿下这颗星球的控制权!”
我的视线凝定在那颗冰蓝色的星球上。
这是珀西,我们还在拉斐尔家族手下做雇佣兵时曾被流放的远疆。
“这里看起来很偏远,但是如果把它放到整个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架构中来看,它处于锚点和布尔拉普航路中的一个关键点,是沟通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战略要地!如果全面战争爆发,那么这里会成为兵力和后勤转运的重要据点,也会成为加拉德在第六星区控制版图中的一颗钉子!”格里芬道。
从战略上来讲就是这么两点,格里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需要确定是详细的战术安排。
“现在来分兵吧。”我道。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有了详细的作战方针,大家彼此之间的沟通就变得无比轻松快捷。我们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做出了全盘的安排。
由我带领一支四十人的小队前往锚点进行渗透;克莱因分兵前往珀西进行驻扎和经营;雪莱率大军继续留守昂撒里,毕竟菲利普的安危是这盘棋局的重中之重;海顿仍然隶属雪莱麾下进行昂撒里的日常防务,但是同时兼具机动属性,无论锚点还是珀西的任何一方有需要,海顿都会及时带兵赶到现场。
就在会议快要结束之时,我突然又有了另外的想法。
“我们在第七星区也有兵源,但是那些都还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现在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实控范围变大,兵力短缺,我在想,能不能抽调一部分第七星区的部队前来增员?”我看着雪莱。
雪莱是悍将,他麾下的部队身经百战。我想借着雪莱的光好好带带第七星区的军队。没什么能取代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让新兵们与老兵们多接触讨教,在实战中他们存活下来的机会可能就更大。
“你想把那些新兵放到什么地方?”雪莱微微抿唇。
他知道我打的算盘,并且没有拒绝。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珀西。”我道。
昂撒里位于冲突最前线,又事关菲利普的安危,不可儿戏。海顿作为机动部队也肩负重任,没时间帮忙带孩子。所以就剩下进驻珀西的克莱因是最好的选择。
雪莱看向克莱因,在征询他的同意。
克莱因点头,我在心里舒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多谢!”我挨个与他们拥抱。
“只是你非要亲自去锚点么?”雪莱在松开手臂的时候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我。
“唔,”我眨眨眼睛,“我又不像你们有自己的队伍,去锚点潜伏反而是最适合的事情。更何况我在那边有老朋友。”
详细的作战方略确定好之后,我们马上开始各自投入准备。格里芬要和我一起去锚点。雪莱不赞许的眼神转而又落到格里芬身上。
“我不是幕僚么?后续的作战方针还要由我负责,我必须待在锚点,这样才能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格里芬道。
雪莱并没有劝阻,他只是看着我们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已经习惯了你们第十七集团军都是这样的性格。
是啊,第十七集团军。
我在登上舷梯的时候突然再次回想起这个称谓。
锚点是当年殿下率舰队抵达第六星区后第一个登陆的地方,兜兜转转,现在又成为了我们将要潜伏渗透的战略要地。大战已一触即发,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不知道殿下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情景会作何感想?
他会后悔吗?会觉得遗憾吗?他能想出比我们现在更好的办法去平衡局势吗?他会为我们感到欣慰和骄傲吗?我不知道。我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星舰的引擎发动,随着推背感而来的还有眩晕。我把安全带的卡扣推到最里面然后闭上眼,坐在我身边的格里芬突然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在他手心躺着两枚白色的圆形药片。
我晕船来着。格里芬还记得我晕船。
我从他掌心中接过药片,笑着道了谢。
比起已经失去的过往,此时此刻,我们手里似乎正更确切地掌握着未来。
那个我们所共同期望的未来。我们必须要付出很多东西进行交换:长期的蛰伏、艰苦的斗争、甚至壮烈的牺牲。但是事实将会证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星舰驶离昂撒里,我转过头,前额抵在舷窗玻璃上向下望,从深空凝视这片荒凉广袤的土地——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感到惭愧或是歉疚,我只觉察到深远的平静。昂撒里还是那个昂撒里,我也还是那个我。在纷乱的时光中有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却有更多东西始终如一。
我再将视线转回船舱,与我和格里芬同行的是三十八名经过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穿着便装,并肩而坐,神情坦荡无畏。他们中的有些在小声地交谈,面上带着笑。我听见他们谈起自己家乡的食物、谈起曾经在旅途中见过的风景、谈起自己相恋的爱人正等着他们战争结束而归家。
若是换作以前,我一定只想到战争的残酷、想到毁灭与消亡。但是在今天,我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残酷之下的顽强、毁灭与消亡之后的新的生机。
就像昂撒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鹅毛草,就像星舰上的我们。
第189章
我们在飞行途中联系上了安娜。
“喂?”安娜的嗓音听上去让人觉得很亲切,但她带来的消息却并不那么乐观,“现在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进出港口的飞行器都要接受搜查。你们那边一共有多少人?”
“四十二个。”我答道。
“还行,”安娜的语气听上去变得放松了很多,“这样吧,我发送一个附近的坐标点给你们,我们在那里见面。得想办法把你们分批塞到不同的货船上,然后再走私到锚点。”
安娜用了“走私”这个词,就好像我们是土豆或者化肥这样无害的作物或商品,我听了莫名有些想笑。
半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安娜的六艘货船随后也陆续赶到。
这些货船的主人是与安娜相熟的供货商,在他们的货船上装满了面粉、豌豆罐头、冰冻火鸡、还没放干净血的牛肉。
“还要麻烦你们换一套衣服。”一个领头的大叔指挥手下伙计抱出了一大堆裹在一起工装。那些工装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清洗了。
格里芬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他凑近闻一闻,然后忍不住皱起眉。
“呵呵,这样他们就不会仔细检查了!”领头大叔笑呵呵地看着格里芬。
我们换上气味不那么美妙的工装,然后分别上了那六艘货船扮成伙计。在抵达码头之后我们接受了检查,加拉德的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锚点的进出通道。不过好在他们也只是刚刚入驻,检查的程序还远没有那么繁琐。也正如领头大叔所言,托臭烘烘的工装、还有货仓中血淋淋肉块的福,负责检查的士兵们并没有过多纠缠就放我们走了。
到达餐馆的时候安娜正在大门前等着我们。我看到安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展开手臂准备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隔着老远就伸出食指呵止住。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味道大的隔老远就能闻到了!”
“这也不是我们想穿的呀……”格里芬略委屈地小声嘀咕。
等我们一行四十二人都冲过澡换回原本的衣服,安娜已经提前将餐馆打烊,单独为我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突然打烊会引起注意吗?”我的视线锁定在奶布丁上,这种弹润甜蜜的食物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会。”安娜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及腰长发又被染成了粉色,“加拉德的部队在下午入驻,锚点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搞得大家都风声鹤唳,好多店铺都关了门。”
“他们在进驻之后有什么别的动向吗?”格里芬问道。
“他们颁布了戒严令,晚上九点之后街道清场,不允许任何人上街走动。”
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
“还有呢?”
“还有不得收留任何外来人口,凡是发生人员流动,必须主动向驻军报告。不过这种废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遵守。”安娜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其实情况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峻?”一名士兵开口道。
安娜“嘭”一声放下手中茶杯,她冷笑一下,“小子,今天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那名士兵被安娜美艳锐利的眼眸瞪得瑟缩,他不知道安娜的无名火是为什么而产生的,但是我知道。
今天只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随着战事越来越严峻、形势越来越紧绷,戒严的程度会增加。今天的戒严时间是九点,到了下周一就有可能会变成八点。现在我们还能藏在货船里进入锚点,但是之后这里的防卫和搜查将变成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逃不出去。现在他们还给锚点以自由,不对居民的正常生活加以任何干涉。可是等到后勤消耗殆尽的那一天,他们的粮食和药品从哪里来?那些为他们煮饭、为他们浆洗衣物、为他们修葺营地的劳动力从哪里来?他们必然将会侵占锚点的资源、役使锚点的人民。
安娜在她颠沛流离的早年间已经见惯了这些事情,而我也并不觉得加拉德的军队会表现得更加高尚。
这一类的潜伏行动总是越来越难、举步维艰的。
格里芬拍拍那名尚且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安娜则站起来,让伙计带我们找地方安顿下来。四十名士兵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安娜的餐馆里没有地方容纳那么多人,今晚大家只好先凑活着在大堂里打地铺,等到天亮了戒严结束,再想办法分散到其余地方。
我在安娜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她。
“一起喝一杯吗?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喝酒了?”
但她还是走到吧台后面开始为我调酒。
格里芬也坐过来,我们三个人面对面,气氛变得温和而熟稔,如果忽略现在紧绷的气氛,这就像一场老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我能感到安娜心中的紧张不安,我需要这顿酒打消安娜的所有疑虑。安娜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夺回锚点”这场战役中至关重要的盟友。而如果她对现在做的事情有所疑虑,那我们就很难能成功。
安娜把调好的鸡尾酒推到我和格里芬面前,粉红色的酒液,很衬她的头发。我端起来尝了一口,基酒很烈,辣意从喉管一直蔓延到胃。
“最近怎么样啊?”我絮絮地开始聊家常。
“日子不就那样?每天都差不多,没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你们那边呢?大家都还好吗?”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赛琳娜就要做妈妈了,但是我们应该没办法看着小孩出生。”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觉得惋惜,虽然答应了要做小家伙的教父,但是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却没办法在布尔拉普见证这一刻。
“这么快么?”安娜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或许还有一些期待和艳羡。
“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还挺好的吧?”她问道。
“目前还安稳,可是一旦全面开战,布尔拉普不可能不被波及。”我道。
安娜抿唇,她突然变得暴躁,“他妈的,打仗、打仗、打仗!他们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只想着打仗?每天都在死人!这样到底有什么好?!”
“这样一点都不好。”我握住安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你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安娜也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痛苦。
我被安娜的这个眼神看得沉默,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娜是平民。她的家乡是第六星区的一颗农业星球,她的父母已经年迈,唯一的弟弟因为征兵令而不得不远走他乡。她在锚点打拼了很多年,好不容站稳脚跟,有了属于自己的餐馆,但是现在加拉德的军队占领了锚点,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征用”她的餐馆,以一种看上去合理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去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娜解释这一切。
“你在为菲利普打仗,对吗?”安娜握紧了我的手,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我的皮肤。我觉得疼,但是没有办法挣脱。我是有罪的。我是一个把平民拖入战争的失败的军人。
“但是……为什么呢,钧山?你忘了菲利普都做过什么吗?昂撒里叛乱的诬告……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强制征兵令……你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安娜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她的粉发披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
“昂撒里的叛乱另有隐情,菲利普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坏……”格里芬替我答了,但是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安娜松开攥着我的手,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然后她冲着格里芬笑,是一种颓然的美,“是么?”
她再次仰头将满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
她的脸颊浮现出酡红。
“随便吧……随便菲利普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们从来都没得选不是吗?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会怎样死去……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我看着安娜,我感觉如鲠在喉。
不是的。我想反驳她。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们的命运当然是由自己决定的。我想这么跟她说。然而可悲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钧山,你知道吗?”安娜看着我,她的眼神是一种激烈后的苍凉。
“我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我就是跪着的那大部分人吧?这就是我什么都没办法决定的原因吧?”
我听得心中一滞。
安娜已经摇晃着站起来,我伸手想去扶她,但却被推开。
“不过……没关系。反正无论怎样,至少我们都还是朋友。”
安娜冲我笑一笑。然而她的笑容却显得辽远。
第190章
吧台边只剩下我和格里芬两个人。
我将安娜为我调的酒端起来,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辛辣强烈,刺激胃粘膜,让我眩晕且想要流泪。
“……钧山。”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无奈地像是在叹息。
“刚刚安娜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也没办法回答。”我放下酒杯,偏头看格里芬。
“安娜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你觉得谁是站着的人?是你,还是我?是菲利普,还是阿德里安?”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莱昂纳多贵为帝国的君主,还不是这么轻易就被下药、被谋杀?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这哪里是我们可以决定和左右的?现在已经不是菲利普想发动这场战争、或者我们想加入这场战争,这是帝国发展这么多年矛盾累积而造成的必然结果。别想那么多,别为难自己。”
格里芬不愧是格里芬,他看问题总是能比我看得更深更远更透彻。
我推开吧台椅站起来,酒精在我的每一条血管里燃烧,热意冲上头顶。
“不,”我看着格里芬,近乎偏执,“我们总能决定些什么?”
格里芬叹气,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醉鬼。
“我们能决定什么?”
“把安娜他们送到布尔拉普。”我一字一顿而斩钉截铁。
是的,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我们都只是跪着的人,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动摇也无法左右——一场战争的开始、一场战争的结束、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纷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但是再渺小的凡人也有做主的机会。比如菲利普有天晚上突发奇想要吃番茄炒蛋;比如我要把安娜他们送到安全的第七星区。
格里芬愣住,但是他很快便露出笑容。
他懂了-
我将安娜送到餐馆门口,她的伙计们已经先上了车,但她还不肯走,要再多和我说几句话。
“存粮应该够你们吃三个月,后厨旁边有个储藏间,储藏间下面有地窖,地窖里面是自酿的酒,如果你们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把酒桶全部都倒空,藏在里面……”安娜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松。
“好啦好啦,你已经讲了三遍了!”我笑着轻轻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需要安娜来提点,只是她放心不下我们,所有的这些絮叨都是在意的表现。
“钧山!”安娜突然踮起脚抱住了我。
她的粉色长发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痒痒地。她在我的耳边说话,向来清凌爽朗的嗓音突然带上了鼻音。
“替我照顾好这里!照顾好你们自己!”
“嗯,我会的。”我用力抱一下安娜,让她安心,这是我的承诺。
“代我们向赛琳娜和老戴维他们问好!去布尔拉普开一家分店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塞西莉亚帮忙,她会在码头等着你们,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她的!”我笑着放开安娜,然后将她推向面包车所在的地方。
“保重!”安娜终于上了车,她把车窗摇下来,冲我们挥手。
“一路平安!”我和格里芬站在餐馆门口,目送着车辆逐渐在视野中消失。
把安娜和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其它老朋友全部打包送走,这是我和格里芬在昨晚商议好的计划。锚点已全面戒严,他们留在此处不仅没办法帮上忙,还很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束缚,倒不如趁着现在加拉德对出境的管控还没有那么严格,把他们全部都送到第七星区,这样我们也好放开手脚专心与加拉德的军队对抗。
这次前往锚点进行潜伏的士兵当中有一支专门负责超距通讯的小队,其中的队员都是电磁静默与电子对抗领域的高手。他们从今天早晨就开始在餐馆的储藏室里搭建通讯基站。
送走安娜之后,我和格里芬跑去储藏室围观。复杂的电缆线路与元器件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很乖地站在门边探头张望,免得踏进储藏室一不小心就弄乱了原本的部署。
“怎么样?都还顺利吗?”我在一名队员出门喝水的间隙问道。
“顺利!”那名队员笑着点头,“估计中午就能差不多搭好了,到时候可以试试和昂撒里还有第七星区通话!”
“中午……”格里芬掐着手指头计算时间,“那个时候安娜他们也差不多到布尔拉普了吧?”
我们没再打扰负责通讯的小队,还有另外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你带人去清点一下物资,然后想办法在餐馆里面搭建几个简易的防御工事。我带着人出门转转,看看能不能再买点东西回来,然后想办法找找加拉德具体的驻军点。”我对格里芬道。
“行,”格里芬看一眼窗外,热烈的晨光刚刚穿透云霾洒落,“那就午饭的时候见!”
我带着十五名士兵出了门。我们分成八个小队,两两一组,以安娜的餐馆为圆心四散开来,朝着更远处走。我们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明确餐馆周遭的环境,其次是观察锚点现在的氛围,最后是想办法看能不能得知更多有关加拉德驻军的信息。
我和一名青年士兵朝着正东方向出发了。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显得有些冷清。“锚点之前也是这样的吗?”那名青年士兵问我。
“不是的,”我摇头,“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最大的货运集散中心,以前这里满街都是做生意的人,从早到晚。”
除了空寂的街道,沿街的许多店铺也都大门紧闭。我们走了大约有十五分钟才碰上第一家还开门的店铺。我们走进去,那是个杂货铺,货架上摆着面粉、鸡蛋还有其他的一些食品。
“老板,面粉怎么卖?”青年士兵想到我在出发前说过的话,如果碰上开门的店铺,可以多购置一些物资囤着。
“十个银币一袋。”老板道。
青年士兵讶异地回头看我。
“走吧,”我碰碰他的肩膀,“我们回来的路上再来买。”
我们又回到空寂的街道上。
“这种面粉在其他地方也有卖的,我记得哪怕是在第一星区,也只要两个银币一袋,刚刚那家店的价格翻了五倍还不止!”青年士兵道。
“因为现在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如果之后打仗的话,价格还会继续往上涨。”翻十倍、乃至一百倍也是有可能的。在生死面前,钱就不再是钱了。良心也不再是良心。
我们继续向前走,青年士兵比刚刚出门时变得沉默了很多。他似乎已经渐渐开始明白昨晚安娜发的那通无名火,还有那句“这才只是刚开始”是什么意思。
我们向东走出大概五公里远,在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巡逻的加拉德士兵。这里应该已经很接近他们驻军的营地了。我们经过一个岔路口,宽阔的街巷上突然出现了横放的栅栏,站岗的士兵把我们拦下,他横跨在胸口的步枪枪管在日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前面是禁行区,请你们掉头回去。”
我感到站在我旁边的青年士兵身躯一点点紧绷,我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抬头冲加拉德士兵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您好,我们是去探望我们的姑妈。她就住在这条小巷再往前的地方,城里面戒严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禁行区里面的居民在昨晚就已经被全部疏散了,他们被安置到了城西,你们到那边去找找吧。”加拉德士兵回答道。
“什么叫‘被全部疏散了’?就是说你们把他们全部从家里赶出去了吗?冬天还没有过完,现在晚上那么冷,我姑妈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昨天晚上是在哪里过夜的、她有没有生病?你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青年士兵接上我的话,他死死盯着加拉德士兵,声情并茂地控诉。
加拉德士兵听完这通质问,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垂头向我们道歉。
“对不起,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你们去城西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你们的姑妈。如果找到了,就早点把她接回家去。”
青年士兵愣怔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加拉德士兵居然会道歉。我们已经在这个禁行的路口站了太久,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从巷尾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好的,那我们再去城西找找看,谢谢你。”
我向加拉德士兵道了谢,然后赶在军官赶过来之前,拉着青年士兵的手臂转身离开。
走出去差不多五百米远之后,青年士兵转过脸来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感到自己的心里面钝钝地痛了一下,“可能他家里也有一个姑妈吧。”
就算不是姑妈,他家里也有上了年纪的亲人,那位亲人曾经无比地疼爱他,而现在年纪大了,却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被陌生的军队赶出家门。
所以他心中有愧。
青年士兵没再追问,只是在回程的路上变得更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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