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时候我们换了一条路,在半途上看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咖啡馆。
“进去坐坐吗?”我问身边的青年士兵。
青年士兵点点头。
我们推门走进咖啡馆,暖气兜头而来将我们包裹,驱散了寒冷。
咖啡馆里面有不少人,看样子都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他们听到开门的响动转过头来看,神色间略有些警惕。
“上午好啊,先生们!想喝点什么?”
一道轻快开朗的声音打破沉默,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柜台后站起来,他应该就是咖啡馆的老板了。
“一杯拿铁。”我冲老板微笑。
“意式浓缩。”青年士兵也像老板颔首,他仍显得有些拘谨。
“好的,先找个位置坐吧!”
老板笑着冲我们做个手势,然后转身开始忙活。
咖啡馆里的位置基本上都被坐满了,只剩下吧台边空着几张椅子。
我和青年士兵直接在吧台边坐下了,老板很快便端上我们的咖啡。
在吧台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投影屏,其上的画面似乎是在实时转播。
“听听外面的新闻,”老板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笑着抬手指一指投影屏,“现在整个锚点都戒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是啊,对你们的经营影响也很大吧?”我和老板搭上话,“我朋友有一家餐馆,从昨天士兵登陆就开始歇业了。”
“唔,是的,餐馆确实更容易受到冲击。我们这里稍微要好一点,大家都习惯了每天上午来喝杯咖啡,顺便也听听新闻聊聊天。不过店里的咖啡豆只有一个月的量,如果一个月之后戒严还不结束,那我就卖不了咖啡了。”
老板耸耸肩,他给自己也冲了一杯咖啡。
“……与此同时我们也接收到昂撒里方面的消息,这是在加拉德舰队空袭结束后首次接收到来自昂撒里方面的声明。接下来请与我们一起……”
我的注意力被新闻播报的内容所吸引,青年士兵也蓦然抬起头盯住屏幕。
老板用遥控板把音量调大,咖啡馆中原本嘤嗡的交谈声也逐渐减弱,大家都开始认真听广播。毕竟加拉德进驻锚点的根本原因就是与昂撒里之间爆发的冲突。如果昂撒里与加拉德之间的冲突结束,那么锚点也就能恢复如常了。
投影屏上的画面切换,主播的面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昂撒里辽远的夜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现在我所站立的地方是昂撒里……”
我悚然一惊,差点打翻了面前的拿铁。
这是殿下的声音。不,说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要更准确一些。
镜头一点点下移,夜幕、星空、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面孔。
他就这样站在昂撒里的星空下微笑,恬然、悠远、神圣如神祇。
“这不是……先太子殿下吗?”
“……的确是一模一样,但是先太子殿下,不是三年前就已经……”
“不是!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听到风声了!先太子当年没有死!他隐姓埋名逃到了昂撒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从头来过!”
“是吗?!所以这才是加拉德会对昂撒里发起攻击的原因?!”
“但是加拉德不是太子的母族吗?母族为什么会对先太子下手?”
咖啡馆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交谈,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与揣测被以极端严肃端正的态度放到桌面上进行逻辑推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十年前我带领帝国的舰队来到第六星区,我们发现了昂撒里,在这里发掘出金矿。我原以为我们为昂撒里带去的是富饶与福祉,但没想到我们带去的是无尽的纷争与灾厄。”塞巴斯蒂安垂眸,面上的神情转为悲悯,“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年便不会踏足第六星区。”
“殿下,并不是这样的呀……”有轻声的喟叹从人群中传出,“如果不是您当年到了第六星区,锚点现在恐怕也还是一颗荒星呢,大家也不会过上现在的生活。”
“是啊,当年在昂撒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又不是太子殿下的错!”有其他人出声附和。
“这片土地已经承受了太多,而如今加拉德的军队进驻,昂撒里又再一次遭受战火的摧残!”塞巴斯蒂安猛然抬眸,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锐利清寒,“阿德里安公爵,你亲手制造了当年昂撒里的那桩惨案、将我置于死地、谋杀莱昂纳多、构陷菲利普,还觉得不够吗?加拉德的狼子野心居然已经膨胀到此等地步,你是打算毁掉整个帝国的根基……”
塞巴斯蒂安正慷慨陈词到最激昂处,投影的信号却突然被掐断了。
咖啡馆的众人发出嘘声,大家站起来,碰到桌椅,像一群被拴住脖颈的斗牛,不知道该怎样恰如其分地发泄累积的躁动。大家只能交谈,在一次次的交谈中情绪被反复发酵。
“原来是这样?!所以当年昂撒里的叛乱就是加拉德的阴谋?!”
“可是这根本说不通啊!加拉德不是殿下的母族吗?哪里有母族要动手谋害自己的皇太子的?”
“殿下不是刚刚已经说了吗?加拉德狼子野心,想要谋权篡位,但是殿下不愿意与加拉德同流合污,这才遭到谋害……”
讨论朝着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坐在我边上的青年士兵睁大了眼睛。
“真的是这样吗?”他很小声地问我。
我并不答话,只是仰头默默喝尽了杯中的咖啡。
有关塞巴斯蒂安的事情就算在昂撒里雪莱的队伍中也是严格保密的,普通的士兵可能会隐隐知道神秘先太子似乎现在正处于昂撒里,但他们却并不知道更多的讯息。比如加拉德当年有关双生子的安排,还有塞巴斯蒂安对于圣殿的背叛。
我忍不住想起在离开昂撒里时我揪着塞巴斯蒂安衣领说出的那番话。
“你也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滚回你的加拉德!”
我没想到塞巴斯蒂安录制的视频居然如此的攻击精准而歹毒。
是的,歹毒。
他没有费心去解释一丝一毫的真相,他将昂撒里的过去与现在进行串联,讲述了一个声情并茂的故事,成功煽动起所有观看者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想。认知不是建立在真相上的,而是被语言和人所塑造的。
所以比起昂撒里当年的叛乱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人们自然更关心所谓的凶手到底是谁。而品德高尚、备受尊崇的先太子已经亲手指认了凶手——他的母族加拉德,那么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对这背后的逻辑推理失去了兴致。毕竟先太子当年留下的光辉形象是如此根深蒂固,在三年后依然辉耀在人们心中。而且除了昂撒里的叛乱,在皇权斗争中发生的更多罪行也瞬间找到了凶手——更有甚者,这还是先太子正气凛然、大义灭亲的结果。
在塞巴斯蒂安决定倒戈向我们的那一刻,加拉德就已经注定了要失去舆论和道德的高地。
“走吧,该回去了。”
我付清咖啡的钱,和青年士兵一起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风有些凉,迎面而来,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塞巴斯蒂安。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孔。但是他们两个的眼神不一样。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果他现在能这样坦然地指认加拉德,那日后他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再把菲利普钉上“凶手”和“罪人”的耻辱柱?
不过加拉德是真的犯下了这些罪行。但是加拉德真的犯下所有这些罪行了吗?菲利普的手上就一滴血都不沾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去核算,但似乎无论以什么标准去核算,都只有已逝的殿下才算得上清白干净。而唯一有资格审判的人已经永远离去,而冒名顶替他的那个人……我并不了解。
有很多事情不能深想,越往深想,就越会有不好的念头。
我们回到餐馆,格里芬来为我们开门。
格里芬抬眸看我,“昂撒里那边发表了声明……”他的眼神很凝重。
“我们在路上也听到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舆论目前对我们是有利的。”格里芬谨慎地给出评判。
我拍拍那名青年士兵的肩膀,示意他先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塞巴斯蒂安这个人不简单。”格里芬凑近我低声。
“他要是简单,也不能活到今天了。”我失笑。
是啊,我之前似乎把事情想得有些太悲观了。塞巴斯蒂安不简单,这件事情不是我们早已有预料的吗?这也正是我们选择与他合作的原因,怎么到头来却为此而如临大敌?
“防人之心不可无。”格里芬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我冲他眨眨眼睛,“菲利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
第192章
通讯设备在午饭时完成了安装,我们联系上了布尔拉普。
塞西莉亚在通讯接通的时候显得很兴奋,“这里是布尔拉普!锚点那边一切都好吗?安娜他们到了基地,已经安顿下来了!”
“我们这里一切都好,”我笑着回应,“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接下来是昂撒里。电话接通,对面是一名负责传讯的通信兵。我拜托他让菲利普亲自来听电话。格里芬带着士兵们去绘制今天上午出行时经过的路线,替我营造了一个单独与菲利普对话的空间。
“喂?”菲利普的声音响起。
“我们在锚点已经看到了你们发表的声明。”我问,“那些说辞是谁想出来的?”
“塞巴斯蒂安。”菲利普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他录视频?”我略微不悦。
“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情嘛。”菲利普道。
“继续录制声明,这一次你也要出镜,还要让塞巴斯蒂安亲口承认你继承的正统性、还有你在与加拉德对抗中所做出的努力。”我道。
“嗯?”菲利普发出一声疑问的单音节。
我听见轻微的窸窣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似乎是坐正了。
“加拉德培养了塞巴斯蒂安这么多年,他现在转头就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加拉德身上,你就不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我忍不住冷笑。
在解决完加拉德之后,趁着我们也元气大伤,塞巴斯蒂安轻易就可以脱身,凭借着先太子的声望找到落脚处,然后再用相同的方法把罪责全部都推到菲利普的头上。这样我们就全白干了,全变成替他人作嫁衣裳。
“好。”菲利普沉默半刻然后应允。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他问我。
“暂时没有。”我沉吟一下,“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情况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更严峻。我们今天上午简单进行了勘察,他们的营地应该集中在城东,巡查和安保很严密,但好消息是他们把城东原本的居民全部都疏散了。”
这应该是为了更好地管理营地,但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便利。如果能获得营地的准确坐标,那我们就能够直接发动攻击,而不必担心会误伤到平民。他们已经帮我们完成了隔离。
菲利普马上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如果拿到准确的营地坐标,我们应该就能直接进行远程打击吧?”
“理论上是这样。”我答得稍微含蓄,在事情做成前并不想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他们的管理很严密,而我们目前对整支部队的规模一无所知。
“尽快弄清楚他们的营地坐标,把锚点的详细地图同步过来。”
菲利普下令道。“速战速决,我不想再拖了!”-
等我到达由酒窖改装而成的临时会议室时,格里芬已经在士兵们的叙述下绘制出了大半幅锚点主城区的地形图。地图以安娜的餐馆为圆心展开,朝着八个标准方位延伸。向西边行进的队伍一直走到临时安置区,他们通过在那边和居民们聊天,得知整个城东都已经被疏散,大约有三万多居民被连夜转移到了安置区。而向东、东北、东南行进的三支队伍都前后遭遇了禁行区管制。
“这是锚点原本的地图。”格里芬将一副明显有些年代的纸质地图在墙上展开,有士兵上前用图钉帮忙固定住地图。
“如果我们把两幅地图进行比较,可以大致判断出加拉德营地的位置和占地范围。”格里芬用一支红色荧光笔在纸质地图上圈出加拉德营地的所在。然后他继续圈出这个区域当中的一些重点建筑。“这里一整片都是仓库,在东北边是港口,是放置飞行器的好地方。这一片是居民区的低层住宅,可以用来作为士兵的营房。”
“陛下希望我们能确定准确的坐标点,然后出动空中部队进行轰炸。行动要尽量快,速战速决。”我道。
速战速决不仅是菲利普的要求,也是战场上的必要原则。趁着现在加拉德对锚点的渗透还不深,将他们连根拔起赶出去是伤害最小的方式。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会朝着不可预料与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如果我们已经确定了营地所在的大致区域,并且当地居民都已经被转移,其实现在就可以呼叫进行空中轰炸了?”格里芬抬眸看我,征询的神色。
“不行。”我摇头,“现在的范围太大了,直接进行轰炸的话会造成大范围的破坏,战时根本没有办法进行重建,不能让锚点的居民一直住在安置区。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坐标实行精确打击。”
“但是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靠近禁行区。”格里芬抿唇。
“可以等到晚上再试试看。”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锚点是在十年前进行的开发,它的基建设施已经有一定年头了。作为一颗以商业为主的枢纽星球,也没有相应的政府组织对这些基建设施进行维修和管控。现在是战时,资源紧张,消耗量又大,如果发生了某些意外情况而导致全城断电,似乎也不是一件太不同寻常的事情。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和即将为我们制造“意外情况”的帮手坐在了一起。
杰克逊叼着一支雪茄,透过缥缈的烟雾拧眉看着我们。他是锚点供电系统的老大,我们在十年前刚登陆锚点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但也还算得上是交情匪浅。如果需要求人帮忙可以被称为“交情匪浅”的话。
“你们想让我切断全城的供电?好让你们能潜入加拉德军队设置的禁行区?他们有一支完整的舰队,这点你是知道的吧?”杰克逊在说话的时候嘴里叼着的那支雪茄也跟着上下摇动。
“我知道。我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锚点上的电力系统本来就有些年头了,现在突然入驻了一整支舰队,再加上城西临时建立的安置区,用电量激增,电力系统因为无法支撑这种大规模运转而发生故障,事后你们花了一点时间进行检修,又重新恢复了电力供应。这听上去是个很合理的故事。”
我看着杰克逊。
“是的,是的。”杰克逊将雪茄从嘴唇上取下来。
“但是你有想过,如果你们在潜入禁行区的时候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吗?”杰克逊盯着我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
“加拉德的驻军只会认为我们是趁着断电的机会铤而走险,不会怀疑到电力公司。”我道。
“你觉得我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吗?”杰克逊怒气冲冲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
“我们是军人,”我冲着杰克逊微笑,“我们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杰克逊叹口气,“锚点的电力主控系统会在今天晚上七点发生故障,经过紧急抢修,在九点恢复供电。”
“多谢!”我站起来与杰克逊拥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宵禁是在九点钟,抓紧时间!”杰克逊在我耳边沉声警告-
我们五点半从餐馆出发,在六点五十到达禁行区附近。
这一趟我们一共有八个人,我在禁行区外找到一家咖啡馆,请大家进去喝了杯咖啡。
热饮顺着消化道往下,熨帖人心。咖啡因很快便在血管中发挥起作用,我感到心跳逐渐加速,整个人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
“原始地图上的信息都记好了吗?”
现在是六点五十七分,我还有三分钟的时间最后和小伙子们交代几句。
“记好了。”大家围坐在圆桌边,面上的神情轻松自然,好像马上要做的事情不是夜闯敌营,而是到朋友家参加一场聚会。
“安全第一,把各自负责的区域检查完毕之后马上返回。能核实多少就核实多少,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把空杯子放下,环视过桌边这些年轻的面孔。
“保证安全。”小伙子们笑着回答。
我很满意地点头。
“完成核查之后不用集合,直接往回走,我们在餐馆见。”
我看一眼手腕,现在是六点五十九分。
格里芬从不知道哪里给我们八个人各搞来了一只古董机械表。秒针转动,别说还挺好看的。
七点整。
“啪”一声轻响,整个咖啡馆瞬间陷入黑暗。
“怎么突然停电了?”
“是跳闸了吗老板?”
咖啡馆中爆发出小小的骚乱。
“各位稍等!我去检查一下电闸!”
老板急急从柜台后走出来,他出门去检查电闸的情况。
“好像周围也停电了?”很快有人发现这一整片都失去了灯光陷入黑暗。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陆续有人出门去查探情况。
“都没电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人回来宣布最新的消息。
“是不是因为驻军的原因?用电量超负荷了?”大家开始众说纷纭。
不过这些都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走出咖啡馆,乘着夜色滑入冷风中。
第193章
天幕上有一线很清冷的上弦月,不过它大部分时候都被厚厚的云翳所遮蔽。今天晚上连天公也作美。
我按照脑海中对于城东路线的记忆成功走到一个哨卡附近。
在哨卡执勤的士兵因为突如其来的断电而有些手忙脚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发号施令,让人去搬来备用发动机,准备好强光手电。
我钻了个空子成功绕过哨卡,进入到禁行区。
身后有执勤士兵的交谈和脚步声,然而身前却是寂静的一片。
我贴着墙根,隐没在高墙投下的阴影中向前。
借着月色,隐隐能看见道路尽头一幢幢规整高耸的建筑。
这些原本是居民楼,现在已经被全部清空作为了加拉德驻军的营房。
再往前一点便能听到建筑物中传出的声音了。
那些年轻、鲜活、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的声音。
“怎么突然停电了?”
“淋浴间的热水也突然断了!妈呀!这个鬼天!真是冻死了!”
“有人去查看电路了,大家先不要急,应该过一会儿就能恢复了!”
我沉默地清点这幢楼的层数,一共六层。
从单侧看过去,一层楼总共有四面窗户,保守估计每一层应该有大概十二到十六个房间。军队的住宿条件简单,一个房间一般可以容纳四到六名士兵,于是我面前的这一幢楼里面一共容纳了三百到四百名士兵。
现在我已经确定了这幢楼所在的详细坐标,一旦我把这个坐标传输回昂撒里,就成功地完成了在锚点潜伏的任务,而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则将会永远掩埋在残垣断壁之中。
夜风很冷,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完成既定区域的核查,在返回的途中,加拉德的驻地中已经有了零星的光亮。强光手电和少数的备用发电机已经全部投入了使用,这下回程的路要难走些了。
之前突入的那个哨卡进行了严密的防御,整个路口被探照灯照得雪亮。我不得已只能再往别的方向,试图找到稍微容易突围的哨卡。
我在黑暗的街巷中发现另一道潜行的身影。我正屏住呼吸、提起警惕,然后发现那道身影正是我的同伴。我跟上他,我们在一条窄巷的转弯处停下来。
“现在是八点二十七分,我们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
“半个小时恐怕没办法返回餐馆,我们可能要错过戒严时间了。”
“只要出了禁行区就好说,禁行区外面的范围太大了,巡逻兵没办法轻易定位到我们……”我的话还没说完,巷口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我瞬间噤声,抓着同伴的胳膊向巷口更深处躲。
被发现了?不可能啊。我在一路上都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我们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跟着。这刺耳的警报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深想,眼前的黑暗便被雪亮锐利的光线刺破。
我条件反射地战栗了一下,但是半秒钟之后突然意识到,光源是从头顶上来的。为什么光源会从头顶上的方向来。
我仰头向天上看,看见空中掠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艘刚刚起飞的星舰,而刚刚落在我们头顶上的光是星舰侧舷的探照灯。
“是加拉德的舰队!加拉德的舰队离港了!”
士兵在我耳边低吼。
加拉德的舰队离港了。
在这一句话的时间里我心念电转。
舰队是冲着哪里去的?多半是昂撒里。
他们是早就做好了第二次袭击的规划么?哪怕突然之间发生了断电,也并没有打破他们原本的计划。舰队还是出动了。
“长官?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士兵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舰队两翼的战斗机呼啸而过,机身下的尾灯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光轨,看上去仿佛流星划过。
“马上把消息传到昂撒里!”我道。
我们返回安娜餐馆的时间一定要比加拉德舰队抵达昂撒里的时间更快,我们能够向昂撒里预警这次的袭击。而且……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出动,锚点的防守空虚,这是个彻底夺回锚点控制权的好机会。不过,出动机动部队夺回锚点也会承受相应的风险。
回程的路上我们用了最快的速度奔跑。等到抵达餐馆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格里芬看到我们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加拉德的舰队出动了,消息我们已经传到了昂撒里。”他道。
整支舰队倾巢而出的动静并不小,格里芬他们相隔半个城区也知道了加拉德主力军的动向,相关消息早已经被传回了昂撒里。
“敌营的情况我们也全部弄清楚了。”我道。
之前一同出发的士兵们陆续也返回了,我们聚集到地图前,开始反馈自己在禁行区中核实过的真实情况。
“把这部分信息全部打包发送给海顿,现在主力离港,是个实施突袭的好机会……”
“加拉德的主力围攻昂撒里,你觉得菲利普会派出海顿来攻击锚点吗?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格里芬略不赞同地看着我。
但在这个世界上,风险和收益总是成正比,而菲利普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趁着这个机会夺回锚点吗?”菲利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让阿德里安知道我们借着这个机会摆了他一道,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格里芬站在一旁听我们两个在电话里交谈,他做个手势,示意搞不明白我们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海顿的部队即刻出发,你们实时保持联系。”菲利普道。
“好,你们在昂撒里保重。”我挂断通讯。
两分钟之后我联系上海顿,他的声音听上去精气神很足,是一种战前格外兴奋的状态。
“喂?我们已经收到锚点详细的军事部署了。舰队大概在两个小时之后抵达锚点,到时候我们会先行对目标建筑物进行空中轰炸,然后再投送地面部队。”
“收到,在轰炸结束后我们会协助地面部队行动。”我道。
“保持频道清洁。”海顿说完后结束通讯。
现在是九点五十三分,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凌晨时分,海顿将率领机动部队抵达锚点,我们将正式开展第一场反攻。
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进行漫长的等待。
等待最磨人,我们将坐标的位置和后续的辅助行动计划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时间才将将到十一点整。
“大家最后确认一遍路线,然后我们就出发。”
我们换上了作战服,携带上荧光标记物,准备再次前往禁行区。
在机动部队抵达的同时,我们会针对目标轰炸建筑进行荧光标记,方便后续行动的进行。
大门打开,我们没入夜色,向着禁行区所在的方位潜行。
供电已经恢复,路灯在街道上投下幽幽的光。我们避开少量在街巷中巡逻的加拉德士兵,在黑暗中奔驰。
十一点五十七分,我们抵达禁行区的边缘。
天上的云翳退散,上弦月的光线清朗,边缘冷锐得近乎锋利。
哨卡的防守很严密,一共有六名士兵执勤,荷枪实弹、全神贯注。
我们一共有十六个人,我们的手枪上都有统一装配的消声器。
此行士兵都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好手,我做了一个“清除”的动作,大家马上便眼神会意。
我们贴着墙根向前,进入最佳射程。
子弹上膛,我举起枪。
我转身看一眼身旁的同伴,他们年轻的面孔,肃然的眼神。
我举起手臂,然后从半空中划下。
这是一个齐射的指令。
子弹出膛,很轻微的声响。
哨卡上的六名士兵几乎同时被命中。
就好像一阵风抚过麦穗,他们倒在地上,发出闷声的响。
这轻微的动静被夜风带走,并没能引起多大的注意。
我收回枪,再做一个手势。
突入。
我们迅速从阴影中跑出,越过哨卡的屏障,然后没入另一片阴影。
在经过加拉德士兵的尸体时,我的眼角余光恰巧扫过。
那是同样年轻的面孔与同样肃然的眼神。
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样永远地睡倒在异乡冰冷的街道上。
我只一瞥便匆匆收回视线。
我依凭惯性继续向前狂奔。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凭吊或者忏悔,我们要在海顿率部抵达之前完成对目标建筑物的标记。经过第二轮的战术商讨,我们优化了方案。我们会再次逐一核实目标建筑物,那些现在并没有驻军存在的建筑物将不会再受到轰炸,而加拉德屯驻在锚点的物资也将会被我们收入囊中。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四散,分别前往自己所负责的标记区。
十六道相似的影子在黑暗中炸开,像是一朵没有颜色的烟花。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随身携带的荧光标记粉末撒在依然被加拉德士兵控制的建筑物周边。那些窗子里亮着光,我听见隐约的笑声和话音。他们还没有睡,可能在打牌或者聊天,享受战时难得的闲暇。
我在他们窗边与门口撒下死神的指引。
我听见从天空中传来的嗡鸣声,是战斗机引擎发出的声响。
我仰头去看,是海顿的部队抵达了昂撒里。
第194章
战机呼啸而过,所到之处炸开绚丽的花火。
爆炸产生强烈的热浪与巨大的声响,墙壁倾塌,玻璃破损,我在崩裂到街道路面上的玻璃碎片中看见自己被火光映红的面庞。
整个营区瞬间沸腾。
各种声音被成倍放大。惨叫、锐利的口哨、警笛声、声嘶力竭的指令。
在靠街道一侧的大功率探灯被全部打开,半条街道顿时亮如白昼,而另一侧的探灯则因为电路损毁而一片漆黑。有士兵从已经沦为废墟的建筑物中跑出来,他们当中的很多甚至连皮带都来不及系好。
命运就是这样不讲情面而绝对公平,有些人在第一轮的轰炸中丧生,而另一些则可以侥幸逃脱。但是死神的镰刀却并不会因此就离开他们的脖颈。我站在阴影中,举枪瞄准了那些惊惶未定、刚刚穿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将子弹上膛的士兵。在这一刻我化身成死神的镰刀,带走这些年轻的生命。
不过我很快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死神并不会因为我曾替它收割过人命而将生的天平偏向我一丝一毫。那些从轰炸中侥幸逃生的士兵发现了我,他们将全部的怒火与伤痛连同子弹一起全部倾泻到了我的身上。
不知为何我居然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可能因为他们也向我反击了。这从一次卑鄙的偷袭又演化成一场有来有回的战斗,不再是趁着夜色开启的屠杀。
我跑到巷子的最深处,这里之前是一家服装店,现在门锁着,只剩下几个盛装的模特静静站在橱窗中看着我狼狈地奔逃。
我用枪托撞碎玻璃,握住把手从里面打开门。
我跑进服装店,在摆放的井井有条的货架间穿梭。
那些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质地的衣料抚过我的脸颊,我跑到收银台前,腾身跃起,然后躲到收银台后面。
我听到追逐的脚步声靠近这家服装店。
大门被人踹的更开,子弹混合着最恶毒的诅咒一起倾泻进这间小小的店铺。那些锋利的金属尖啸着将各种颜色与款式的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撕成碎片。
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更多的弹夹了。
手枪中现在还剩下五发子弹。
我将唯一一个弹夹合上,然后低头看自己握枪的手。
我的右手是如此沉稳而可靠,就如同我手上的枪,也如同现在我胸膛中跳动的心脏。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被那群愤怒的士兵打成筛子。
就算我今天没有死在这里,明天、后天、或者下周,我也有可能会死在什么别的地方。这就是战争。在这场游戏里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没人有特权。在一颗子弹选中你的时候,你没有立场去问它为什么选择了你。你只能安静地承受命运。
所以我最终还是屈从于命运了不是吗?
如若不是命运,我该如何去解释那些生死?那些死掉的人和活着的人,他们的肉|体该如何安放,他们的灵魂又由谁去告解?
没人能承受这样深重的罪孽,所以干脆闭上眼睛,把这荒诞又残酷的命运都推给命运。
其实我可能原本在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死掉的。
在脚步声已经逐渐逼近收银台、我屏住呼吸拧身后转、拔枪射击的时候我在心里这么想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被我用两发子弹永远地送走了这个世界。
跟在他们后面的士兵马上四散在亚麻、棉线、丝绸、人造纤维之中。
他们试图用这些轻薄的布料保护自己,他们的愤怒和痛苦依然随着子弹和咒骂一起,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我跪下来,缩到柜台的最里面。
我在计算目前服装店里的士兵数量,还有自己生还的可能性。
我算不出来。
但如果就这么死掉,好像也不是太坏的结果。
菲利普成功夺回锚点,塞巴斯蒂安占据道德高位,他们两个人能合力对抗阿德里安,而第七星区的军事力量也已经成型,有能力在纷争中保全自己。好像这样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士兵们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子弹密集到我根本抬不起头。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响声,有什么东西因为被击中而从柜台上滑落,摔在我的脚边。空气中炸开一阵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我意识到被击中的是放在柜台上的香水瓶。
这气息让我又想起一些别的东西。生死之外的……真实的生活。
每一餐热气腾腾的饭,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那些挂念与爱恋的人。
有些时候不是怕死,只是贪生。
哪怕已经那么不堪、那么破破烂烂、那么苟延残喘,但依然还是想挣扎着活下去。
但是我只剩下三颗子弹,真的还有机会活下去吗?
除了这三颗子弹之外,现在我身上还有一把匕首,我还有健全的双手双腿。这副身体才是我最强韧的武器。
枪声减弱,我调整好呼吸,准备开始最后一次的战斗。
然而就在这时,服装店中再一次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我在半秒钟的愣怔之后瞬间被狂喜的情绪所吞没。
来的是援兵!海顿的部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轰炸任务,并且成功进行了地面部队的投放。我不用死了。
我倚在柜台后,隔着快要被打穿的实木柜板听着双方士兵的战斗。
我对子弹破空的声音熟悉到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准确画出弹道的轨迹。
肾上腺素的水平回落,原先的狂喜也逐渐平复。我坐在废墟之中,嗅着古龙水的香味,再一次感到刻骨的疲惫。
真是该死的战争啊。
我被援兵从废墟里拉起来,他们的士气看上去很高涨,不像我已经变成一团蔫掉的烂生菜。他们对我进行了简单的问候与伤情检查,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便离开了。我离开这家被弄得一团乱的服装店,走进寒夜,安静地等待这场不对等战争结束。
海顿的效率很高,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就实现了对锚点的控制。
我在一幢暖气充足的建筑物里见到了海顿,他正拧着眉与昂撒里通讯。
“锚点的控制权已彻底夺回,你们那里目前的状况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激烈的战斗和深入骨髓的疲倦,我对他们交谈的具体内容并没有什么兴趣。海顿和雪莱一定会尽全力处理好战局,毕竟他们远比我更宝贝菲利普的命。但我还是听见海顿的回复。
“我打算留下一部分士兵驻守锚点,然后我带着主力舰队返回昂撒里,给加拉德的部队来一个两面夹击!”
“嗯?”海顿的眉头拧的更厉害,他的视线突然转向我。
“钧山在这里。”海顿对着通讯那端道。
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看着海顿,他做个手势让我去听电话。
“喂?”我接过通讯器,整个人逐渐绷紧。
“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对面的人是雪莱。
“你说。”我的心沉下去,但还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结果的准备。
“针对昂撒里的进攻没有预想中那么强烈,来昂撒里的不是加拉德的主力舰队。”雪莱道。
“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去了哪里?”
“波马高地。”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青野和都柏驻守在波马高地,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是他们拥有的兵力有限,并且波马高地根本就无险可守。比起失掉波马高地,我更害怕他们会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现在能联系上他们吗?”我伸手扶住墙面,感到自己的双脚虚浮。
“波马高地的通讯点已经失效了,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他们的舰队……”
雪莱的话音突然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嘤嗡声,我把通讯器从耳边移开,用力拍自己的脸颊。对面的墙壁被灯光照耀得眩白,但是上面却蓦然浮现出黑色斑块,像是国际象棋的棋盘,而那幅棋盘却正在我视野中一点点扭曲旋转……我眼前突然浮现出海顿的脸,他扶住我的肩膀,嘴唇开合,他面上的表情很焦急,他在说什么,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该死的嗡鸣声,像之前那场轰炸留下的恶毒的余响。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我推开海顿,自己扶着墙缓慢地蹲下。
“等一下,给我两分钟。”
海顿退开了,他站在灯盏下看着我。他的眼中有很复杂的神色,那神色让我觉得熟悉,但大脑却迟钝地无法分辨。
波马高地的通讯点已经失效了。但是雪莱仍然在尝试联系都柏和青野所统摄的舰队。刚刚海顿说他会分兵返回昂撒里。昂撒里距离波马高地比锚点更近。我也要和海顿一起返回昂撒里。
我站起来,重新将通讯器拿起来。
“能听到吗?”我的嗓音沙哑。
“能。”雪莱的声音沉静。
“我马上和增援部队一起回昂撒里。”我道。
“好。”雪莱应声,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的一声叹。
“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地许愿。
第195章
我们在前往昂撒里的途中联系上了青野和都柏。
“……双方力量对比太过悬殊……我们迫不得已放弃了波马高地……”
他们那边的信号并不稳定,一句话被沙沙的电流声切割成零散的片顿。但是在断续的话语中却能听出都柏明显的疲惫与挫败。
“……对不起。”他在结尾这样说道。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我心里。
应该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没关系,谁也没料到加拉德会选择直接放弃锚点集中兵力夺取波马高地。他们的兵力是你们的数倍,没人能打赢这样的仗。”
雪莱在通讯频道里安慰道。
“大家的情况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比起波马高地的得失,我更在意这个。
“……我们损失了四成的兵力。”都柏的声音听上去显得苍老,“青野……负伤了。”
我猛一下站起来,坐在边上的海顿摁住我的肩膀,防止我撞到舱室的顶端。
“他现在正在医疗舱里休息,我们已经全速返航,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抵达昂撒里。”都柏道。
“昂撒里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军医待命,青野不会有事的。”雪莱低声。
“好。”我沙哑着嗓音点头,舷窗外是遥远明亮的恒星,而我的心中却一片空茫。人在很多时候都会怀疑。怀疑生活的意义,怀疑命运,怀疑自己所进行的挣扎和付出的努力。
我忍不住又想起过去。
那时候青野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高台,静静看夕阳渐落。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走上前去搭话,那么他的命运是否就会不一样?如果我当初没有说服他带着麾下的雇佣兵加入我所制定的愚蠢的计划,那么现在他应该就不会奄奄一息躺在医疗舱里。
“还好吗?”海顿突然出声,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强撑起精神点点头,“嗯。”
我已经没有再去遐想“如果”的权利和自由-
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昂撒里。都柏他们先一步到了,青野已经开始紧急手术。都柏守在手术仓外面,他蹲在地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
我走到都柏身边,他仰头看我,只一眼我的心脏就被揪紧。
都柏站起来,他很疲倦地笑一下,然后问我,“还有烟吗?”
我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香烟,我感到难堪且愧疚。
我连一支烟也没办法给我的好兄弟。
“没关系。”都柏笑一下,他揽住我的肩膀,然后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逐渐潮湿。
“对不起。”我沙哑嗓音着开口。
“又不是你的错。”都柏用力拍拍我的后背。
“我们没去布尔拉普而是来了昂撒里。布尔拉普虽然更安全稳定,但是雪莱说这里有全星际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们刚刚已经接手了青野,他们说会没事的。”都柏冲我笑,但是我看出那笑背后藏着怎样的忧虑。
都柏在尽可能地宽慰我,我感激于他的努力,但是却无法给予他任何实质性的反馈。我也想回以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我笑不出来。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小幅度战栗,好像脊梁骨被抽掉的感觉,身体的行动已经不由自己主宰和决定。
我靠着手术仓坐下,脊背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我闭上眼睛,我多想现在躺在手术仓里的人是自己。
都柏也挨着我坐下,我们肩膀抵着肩膀,我们已经有好久没像这样亲密。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青野的时候吗?”都柏问我。
“嗯。”我双臂环抱住膝盖,觉得自己轻的像一片羽毛。
“你带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冰糕,是绿豆沙,我记得。我问你从哪里找来个这么小的小孩,你光是笑,也不开口说话,青野盯着我手上的冰糕看,我以为他是馋了,结果他开口跟我说,‘你的冰糕化了’。我低头一看,黏糊糊的已经滴了我一手,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我被都柏的讲述逗笑,但笑着笑着却居然想要流泪。
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正躺在医疗仓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无力感像子弹一般击中我,然后再像潮水一般席卷着将我吞没。如它往常对我所做的一样。每一次都是如此。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命运相抗衡,现实便会给我血淋淋的一刀——不,我不能,我在它面前永远都只是蝼蚁。
“抽烟吗?”不知何时雪莱走到我们身旁,他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分别递给我和都柏。
“谢谢。”我叼住烟,道谢因此而变得含混。
都柏冲雪莱点头,然后凑近雪莱手中的火机,将香烟点燃。
都柏仰头靠在仓门上,然后呼出一口灰蓝色的烟雾。
雪莱替我将香烟点燃,然后询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当然。”我点头,然后深吸一口。
尼古丁让人平静,那些致癌因子在我的呼吸道中扩散,却带来抚慰与平静。
雪莱很安静地与我们坐在一起,我猜测他已经安排好了昂撒里的所有防务,现在应该有海顿在总控室里盯着整个星区的动向,所以他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抽烟。
“……我们在袭击开始前半个小时就知道了加拉德舰队来袭的消息。我们在波马高地外围布置了岗哨和少量防御部队,他们很早就把消息传给了我们。”都柏就着那支烟开始回顾战局,“敌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我们没办法守住波马高地,这是我们在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弃守’这个最坏的结果,我们已经把开采完毕的矿藏全部转移,劳森他们也提前在每个矿道中提前布设了炸药。一旦炸药被引爆,矿坑坍塌,加拉德就算得到了波马高地,也要花费大量时间重新进行开发。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引爆。”都柏手上的那支烟已经燃至尽头,他用指尖将烟头捻灭。多年行伍在我们的手上留下厚茧,我们已感觉不到烫,也不会觉得疼。
“最外围的防御部队帮我们争取了十六分钟。他们只是哨兵,他们原本可以在报告完敌军动向之后就自行撤离,但是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走。他们尽了全力阻拦加拉德的部队,直到全军覆没。”
都柏摩挲着他指腹的茧,他看着远处荒凉的土地,眼神悠远。
“加拉德的部队用了十三分钟的时间从我们布防的外围抵达波马高地大气层,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矿坑回填,但是仍然有大量开采人员没有撤离。我们需要在掩护下进行撤离。青野带队进行了掩护。”
“其实应该我去的。”都柏垂眸,他的手放下了。
“你们两个都一样。”雪莱道。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伤、会死。不管是谁受伤,我们都会感到同样的忧虑、伤痛、难捱。
“……不管怎么说,虽然我们丢掉了波马高地,但是加拉德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都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场仗我们不算输。”
“我们不会输的。”雪莱撑着我的肩膀站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这边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我!”
“多谢。”我和都柏冲他点头。
雪莱离开之后,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唤都柏的名字。
“……都柏。”
“嗯?”都柏回头看我。
“……会怪我吗?”我问他。
会怪我吗?怪我把你们卷入这场无休止的战争,怪我一次次地让你们流血、一次次地面对生离死别与牺牲,怪我迫使你们站在命运的对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抵抗。说不定我从更早的时候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你们陪着我,越是义无反顾,就越是让我良心难安。
我问得模棱两可,但都柏却轻易就理解了全部。
“不怪你,钧山,没有人会怪你。”都柏倾身抱住我。
他像一棵大树、一块礁石,如此沉默、安定、可靠,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中被淋得湿透、精疲力尽,但还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义无反顾、互为倚仗。
“再早些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躲得远远的,不要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慢慢的,我就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避开的。”
比如说命运。
“你只是比我们更勇敢,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在我们还只是观望的时候就已经挺身迎上去。”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以雇佣兵的身份贸然加入,现在我们应该是在哪里,在干什么?也许我们还在奎明种土豆,大家都好好的。
很多事情经不起深想,也没必要再去推敲。既然已经选定了现在这条道路,那么再难,也只能继续走下去。我们都没办法……
“唰啦”一声响打断了我断续的思路,是手术仓的门被打开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宣布道。
第196章
在换上无菌服之后我和都柏被允许进入手术仓探望。
青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像一只瓷娃娃。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熟睡。我凑近了打量,头一次发现青野的睫毛居然这样长,病床顶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急救措施做的不错,手术进行的也及时,再加上年轻、身体素质好,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主治医师在病床边向我们交代道。
“会有后遗症?”我扶着膝盖马上就要站起来。
青野望着医师的眼神同样很紧张。
“恢复得好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我没办法给你们保证。”
医师面上的表情是一种职业化的严肃。
“别理他,他们最喜欢把‘后遗症’这种词挂在嘴上,不会有什么事的。”
是菲利普的声音,我回头发现他正抱臂倚在医疗仓门口。
“你没穿无菌服,过来干什么?”我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我站在门口又没关系的,这里不是还有隔离的门帘吗?”菲利普抬手指一指隔绝在我们之间的透明防护帘,他耸耸肩,很无辜的表情。
“我先出去一下。”我轻声对都柏说。菲利普不会这么好心来探望青野的伤势,他应该是有事要找我。
“好,你先忙,我马上就过来。”都柏回应我,他的视线始终凝定在青野的脸上。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顺便带上手术仓的大门。
菲利普倒是开门见山,“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真是幼稚且无趣的问题,我并不回答,只是板着脸看菲利普。
“那就先说好消息,”菲利普满不在乎的表情,“第一批武器装备已经生产出来了,两万套,承平已经派遣舰队护送发往布尔拉普,目前一路上都很顺利。波马高地之前开采出来的全部矿石原料也已经成功转运到布尔拉普,勒多的舰队在回程时候会把那一批矿藏给带上,这些加上之前的储量已经足够第七星区全部兵力的武装了。最近几场战役下来人员和装备的消耗都很大,承平已经开始在第五星区征集作战人员和专业的维修技师,应该再等上几天就能实现人员补给。”
“坏消息是什么?”我问菲利普。
“坏消息是,”菲利普略停顿,他打量一下我的脸色,“承平和之前负责运输矿藏的舰队失联了,就是你的那位……同伴所在的舰队。”
菲利普说的是龙。龙和第五星区失联了。
我一下子站直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菲利普微微皱眉,似乎是不满我的质问,“他们在把第一批矿藏送到工厂之后就离开了,在那之后承平再也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原本是由他们负责全部矿藏的运输,但承平现在只好抽调勒多的舰队来完成装备和矿藏的运输任务。”
我僵立在原地,绞尽脑汁开始回忆我与龙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我刚和克莱因完成核动力战机的转运,行至半途得知运输队被围困的消息,临时改变航路前去救援之后才发现这只不过是加拉德的调虎离山。后来呢?后来昂撒里遇袭的消息传来,我们飞速掉头驰援,高强度的第一场战斗结束,还来不及修整,马上又传来锚点被阿德里安占据的消息。我们马不停蹄又抵达锚点,借着加拉德主力离开的机会反攻夺回锚点,又得知波马高地失守、青野重伤,我们又辗转回到昂撒里。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在那些生死际会的瞬间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照另一个人。但是现在菲利普跟我说,龙和我们失联了。
“他不会……怎么可能失联呢?”
我盯着菲利普看了半晌,最后只喑哑着嗓子吐出一个软弱无力的问句。
“我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菲利普看着我,他的表情冷酷、不为所动,或许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不,菲利普也是我的盟友,我不应该以这样的恶意揣测他。
失联,是只有第五星区联系不上他,还是谁都联系不上他?现在的战况这么混乱,有没有可能是周承平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才联系不上运输队?说不定他已经安全回了布尔拉普,只是菲利普和周承平都不知道。
我回到联络点,拨通布尔拉普的通讯号码。
摁键的手指稍微有点抖,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我三天以来只睡了两个小时造成的,还是因为担心龙的安危。可能都有吧。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塞西莉亚接通电话。
我甚至没有任何寒暄便直接询问她这两天有没有收到任何运输队那边的讯息。塞西莉亚说没有。我的心沉下去。
“我以为运输队是去了昂撒里。听说你们那里的军粮供应已经开始紧张了,龙在出发前说了想试试看找办法能不能筹措到军粮。怎么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明朗。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看。”我把运输队失联的消息咽回嗓子里,就像吞下一枚苦果。布尔拉普的情况也不轻松,我没必要再让塞西莉亚他们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岔开话题。
“全部按计划进行,目前都很顺利。噢,对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塞西莉亚笑起来,一种少女特有的温柔甜蜜弥漫开,“赛琳娜的宝宝终于出世了!”
赛琳娜的小家伙出生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塞西莉亚轻柔的笑声逐渐舒展。
我想到奎明的农场,青翠的草野,驯顺的奶牛,明亮的炉火,饭菜的香味,温柔的笑容和爱意满盈的眼睛。
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归根结底还是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
“啊……这么快啊?来不及赶回去亲眼看看了。”
我轻轻地叹口气,声音低沉柔软,一颗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
“等昂撒里那边的情况稍微轻松些,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吧。”
塞西莉亚道。
“好。”我答应,但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
“第一批装备已经生产出来了,正在运输途中,应该很快就到布尔拉普。”
我将刚刚菲利普告知我的消息转达给塞西莉亚。
“你们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道。
这已是硝烟中最珍重的话语。
通讯结束,我的心彻底沉下去。
连布尔拉普也没有龙的讯息,这就是彻底失联了。
他当时与兰的舰队对峙,兰是那样执著地想要劝服他改变立场,但是龙怎么可能改变立场?他是和兰一起离开了吗?他是否被胁迫?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失去了和我们的联系?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吗?
我控制不住地想到这些。我感到担忧,同时又强迫自己放心——我应该给予他足够的信任,我应该相信他有能力应对那些危机。毕竟他是能够从戒备森严的希尔矿场带走采矿机样机、在荒芜的第七星区建立起崭新秩序的男人。
无论他是出于主动的考量还是被动的原因而与我们失联,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此时此刻平安无事。
我准备离开,却在营帐外碰见塞巴斯蒂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看着他笑吟吟走过来,脸色沉下去。
“就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
“我离得很远,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
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到现在你也和加拉德交手好几次了,有什么感觉?”他问我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是这是战争。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准确地收割人命。我叫不出每一个死难者的名字,但他们都毫无例外是另一些人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珍贵的存在。
塞巴斯蒂安的这个问题让我火冒三丈,让我深深觉得被冒犯。
也可能他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是我自己已经被这场战争折磨得神经衰弱,控制不住情绪,随时都在爆发边缘。
“唔……是我的用词冒犯了吗?”塞巴斯蒂安举一下双手,这是一个妥协的姿势,“我理解这场战争对你、还有很多人带来的伤害,但是或许我们可以站在一个更理性的角度来看待它。”
“加拉德现在据有伯约,而整个第二星区的旧贵族都是它的后盾。你应该知道的,莱昂纳多即位之后对旧贵族的绞杀为赛尔文森家族树了不少敌。菲利普以第五星区作为大后方,在昂撒里屯驻重兵,拥有第七星区的部分星域为盟友,与此同时你们刚刚攻下了锚点,不过代价是付出波马高地。这样看起来,双方现在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
塞巴斯蒂安开始分析现在的局势,就像在分析一盘棋,或者是一道数学题。
“但是你要知道,加拉德在整个星际中已经耕耘了上百年的时间,这一点是菲利普没有办法相比拟的。菲利普要准备开始在第五星区征兵了吧?圣殿拥有大量信众,加拉德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够募集全星际的狂热信徒。粮草、军需、各种你能想象到的后勤消耗,菲利普需要费尽心思去筹措,而圣殿却能源源不断收到信徒们的奉献。”
他分析的内容与他对战争进行分析的行为同样让我觉得冒犯。
“所以呢?所以你现在是在说服我倒戈?”我冷冷看着他。如果不是我现在身上没带刀,我说不定就已经捅在他身上了。
“是啊,”他垂眸对我笑,“你加入这场战争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结束它吗?你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受伤、流血、流离失所、痛苦地死去。现在我告诉你一个能迅速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塞巴斯蒂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看着我,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庞柔和带笑。他放下食指,樱色的唇瓣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杀了菲利普。
我悚然一惊。
第197章
我向后退,与任何正常人遇到危险时会做出的本能反应如出一辙。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面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和煦,像四月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我看着他,如坠冰窟,寒凉彻骨。
我看不透他,他是豺狼、是毒蛇、是洪水猛兽。
他是最虚伪的那个人,但却将恶毒用真心掩饰的毫无差池;他是如此首鼠两端而见风使舵,他是如此处心积虑地蛰伏、试图成为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操盘手,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那个晚上,星夜下的那番畅谈,他告诉我们可以放下过去,他说他也是菲利普的哥哥,他让我们伸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吗?全部都是做戏?他现在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让我杀了菲利普?
“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几乎有些宠溺的笑容,“你应该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抛却所有个人情感的因素,这的确是最快能结束战争的方式。
我最隐秘的心事被戳穿,我因此而感到强烈的愤怒。
又或者愤怒只是为了掩饰慌乱。
“闭嘴!”我猛地上前攥住塞巴斯蒂安衣领。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的手很冷,僵硬,像是钢铁。我没有在开玩笑,要是他再多说一句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动手。就算不能干脆利落地杀了他,至少也要给他留点教训。
“是么?你要试试看现在就动手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唇边依然挂着那种好整以暇的笑。
那笑看得我毛骨悚然,快要把我逼疯。
“你想过的。你想过,如果菲利普死了,战争就会结束。你现在觉得加拉德很糟糕,但是凭什么保证菲利普之后能够做的比加拉德更好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少数人站着而多数人跪着。你不会寄希望于祈祷那个站着的人是圣人而不是暴君吧?你应该没那么天真。”
他看着我,像罩在我身上的一片浓重的阴影。
“……闭嘴。”我深吸气强迫自己平静,我攥着他衣领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打颤。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往下说?因为你心里想的都被我说中了……”
后半句话被一记上勾拳打断了。
塞巴斯蒂安偏头,抬手捂住脸。
他的眉头皱起来,我看见他的指缝间溢出血。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舒畅,连心跳的节奏都更快意。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操纵人心的把戏玩得比谁都好?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挑拨离间话都尽管说出来。”我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推到墙上,我横肘抵上他的脖颈,听着他喉间呼吸愈渐急促。我感到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复仇的兽。
“……想想那些你真正在意的人。”塞巴斯蒂安突然抬眸看我。他嘴唇沾血,笑容幽幽的,像是跋涉过整个地狱走到我面前。“你真的以为第七星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高枕无忧么?你太小瞧圣殿,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在那个转念中我想到龙,想到失联的运输队,想到布尔拉普,想到老戴维、安娜、刚刚生产完的赛琳娜。
“什么意思?”我手上力道更重,喉音嘶哑近乎低吼。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字面……意思。”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已经不畅,但他仍然该死地冲我微笑着。
我忍无可忍。
锁喉。绝对控制。膝击。最坚硬的身体关节撞上柔软的胸腹。
有血弄脏我的衬衫,但是我不在乎。反正我早已经不干净了不是吗?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孔在我眼里正一点点变得陌生。但让人欣慰的是他面上的笑容终于逐渐被痛苦所替代。受伤了就会觉得疼。这是连神也没有办法改变的铁律。
你不是很厉害吗?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吧?但是我们已经在这样的疼痛里煎熬了好多年。现在你终于也尝到同样的滋味了吧?这滋味怎么样?你喜欢吗?
“李钧山!”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很严厉的声音。
但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我能够对外界的一切干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心专注、置之度外。我的拳峰磨破出血,但却感觉不到疼。拳面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只让我越来越兴奋。
知道我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拉开。
紧接着有人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懵了,偏着头站在原地,齿间有血腥味,耳朵里是嗡嗡的响。
我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偏头,看见一脸肃杀的都柏,滑坐在墙角、满身是血的塞巴斯蒂安。
是我……把他打成这样的么?
“你疯了?”都柏看着我,他的嗓音很冷,“你想干什么?打死他?”
“我……”我呐呐张口想要辩驳,但是思绪僵滞,无话可说。
塞巴斯蒂安被我打断了鼻梁,身上软组织挫伤不计其数,血淌了满脸。
都柏把他扶起来,我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道。
小幅度的颤抖从指尖生长,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安静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但我感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权利,毕竟满身是血的人是塞巴斯蒂安而不是我。
都柏没有再看我,他就这么径直架着塞巴斯蒂安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视野一点点模糊。
我感到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无助和绝望的感觉席卷,眼泪不自觉地就淌出来。
我抱膝坐在地上小声地啜泣。
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并且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正确。
“李钧山。”有人唤我的名字。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过去。
是都柏。他阴沉着脸色走过来。
我撑着膝盖迅速站起来,在他到达之前已经抢先一步立正站好。像一个犯了错的新兵。但明明我才是他的长官。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向他道歉。
“你打的又不是我,和我道歉有什么意义?”
都柏冷冷呛了一句,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腕抬起来。
但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确实该打。
我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想到。不过至少在这个关口,我还不敢就这样把这句话说出来。
都柏开始处理我拳峰上的擦伤。
纱棉沾了酒精轻轻擦在伤口上,直到这时候我才感受到疼。
我一边嘶声抽气一边条件反射要把手往回收。
都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刀子瞥过来,我只好乖乖定住不动了。
“为什么动手?”都柏开始问话。
“他让我动手杀掉菲利普。”我老老实实道。
“他还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我像个向家长告状的孩子,委屈了好久终于找到人给自己撑腰,“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都柏聚精会神给我上药,而我也不再得寸进尺地告状,而是见好就收。
“不过我也有错,我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是我没有控制好。”说完之后我小心翼翼觑着都柏的脸色。
都柏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将纱布轻轻缠上我拳面的伤口。
“回布尔拉普休息一段时间吧。”都柏突然开口道。
“啊?”我愣住,呆呆看着他。
虽然说我的确做错了事情,但也罪不至此吧?就要这么把我从昂撒里扫地出门了吗?把菲利普一个人留在塞巴斯蒂安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说……其实都柏也想杀了菲利普。
“是我的倏忽,”都柏抬头看我,“之前格里芬跟我提过,龙在离开之前也特意和我交代了,你的心理状态不太稳定,不能太累或者受太大的刺激。这么几天高烈度的战斗,连轴转,枪林弹雨,对你的情绪应该有很大影响。”
啊……是了。那个该死的“创伤性应激后遗症”。
我在这一刻同时感到释然与懊恼。我之所以如此失控是因为我生病了,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软弱或者喜欢暴力的人。但是在和塞巴斯蒂安对峙的时候我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呢?
“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他一直都想杀了菲利普。他之前对我们的开解……那些东西全部都是假的,都是他装的!”
我反手抓住都柏,我急着向他解释,急着想让他看清塞巴斯蒂安的真面目,我因为焦急而语无伦次。
“我知道的,”都柏我的手,温声安抚,“菲利普也不是傻子,我们都有防备的,你要信任我们。”
“我知道……我当然信任你们,我只是担心,我怕会出什么差错,我真的……”我的嗓音再度嘶哑,视野也变得模糊。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不要被该死的创伤打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都柏展开双臂抱住我,“回布尔拉普待一段时间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第198章
十三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之后,当我坐在布尔拉普医院里明亮的心理诊疗室中,我感到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我好像被点燃了一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等被拦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很惨了。”我向玛丽莲描述当时的场面,现在我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心悸的感觉,只是略有些无奈,感觉当时发生的实在是一场闹剧。
“他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你,再加上你之前经历的高强度战斗,这些都让你处于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临界点。都柏的建议是对的,你的确应该暂时脱离高压的环境,稍微休息一下了。”玛丽莲看着我,她的语气温和。
“是的。”我有些恍惚地点头。
窗棂外有阳光洒落,晕过薄纱窗帘,将诊疗室温柔地照亮。
其实大部分心理问题都是由环境造成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被温柔地对待,那可能大家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战争。
“之前从昂撒里转运过来的那批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之后,我忍不住又开始关心昂撒里现下的情况。
“大家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有些伤势比较重的士兵还正在恢复期当中。不过我建议让他们所有人都再恢复一段时间,他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修整,就像你一样。”玛丽莲道。
“嗯。”我抿唇微笑,但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显得那样阳光。
现在战事正愈演愈烈,如果真的到了白热化的那一天,战损率上升,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会被投向战场。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会顾忌他们的心理状况和身体情况了。到了那个时候,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可以被量化计算的耗材。
在心理疏导结束之后玛丽莲带着我去探望伤员们,我却在休息区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约书亚。不过短短几周的时间,他却好像突然长高了很多。
“约书亚……他怎么在这里?”我略有些讶异。
“我们检查了他的声带和听力系统,的确是人为造成的损坏,而且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修复了。”玛丽莲做个手势,她面上是很遗憾的神色,“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是约书亚自己提出来的,他喜欢这里的氛围,并且他很有耐心,把伤员们照顾的很好。”
约书亚冲我微笑,他的面庞笼罩在阳光中,原先圆润的稚拙感褪去,已经逐渐显露出青年坚毅的轮廓。他抬手向我做了一连串动作,我看着他动作,但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很开心再见到你,问你最近怎么样,战争有没有结束。他说他没办法上战场,但是可以在这里照顾伤员,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玛丽莲为我翻译。
我看着约书亚,我的声带完好,但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确定他现在多少岁,不确定他是否了解战争的确切含义,也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们的敌人正是圣殿。他到底……是被圣殿养育长大的孩子。
“我们一切都好,大家都在努力,让战争能早一点结束。别担心这些事情,这些是该大人操心的事情。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玛丽莲帮我把这段话用手语翻译出来,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约书亚轻轻抱进怀里。
约书亚环住我的后腰,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胸膛上。我感到一种辛酸的温柔。我觉得如果圣殿还有一丝一毫的光明与美德,那这些东西都集中在我眼前的这个孩子身上。
离开医院之后我回到了基地,塞西莉亚已经安排好了晚饭,正等着我。
我注意到塞西莉亚也变了很多,她穿着纯黑色的训练服,两鬓的碎发被微微汗湿,瘦了,肤色变深,原本鹿样温润清澈的眼睛也磨砺出锋芒。
“你情况怎么样?”她张开双臂拥抱我,这是一个快速而有力的拥抱。
“没什么大问题。”我答道。
“那我们就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一下布尔拉普最近的情况?”
塞西莉亚脚步生风走在前面领路,忽而一个回眸看我,她已经从之前那个小姑娘出落成领袖了。
我们在会议室里坐下来,塞西莉亚打开投影,屏幕上是详细的后勤数据。
“目前二十万新兵都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训练,有一万人前往珀西,和克莱因的部队会合。在这二十万新兵中还有八万套装备的缺口,我们和第五星区那边确认过了,最迟在这个月底,他们能完成另外三万套装备的生产,会陆续运送过来,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快进度。我问过库克,他说这十二万套装备目前勉强能构筑基本防线,到了月底增加三万套装备,会更宽裕。”
“但现在的问题是,”塞西莉亚抿唇,她的视线严肃,落在我脸上,“我们的粮食快要见底了。”
我正在扒饭,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顿住手里的叉子。
我们的粮食快要见底了。我记得自己好像从哪里听到过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从谁哪里听到的?我想起来了,是之前在昂撒里和塞西莉亚通话的时候,我问起龙和运输队的下落,她说他们可能是去筹措军粮了。
“二十万新兵都是从第七星区征召的,按理说粮食产出和供给人口都没有变,为什么会缺粮……”我有些犹疑地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还有第六星区的军队。”塞西莉亚答。
“雪莱的舰队几乎没有给养,全靠第七星区之前的储存进行补给。但是第七星区原本也不是农业区,我们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粮食是从第六星区的农业星球转运过来的。现在加拉德的舰队深入第六、第七星区腹地,他们切断了我们原本的好几条运输线路,占据了几个粮食供应区域。目前我们的储粮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消耗了。”
我放下叉子,默默坐直了。
这是个大问题。自古以来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拼后勤,后勤给养跟不上,剩下的全部都是白搭。
“剩下的粮食还够我们撑多久?”我问道。
“三个星期。”塞西莉亚答。
“三个星期之内我想办法恢复粮食供给。”我道。
现在看来我回布尔拉普居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前线的战事吃紧,后勤面对的挑战也并不轻松。
“昂撒里那边有消息!”会议室的门推开,有人进来报告。
来电的人是都柏,他告诉我们青野的情况已经稳定,将搭乘运输机和其余的一些伤员到布尔拉普。“昂撒里被盯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加拉德就会再次发动袭击。”
我让他放心,我说布尔拉普目前很安全,伤员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并且我会照顾好青野。
“你现在情况怎么样?”都柏问道。
“我现在没问题了。”我讪讪地答。
我岔开话题,将第七星区军粮储备告急的事情告诉了都柏,他在通讯那端的语气马上严肃起来。“我会告诉雪莱这个消息。我们两边都想想办法吧。你看看第六星区,我们和周承平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从第五星区先运输一部分粮食供给昂撒里的队伍。”
第二天清晨,从昂撒里出发的运输机抵达布尔拉普。
我们将伤员转运到医院,我见到青野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整个人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哥?”他躺在担架上看我,喊“哥”的时候嘴唇开合。
他的嘴唇也是苍白的。
我握住他的手,觉得心疼。
“哥在这里,哥会照顾好你,之后不会再有事了。”
“对不起我们没能守住……”
青野的嗓音低下去,他面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黯淡。
我轻轻拍一下青野的脸颊打断他的话,“别说对不起,你们已经尽力了,换了谁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现在的情况都还好吗?”青野看着我,希冀探寻的眼神。
“还在掌控范围内,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我道。
我原本想亲自送青野去医院安顿下来的,但塞西莉亚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她的表情很严肃,我隐隐察觉到是有重要的事情。
青野也看到了塞西莉亚,他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撑着担架想要坐起来。
我摁住青野的肩膀让他躺好,“别乱动,先去医院。”
“可是……”青野还想说什么,我看到在不远处的约书亚,招手让他过来。
约书亚小跑着过来,我指指青野,然后拍拍约书亚的肩膀。
拜托帮我照顾好他。虽然我不会手语,但约书亚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约书亚点头,他做了一串手势,眼中的神色让我感到放心。
“……哥?”约书亚推着担架床往运输车的方向走,青野眼睁睁望着我,满目茫然。
“等会儿见。”我向青野微笑。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青野偏头询问约书亚。不过约书亚没办法开口回答,而他的手语青野也看不懂。这样最好了,青野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没办法瞎操心了。我在心里忍不住笑。
我走到塞西莉亚身边,她告诉我加拉德最新的动向。
“他们向昂撒里发起了第三次攻击,之前打下波马高地的部队也出动了。他们正向着布尔拉普的方向来。”
第199章
波马高地的驻军正向布尔拉普进发。
这个消息让我愣怔在原地足有好几秒。
太快了。加拉德的部队在攻下波马高地之后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再度整装出发,他们的后勤补给和军队战力恐怕要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强悍。
但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布尔拉普作为攻击目标?阿德里安原来的计划难道不是针对菲利普的斩首行动吗?他们应该聚集兵力瞄准了昂撒里打才对。为什么要分兵前往布尔拉普?是为了彻底切断第七星区的补给与联系?还是就连布尔拉普也被加拉德划入了必须铲除的范围?
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厘清这背后的因果,我必须马上纠集起第七星区的防御力量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真相不会乍然浮出水面,只会在一轮轮炮火的轰炸中变得清晰。要流很多血,才能看清对方想要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能追踪到加拉德舰队的实时位置吗?”我问塞西莉亚。
“只能探测到模糊的位置信号,他们应该刚从波马高地出发不久,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准备。我把消息也告诉了库克,他们应该已经在集合地面部队了。”
地面部队是最后的防线,当敌人的剑锋已经迫近我们的土地和人民时最后不得已的防御。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在更远的位置拦下来。我们还有飞行队。
“加西亚和飞行队现在在什么地方?帮我联系上他们!”
加西亚和他带领的飞行队被分成两支,旁支被分散在布尔拉普周围的临近星球上构筑起外围防线,而主力部分驻扎在布尔拉普已经整装待发。
我抵达机库的时候加西亚已经换上了全套的飞行服,他把头盔夹在胳膊里,另一只手抬起向我敬了个军礼。
“我们收到了加拉德进犯的消息,飞行队全体成员已经做好对敌准备!”
“你们之前有模拟过类似的情况吗?”我看着加西亚,他身姿笔挺、眼神坚毅,已经不再是当初雇佣兵队伍里的那个愣头青,而是整个第七星区飞行队的队长。
“我们针对不同的敌军规模和进攻路线都进行过战斗模拟。”加西亚答得果决,让人充分信任他是做好了准备。
时间终究是改变了很多,让青年愈发成熟可靠,让一个安宁平静的星区也逐步发展起自己的武装力量。我无法去评价这件事情的好坏,也没有立场去评价。我只能站在渺小的个人的角度,尽全力做出我认为最合适的安排。
“我们可以把布尔拉普空防的重任交给你们吗?”
我深深望着加西亚的眼睛问出这句话。
此时此刻我不是以一个指挥官的身份,我是作为第七星区的一份子,代表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问出这句话,这里面蕴含了所有人最热切、最诚恳的渴求。请替我们守住我们的家园。我们共同的家园。
我相信加西亚感受到了我话语中的恳切,那双蓝眼睛一下变得沉郁。
他站直了,再次举手敬一个军礼。这个军礼不是冲着我的,这个军礼是冲着第七星区所有人的信任和渴求。
“请相信我们!”加西亚道。他的嗓音低沉仿佛发自肺腑。
我亦站直,无比郑重地回以他一个军礼。
随后加西亚登上战机,下令出发。
战机群组呼啸着驶出机库冲上天空,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将铸成一道钢铁的洪流,誓死捍卫这片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与塞西莉亚并肩站着,抬头仰望天穹。
“我以为你会亲自指挥。”塞西莉亚道。
“这是加西亚练出来的兵,”我轻轻摇头,“他最熟悉这支队伍,他能让他们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接受训练,我也有属于自己的飞行员编号,我本来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出动的。”塞西莉亚突然道。
我蓦然回头看她,我回忆起与她一同试飞的那个下午,这个飞行天赋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少女。
“加西亚没让我和他们一起出发,他说他把我放到候补编队了。候补编队就是说,如果他们谁都没再回来,才轮到我们上战场。”
塞西莉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出奇的平静。
“我当时还不服气来着,”塞西莉亚笑着摇摇头,“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是女生,所以才把我排到后补编队里面。他告诉我,他把我放到后补编队是因为我是整个布尔拉普对后勤信息最了解的人,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他还说,我们虽然在做着不同的事情,但我们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
“……是的,他说得对。”我低声回应。
“但是在战争开始之后,他们距离死亡的确会比我们更近不是吗?”
塞西莉亚抬眸看我,她的浅色眼瞳中有茫然一闪而逝。
我感到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痛。
我看着她的眼睛,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昆汀在飞行队里,他是外围一支小队的队长。”
塞西莉亚垂眸,她眼底浮起一点苍白的笑,“有些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
这种话题没有办法安慰。在生离死别的无数次中,我也希望活下来的不是我而是对方。但命运就是这么不讲情面的东西。
最后我拥抱了一下塞西莉亚,“我们去指挥室。”
布尔拉普的基建设施已经彻底翻新,我们在基地里建起了指挥室,能够实时监控所属舰队和外层防御屏障的动向。同样的投影屏、同样用以代替战机的彩色光点,这次有塞西莉亚和基地的其他人坐在旁边,我心里泛起不一样的感受。这场战斗……是在家门口发生的啊。
我们连接上加西亚所在的战机,他所采用的战术与他刚烈强硬的性格如出一辙——他带领大队出击,先发制人,并且自己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
“他们在数量上有优势!但是我们已经呼叫了第七星区周边飞行编组的支援……只要撑一会儿就能等来援兵!”战机已经加到全速,通讯开始变得断续,加西亚的话音间穿插|进沙沙的电流声。
投影屏上的彩色光点开始交错在一起,指挥室中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光影交织变幻的屏幕。我看着屏幕右下角几行快速变换的数字,那是实时战损比。就在我们端坐的此时,已经有人在太空中化为了飞灰。
“布尔拉普地面部队完成集结!已经做好应战准备!”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是库克,他已经集结好了地面部队。
我看着屏幕,双手握成拳,指尖深深嵌进皮肉里。
加西亚一定要想办法把攻击在布尔拉普之外拦住。就算我们的地面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地对空的战斗将会成为人间地狱般的惨烈。
加西亚这段时间把飞行队训练得很好,他们将战术执行地完整到位,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错漏。但是敌军仍然源源不断涌入布尔拉普领空。我们的飞行队马上就要被彻底包围。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看着双方都飞速飙升的战损比心惊。
加拉德的军队到底有多大规模?他们在布尔拉普的领空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为什么突然调转矛头认准了布尔拉普不放?
“……包围圈快要成型了,他们是想要把飞行队一网打尽。”
老戴维开口,他的脸色阴沉,整个人看上去像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加西亚,”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频道,“你们正在被敌军包围,西南方向还有最后的空隙,现在马上带领飞行队进行突围!”
“一旦我们撤离,布尔拉普将失去所有空中屏障!你们会直面炮火袭击!”
加西亚在炮火声中大喊。
“布尔拉普有提前准备好的防御工事,民众都已经被疏散到地下了,剩下的都是军人,我们能扛得住。”老戴维嗓音沉沉,“驾驶员和战斗机是我们最重要的力量,你们不能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损耗殆尽!”
包围圈马上就要合拢,只剩下最后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荧光屏逐渐变得黯淡,越来越多彩色光点消失。
“向西南角突围,这是命令!”我抓着通讯器喊出这句话。
频道里传来沉闷的呼吸,随后是加西亚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
投影屏上我方飞行队陡然变换阵形,从被围困的环状变成一支锐利的箭簇,朝着西南方刺去。
我看着一个个荧光点从包围圈中跳脱出来,向着屏幕的远处逸散。
我在心里替加西亚和所有的飞行员祈祷。
先暂时避开加拉德舰队的锋芒,带队去往珀西、昂撒里、锚点,或者是别的地方。我们不会那么容易就丢掉布尔拉普,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将会为之奋战到最后一刻。
第200章
“我们在布尔拉普尝试搭建了部分地对空防御系统,但是这边几乎没有任何工事基础,防御系统很薄弱,不知道能抗下几轮攻击。”老戴维道。
“我们还有地面部队,虽然这是大家第一次走上战场,但之前的训练可都是实打实的!”库克在通讯频道里掷地有声道。
空袭……地面部队……我的思绪在这两个词语上飞速流转。我想起从前第十七集团军在星际间的征伐,我们带领舰队前往那些“反叛”的旧贵族的领地,我们攻占、征伐……我们拥有绝对的空中力量,轻而易举便能够突破他们的防御……但是在那之后呢?我们依然要将星舰降落在那些领地上。
摧毁不是目的,占领才是。
“库克!”我抓住从脑中闪过的这一线灵光,“先不要出动地面部队!”
老戴维猛地转头看我,他也反应过来了。
“带着地面部队进防御工事,等到空袭结束,他们降落之后再出动。”我道。
“你的意思是……”库克在通讯对面也慢慢回过味,“我明白了!”
在战斗的最开始先避其锋芒,然后乘着优势发动反击。他们的目的不是摧毁而是占领。空中的确是他们的天下,但是在地面上,这是我们的土地。
“这样……我们就能赢了吗?”塞西莉亚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满是期许。
我看着塞西莉亚,沉默半晌露出一个微笑,“嗯。”
这或许算得上是不负责任的回答,或许算得上是欺骗。
但是归根结底,没人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赢,我们甚至对于“赢”的定义也并不清晰统一。什么是“赢”?是把加拉德的军队全部赶走?如果我们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让布尔拉普重回寸草不生的荒星,那么这样的胜利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大家做好准备吧!”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更胜券在握、让唇边的笑意更深,“让我们赢下这场战斗!”
在等待敌军抵达布尔拉普的途中我分别联系了克莱因和雪莱。他们一个身处珀西,一个身处昂撒里。他们可能也正面临加拉德的攻击,但他们各自都有身经百战的部队,并配备有强劲的空中力量。
“布尔拉普面临大规模进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拉下脸面请求他们的支援,但是在心里知道,战斗开始的最初几个小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挨过。
加西亚也重新建立与我们的通讯,“飞行队已经脱离危险!现在的战术计划是什么?我们可以随时进行回援!”
我将我们的计划告诉加西亚,“等加拉德的舰队降落之后,可以见机行事返回布尔拉普空域进行袭扰。”
我居然忘了我们还有加西亚率领的飞行队,他们在援军到来之前会是重要的助力。
加拉德的主力队伍抵达布尔拉普空域,但是比空袭先一步到来的是他们的通讯请求。
我透过控制屏幕看到云翳后黑压压的舰队,领头的那艘星舰看上去莫名熟悉。通讯兵将两个频道接通,我听见莉迪亚的声音。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和毁灭而来,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将不会有任何的流血和牺牲!”她在通讯中如是宣告。
塞西莉亚站起来,她看着我,很疑惑很纠结的表情。
我闭上眼睛,想起曾经在昂撒里发生过的相同的事情。
那时候是雪莱对我们说,只要我们放弃抵抗,将不会发生任何伤亡或者是不好的事情。结果呢?结果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们也不是为了战争和毁灭而抵抗,只要你们愿意掉头离开,将不会有任何的流血和牺牲。”我如是回复莉迪亚。
“李钧山?”莉迪亚也听出了我的声音,她微微诧异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以一名指挥官的身份继续与我交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帮着弑君夺位的菲利普违抗正统!你要为了这个理由让你的士兵们流血牺牲吗?”
“什么是正统?”我很冷静地反问莉迪亚,“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阿德里安的说辞吗?别忘了太子殿下现在就在昂撒里,太子殿下发表的声明你听到了吗?到底谁才是弑君夺位的凶手?”
莉迪亚在通讯那端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下次再见,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情面可讲。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把战火和无尽的灾难带到这片土地上?”
“我的选择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我想知道真相,我想守护我的正义,”我沉声回应,“但是你真的做好准备要发动这场战争了吗?这场助纣为虐的战争,你将逼迫你的士兵们送死,驱使他们杀掉和他们一样无辜的人。”
“最后一次机会,”莉迪亚轻声,“放下武器。”
“我坚持我的选择。”我切断通讯。
下一秒钟指挥室的警报发出暴烈的蜂鸣。
全方位覆盖的空中炮火打击,炸药像雨一样倾泻,尽管基地深处在地下几十米的位置,也能够感受到爆炸发生时强烈的震动,像是整颗星球都在颤抖。
“你和敌方的指挥官认识?”老戴维在轰炸的间隙问我。
“嗯,之前在勒多菲利普的府邸上认识的。她是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在家族没落之后被发送到勒多做了婢女。可能也是圣殿特意安排的吧。”说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梅莉。
“那她现在怎么又突然变成了指挥官?”老戴维不解。
“我从勒多逃脱的时候她也顺道一起来了布尔拉普,在那之后都柏陪她一起回了若昂,她在那里得到了圣殿的帮助,重新聚集起了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我道。
“德·萨拉曼家族,”老戴维叹气,“他们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轰炸继续,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架摇晃,光线闪烁,在桌面上投射下涟漪样的波纹。德·萨拉曼家族,我静静回忆这个古老的姓氏。
他们是被冤枉错判的,有小人在莱昂纳多耳朵边上进了谗言,害得德·萨拉曼家破人亡。但是这个小人身后又有谁?整场阴谋的幕后主使是谁?会是……圣殿吗?
我忍不住悚然一惊。
通讯铃声再度响起,老戴维接起来,然后他大声叫我的名字。
“钧山!是都柏!他让你听电话!”
是都柏。我大步向老戴维走过去,与此同时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
都柏是与我并肩作战了许多年的兄弟、我最好的副将,只要有他在,那就还有希望、还有回转的余地。
“钧山,我正在带着增援部队赶往布尔拉普。现在和你们正面对抗的军队是哪一支?”都柏问我,他的话音因为加速度而听上去有些模糊。
“是莉迪亚。”我沉声回应。
都柏在通讯那头像是猛地松了一口气,“猜对了!”
什么猜对了?我为这句前后不着的话而摸不着头脑。
“听我说,戴维德现在就在我身边,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若昂,他找到了有关当年德·萨拉曼家族覆亡的证据。想办法把我们的通讯频道和莉迪亚的通讯频道接起来!”都柏急切道。
所以……果然也是圣殿么?
我叫来通讯兵让他们实现三方通讯,五分钟后轰炸暂停,莉迪亚清冷的声线再度响起,“怎么?现在你决定放下你的固执了吗?”
“莉迪亚,是我。”都柏开口道,“我觉得在你再次下令进攻之前,有必要先听听这个。”
“好久不见,我是戴维德,之前和你们一起回若昂的那个人。你和都柏离开之后,我又在若昂停留了一段时间,都柏拜托我找到当年德·萨拉曼家族覆亡的真相。”戴维德的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莉迪亚沉默。她没有让戴维德继续往下讲,但她也没有拒绝。
戴维德开始讲述他在若昂的经历。他是如何探访幸存的德·萨拉曼族裔,如何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当年向莱昂纳多进献谗言的流徒。流徒已经很老,瘸了一条腿,睡在街角一张破席上,戴维德只用两个馒头就从他口中换来了当年的真相。
戴维德放出他在若昂录制的音频。
“……我和德·萨拉曼家族有仇,这点您或许有听说过,当时因为我赌博欠款,他们就没收了我所有的田产,让我没办法继续在若昂生存下去!那年的冬天真冷啊……我没办法,只好上教堂去,靠着教堂的布施勉强度日。后来……后来教堂的牧师找到我,他问我想不想把田产夺回来,不仅能把田产夺回来,还能向德·萨拉曼家族报仇,把他们踩在脚底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把我拾掇地漂漂亮亮,然后再派了星舰送我到伯约。他们教了我一套话,我只需要把这套话在皇帝陛下面前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就行!只要我说完这套话,德·萨拉曼家族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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