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音频播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莉迪亚什么都没有说。
是都柏先开口,“如果你质疑音频真实性的话……”
“都柏,你不明白。”莉迪亚打断都柏,她的声音轻的像在叹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德·萨拉曼家族必须要活下去。”
我在这瞬间握紧拳。在莉迪亚看来真相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或许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真相,或者至少是部分的真相。当年设计谋害德·萨拉曼家族的人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埋进历史的烟尘,现在莉迪亚在乎的是谁又重新让一盘散沙的德·萨拉曼家族凝聚了起来。
“但是你就能这么甘心吗?”我沙哑着问出这个问题。
就能这么甘心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成为帮凶吗?
“钧山,”莉迪亚深吸一口气,“你听我一句劝,投降吧。你们是没有胜算的。与其白白流血牺牲,不如早一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忍不住皱眉。这不该是莉迪亚的回应。
她当初孤身一人深陷勒多尚且还有绝地反击的勇气,是什么让她如此笃定我们没有胜算?
“有些人是不听劝的,你还打算和他们废话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通讯。
“对不起,我们会马上继续行动!”
莉迪亚的声音一下子绷紧。
那个声音是阿德里安。我猛然回过神来。
“钧山,对不起。”
莉迪亚向我道歉,她的声音听上去苦涩,“但是我必须要向布尔拉普宣战了。”
话音落后轰炸卷土重来。
基地的承重墙随着一阵阵的冲击波摇晃,我在这一片地动山摇中用力闭上眼睛。没有办法,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在都柏已经在赶来支援的路上,我们只要坚持一会儿就能迎来援兵。
轰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停止,我猜测现在布尔拉普的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废墟。监控屏上显示敌方舰队的飞行器正在缓慢降落,而加西亚也在此时联系上了我们。
“我们还有五分钟返回布尔拉普空域!请指示后续作战计划!”
“地方舰队正在降落过程中,五分钟后协助地面部队进行空中封锁!针对敌方飞行器进行远程打击!”我下令道。
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按照这个战术推演,我们有将近六成的胜率。
“地面部队已做好准备,请指示!”
库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郁有力。
“等敌方发动机全部熄火之后出动!”
我推开椅子走到监控屏最前面,目不转睛盯着战况显示。
现在整个图像画面已经从太空切换到了布尔拉普。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家园上的战争。
敌机呼啸着从云端俯冲而下,它们掠过被轰炸变成废墟和焦土的地面,逐渐减速,最后停住。运兵舱的大门打开,士兵们排着队从运输梯上跑下来。他们手里拿着枪,眼神淡漠地扫过这片陌生的土地。
然后我在耳机里听见喊声。
这是我方士兵冲锋时发出的吼叫。
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是在为了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而流血牺牲。
他们突然出现、猝起发难。
他们打破了敌军的沉静和训练有素。
他们第一次上战场、他们将训练中学到的军事技能运用得那样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定在投影屏上。
布尔拉普的两万训练兵比所有人想象中表现得都还要好。
“飞行队已返回布尔拉普领空!”加西亚的嗓音高亢。
“和我配合!我们已经锁住了地方士兵后撤的道路!投弹!把那些加拉德人和他们的飞行器埋在一起!”库克吼叫着回应。
代表我方飞行队的荧光点开始在屏幕上闪烁,它们逐渐靠近已经在地面上降落的加拉德舰队,它们马上就要投弹,胜利的天平正在肉眼可见地向我们倾斜。
我正屏气凝神注视着战斗画面,突然被刺耳的通讯铃声打断思绪。
来电的人是菲利普,他的声音难得如此严肃。
“你们和加拉德的舰队交手了吗?我刚刚得到消息,阿德里安的舰队里有核武器,比你之前在拉斐尔家族见过的还要更具杀伤性!”
核武器。拉斐尔家族。杀伤性。
我的脑子里蹦过这几个词,它们还没来得及连缀成句子展示出完整的含义,某种根于骨髓的战斗本能便已经让我毛骨悚然。
我抬手将通讯切换到加西亚所在的频道,“拉升!拉升!马上拉升!”
我的嗓音尖锐到在半空劈裂,“离开布尔拉普——”
我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完,耳机中炸开一声爆响。
投影屏上的许多荧光点熄灭,我僵直在原地,张着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我自作聪明以为我们是请君入瓮,但是没想到加拉德才是真正的将计就计。在布尔拉普降落是为了吸引空中力量返回,再动用核武器一网打尽。
我盯着显示屏,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冷透。
这就是莉迪亚说我们根本没有胜算的原因吗?菲利普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加西亚,加西亚?能听到吗?”我感到自己的声带颤抖。
“飞行队全体……飞行队全体,请回复!”
没有回复,耳机里只有一阵空茫的嗡嗡声。
飞行队全军覆没。
“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人必须为了他做出的选择而承受后果。”
阿德里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侵入了我们的通讯频道,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
“三年前是你的选择害死了塞巴斯蒂安,现在你还要选择害死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吗?”
我伸手撑住墙壁,我感到眩晕、恶心、想要呕吐。
阿德里安那副高傲而完美无缺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他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是我害死了殿下。
现在我还要害死布尔拉普的所有人吗?
“加拉德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像是魔鬼、也像是上帝。
我颤抖着,牙关磕碰在一起,我跪倒在地上,老戴维和塞西莉亚想把我扶起来,但是我伸手把他们挥开了。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死了就死了吧,没有关系,就算是碎尸万段、化为齑粉我也不怕。可是这里是布尔拉普啊……这么多人的家园、龙和其他人亲手建立的基地、那样温柔地收留了无处可归垃圾的一样的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太重了,我背不起,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最后半分钟,告诉我你的答案。”
阿德里安的嗓音里同时夹杂着怜悯与鄙夷。
我死死盯着投影屏,视野模糊,看不清右下角表示战损的数字。
我跪倒在这些数字面前、这些活生生的性命面前,就如同我跪倒在冷酷的宇宙与命运面前。
我投降。我的唇瓣开合,却喏喏地没有发出声音。
我早就该投降了,或许早一点向命运投降,早一点向它承认自己的失败、懦弱与不堪,也就能早一点得到宽恕吧?我闭上眼睛,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蝼蚁就该早一点认命才是。之前那些挣扎都没有意义。
应该早一点在命运面前跪下来承认自己的无能才是。
我投降。但是我的嗓音滞涩,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呢?我感到困惑。为什么呢?
“……钧山,李钧山!”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严肃,很急迫。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清。
我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辨认出那是菲利普的声音。
“……你在听吗?!”他的声音染上怒意。
我打了自己一耳光试图重新凝聚起注意力。
“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清。”我沙哑道。
“这批核武器是第一次投入战场,虽然杀伤力极大,但是有很长的冷却间隔!这是我们目前能掌握的全部信息!都柏的队伍很快就能抵达!你再坚持一下!”菲利普的嗓音冷锐而坚定。
这一遍我听清了。
核武器。第一次。冷却间隔。
我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那种六神无主的失控感逐渐消散,我撑着墙缓慢地站起来了。刚刚……是创伤应激又发作了么?阿德里安是在诈降?
“归顺,还是毁灭?”
阿德里安的声音再度响起,高高在上一如往常。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这两个选择我都不喜欢。”
“我会杀了你,然后彻底瓦解加拉德。我会给殿下报仇、给每一个死在战火中的无辜士兵报仇、给所有被你们操纵命运的人报仇。然后这个世界会回归它应有的样子,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阿德里安在通讯那端笑了。
“痴人说梦。”
第202章
痴人说梦么?
“地面部队,按照原计划继续行动!”我沉声下令。
库克出声应答,地面部队还在,我们并非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自责和凭吊是在战斗结束之后该做的事情,而现在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赢下这场战斗。
塞西莉亚和老戴维看着我,他们面上的忧虑似乎减弱了些许。或许是我的重新镇定让他们又找回了主心骨。
“都柏马上就能赶到,等他到了之后布尔拉普的指挥权全权转交给他,你们两个对这里的后勤和兵力布设最清楚,到时候麻烦协助都柏一起指挥战局。”我对他们两个人道。
“那你呢?”塞西莉亚看着我,她秀气的眉蹙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布尔拉普还有一支候补的飞行编队。”我道。
塞西莉亚的瞳孔收缩,“没错……”
我做个手势打断她,叫来通讯兵下达指令,“能帮我根据之前的通讯信号定位到阿德里安所在的具体位置吗?”
通信兵为任务内容的不同寻常而愣怔,他的另一名同伴很快反应过来,“报告长官!我们可以进行定位!但是定位范围可能会比较粗糙!”
“没关系,”我点头,“帮我定位,尽量快!”
“你打算做什么?”老戴维看着我,他面上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我想知道阿德里安怕不怕死。”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知道自己现在精神不太正常。不过这才是合理的。一个人一直现在战争的泥潭里、亲眼目睹无数人的死亡,他的精神不可能正常。如果说刚才我陷入极度的软弱,那么我现在就是极度的疯狂。
我本能地憎恶阿德里安、憎恶加拉德。
我憎恶他们的高高在上、憎恶他们把我们看做蝼蚁、憎恶他们天然觉得我们就应该跪下来接受命运的摆布。
阿德里安现在身处何处?
我敢以我和殿下的过往下注来打赌,阿德里安不会甘于安坐在第二星区加拉德的府邸里,他一定会亲自前往第七星区。
他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得意吧?
让莉迪亚俯首称臣替他卖命,听着我在愧疚和绝望里挣扎,看着布尔拉普在轰炸中沦为废墟……他以为他是什么?他以为他就能代表宇宙或者命运吗?
我要让他知道他错得彻底。
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但是在无线电里对他说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当枪口对准他那张该死的、高高在上的脸,才能让他真的明白,他也不过只是蝼蚁,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轻于鸿毛。
通信兵捕获了刚刚那段无线电信号的定位。
在距离布尔拉普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定位精确度在一百公里范围内。
战机全速飞行的话,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抵达。
我果然没有猜错,阿德里安的确亲自来了第七星区。
“你想就这样去杀了阿德里安?你以为这是在干什么?演电影?阿德里安就那么疏忽那么愚蠢?还是你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千里之外取上将首级?你这就是去送死!”老戴维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大家都在送死。”我看着老戴维,我感到自己此刻无比的冷静与镇定。
这就是战争的力量,它让人变得疯狂、破碎、歇斯底里,也让人变得冷酷、坚强、所向披靡。
我觉得我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战争,大家都在送死,心甘情愿地送死、然后被美化成牺牲。
“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和你一起去送死呢?”老戴维的声音很冷。
“谁也不带。”我淡淡地答。
自古以来刺杀都只有一条道理,出其不意、一针见血。
阿德里安再自满也不会全无防备,他必然处于严密的保护之中,若非绝对的武力匹配,一艘战机与十艘战机对他造成的威胁几乎毫无差异。而我自信没有人能匹敌我的驾驶技术,所以与其白白拖累许多人陪着我去送死,倒不如干脆一点压上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来一场豪赌。
“你疯了。”老戴维沙哑着嗓音后退半步。
我垂眸,摊开手看自己掌心因为握枪而磨出来的茧。
或许吧,也可能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疯了。
“这里是都柏,我们已经抵达布尔拉普领空!暂时没有遭到拦截!”
都柏已经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他的指挥才能并不在我之下,而对于全局的把控和平衡甚至还要强于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这个与我并肩作战十数年的老友,“布尔拉普的指挥权交给你了。”
“好。”刻在血液里的军人本能让都柏先应答了,然后他才想起来问我,“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耳机摘下来塞到塞西莉亚手上。
塞西莉亚静静看着我,我也回望她,我在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里看见了然和理解。就算我是疯子,或许也有人能理解我的吧?
“机库里有几架核动力战机,”塞西莉亚对我道,“是加西亚之前死乞白赖从雪莱手里要来的。”
我心中一动。核动力战机。
阿德里安的军队有装配核动力战机吗?至少从刚才的那番空袭看来是没有的。这是为什么?拉斐尔家族违背核禁令擅自研发相关武器,圣殿和加拉德一定是知情的,甚至很大概率上还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是加拉德的舰队为什么没有装配核动力战机?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到底还是对他们有所防备,并不肯将自己的成果全盘托出,还是因为核动力战机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测试,所以还没来得及进行全队装配?
我又想起亚加群城宏伟严峻的花岗岩建筑。我还想起杜伦和轩辕渺。
如果他们能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们也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我戴上头盔,系好安全带,塞西莉亚站在舷梯上,她用力帮我压下舱门。
我偏头看她,呼吸时带出的水蒸气模糊了头盔上的玻璃。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我记得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跟我说,她的哥哥也在飞行队里。
现在她已经没有哥哥了。
塞西莉亚的下颌线绷紧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倾身向前,用力揽住我的后颈将我向前带。
她的额头轻轻撞上我的头盔,我们的呼吸共同潮湿了那面玻璃。
她深深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水迹,但更多是一种坚固的沉默。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活着回来!”
然后她松开手。
我会努力活下去。就算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我拉动操纵杆,踩下油门。
我像一支离弦箭。
我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那些疯狂、创伤、毁灭的冲动在机舱滑入太空的瞬间便全部消解。
很奇妙的体验。仿佛真空能抽干人全部的情绪,所有的悲伤、痛苦、眷恋全部都烟消云散。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箭。我会准确射|进加拉德的靶心,然后结束这一切。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孤军深入三千里。
通讯兵在频道中陪着我,他们为我实时跟进最新的定位信息,还有布尔拉普此时的战况。
都柏已经接手了布尔拉普的指挥,战斗仍然在激烈地进行,但是加拉德再也没有动用过核武器。菲利普给的消息很准确,那批杀伤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在使用间隔中需要漫长的冷却时间。
都柏对我擅作主张的行为表示愤怒。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是疯了还是真的想死?正常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你想一个人结束这场战争?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李钧山!这是战争不是游戏!”
在听到通讯兵磕磕绊绊的转述时我忍不住笑出声。
在听到熟悉的斥责时我竟然觉得莫名心安和放松。
空寂的宇宙好像突然间又有了温度,在漫长的消耗、持续的痛苦、无止境的心灵上的折磨中,依然点缀着那些我们在乎并真切深爱着我们的人,成为与这个虚无而残酷的世界相抗衡的理由,成为想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这通骂,我再次从一支箭变回一个人。
一个人的杀伤力或许比一支箭更大吧?带上我全部的灵魂、情感与执念的力量。
我不知道。
但是视野中已经出现加拉德的舰队,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
我冲向他们。带着我全部的勇气、信念、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核动力战机强悍的性能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我在加拉德的舰队中肆意穿梭,感到这像是冥冥之中杜伦和轩辕渺为我赋上的双翼。
我将自己的通讯权限打开。我等着阿德里安主动来联系我。
就算他现在还远不会在我这架单薄的核动力战机前跪地求饶,但是他已经无法忽略我的声音。
当我真的站到了他面前,就算是命运本身也再不能忽视我的存在。
阿德里安果然接入了我的通讯频道,他的声音冷漠中透出愠怒。
“你这是在找死。”
他怒了,就算自诩命运之神的化身也并非金身不坏、毫无破绽。
我看着舷窗外炸开的绚烂焰火,忍不住深深、深深地微笑。
“是啊,是人都会死的。”
“但是我会看着你死在我之前。”
第203章
我用了些心思延长与阿德里安的对话,在距我三千公里之外的地方,我的通讯兵们仍然在忙着追踪无线电信号进行精确定位。现在我已经深入加拉德的舰队之中,他们通过我和阿德里安的通讯已经能够找准他所在的确切位置。
“左翼后方的那艘星舰!”通讯兵的声音蓦然拔高,变得激越,“通话信号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们针对那艘星舰进行了标注,您现在应该能在驾驶舱的控制屏上看见它。”另一名通信兵的嗓音听上去要更冷静些,“但是……您只有一艘战机,您准备怎么对抗那艘星舰呢?”那名通信兵在替我担忧。
我看着控制屏上突然出现醒目的红色光点,那就是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覆盖着加厚装甲,外围还聚集着无数的护卫舰。而我只是一艘战机,哪怕是冠上“核动力”的前缀,但我也没有办法真的与一艘星舰相抗衡。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回味过来老戴维和都柏那番话的合理性:这是战争而非游戏,在绝对的实力对比面前,孤胆英雄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
“李钧山,”阿德里安唤我的名字,他的声线冰冷,“你早就该死了。”
我透过舷窗看出去,目之所及是加拉德舰队的钢铁洪流,各色战列舰的炮口皆对准我,那是一张已经铺设好的天罗地网,我是陷阱正中央的猎物,而就在几分钟前,我居然还妄想能凭借一架战机杀掉阿德里安。
“很抱歉没有机会让你看到布尔拉普被夷为平地,没有机会让你看到赛尔文森家族的覆亡,没有机会让你看到所有妄图反抗命运的人都烟消云散。”
在结束了这一长串拗口的演说后,阿德里安淡淡下令,“开炮吧。”
火光乍起,我好像处于一颗快要爆裂的星球最中央。
我被强光刺激地几乎睁不开眼,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叫嚣着危机,肾上腺素飙升到最高值,生物本能刺激着我逃生。
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看着阿德里安死在我前面的。
我操控战机闪避,在交织错乱的光线与爆炸冲击中左突右冲。
核动力战机的速度被加到最高,强大的加速度压力好像一双巨手攫住我的整个胸廓,让我无法呼吸。
不对!阿德里安能够下令朝我开火是因为我离他还不够近!
我在一个高速俯冲血管快要爆掉的瞬间恍悟。
凭借一架战机深陷在加拉德的舰队之中,我的劣势与优势都鲜明得可怕。
作为打击对象,我的目标太小了。只要我距离他们足够近,他们就不可能不损伤自己而成功击中我。
我顶住强烈的眩晕感,伸手触碰控制屏,将标示了阿德里安所在位置的那个红点设定为目的坐标。我打开半自动驾驶,驱动战机全速向那个位置冲过去。
“系统预警,系统预警!”驾驶舱上方的音响开始报警,“即将与标识物发生撞击!”
按照导航所规划的路径,我会撞上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报警音越来越强,我的视野边缘因为过大的压强而变成黑色。
我在濒死的间隙认真思考一艘核动力战机的冲撞是否有可能让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全军覆没。
“撞击警告!您还有三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播报的电子音换上了一个更严肃的腔调。
没有这个可能。我甩掉跟在战机尾翼的两枚导弹,在同时得出这个结论。
我没有可能凭借一次撞击就毁掉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是调整航向,还是减速?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被加速度撕裂。
很痛苦,而且无助。此时此刻我完全无法共情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为什么不听老戴维和都柏的劝阻?为什么执意要一个人与阿德里安的整支舰队对峙?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但是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钧山!”有通讯切入,是都柏的声音。
“现在减速已经来不及了!马上进行航向调整!在撞上星舰之前拉升!”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听清都柏说的话。
他告诉我现在已经来不及减速了。他让我马上拉升。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紧张、这么惶恐。
他不想我死。我其实也不想死。
但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我透过舷窗直直看出去,我看见自己距离星舰越来越近。
那艘钢铁锻造的庞然巨物在瞬间褪去狰狞,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军事陈列博物馆里看到的星舰模型。
就算我侥幸躲开了这一次,也会被下一次炮火齐射击中的。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太高估了自己。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李钧山!打起精神来!有人去接应你了!赶快拉升!”
两道声音在机舱与我的脑海中打架。
这是最后能调整航向的机会了,星舰的目标太大,十五秒之后我将彻底无法规避。
有人来接应我了?是谁这样贸然来与我一同送死?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是我。现在立刻弹射脱离。”是龙的声音。
在那声“钧山”响起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会是龙。
他已经杳无音讯那么久。
怎么可能这么巧在我陷入危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是濒死前的幻觉吧。我这么想到。
但是龙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我会接住你,你不会有事,我们会平安返回布尔拉普!”
我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星舰愣怔住。
“撞击警告!您还有五秒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
那的确就是龙的声音。是我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我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无论是在何种情绪、以何种语调。
我爱他。但是突然之间我又觉得惭愧。
在战斗的时候、在流血与杀戮的时候、在决心同归于尽的时候,我居然忘掉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已经要被重力加速度煮沸了。
已经再没有多余的脑细胞供给我思考。
我只能死死盯住操作面板,以仿佛濒死的兽类的决绝。
我盯着那面冰冷的面板看,好像从中能看出生的门道。
我看到了。生的门道。
那个代表“紧急弹射”的红色三角形的按钮。
我顶着千钧重量抬手,摁下那个红色三角形。
然后我便失去所有意识。
存在决定意识,身体的确是比精神更可靠的存在。
我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但是依然能感到冷。
冷是合理的,宇宙真空中的温度就是很低。
我用力地鼓动胸廓,试图呼吸。
狡猾的氧分子在和我玩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捕获到呼吸道。
我好像溺在水中,在死亡的沙滩搁浅。
我是要死了吗?是快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很重。听说死亡就像是睡着了。
我不能睡过去,因为我还不想死。我拼尽全力试图睁开眼,但是没有成功。
我感到自己一点点被悔恨吞噬。我不该那么冒进、不该那么决绝。
我就这么轻易死掉了吗?我还不想死。
我感到一点凉意在脸颊上蔓延。真奇怪。人死了之后也还能分辨出哪里是自己的脸颊吗?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钧山。一声又一声。
温和,平静,有力。
像上午十点的日光。
是龙的声音。我知道是他。
不要说是死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记得这个声音。
我记得他唤我的名字,我记得他说爱我,我也记得我说爱他。
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想过死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想活下去。遇见他之后我想活下去。
脸颊上的凉意愈来愈盛,它贴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滑,渗进唇缝,然后我尝到咸。
那是眼泪吗?人死了之后也会流眼泪吗?
“钧山?”龙的声音愈渐清晰,然后脸颊上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有人把我的眼泪拭去了。
冰冷的四肢一点点回温,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黑暗的视域中央突然透出光。
眼睫颤动时带来如蝴蝶振翅般的轻微风感,我想到春天和广阔的草野,我想到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看见金属舱壁、看见舱顶的灯光、看见龙在我身旁关切的面庞。
我看着他。一秒钟被无限拉伸到地久天长。
我愿意这样看着他直到整个宇宙毁灭。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答,带着很重的鼻音,然后我笑出来,“原来我还活着啊。”
第204章
龙倾身抱住我,很紧的拥抱,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
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浪潮席卷,但是很快又退了下去。如果我仅仅是李钧山的话,我现在便可以抛下一切与他相拥痛哭。
可惜我从来都不仅仅是李钧山。
有很多东西都经不起细推敲。想的越深,心里的疑问越多,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就越被消磨。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味道,让人松弛并且安心。但我是在什么时候,居然对他有了怀疑?
我下颌抵在他肩窝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又这么巧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尖锐,像刀一样,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驾驶核动力战机返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以为他遇到了危险,心急如焚往坐标点赶,最后却发现那只是加拉德声东击西的一招。后来我又带着飞行队回援昂撒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尔拉普便彻底失去了他的音讯。
我本不该怀疑他的。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最坚强的依仗,他是把残破不堪的我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他是我在每个濒死瞬间用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我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感到龙的动作似乎是凝固了一下。他环抱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变得更紧,而是悬停在一种用力的静止中。
我觉得这好像是对目前局势的一种精确隐喻。
虽然从一开始我们便以“盟友”的身份相称,但是放下一切感性因素,用纯粹理性的逻辑去剖析,布尔拉普在这整场荒唐的战争中其实处于一个第三方的位置——不管是最初与菲利普的结盟、现在与加拉德的对抗,现在回忆起来,这些事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掺杂着我的一厢情愿。
是我想要与菲利普结盟,也是我想要与加拉德对抗。可是生活在宇宙边缘的布尔拉普的民众,他们真的在乎帝国由谁统治吗?
包括那句“为了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的口号,现在想来也觉得讽刺与愧疚。其实他们本不用流血牺牲然后保卫布尔拉普,他们只需要顺服于加拉德、顺服于“正统”就可以继续平静地生活。是我把我的立场套在了他们头上。
我忍不住又想起当时在太空中与兰的对峙。
他说他和龙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龙选错人。
是啊,其实抛开一切被所谓“爱情”冲昏头脑的假象,站在我们这一边才是选错人吧?
我抬头望向龙,眸中的神色落寞而疲惫。
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也觉得自己选错人了吗?
龙握住我的肩膀,他手上的力道很重,捏得我骨骼生疼。
我忍住了疼和压力,直直望进他的琥珀色眼睛,我看到无数情绪在那双眼睛里彼此纠缠、撕扯,最后拧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然后再从漩涡中升腾出火焰。最后那簇火焰寂灭,只剩下浓厚的苍凉,龙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在怀疑我?你在怀疑些什么?”
他受伤了,因为我的那些问题,因为我的怀疑。
我觉得心疼,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根本没有必要、布尔拉普根本没有必要跟着我们淌进这趟浑水。”我喃喃着抚上他的脸,我感到自己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布尔拉普遇袭……加拉德的舰队装载了核武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但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布尔拉普的整支飞行队都没了……那里面有很多人……你知道吗?”
我死死盯着他,像是盯着我的救命稻草、盯着残酷现实中唯一的甜美幻想,“死了很多很多人……加西亚,塞西莉亚的哥哥……很多很多人,而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在他们身上,如果不是我打着“正义”和“自由”的旗号强迫他们加入这场战争,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龙抬手拭去我脸上泪痕,真奇怪,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我为什么总是在流泪呢?这难道不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吗?还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泪水能涤荡尽所有的罪孽?这样不是显得太虚伪了吗?
“好了……深呼吸,”龙捧住我的脸,他贴近,我们额头相抵,“深呼吸……放轻松,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保证。”
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在龙的琥珀色眼瞳中看见自己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
活着比去死真的要难太多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去承受那些痛苦而苟延残喘?为什么不选择干脆利落地死在炮火下还能落得英雄的美名?
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痛苦撕裂。
哪怕我朝思暮想的爱人、我的救命稻草、我唯一的良药此刻就在我身边,也没办法缓解我的痛苦哪怕一丝一毫。
我闭上眼睛,从心底涌上无边的绝望。
龙在一片黑暗中拥住我,他的语调低沉和缓,“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第205章
我倚在座位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感到自己整个人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
我们正向着布尔拉普的方向返程,都柏那边传来消息,战局已经控制住,加拉德没有攻下布尔拉普,他们正在往波马高地撤兵,而龙在路上向我讲述了他不告而别这段时间发生的全部。
他独自一人跟着兰回到了坎隆,在那里见到了曾经的伙计,还有行商行会的人。行商行会的人对兰积怨已久,现在兰又摇身一变充当起了坎隆在加拉德的代言人,而利益分配不均,大家心中都颇有怨念。龙用了些手段让兰和行商行会之间的矛盾被摆上台面,坎隆暂时又回到加拉德与菲利普之间的中立位。
“现在坎隆已经恢复了对布尔拉普的粮食供应,不用再担心军粮告急的事情了。”龙看着我道。
我望着他的眼睛,觉得愧疚。他对布尔拉普的情况了解地远比我清楚透彻,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了粮食短缺的事情奔走,而我在见到他第一面居然一直在质问和怀疑。
“对不起。”我垂眸道歉,虽然一声“对不起”听上去实在是苍白无力,但是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
“别说对不起。”他道。
我抬眸看他,“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原本是直接返回布尔拉普的,但是在半途上接到了都柏的消息,他说你一个人追着阿德里安的坐标去了,我放心不下,就找他要了坐标,直接去找你了。”龙深吸一口气。
“如果再晚一点点……”他的嗓音沉下去,琥珀色眼瞳变得幽深。
“……对不起。”我再次心虚地垂下眼帘,又向他道了歉。
“我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再擅作主张,不会再冒险。”
龙并没有打算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放过我,他看着我,责备的眼神。
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想要找到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解释。
“负责领兵进攻布尔拉普的人是莉迪亚。我原本以为战况已经算得上明朗,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我们能打赢,但是后来突然得到加拉德有核武器的消息……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的嗓音沉下去,我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痛苦与绝望。
我惨然笑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飞行队全军覆没,然后我们得知加拉德的核武器存在一段很长的冷却周期。事情还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们还能继续往下打,我们也必须接着往下打。都柏接入了通讯,他带兵驰援,马上就要抵达布尔拉普。那个时候我已经疯了,我只想杀了阿德里安,我觉得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就像当时我们杀掉哈里斯那样。”
“然后你就一个人去了阿德里安所在的位置,在那里他有一整支舰队。”
龙接上我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很严厉。
“……是。”我咬住舌尖没敢再辩驳,但挣扎良久还是出言为自己求了情。
“别再骂我了,他们都已经骂过了。”我乞求地看着龙。
“而且你总要给我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么多人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而丧命,我宁愿死的人是我……”说到这里我的嗓音又哑下去。
“发泄是发泄,但有两点你想错了。”
龙扳正我的肩膀,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
“什么?”我的语气很弱,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第一,布尔拉普的所有伤亡和牺牲都不是你造成的。你在做出战略部署的时候并不知道加拉德拥有核武器,你已经基于所知信息做出了最优的决断。没有人能预判他不知道的东西,你不该对自己这么苛刻。”
我点头,忍不住吞咽唾沫,“好,那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你太冲动,做事之前不计后果。光凭你一个人能把阿德里安怎么样呢?你这样孤身一人去前线与他对峙,不只是白白送死吗?”
我抿唇,心里觉得龙说得对,但是也不太对。
“不只是白白送死,”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让阿德里安知道,我们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脆弱不堪、轻易就能被玩弄于鼓掌。我想让他知道,他并非算无遗策、圣殿并非可以永远屹立不倒。但是这些是要我真正站在他面前说出来才算数的。”
龙看着我,他眼中的神情很复杂。
我相信他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但他也并不完全认同。
“那你觉得现在他知道你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了吗?”龙问我。
我略沉思一下,“至少他听到了。”
至少我打破了他自以为的高枕无忧、安居幕后,至少我让他知道,哪怕自以为是执棋人,也存在被棋盘上棋子反杀的可能性。
“但是说起来……”我微微拧眉,“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我的思绪重回炮火纷飞的战场,逃生舱从战机中弹射出来,就算是侥幸避开了所有的导弹,但是龙想要靠近那枚逃生舱、将那枚逃生舱回收、然后再从加拉德舰队跟前逃之夭夭,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龙坐直了,他拿起手边的通讯设备,在上面输入了什么,然后对我说,“认识一下我们的新盟友。”
新盟友?我愣怔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是在他与我们失联的时候发生的吗?他在这段时间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吗?
舱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有一双锐利的棕色猫眼,那双猫眼盯着我看,然后缓缓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女人走到我身边,我直直地盯着女人看。
虽然这样的注视对于一位女士来说多少算得上冒犯,但我总觉得这副面孔莫名熟悉。
“很荣幸见到您,”我握住女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但我总觉得……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女人。
女人忍不住大笑,她大笑的模样也很美,身上有一种潇洒豁达的气质。
她收回手,将盘发上的抓夹取下来,一头柔顺的长卷发披散,无端的妩媚与矜贵。
女人冲我眨眨眼睛,“这样子是不是要更眼熟些?”
我睁大眼睛,“你是……我们在伯约的宫廷里见过!”
“露西亚·罗德尼,很高兴见到你。”女人冲我微笑。
罗德尼家新晋的女爵,当年在我被困伯约宫廷时,正是她陪伴在兰的身边一同出现。
我看着女人熟练将长发重新盘好,有些瞠目结舌,“你……”
所以伯约宫廷里的露西亚·罗德尼所表现出的风貌只是伪装?她和龙是最近才结盟,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她跟随在兰的身边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吗?
“你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疑问,”露西亚看看我,再看看龙,“我们还有半个小时抵达布尔拉普,或许我们可以先把你的疑问解决掉。”
第206章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讲过,在发现布尔拉普之前,我曾经在第二星区游历过一段时间。”龙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第二星区……思绪流转,记忆一点点回笼。
我想起来了,当时龙正给我看一幅手绘的地图册,他说到了他的父亲,然后又提起了曾经的经历。他说他在第二星区遇到了一位老领主,那位老领主姓什么?难道就是罗德尼?
“他当年遇到的那位老领主就是我父亲。”露西亚看着我,她眼中的神情很柔和,“我父亲在去年过世了,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两个人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么现在的“盟友”身份呢?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牢固的根基。我感到自己紧绷的心脏放松下来,但是与此同时也觉得失落——我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露西亚·罗德尼的存在。
事实上直到今天龙在我面前也依然是一个谜团一样的男人。他告诉我他的姓名、他的家乡、他的零星经历,但是我真的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真的知道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吗?
人真是一种贪得无厌的生物。我享受着他的陪伴、他的爱,现在还要他的心,完完全全、彻底透明地袒露在我眼前。我回想起自己和龙在某一天的交谈,他跟我说,“是人都会有私心”,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的私心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或许我压根也没有权利知道。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看着露西亚,面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没办法,卧底就是这样的,越少人知道越好。”露西亚耸耸肩,对我做个放宽心的手势。
“但是你为什么选了跟兰接触?”我拧起一点眉。
露西亚出身于第二星区的贵族世系,轻而易举便能够接触到拉斐尔家族甚至是圣殿诸人,我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选择了在兰——来自偏远星区的一个行商身边“卧底”。
“在父亲去世后我才放开手脚去做这些事情,那个时候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已经闹得很难看,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家族的领地在第二星区,我不能和他们中的任意一方撕破脸,所以就干脆两边都不要接触、不要站队。圣殿……他们的势力太大,组织构成太错综复杂,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触到很核心的层级。相比他们而言,兰反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与拉斐尔家族和圣殿都有来往,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合作关系,从他入手我可以直接接触到这两方的信息,他刚好也很需要镀一层‘贵族’的光环。”露西亚道。
“这些……都是你们一早就谋划好的吗?”我的视线转向龙。
我确信刚刚露西亚那番逻辑缜密的谋略与规划中一定有龙的一份功劳,但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一切?我们难道不是盟友吗?我们难道不该彼此坦诚吗?这些布局、算计、深谋远虑,他是从何时开始规划这一切的?从希尔矿场我们初遇开始,到布尔拉普、昂撒里发生的一切,他始终都是这样冷静地推演并运筹帷幄的吗?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们提前做了准备,现在证明这些准备都是必要的。”
龙的琥珀色眼眸沉静。
他依然握着我的手,但是我控制不住想把自己的手从中挣脱开。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运筹帷幄,而我一无所知。
我看着龙的眼睛,心里觉得冷。
我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没有成功。他握得很紧。
“钧山?”龙拧起一点眉,他有些疑惑地唤我的名字。
“那在布尔拉普发生的事情呢?这些也是你们早就预料到的吗?”
我猜想我现在的眼神和我的心一样冷。
龙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露西亚轻咳一声,她整整自己的衣领站起来,“我去看看驾驶舱的情况。”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舱门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而没有人在意。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只需要一丁点儿的火星就会引发一场爆炸。
“如果你指的是加拉德对布尔拉普发动突袭,我想这件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龙很严肃地回答我。
我看着他,深呼吸然后微笑,“是么?”
我感到自己似乎不占理,但是心理上的确觉得不舒服。
“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们预料了而没有告诉我们的?”
我的个性确实恶劣,一旦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要想方设法地让对方也不舒服。
龙的脸色彻底冷下去,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要分‘你们’和‘我们’了?”
“我不知道啊,”我依然笑着,那是我最强硬的面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分‘你们’和‘我们’的?还是从最开始的时候,你就一直都知道你们是你们,而我们是我们。”
“非要这样讲话吗?我们就不能好好地沟通?”
龙在我身边踱步,他的双手握成拳,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突然又开始泛起软。我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他说得对,我们应该好好地沟通。我们难道不是相爱的吗?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然后闭上眼睛,感到莫名的疲惫,“我只是觉得,没有把握。我们的相识太巧合,在布尔拉普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也都是对我们更有利的,我找不到你的立场,而现在又让你和布尔拉普卷入这样一场战争……”
龙在我面前蹲下来,手掌覆上我的后脖颈。
他的掌心还是很暖,看着他的眼睛让我觉得安定。
他想要张口说话,我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唇。
“别跟我说是因为你爱我,”我笑着摇头,“我们都知道这种话是骗小孩的。”
没人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动摇自己的立场。至少我爱上的男人绝对不会。
爱情的确很重要,但是在爱情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责任,比如良心。
“我不是为了你而做这些事情,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理想中的新秩序。我不是因为爱上你才甘愿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我是因为我们站在相同的立场上、怀有相同的目标,才爱上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我几乎就要相信了他全部的说辞,但是还有未解答的疑问。
“为什么把罗德尼家族的事情瞒着我们?”
龙站起来,他很无奈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你,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和露西亚也是前不久在坎隆才见面,罗德尼家族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但是我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军队的规模到底是多大。”
“你理想中的新秩序是什么?你的立场和目标又是什么?”我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拉向我,“你怎么能确保我们的立场就是一样的?”
他伸手撑住座位旁的扶手,形成一个严密的三角形包围,我被圈在中央。
“虽然听起来可能会显得有点幼稚,”他轻笑,“但是我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能追寻爱和自由的权利、都能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震动。
他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能追寻爱和自由的权利、都能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不也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吗?
“你现在觉得,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吗?”
他伸手抚上我的侧脸,我们挨得极近,气息纠缠,正如彼此的信念那般。
我没有回答,而是吻住他。
我已记不清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接吻,但是唇舌纠缠的滋味实在是太好,美妙到让人不想分离。但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于是我伸手推开他。
“不生气了?”龙挑眉看我。
“说清楚了就没什么可生气的了。”我很大度道。
“但是我挺生气的,”龙坐下来,“你每次不开心都只对着我发脾气。”
“你不是说爱我?”我眨眨眼睛,“那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对着谁发脾气?”
龙“啧”一声,气氛逐渐升温。
本来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事情的,但是我们已经到了布尔拉普。
从舷窗望出去看到的不再是干净整洁的码头,而是未散的硝烟与断壁残垣,只一眼就让我再没有了调情的心绪。
“这里就是……布尔拉普?”
露西亚在舱室外等着我们,她似乎也对布尔拉普如今的面貌感到诧异。
“这里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走出舱门,嘴唇抿紧了。
“这里之后也不会是这样。”
龙握住我的肩膀,他的语气坚定。
第207章
都柏见到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冲上来揪我的领子。
龙把他拦住了,我躲在龙的身后向他道歉。
“我们先把布尔拉普的事情梳理清楚,其它的问题可以等之后慢慢解决。”
龙递给都柏一个“你放心”的眼神,成功安抚好了都柏的情绪。
“布尔拉普的飞行队全军覆没,地面部队也受到了损伤,目前具体的伤亡情况还在核查当中;支援部队装备损耗率在百分之六十,人员伤亡率在百分之三十。”都柏带着我们走进地下基地,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你失联的这段时间是去了哪里?”都柏看向龙。
“我去了一趟坎隆,和那边的行商行会谈好了后续的粮食供应,还带来了新的盟友,”龙将露西亚介绍给布尔拉普的众人,“这是来自第二星区的露西亚·罗德尼。”
双方相互打过招呼,都柏看着露西亚,他的眉头微簇,“……罗德尼?”他或许对这个姓氏有些许的印象。
“第十七军团的副统领,或许我们之前在某场宫廷晚宴上曾经见过。”
露西亚笑着回应都柏。
“加拉德的舰队暂时退走了,但是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进行下一轮进攻。”
老戴维将战况报告图调出来严肃道。
“所以阿德里安是为什么突然把打击目标定为了布尔拉普?我以为他是冲着菲利普去的,应该集中兵力攻击昂撒里才对。”
露西亚看过战况说明,她提出疑问。
“他想切断菲利普的后勤攻击,这好像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理由。”
塞西莉亚道。
“……又或者,”我盯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战况图,脑中突然闪过另一种可能性,“这是他们第一次把核武器投入战场,在针对昂撒里的行动之前,他们需要一场战争来确认这批武器的真实攻击力……”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思考,一切那些让人觉得迷惑的地方似乎都突然变得合情合理。阿德里安不是单纯凭借个人好恶或者一时冲动选中了布尔拉普,他是经过了缜密的思考,最终将这里选做了试验田。
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占领布尔拉普,那么他应该不止会派遣莉迪亚出战。我亲自抵达了加拉德的阵营,他们还有装备更精良、规模更大的舰队,如果全军出动,就算是都柏加上海顿,两方人马前来支援,也绝不可能有赢的机会。现在他们离开了布尔拉普,虽然这的确是我们战斗后的结果,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而暂时放弃了布尔拉普。毕竟等菲利普死了,阿德里安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慢慢来料理整个第七星区。
都柏站起来,他好像被踩中了哪条神经。
老戴维看着我,他微微张口,像是惊诧后又接受了这个推论。
“你们之前有没有任何有关于加拉德核武器的信息?”
龙的嗓音冷锐。
“在核武器马上就要发射的时候我受到了来自菲利普的警告……”
“之前兰有和我提起过,拉斐尔家族的核武器研发一直是加拉德在支持……”
我和露西亚同时开口。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你先说。”我向她做个手势。
“哈里斯有个对战斗机情有独钟的侄子,但那个小子的研究重点主要是放在核能引擎上,他们家族的机械师把核能引擎的制造思路用在了相关武器的性能优化上,但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但是阿德里安在核能引擎上发现了很大的潜力,他在加拉德组织了一批人专门进行核武器的研发,用的是和拉斐尔家族完全不同的路数。”露西亚道。
我咬住舌尖,感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兰对这件事情只是捕风捉影地略有耳闻,具体的核武器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大杀伤力,恐怕除了阿德里安自己和那批专门从事研发的人之外没人知道,我觉得钧山刚刚那个猜想……很有可能是对的。”
露西亚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通讯器拨通昂撒里的频段号。
通讯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在人声之前我先听见嘈杂的背景音,那是枪炮射击与炸弹爆炸时会发出的动静。
“核武器的情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死死握着通讯器,用力到骨节发白。
菲利普在通讯对面淡淡笑一声,“塞巴斯蒂安告诉我的。”
是了。塞巴斯蒂安。他从小在加拉德长大,是殿下的完美替代、加拉德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阿德里安当然不会把核武器相关的事情瞒着他!
在恍悟的同一瞬间,我感到汹涌的怒意在自己胸膛中翻滚,“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
菲利普冷嗤一声,“他想把我拖死。”
我握着通讯器,头皮一阵阵发炸,几乎就要语无伦次。
“什么叫‘他想把你拖死’?他不是恨加拉德和阿德里安吗?你如果死了,他拿什么去和加拉德抗衡?”
“所以他还是把加拉德拥有核武器的情报告诉我了,但是他故意拖到了最后。”菲利普的声线转冷,我隔着几百万公里的距离也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森然。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你旁边吗?”我的舌根麻木。
我难以理解塞巴斯蒂安的想法。他是为了什么要把情报压到最后一刻?时至今日已经再没有检验我们能力的意义,他和我们早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是为了什么想把菲利普拖死?总不能是因为我失控时对他的那顿打吧?
“我亲爱的哥哥,布尔拉普那边让你听电话。”
菲利普的语调嘲弄,他将通讯器递给塞巴斯蒂安,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后我听见塞巴斯蒂安波澜不惊的声线,“喂?”
“阿德里安的核武器……你还知道些什么信息?”我的嗓音滞涩。
“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答得云淡风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砰砰砰”,愤怒几乎要跃出胸膛。
如果现在我和他面对面站着,那我恐怕就又动手了。
但是……不能冲动,要冷静,他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208章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谦和诚恳。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核武器的事情压到最后才告诉我们?”
“你觉得呢?”塞巴斯蒂安轻笑。
我的视线落到会议桌前的星图上,现在昂撒里正遭到大规模进攻,在这样的战火纷飞中塞巴斯蒂安居然还笑得出来。
“总不能是因为我把你打了一顿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打我一顿报复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调也变冷,我的耐心也正一点点被耗尽。
塞巴斯蒂安依然只是笑,“你以为这是在小孩子过家家吗?”
“那你就直接说明白!为什么一直不把情报……”
我对着通讯器大吼,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响起通讯终止的忙音。
不是塞巴斯蒂安挂断了电话,是通讯被切断了。要么是通讯点被毁,要么是敌方发射了大功率的电磁干扰弹。
“现在昂撒里的战况很严峻,”都柏手上拿着另一支通讯器,“克莱因已经暂时放弃珀西驻点回援了,我让我们驻扎在那里的训练兵直接到布尔拉普来,地面部队有不小的伤亡,刚好可以补足人员。”
“珀西……”老戴维的嗓音沙哑,“丢了就丢了吧,弃车保帅,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现在我们差的是星舰和战机。”都柏掐住自己的眉心。
“这趟我带来了一支中等规模的舰队,还有部分兵力也正在往第七星区赶过来了。”露西亚道。
“中等规模是什么规模?”都柏看向露西亚,他的眼神陡然变亮。
“两艘主力舰,六艘中型护航舰,舰载战机一共六十三架。”
都柏的眼神又变得黯淡。
“另外那部分兵力是这个的差不多两倍。”露西亚补充道。
“这是雪中送炭啊!”老戴维站起来,他向露西亚鞠了一躬。
露西亚回礼,但指挥室中的气氛依旧沉闷。虽然露西亚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收整兵力,但是这在加拉德的军队面前还是完全不够看。
会议进行到这里便彻底陷入僵局,大家沉默着围坐,一句话也不说。现实生活好像总是如此,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有些困境就是永远也无法跨越。我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转过一圈圈,感到无能为力并无可奈何。
“打起精神来!”老戴维站起来,他拍拍我和都柏的肩膀,“我们迎来了新的盟友,也知道了加拉德有关核武器的信息,还远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们怎么都这么一副表情,哭丧着脸?”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现在也确实看不到任何破局的希望。
“我们去昂撒里。”龙突然开口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塞巴斯蒂安应该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和加拉德的信息,这是我们唯一能获取优势的途径。”龙说道。
对,他说得没错。塞巴斯蒂安的态度飘忽不定、内心难以揣测,但他的的确确是加拉德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他可能是我们唯一破局的希望。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昂撒里!”
“恐怕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了。”库克推开门走进来,他脸上有擦伤,干涸的血色衬得他表情更凝重,“加拉德的舰队离开了布尔拉普地面,但是他们还盘桓在星球领空。他们已经把整个布尔拉普都封锁了。”
切断我们和昂撒里之间的联系,分兵围剿、逐个击破,阿德里安还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他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打赢这场仗?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下午?我们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
“我记得我们在整个第七星区都有分散的训练兵基地。”我道。
“是的,但是那些都还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兵,如果让他们来布尔拉普,那就是让他们送死。”库克苦笑。
我沉默地闭嘴了。还是晚了些,我们的征兵行动。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料到形式居然会发展到这么严峻的地步。事实上在拉斐尔家族战败之后、菲利普在伯约的宫廷设下庆功宴之时,我一度以为这个宇宙间的纷争已经被彻底平息了。现在看来我当时实在是天真到愚蠢的地步。
就算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离真的山穷水尽也不远了。
还有谁,这个时候还有谁能神兵天降?
我枯坐在会议桌边搜肠刮肚地想,在神经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名字:格里芬。是的,格里芬。我已经与他分别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焦灼的战火中我将他完完全全地抛诸脑后。他现在位于锚点,第六星区一个绝佳的位置。他手上没有太多的兵力,但是他有这个宇宙里最好的脑子,并且身在局外,能更好地看清目前的战况。说不定现在他就已经相处了破局的点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的话,那么至少还有量子物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意念太强,在我想到“格里芬”这个名字之后的两分钟,锚点那边就主动联系上了我们。
打来电话的人正是格里芬。
“喂?能听到吗?”通讯的质量并不太高,格里芬声音里裹挟着沙沙的电流声,听上去显得缥缈而模糊,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足以让人激动了。
“该死的加拉德舰队……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屏蔽器,通讯兵调频了好久才终于能联系上你们!”他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又迅速切回正题,“听说布尔拉普和昂撒里同时遇袭了?你们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很糟。加拉德的舰队装配了核武器,和之前拉斐尔家族的核武器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我们的飞行队全军覆没,现在领空被敌军占据,整个布尔拉普都落入合围。”
格里芬在通讯那边骂了一声,然后又迅速调整好情绪,“周承平已经带着人从第五星区往这边赶了!之前勒多被圣殿还有第二星区一些旧贵族组成的军队缠住,一直没办法抽出身,不过现在那边的事情已经摆平了。他们原本是打算全部人马直奔昂撒里的,我马上让他们想办法也分出一些人到布尔拉普!对了,第五星区生产的最后一批装备也完成了!应该会和舰队一起补给给你们!”
我握着通讯器,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刚刚才说到神兵天降,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神兵。
这该死的命运也终于愿意垂青我们一次了吗?才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形势陡转,从山穷水尽变成了柳暗花明。
“我要先挂断了!不能让加拉德捕捉到这个通讯频段!保持频道清洁!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络!”格里芬说完之后便匆匆下了线。
刚刚那段对话是功放出来的,坐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援兵即将到来的消息。老戴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露出一个笑,“我说什么来着?事情总归是有转机的!”
我放下通讯器,心里好像也跟着放下一块巨石。之前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紧了喉咙,现在也终于能放松下来,稍微喘一口气。在援兵到来之前,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我出去透透气。”我有些疲倦地笑一下,然后走出会议室。
天空是冥蓝色,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味,浸到肺里让人觉得冷。
我往医院所在的方向走,在一路上遇到很多帮着清扫战场的士兵们。他们身上染了血迹,脸上有烟灰和泥泞,但是眼神依然是专注而明亮的。
他们不知道加拉德拥有核武器。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布尔拉普的领空已经完全被敌军占据。他们也会觉得迷茫吗?他们会担心打不赢这场仗吗?还是他们一直都如此坚强而笃定地将自己投入这片战场?我不知道。
我终于走到医院,这里的半栋楼已经被夷为平地,不过好在攻击发起之前,玛丽莲就已经对伤员和病患们进行了转移。“我不能让他们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她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而笃定。
医院里的人员要比刚才清扫战场的士兵更忙碌,护士推着担架床在走廊里奔跑,把满身是血的伤员送到急救室;有医疗兵在维持秩序,把尚且还能自己行走的伤员聚拢在一起,发给他们消毒药水和绷带……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我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任何的忙。可能没什么用。一个人能帮上什么忙?我还是不要捣乱得好。
我看见一副担架被放在走廊半途,年轻的护士跪在地上,俯身去听伤员的呼吸和脉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护士摇着头跪直了,她面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他的手指还在动!他还有救!救救他!你们快救救他!”伤员的同伴跪在护士对面抖得不成样子。
护士只是摇摇头,“对不起,他受的是致命伤,现在医生和治疗设备都很有限,我们没办法把他救活……”
那名士兵愣愣跪在原地,在护士掀起白布盖住他同伴的瞬间“哇”一声哭出来。
我就从一幅幅这样的场景中走过。我应该感到痛心的。我也应该和那些失去亲人、战友的士兵们一样失声痛哭的。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木着一张脸向前走。可能我和刚刚的那位护士一样,对于生和死已经麻木了,我们已经见得太多也经历地太多了。我只是继续向前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我回过头去看,发现居然是约书亚。
他身上和脸上都沾了血,冲着我一通比划,表情很焦急。
我看不懂具体的手势,但大概猜到他应该是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有没有受伤。
我笑着向他摇头,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他听不到,但是应该看懂了我的口型。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得安静。
约书亚再次抓住我的胳膊,他带我走到一间单人病房。
“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和称呼响起,住在这间病房里的人是青野。
青野看到我,他努力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约书亚气呼呼地摁住他肩膀,冲我们两个又做了一串手势。
“约书亚让我不要乱动,”青野向我解释,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隐隐的希冀,“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看着青野,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真实情况向他和盘托出。
“哥?”青野眼中的希冀消散了些许,他探寻而审慎地看着我。
我告诉了他我所知的全部。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哥。”青野握住我的手。
他的反应让我略微有些惊讶——没有责备,没有怨天尤人和自怨自艾。他只是如此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段时间我们辛苦了。虽然敌我力量对比悬殊、虽然我们伤亡惨重、虽然胜利的希望始终那么渺茫,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就算我明天就死在战场上,我也能安稳地闭上眼睛。
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便只能掌握现在。
我用力握住青野的手,从他身上汲取到了能支撑着我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我想现在我又做好准备重新返回会议室、重新返回战场了。
我站起来,青野眸光微动,“哥?”
“我该回去了。”我伸手轻轻抚一下他的发顶。
“我也和你一起吧!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青野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约书亚气势汹汹地制住他,我看着他们两个用手上动作来来回回比划,忍不住笑出来。
生活的确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情,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们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对它付出了最大限度的热情、和最崇高的敬意。
这就足够了。
第209章
我回到基地,龙正站在会议室外面等着我。
他张开双臂,我们两个人深深地拥抱。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从他身上同时嗅见硝烟与安定。我叹一口气然后站直,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了然。
我们两个已经过了在一块必须要谈论点什么话题的阶段,其实我有很多东西想说,千头万绪,但无论是“对不起,连累你们也陷入了这场战争”,还是突然开始分析战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所以这些纷杂的思绪就由我一个人装在心里就好。
龙……他也一定有说不出口的烦恼和难处装在自己心里吧?两个成年人的感情或许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必说,但是你知道对方一定会懂。
“等战争结束了有什么打算吗?”龙蓦然问我道。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起,我的状态就一直是“活着”而非“生活”。我把自己从一个人抽象成了一杆枪,就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准确地命中靶心、只有这样我才能熬过所有的疼痛和愧怍。
是龙的这个问题让我再次想起,我是一个人而非一杆枪。是在这个瞬间我才突然恍悟,加拉德发起这场战争或许是为了政治、统治、操控等一系列东西,而我们选择加入这场战争乃是为了不必再有战争的生活。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每个人都能拥有自由选择所爱之人、所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我不知道,”虽然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等战争结束了再说吧!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呢。”
我想回到奎明的农庄,亲手种下一茬小麦,看着它一点点长高,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收获,把它带到谷仓里磨成面粉,然后跟安娜学着怎么做面包;我还想见一见赛琳娜的女儿,那该是个多么惹人疼爱的小家伙,我是她的教父,然而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见过她一面……等战争结束,等待着我的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们回到会议室。都柏和库克把布尔拉普目前的情况又更新了一轮,我们的机库里还剩下四十二架战机,其中有三架是核动力。情况不太乐观,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侦查员搜集了敌军的信息,包围住布尔拉普的兵力并不算太多,等到第五星区的援军抵达,我们甚至可以想办法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现在包围住布尔拉普的是莉迪亚的舰队,”都柏掐住自己的眉心,他看起来头疼而踟蹰,“我原本以为戴维德带来的消息足够让她站到我们这一边……”
“等一下,”露西亚突然坐正了,“你说现在包围住布尔拉普的是谁的舰队?”
都柏的视线转向露西亚,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蓦然变了神色。
“莉迪亚,莉迪亚·德·萨拉曼。”他回答道。
露西亚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能让我和她通话吗?”露西亚的眼神锐利。
“通讯兵!”库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冲外面大吼。
通讯兵匆匆地进来,开始按照指令试图连线上敌舰。
“德·萨拉曼家族的覆亡和圣殿有关,我们已经告诉了莉迪亚这一点,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站在加拉德那一边。”都柏正在给露西亚打预防针。
“你有没有听说过,”露西亚的视线始终凝聚在通讯兵身上,“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在心里思索这句话的含义,露西亚还知道什么和德·萨拉曼家族往事有关的消息?除了世仇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莉迪亚加入我们的阵营?
“你能说服她吗?”都柏面上的神色微动。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看……”露西亚回眸看都柏,恰在这时候传来“通讯已连接”的电子音。
会议桌上的投影仪信号闪烁,通信兵迟疑一下看向我们,“对面请求进行视频通讯。”
一般我们在战场上都不会选择视频通讯,画面转播占据的带宽太大,消息传递会有延迟,而且更大的带宽也会增加被检测识别的风险。但是莉迪亚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进行视频通讯,应该有她的理由吧?
“切换到视频通讯。”我冲着通讯兵点头。
投影仪上闪烁的绿色光点转为常亮,莉迪亚舰船上的景象投影在布尔拉普会议室的幕布上。她站在指挥舱内,身后是两名士兵。那两名士兵手上拿着枪,枪口对准了她。
然后莉迪亚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向我们微笑,“好久不见。”
我感到心口悚然一动。为指着莉迪亚的那两杆枪,更为了她的笑。
“……这是什么情况?”都柏的嘴唇绷成一线。
“如你们所见,就是这样的情况。”莉迪亚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加拉德的主力舰队已经回撤到波马高地修整,留下来对布尔拉普实施包围的是莉迪亚率领的舰队。阿德里安当然不会对莉迪亚百分之百的放心,所以便留下加拉德的亲兵做监视。
现在加拉德的亲兵拿枪指着莉迪亚,所以她现在的立场究竟已经改变了多少?是否正如露西亚所言,我们这边的天平上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莉莉……”露西亚看着屏幕,她们两个果然熟识。
她唤了莉迪亚的昵称,面上神情复杂。
“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莉迪亚好像陷入回忆,她的眼神变得幽远。
“我们当时约定过的,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露西亚的嗓音沙哑,“若昂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派了飞船去若昂,整座城市都乱套了,我找不到你的踪迹,也打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消息。”
“帝国的军队开赴若昂,领空被封锁,所有的飞行器都被没收。那些士兵们按着族谱上的记录搜捕德·萨拉曼家的族裔,连三个月大的孩子都没有放过。我父亲是家族重要旁支的长房长子,我不可能逃得掉的。就算你真的把我救走,莱昂纳多也不会允许德·萨拉曼家族有漏网之鱼,我会给整个罗德尼家族也带来灾厄。”莉迪亚闭上眼睛摇摇头。
“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露西亚的眼神疼惜。
莉迪亚张口,却被加拉德士兵用枪管抵住肩胛。
“现在不是让诸位叙旧的时候。”加拉德士兵的声线冷酷。
“是了,”莉迪亚颔首,“我在圣殿的帮助下收拢重建了德·萨拉曼家族的军队,现在理所应当要替他们卖命。布尔拉普的飞行队已经全军覆没,你们没办法突出我们的防御,我会率领家族的军队守好这道封锁线,等到主力部队完成修整返回,到时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您是否向敌方透露了太多的讯息?”士兵看着莉迪亚,神色不虞,但碍于她德·萨拉曼家族军队领袖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有别的举动。
“阿德里安向我承诺,只要我忠心于圣殿,他可以保证德·萨拉曼家族重复光荣、屹立不倒、永世流芳。你知道的,这是一个覆亡过的家族最在意的事情。”莉迪亚看着露西亚,她面上的笑容无奈又温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露西亚抿紧了唇,她面上的神色复杂。
“我不知道。罗德尼家族没有经历过覆亡,我没办法设身处地地考虑。但是你真的相信阿德里安的承诺吗?”
“我不认为这场通话还有任何进行下去的必要……”加拉德的士兵冷声。
“阿德里安派你们留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拿枪指着我!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依然还是这整支舰队的统帅!现在没有你们说话的份儿!”莉迪亚厉声呵斥。
加拉德的士兵噤声,不再言语,只是盯着我们的视线更加阴鸷。
莉迪亚的视线又落回到露西亚脸上,她的语调重新变得温柔。
“亲爱的,我不知道。”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里闪过痛苦的茫然,“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些什么……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而这个该死的宇宙最基本的规则就是,它会毫不留情搞砸你规划好的所有事情。”
“莉莉……”露西亚看着她的眼神沉痛。这一刻我相信她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然她们将无法对彼此的痛苦这样感同身受。
“我没办法了,露西,你知道吗,我真的没办法了。”莉迪亚摇头,她的后背主动抵上加拉德士兵的枪口,她一步步后退,“舰队一共有四艘主力舰,十三艘中型护航舰,每艘战舰的指挥官统一听我号令,他们都是德·萨拉曼家的族裔,他们每个人背后也抵着两杆枪。他们会死,我也会死,不过这没什么,因为是人都会死的。”
莉迪亚露出一个微笑。
“莉莉!”露西亚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在一瞬间变得紧张。
“我不知道德·萨拉曼家族之后会怎么样,也许会毁于战火,也许能熬过这场劫难,不过我死了之后这些事情也轮不到我来操心了。指挥舱的锁定指令已经被强制解除,我们的人会夺回战舰的指挥权……”
枪声响起,莉迪亚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茫。子弹钻入皮肉的那一刻是很疼的,但是这几乎没有对莉迪亚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是唇角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只是遇到一点不开心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不要!”露西亚的面庞在一瞬间失去全部血色,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她没办法阻止相隔几千公里的加拉德士兵扣下扳机。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往下说。
“……他们会加入你们的队伍,这场战争里也有德·萨拉曼家族的一份力……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枪声再次响起,像放爆竹,一阵再一阵。
莉迪亚颤抖着,有血从她胸口的窟窿里涌出来,她的面庞变得更苍白,美得不似人类,倒像是精灵。是的,那双昭示着德·萨拉曼血统的浅绿色眼睛正像是精灵。
我看着投影到屏幕上的画面,薄薄的一面,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我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勒多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候还是炎夏,莉迪亚穿着很衬她眸色的水绿色长裙,带着我走过暑气蒸腾的后花园。我问她,如果我逃跑的话,菲利普会怎么样。她说菲利普会杀了和我有过接触的所有人,语气平静淡漠,仿佛看透生死。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看透生死了吗?
德·萨拉曼家族的士兵正试图闯入指挥舱,刚刚射杀了莉迪亚的那两名加拉德士兵手忙脚乱地还击。莉迪亚倒在操控台上,血顺着那些电子元器件汩汩地流,除了通讯镜头之外,星舰上再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睫眨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意识还留在身体上吗?
“莉莉!莉莉……”露西亚越过长桌扑到投影屏上,她伸手触摸莉迪亚在投影屏上的面庞,但那只是被压缩的数万个像素,薄薄的一面。
“你问我,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怎么做……”露西亚哽咽着,“我没办法比你做得好,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莉迪亚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点亮光。
她听到了吗?听到露西亚隔着几千公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了吗?
“……没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德·萨拉曼家族没有覆亡,是你救活了它。德·萨拉曼家族会带着它应有的荣光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宇宙的尽头。”露西亚的嗓音低哑,她伸手抚上旧友的发,“睡吧,你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莉迪亚闭上眼睛,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第210章
德·萨拉曼家族星舰上的谋杀与反叛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便落下帷幕。年轻的继任指挥官与我们进行了连线,他也有着一双和莉迪亚如出一辙的浅绿色眼睛。
“我将继承莉迪亚和其余已牺牲指挥官的遗志,与加拉德战斗到底!”
他站在摄像头前向我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舰队降落到布尔拉普,我们收殓了莉迪亚和其余指挥官的尸体,露西亚为她的朋友擦净身上的血迹,换上簇新的礼服,将她安置在布尔拉普民众自发捐赠的棺木中。塞西莉亚准备了鲜花,我们聚拢在他们身边进行送别。
“按照德·萨拉曼家族的传统,逝者应该要佩戴特制的银饰……”露西亚扶着棺木喃喃。
“家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打造那种银饰,但是他们会永远被铭记在我们心间。”指挥官向露西亚颔首行礼,然后他带领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开始唱起送别的挽歌。
我在莉迪亚的坟前放上鲜花,然后沉默着回到队伍最末。
葬礼的流程被简化到最短,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十八座新坟已经全部被填上了土。我们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德·萨拉曼家的族裔埋葬在布尔拉普——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们的尸身不应在漫长的消磨和等待中逐渐腐坏;而且他们虽然归属于若昂,但却当时无愧是布尔拉普的英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会永远铭记他们的壮举。
在葬礼结束之后我们等到了第五星区的舰队,带队的人是尉迟吕,我们在损毁严重的码头与他见面。
“听说布尔拉普陷入了包围,但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很顺利。”
尉迟吕对现实与消息中的出入感到不解。我将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尽数与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他的视线久久凝视着西北的方向,在那里停驻着德·萨拉曼家族的舰队,更远处是莉迪亚他们的坟茔。尉迟吕面上的神色肃穆而哀伤,我相信他一定在为莉迪亚祷告,或许他也想起了梅莉。她们一个是菲利普旧宅的管家,一个是侍女,她们都被加拉德所胁迫,但是最终都做出了勇敢的、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最后一批装备也完工了,希望我们来的不算太晚。”尉迟吕冲我笑一下,那笑里面藏着更深更重的情绪,“基本上整个第五星区的兵力都出动了,承平带着人直接去了昂撒里,他让我来支援布尔拉普。”
“是的,布尔拉普现在也是加拉德的重点打击对象,”我点头,然后在这个瞬间回忆起我们原本的计划,“我需要去一趟昂撒里。”
“去昂撒里干什么?”尉迟吕拧起一点眉。
“我要去见塞巴斯蒂安一面,”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把这个名字挤出来,“有些事情我需要找他问清楚。”
尉迟吕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情绪,但他最后只是对我说出一句,“一路平安!”-
我和龙一起动身前往昂撒里。
飞船划破寂静的宇宙,向着群星深处漫溯。
我靠在椅背上,尽管已经闭上眼睛,但是从前的一帧帧却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好像一场电影。所有我认识的人,所有我经历过的事,点点滴滴,零零碎碎,拼凑起生活和生命的全部存在与意义。
我在寂静中一边咀嚼这些精神的养料、这些让我撑过痛苦与创伤的良药,一边思索等下在与塞巴斯蒂安对峙的时候应该怎样说话才会不落下风。我感到自己的思绪正变得愈来愈迟滞,时间好像被拉长,而我在这种慢速的流淌中一点点风化,最终从已经凝固的过往的轮廓中捕捉到些许浮光掠影的灵感。
是人都会有私心。是人都会有欲念。
塞巴斯蒂安的私心和欲念是什么?他的所作所为的深层动机又是什么?
昂撒里也刚刚才结束一场恶战。原本覆满鹅毛草的土地再次沦为焦壤。菲利普和塞巴斯蒂安被安顿在唯一一顶没有遭受到炮火洗礼的帐篷里面,不过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伤。
菲利普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太赞许。
“有什么必要这么远跑过来?而且你们就只有一架小型飞船,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上危险?”
“有必要,”我张开双臂抱住菲利普,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现在塞巴斯蒂安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只有他知道有关加拉德核武器的情报。
“我用尽了办法都没能从他嘴里多问出点什么,你就这么能耐?”
菲利普松开手,他冲我撇撇嘴。
我的视线越过菲利普看见站在帐篷中的塞巴斯蒂安,他瘦了,干净整洁的衣袍也沾上灰,只有面上云淡风轻的笑还是一如往常。
在我身后龙正和菲利普握手,而我则直直地走向塞巴斯蒂安。
“怎么,又准备动手么?”他看着我,失笑。阳光落在他脸上,营造出一种温柔的错觉。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动手么?”我看着塞巴斯蒂安,内心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是了,之前菲利普在通讯里气急败坏,说塞巴斯蒂安想拖死他,但是他何尝又不是将塞巴斯蒂安捆绑在身边,两个人要死一起死?菲利普不想死,他也不能死,那么塞巴斯蒂安呢?他是真的不怕死、不在乎,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考量?
“你要动手么?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就站在这里不动,让你把气出个痛快。”塞巴斯蒂安看着我,语调温和。
“这么顺着我?”我冷哼。
“是啊。”他笑着点头。
“但是不肯告诉我更多有关核武器的信息了?”我看着他。
“我知道的东西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他又笑着摇头。
“那我换个问题。”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
“为什么直到布尔拉普遇袭才告诉我们核武器的消息?”
“这个问题啊……”塞巴斯蒂安抬眸看我,他面上的神情略有些为难,“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核武器的威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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