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看着我,他面上的笑有些无奈,好像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为什么明明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却还要张口向他寻求答案。
我死死盯着他,用力到眼眶滞涩。他说那只是因为他想见识一下核武器的威力,但是他不知道布尔拉普死了多少人。那是一整个飞行队。塞西莉亚的哥哥、加西亚……还有更多我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人。
“抱歉,”他突然开口道,“反正人总是会死的,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无论在来昂撒里的路上我已经做了多少心理建设,但我还是被他的这句话一下激怒了。他以为他是谁?“反正人总是会死的”,他凭什么觉得他有权利说出这种话?那些逝去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地上的鹅毛草!不是就算被火烧光了,第二年春天还能照样长出来。人死了就没有了。塞西莉亚再也等不回哥哥,加西亚再也没办法回家里去看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反正他们都会死的不是吗?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他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身体先思维一步做出了反应——一记勾拳已经打出去,但是我猛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钧山!”龙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他拽着我向后,我的拳峰堪堪只擦到塞巴斯蒂安的额发。
“放开!”我忍不住低吼,愤怒地回头,带着火的视线落在龙脸上。
他当然没有放手,锁住我肩膀的手依然稳固。那双琥珀色眼睛直直对上我的愤怒,平静无波。
我颤抖着从胸膛深处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应该把怒气转嫁到他身上,尤其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龙松开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我轻轻用手背碰一下他,姑且算作是为刚才情绪失控的道歉,同样也是向他表明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塞巴斯蒂安看着我们,他面上的神情好像有了些微变化。
“或许你已经习惯了看着身边的无数人死去,但是我们没有习惯,并且我们永远也不会习惯。”龙看着塞巴斯蒂安,淡淡开口道。
塞巴斯蒂安重新又戴上他那种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笑容,“是么?那只是因为你们看的还不够多,你们还不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
龙打断他的话,“不要太自负。不要把你个人的体验标榜成‘这个宇宙的本质’,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我们永远也不会习惯战争和死亡,因为在我们身边的都是我们真心爱着的家人和朋友,因为我们曾经拥有过那样美好的情感,所以我们才会害怕失去。就算我们只是看着战场上的陌生人死去,我们也会想到他的父亲母亲、家人和爱人,并且由衷地感到痛心。但是你应该没有办法理解这种情感。为什么呢?因为你身边从来都没有真心爱你的家人和朋友对吗?”
龙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边,我感到难以形容的惊讶。
我原先并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咄咄逼人且言辞犀利的人。不过当我看到塞巴斯蒂安云淡风轻的面容好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的时候,我竟然由衷地感到畅快。
“不要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们。你以为你是因为足够理性、足够勇敢以致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但是你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龙平静说出最后一句诛心的话。
塞巴斯蒂安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是啊,你说得对。我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会看着你们一点点失去那些你们在意的东西,在痛苦和悔恨里挣扎。你们会恐惧、会变得怯懦、会瞻前顾后、会怨天尤人。但是我不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我在意的东西。阿德里安想要维持这个宇宙的秩序,你们想要追求所谓的自由。但是你知道吗?有一句老话叫做,无欲则刚。所以只有我能成为这个游戏最后的赢家。”
他什么都知道,阿德里安的目的和我们的追求。
但是这两样东西他都不喜欢。
不,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在乎的东西,所以他可以变化无常、首鼠两端。
他唯一的乐趣就在于破坏:破坏阿德里安的计划,也破坏我们的。
他就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玩具,所以也不许别人得到。如果别人已经有玩具拿在手里了,那就把它毁掉。
“是么?”龙面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从加拉德叛逃,来到昂撒里和我们一起每天都在战火袭扰中担惊受怕,你看上去并不如你说的那样‘无欲则刚’。”
“照你这么说的话,”塞巴斯蒂安浅笑着耸耸肩,“那或许也是有的。我想看着你们所有人的算盘都落空,看着你们所有人都失去那些你们所珍视的东西,然后让这个宇宙回到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龙并没有纠正他病态的逻辑,而是提问,“在你看来,宇宙原本的样子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微微仰头,他看着昂撒里上空寥落的星云。
“空寂,冷漠。宇宙本身就是无意义的,人也是。阿德里安想要的秩序也是,你们追求的自由也是。都是没有意义的。”
塞巴斯蒂安把视线收回,转而落在我们两个脸上。
他微微勾起一点唇角,清风霁月的表皮终于被撕破,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非要在无意义的人生里追寻意义,太傻也太虚伪,我觉得吵,看着闹心,还是大家都一起死了干净。”
所以他不是仇恨阿德里安和加拉德,他是仇恨这个世界,仇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不过他自己可能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仇恨”。
“因为你自己一无所有,所以就要让其他人也都变得和你一样一无所有吗?因为你没有体验过生活的‘意义’,所以就要否认其他人的意义吗?”龙看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太难看了吗?失败者的无理取闹?”
塞巴斯蒂安不以为然,“随便你怎么说,激将法对我没用。”
“或者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其实有两幅面孔?你当然也可以觉得这个宇宙没意义,你的生活没意义,但是你也可以亲手赋予它意义。”龙的琥珀色眼眸深沉,“你知道吗?我们之前是真的把你当盟友。菲利普……或许也是真的把你当哥哥。”
塞巴斯蒂安猛地抬眼盯住我们,他的瞳孔好像颤抖了一下。
“走吧,没办法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了。”龙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出帐篷,菲利普斜倚在门柱上,他看着我们,面上的神情很复杂。
“哎!”他叫住我们,“你真的只是来自第七星区?”
我们停住脚步,菲利普的视线落在龙身上,他的眉头拧起来,整个人显得矛盾。
“为什么要说‘只是’?”龙微微笑了,这笑容里并不带任何不悦。
他似乎并没觉得菲利普刚刚那句话有任何的冒犯,又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宽容又温柔的人。
“呃……”菲利普难得地说话磕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有去过第七星区?”龙看着他,“其实第七星区的生活不像你们想得那么轻松,我们的生存资料更少,利益争斗和阴谋算计的戏码也时时刻刻都在上演。还有三十年前的废弃核垃圾排放,能在第七星区活下来,并且好好地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菲利普噤声,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他的脸色憋得古怪。
“想去布尔拉普看看吗?”龙向他提出邀请,面上的神色很温柔,“虽然现在布尔拉普也不安全了,和昂撒里遭受袭击的风险可能差不多吧?”
其实一开始菲利普理想的落脚点原本就是布尔拉普的。是我害怕他会将战争和灾难带到布尔拉普,所以将他拒之门外。可是现在布尔拉普早已不是世外桃源,而且它的创始人之一还亲自向菲利普抛出了橄榄枝。
“嗯?去布尔拉普吗?”菲利普微微睁大眼,然后他轻咳了一下恢复仪态,“好啊,我的确还从来没有去过第七星区呢。”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有来有往,忍不住想笑,眼眶是温热的。
战争的确会摧毁很多东西,带走那些我们珍视的人。但是它也会催生出新的联结,让我们彼此之间更信任、更亲密。
无论塞巴斯蒂安怎样想,无论核武器到底具有多么强大的威力,就算人都会死、就算我们终将失去最珍视的人,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们都会用尽全力对抗、与保护。
这样的信念足以消解这整个寂寥宇宙的无意义。
作为一个渺小的人,有这样的勇气就已经足够。
第212章
我们在昂撒里见到了周承平。原先我印象中那个向来温润的人突然之间也生出棱角来,或许是被这段时间的战争磨砺地沧桑。
“我准备和他们去一趟布尔拉普。这里能交给你和雪莱吗?”
菲利普对周承平道。
周承平拧起眉,“布尔拉普现在不一定比昂撒里更安全,加拉德的第一次核武器打击就是在布尔拉普进行的,谁知道阿德里安还不会再突然发动袭击?而且我刚刚率领舰队抵达第六星区,将士们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修整……”
菲利普打断周承平的话,“所以我说让你留在这里嘛。”
“那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没办法同行,但你至少要带上雪莱吧?”
周承平抿唇。
“雪莱也不去,他们刚刚打完一场仗,也需要修整。”
菲利普道。
“这样的安排并不合理。”周承平的面上似乎微微浮现出怒意,“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布尔拉普?是有什么战略上的考量或者战术上的排布?”
“都没有。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第七星区。”
菲利普看着周承平,很平和的神情,“这样难道不行吗?”
周承平愕然,“陛下,您现在是在一场战争中,生死攸关,您不该这样随心所欲……”
“你都叫我‘陛下’了,我当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菲利普露出一个笑。
周承平的视线转向我,一半是迁怒,一半是求助。
“是谁提的这个主意?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菲利普抬一抬手,再次打断周承平的话,“现在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雪莱闻讯赶来,他听到了菲利普与周承平争辩的后半部分。雪莱与周承平不同,周承平或许还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匡正”的责任,然而雪莱却是彻彻底底只将自己当做菲利普的部下,令行禁止。
菲利普率先登上飞船,雪莱停住脚步,微微俯身向他的背影行礼。
“对了,”菲利普站在舷梯上蓦然回头,他伸手指一指站在人群之外的塞巴斯蒂安,“你也要跟我们一起。”
塞巴斯蒂安在众目睽睽中走上前,他登上舷梯,笑一笑,并没对菲利普刚才的命令做出任何语言上的答复。
“你不是想拖死我吗?”菲利普看着他,神色冷锐,“我们会死在一起。”-
周承平实在是没办法容忍我们孤零零一家飞船上路,又安排了两艘中型驱逐舰护航。我们就这样驶向布尔拉普。
“你说现在阿德里安在干什么?”菲利普倚在舷窗边问我们。
“不知道。”我答得很敷衍,我有点累了,而且也没有周承平那样的好脾气来应对菲利普那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和问题。
“那他之后又打算干什么呢?如果他赢下了这场战争,杀了我,成功镇压所有反对他的声音,让这个宇宙又重新走上正轨……”菲利普视线的焦距逐渐拉远,他的思绪飞散,远到不知何处,然后又蓦然收回。
“他原本的想法是把你推上皇位的吧?”菲利普看向一直沉默的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顺着他的意思来?等到你大权在握了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会建立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朝廷,你会拥有自己的拥趸和忠臣,到了那个时候再对抗阿德里安不是更好?何必这么早就和他撕破脸?”
我的视线也转向塞巴斯蒂安。在之前与龙的争执中,他说他唯一的欲念就是让所有人的期望都落空。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意义,所以他也要向所有人证明这个世界没意义。而他证明的方式就是毁掉其他人珍视和在乎的一切。但如果他如同自己描述的那样绝对理性,为什么不像菲利普说的那样,等到大权在握了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我应该,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我的想法吧?”
塞巴斯蒂安看着菲利普,面上的表情很平淡。
“是啊,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你就憋死好了。”
菲利普勾一勾唇角,笑得赌气又恶劣,“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说,要是让我听到你说出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是吗?”塞巴斯蒂安挑一挑眉。
菲利普倏然变了脸色。
他抓起手边一样什么东西便朝着塞巴斯蒂安掷了过去。
菲利普的动作太快,快到连我都没看清被掷出去的到底是什么,塞巴斯蒂安的额角便被击中。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有一线细细的殷红淌下。
“……这么大的脾气。”我哂笑着打圆场,忘了之前是谁把人揍得半死。
“他不是想看着我们所有人的算盘都落空?”
菲利普站起来,他两步走到塞巴斯蒂安跟前,抓住他的领子提起来。
菲利普逼近塞巴斯蒂安,他们两个人的面颊几乎要贴到一起,“但是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他的话,他不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菲利普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看得我后脊发凉。
他抽出配枪,将子弹上了膛,枪口抵在塞巴斯蒂安的太阳穴上。
“菲利普!冷静一点!”我站起来。
“陛下!”龙站在我身边,我能隐隐察觉到他已经有蓄力向前冲的趋势。
菲利普“噗嗤”一声笑了,他放下枪,几乎有些轻佻地拍拍塞巴斯蒂安侧脸。
“我开玩笑呢!怎么?害怕了吗?”
塞巴斯蒂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但我确确实实被菲利普吓到,短短两分钟的时间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龙握住我的手,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菲利普笑着冲我们耸耸肩。
我看着菲利普,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得不佩服。
他真是个疯子。但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应该也没办法撑到现在了吧?
菲利普重新坐回舷窗边。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看舷窗外的星球一点点变大。
此时此刻他又单纯地像是个孩子。
“这里就是布尔拉普了吗?”他转过脸来问我们。
第213章
菲利普撑着窗玻璃向外看,他的五指虚虚抚过舷窗外的景色。布尔拉普战后的断壁残垣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凝重。是的,这里就是布尔拉普。我在心底回应菲利普的问题。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也是我们的战场。
飞船降落的时候激起大片烟尘,这是战争遗留下的硝烟。待飞扬的尘土稍微平息,舱门打开,菲利普第一个走出舱室。都柏派了人来码头迎我们,菲利普在下舷梯的时候回头冲我眨眨眼睛,“都柏应该不会把我绑起来送给阿德里安议和吧?”
我看着菲利普的样子,摇头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但是我自己在心里暗暗描画了一番菲利普与都柏面对面的场景,还是有些忍不住发憷。都柏对菲利普的成见并不算浅,虽说大家早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柏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把菲利普绑了,但是此番菲利普前往布尔拉普并没有提前知会都柏,如果真是闹了起来,那也是不大好看的。
我揣着满腔的思虑回到了基地,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有交谈的声音传出来,推开门走进去,围桌坐着的全是老熟人。
大家看到菲利普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尉迟吕条件反射站起来敬了个军礼,都柏翻动投影的动作顿住,他的视线从菲利普转向我,眸中神情复杂,是塞西莉亚七窍玲珑最先反应过来,“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站起来冲我们每个人都报以温暖的微笑,然后安排士兵们添上椅子和茶水,重新布置好会场。
“这是怎么回事?”都柏的眉头依旧拧着,他看着我,讨要一个说法。
“是我邀请他们来布尔拉普的,”龙走上前,他拍拍都柏肩膀,安抚的意味,“找到应对核武器的策略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光凭我们自己很难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都柏可能会不买我的账,但是他一定会给龙面子。听完龙的解释,他微微颔首,默许了菲利普走进这间会议室的行为。
菲利普穿过大门走进会议室。他之后是我,我身后跟着的则是塞巴斯蒂安。这位比起菲利普而言更是重量级选手。
在塞巴斯蒂安走进会议室之后,除了塞西莉亚和库克之外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这是一种刻画在骨血中的敬重与服从,哪怕在座众人早已知道塞巴斯蒂安并非先太子,而是一个将核武器消息隐瞒至最后一刻的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拉开一把椅子默默坐下。现如今事态的发展早已经超乎我的预料,除了看着事态自然地演化之外,我已经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龙在我身边坐下,他面上的表情镇静,似乎也和我一般,打算看着会议室中众人自由发挥。
“看样子他要比我更受欢迎啊!”菲利普也坐下来,他笑着,但是眼神却意味深长。
“不知陛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都柏只用了短短一瞬时间便平复好情绪,又回到他一惯的那种淡泊、油盐不进的状态。他没理会塞巴斯蒂安,反倒是不咸不淡地答了菲利普一句。
库克看着这一桌人,他多年战斗积累下来的本能让他感受到了某种暗潮汹涌的气氛,但是单纯的行伍经历又让他没办法理解这背后的东西。他不认得塞巴斯蒂安,对菲利普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有太多的了解与敬畏,于是在众人漫长的沉默中,是他率先开口。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他搔搔后脑勺,几乎有些傻气地抛出这个问题。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在瞥到都柏面上的表情之后又赶快忍住。
“后续的人员调配,”尉迟吕轻咳一声接上库克的话茬,“女爵的部队,德·萨拉曼家族的部队,第五星区的部队,还有布尔拉普原有的士兵,我们还是准备沿袭之前的队伍建制,各司其职……”
尉迟吕的话被库克打断,“无论是那一支部队,在核武器面前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能够应对核武器的策略!”
“当务之急是找到能够应对核武器的策略。”
菲利普将库克的话重复了一遍,库克有些诧异地看过去,不确定自己是说错了话还是说对了话。
菲利普踢一踢塞巴斯蒂安的椅脚,“我亲爱的哥哥,你有什么好的策略吗?”
库克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几遭,面上的诧异更深。他探寻地看向都柏,都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我是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菲利普的高明之处。他将塞巴斯蒂安也一并带到布尔拉普,让他直面核武器的威胁,也让他直面这么多人的视线和期待。他说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意义,他憎恨这个世界,他想要看着所有算计都落空。但是他是否真的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坚不摧、满不在乎?一个人是真的冷血还是自以为的冷血,一个人是真的人渣还是自以为的人渣,这种事情是需要检验的。
“加拉德目前持有的核武器在使用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冷却,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塞巴斯蒂安一反常态回答了菲利普的问题。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这是战争,这种模糊不清的描述对我们没有帮助,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菲利普坐直了,他死死盯着塞巴斯蒂安,他或许已经有了预感,他马上就能撬开塞巴斯蒂安的嘴和心防,获得真正有用的信息了。
塞巴斯蒂安摊摊手,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算算时间看呢?上一次遭受核武器打击的时间和下一次遭受打击的时间间隔,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难的数学问题……”
塞巴斯蒂安的话被打断,会议室里突然响起警报,有执勤的士兵冲进来,“监测到敌军动向!大量舰队正向布尔拉普聚集!”
我看见塞巴斯蒂安垂眸,他唇畔的笑意加深,好似终于如愿以偿。
菲利普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握拳的手在抖。
我们自以为终于扳回一城,但结果却还是输。
“一级战备!一级战备!”都柏厉声呵斥,“都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
露西亚、尉迟吕、库克迅速离开会议室投入自己的职责之中。他们三个人都是将领,虽然不确定他们各自所率领的部队具体是什么分工,但是我信任他们,也信任都柏。
战况图外围的荧光点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位置逐渐收拢,这是加拉德的舰队,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来势汹汹。又是一场恶战,谁也不知道结局到底会怎样。说不定我会死在这场战斗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再也不担心后续的事情了。
“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都柏掐住我的肩膀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基地是重点攻击目标,现在还留在这里不动是准备被活埋吗?!”
“你们跟着我来!我带着你们到地下掩体去!那里更安全!”
塞西莉亚将桌上的重要文件一把搂进怀里,然后她冲着我们挥手。
“看好他们两个,拜托了!”我将菲利普推向塞西莉亚,然后在塞巴斯蒂安的椅子上用力踹了一脚,那个该死的家伙还好端端坐着,纹丝不动。
“请快点跟我来!你们两位的安危对整个第七星区来说都至关重要!”
塞西莉亚的语调焦灼,菲利普再怎么难搞也没办法对着小姑娘耍混蛋。他拽着塞巴斯蒂安的领子把人提起来,跟在塞西莉亚身后一径离开了。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你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是什么?”我直直盯着都柏的眼睛。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马上跟着塞西莉亚一起撤离!”都柏毫不躲闪地看回来,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严厉。
“核武器有漫长的冷却时间,阿德里安绝对不会允许攻击落空。上次他歼灭了整支飞行部队,这次他的目标又是什么?你不会让露西亚、库克、尉迟吕当中的任何一支部队去送死,布尔拉普还有剩余的战机作为替补编组,所以你打算自己去做那个诱饵对吗?”
说到最后我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而都柏锐利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温和。
我知道我说对了。他是我的副将啊。我们一起南征北战了有多少年?我们一起流过多少血,打过多少仗,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是你的副将,不是吗?”都柏看着我,他露出一个笑,很浅的笑,但是坚定。所以在我意气用事、音讯全无的时候,他要自己一个人撑起这场危局。如果必须有人要死,他会站出来。
“是啊,你是我的副将。”我看着都柏,忍不住莞尔。我是他的上司啊,所以他当然要听从我的指挥。如果必须有人要死,我不会容许他死在我前面。
“带我去机库吧。”我轻轻扬一下下颌。
第214章
这次是都柏送我到机库。
“你已经决定了对吗?”都柏看着我带上头盔,他的薄唇抿紧。
“对。”我扣上头盔的卡扣,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一笑。
“凡是你打定主意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改变了,对吗?”都柏看着我,而后视线转向站在不远处的龙。他意有所指,我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忍看向那边。
“对。”我点头,这次答得有些含混。
都柏的嗓音低哑,“如果他开口劝你的话……”
“他不会劝我。”我打断都柏的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都柏微微一怔。
是的,他不会劝我。他知道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承担的使命。他或许会忧心,但是永远不会试图说服我放弃。都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明白了。
“帮我再确认一下其他飞行员的情况吧,”我道,“帮我向他们道谢,他们的牺牲和奉献将会被所有人牢记。”
都柏点头,他转身离开,走向机库中停放的其余战机。此行我们一共挑选出三十名飞行员作为先锋,我们将直面加拉德的舰队。这是一趟几乎必死的飞行,上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英雄。
我站在机舱门外,看着龙向我走来。这是我们最后可以独处的时刻,大概两分钟的时间。我们还可以最后说一点体己话,然后我便要带着那三十名飞行员奔赴战场。
无论这场战争已经变得多么艰难,太阳每天还是照常升起。阳光穿过机库的闸门落进来,将翻涌的尘埃点亮,龙就这样踏着一地阳光向我走来。我忍不住张开双臂迎接他。肢体相触的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好像我并不是带着人去赴死,而今天只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我需要出一趟远门做些事情。
我们在阳光中拥抱。头一分钟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个拥抱让我变得更加坚定。我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很感激他愿意支持我的选择。这是一条太长太远的路,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但我们都已经用尽全力、竭尽所能做到最好。我们会有所牺牲,也会付出代价,但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人的一生就是不断以失去一些东西为代价,取得一些别的东西。对此我问心无愧,并毫无怨怼。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我松开双臂,冲他笑。
“是啊。”他把我头盔的角度调整好,声音低哑地让人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柔情。
“谢谢。”我抚上他的脸。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它和我在心底涌动的柔情一起吐露,在阳光中流淌,闪耀着光泽。
“谢什么?”他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遇见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愿意放手给我自由。
这样的话太煽情,我说不出口。我看着他,摇摇头不肯说,只是笑。
“到时间了,我要走了。”我握着他的手,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松开。
我迈入机舱,他帮我合上舱门,我系上安全带,然后我们隔着一面玻璃凝视彼此。
他冲我做个手势,示意我戴上耳机。我照做,在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
“保持通讯。”他道。他也戴着耳机。他的战位安排是什么?
都柏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确认,他又走回到我们这里,抬手敲一敲我的窗玻璃。
“都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下令出发。”
“你们两个都留在布尔拉普吗?”我问都柏。
“对,”都柏点头,“我们会守好这里,如果战况比预期的更严峻……”
如果战况比预期的更严峻,我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守住布尔拉普,那我们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和这颗星球共存亡。这是都柏没说完,但是我早就已经明白的话。
我最后一次向他们敬礼,他们退开,将飞行的跑道让出来。
我在通讯频道里与飞行员们确认飞行路线和战机阵型,他们干脆利落地应答,每一声“收到”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将油门踩到底,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蓬勃,身上的疲惫再一次被汹涌的战意所取代。
“全体都有,现在,出发!”
战机划破寂静射向天穹。
我们一共有五架核动力战机和二十六架常规战机。原先我是不确定是否应该出动常规战机的——加西亚率领的飞行队在核武器打击下全军覆没,我们不清楚这样惨烈战果到底有几分要归因于装备性能的差异,又有几分要归因于当时的疏于戒备,我很怕常规战机在核武器面前就是白白送死。
“五架核动力战机才是白白送死。更何况加拉德的舰队里也并非每艘舰船都装载了核武器,我们需要更成规模的飞行队。”都柏当时这样说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梳理战局,既是说给与我一起的飞行员们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第一,作为诱饵吸引核武器的攻击,充分消耗他们的弹药,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争取更大的机会和胜率。”
“第二,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敌方的核武器,尽可能搜集敌方武器信息,积累作战经验,为后续的战斗做准备。”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还需要在漫长的战斗中摸清核武器的运作规律,找到它的弱点并试图击破。这是一个很严峻的任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略微停顿一下,“请诸位都活着回来!”
这可能很难,但至少我们应该心怀希望和期许。
操作台上的显示屏将敌军舰队标示出来,那些光点闪烁,预先设定的飞行轨迹是纵横交错的虚线段,穿过那些光点。我已经参加过太多次这样的战斗,熟悉到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够顺利地完成一系列战术动作。
接近,直到快要超过那个临界点。
测距雷达发出警报,敌方护航战机正在蓄能准备攻击。
“注意规避第一轮攻击。”我在通讯中下达指令,操纵战机飞出弧线,继续深入敌军阵营。
第一轮炮火齐射,舷窗外炸开绚烂的焰火。
我嗅见硝烟味,感受到来自这个宇宙深处的冷。
其实战机的密闭性优良,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主观感受罢了。
第二轮炮火齐射。这次是更密集的攻击,动了真格。三十架战机的飞行队并不算太大规模,但是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撞进加拉德的舰队,也对他们的机动协调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他们现在是铁了心的想要清除掉我们。
我驾驶着战机在敌舰与炮火中躲闪,在成功躲过一枚追踪弹的间隙分心去看其他战机的情况。
“报告!17号左翼被击中!失去机动能力!”耳机里传来焦灼的喊。
“弹射出舱!现在立即弹射出舱!”我大喊着回过去。
失去机动能力的战机在混战中就是活靶子,现在弹射出舱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我没再听到回复。耳机里传来一阵轰鸣,显示屏上一个红点闪烁两下然后消失。
我方有一架战机已经被损毁,飞行员还没有来得及弹射。
我拉动操作杆急剧转向,周身的血液在同一刻逆流。
我也开始投弹,发起攻击。如果下一架被毁掉的战机是我现在正在驾驶的这架,那在此之前我至少要先把机舱中的子弹全部打完。
“还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没那么容易就被打败!让他们知道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我看着一架敌机在我眼前被导弹命中、分崩离析。钢铁和血肉都被炸成碎片,成为烈火的养料。我看着那团耀目的金红色,感到自己似乎已经为刚刚那名士兵报了仇。
我们开始还击。所有人都怀了必死的决心,破釜沉舟的力量总是惊人,我们居然已造成了敌方舰队不小的伤亡。但是这些都还不够。他们还没有动用核武器。为什么?因为我们这区区几架飞机并不值当?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又或者说,是谁?我们要怎样才能迫使他们动用核武器,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争取到宝贵的冷却期?
我在血与火的缝隙中穿梭,无数次地掠过生死,但是依然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各小组组长请确认目前的人员状况!”
“1组,现在还有7架战机留存。”
“2组,剩余5架战机。”
“3组,组长已经牺牲了,现在还有6架战机留存。”
我听着他们回复。无数生命已经消弭。而剩下的人依然要继续战斗。
我要怎么样才能迫使敌军动用核武器?
“钧山,能听到吗?”另一个声音切入我的通讯频道。
是龙。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原来他一直都在陪着我们,关切着全部的动向。
“能听到。”我呼出一口气。
龙的声音低沉凝重,“我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
第215章
龙说他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这怎么可能?我凝视着敌舰与炮火,头一次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失神。他能看到核武器的蓄能开始了,那他还能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这只舰队里并非每艘战舰上都装载有核武器,我能辨别出装载了核武器的战舰,一共有八艘,打开全域通讯,我现在把那些战舰的坐标告诉你们。”
我的理智还没有为它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我打开全域通讯,让飞行员们记录好接下来要听到的坐标点。
龙的嗓音平静而稳定,是这片爆裂战场中的一泓清泉。我的思绪在每个坐标点之间流转,我想起久远的曾经,在我与他还并不相熟的时候,我在第六星区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听艾迪讲有关于他的故事。艾迪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有一双有魔力的眼睛,能看见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当时我醉意朦胧地笑着应承,我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笑谈了吗?现在我还觉得这只是一个笑谈吗?还有初到波马高地的时刻,那次我们因为勘探队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他带着我离开队伍,握住我的手,用那样诚恳的眼神看着我,说他看见了波马高地的地下埋着矿藏。这是一个奇迹吧?除了奇迹之外我找不到其它的词语能够描述这一切了。
但是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我们需要奇迹,更需要相信奇迹。
“剩余战机听令,两两一组,把攻击目标锁定在刚刚进行了标注的那八艘星舰之上。”
如果我们能在核武器发动之前解决掉它们,那我们就赚了。
如果我们没能解决掉它们,也没能躲过核武器的攻击,但是我们至少帮主力拦下了一次致命打击,这样我们也不算输。
我们还剩下十九架战机,攻击目标是八艘舰船,超过二比一的覆盖率,以及相差悬殊的实力对比。我催动战机驶向一艘驱逐舰。仿佛飞蛾扑火,却也一往无前。我瞄准敌方驱逐舰引擎所在的位置,猛力摁下发射键打出两枚导弹。那两枚导弹被敌方的战机拦截,瓦解在半空中。与我搭档的另一艘战机抓住这个空当再次投射导弹,但是敌方的定向导弹迫使它在半途偏转方向。导弹偏离原先的轨迹,射入侧翼的装甲,爆出激烈的火花,然而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驾驶战机围绕着驱逐舰飞旋,两枚,四枚,六枚,八枚!搭档飞行员紧随着我的节奏,从反方向环绕驱逐舰,同样投出八枚导弹。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这个宇宙或许可以不相信道德,但是它一定会遵从概率。
那十六枚导弹中的其中一枚转过焰火交织成的网络,在与空气摩擦而造成的无数次微小偏转之后准确地射入引擎。
爆炸的瞬间产生高热的火焰。我已经飞离那艘驱逐舰,从后视镜中看见那片燃烧的火海。那样强烈的色彩几乎要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灼的痕迹。我深吸一口气,飞向下一个被标记的舰船。在我的机上还有十四枚导弹,还有机会再解决一艘敌方的舰船。
我全力赶往下一个坐标,按照自动航程估算,还有九十秒的时间就能够到达。
有一团耀眼的光焰陡然炸开。哪怕我距离它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团光焰在爆炸时所产生的强烈冲击。好像一记重锤直直地砸在心脏上。我看见仪表盘上光点亮起的位置恰好是我预备前往的那个坐标。那艘舰船在被摧毁之间成功发射了核武器。
“……报告,B3和B7牺牲,B3和B7牺牲。”通讯频道中组长的声音沙哑。
舷窗之外是黑和红,血与火。然后又一团眩目的光焰炸开。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全体注意,迅速脱离目标舰船!”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就这样去赌,眼睁睁看着他们飞蛾扑火。
“你还在吗?”我跳转到与龙通讯的频道,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软弱,前所未有地需要听到他的声音。告诉我你还在,告诉我之后该如何做,告诉我要怎么才能赢。
“我在,”龙的嗓音坚实,“八艘目标舰船中有两艘成功被摧毁,有两艘已经完成发射准备返航。另外四艘舰船正在聚拢,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布尔拉普。”
我感到强烈的无能为力,这种绝望的情绪几乎要将我吞没。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基地的位置,不过没关系,我们的人员都已经转移了。”
“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十艘战机。”我把脸埋进掌心,用力地揉搓。
“我们拦不住那么多战舰,而且没办法在蓄能完成的情况下和核武器抗衡。去追那两艘准备返航的舰船吧。如果没猜错的话,加拉德现在装配的核武器数量还相对有限,每多毁掉一艘,对我们而言都是很大的进展。”
我按照龙给出的意见重新下达了指令。全力追击那两艘已经返航的战舰,而放弃护卫布尔拉普。我们在领空外九百公里处成功摧毁了那两艘战舰,而代价是最后只剩下五架战斗机返航。我们在返航的途中看到核爆对布尔拉普造成的巨大伤害。它仿佛被一支长矛刺中,原先基地存在的位置现如今变成一个窟窿,像是一记深入骨髓的伤口,熊熊燃烧的火焰是从伤口中渗出的血。
加拉德的舰队释放完了他们的核能杀伤力,鸣金收兵,声势浩荡地返航。而我们只能改变航路,远远地避开他们,就这样看着敌人潇洒而去。
我们在废墟中停泊,望着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茫然。这场仗打了太久,而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并不能看到希望。我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名将领。作为将领,我本不该怀有如此的心绪。如果连我都觉得茫然,连我都觉得看不到希望,那么我又让那些跟随着我的士兵们该如何自处?
我从战机上下来,另外四名幸存的飞行员向我聚拢。
“长官,我们现在该去哪里?”他们问我,眼神里满是对我的信任。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变得坚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胜券在握。
第216章
我们站在炮火烧就的废墟中,好像已经成为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幸存者。
“基地已经被摧毁了,我和塞西莉亚在三号防空洞,你能找到这里吗?”龙的声音驱散了压抑的情绪,我们并非唯一的幸存者,我们与这颗星球依然存在联结。
我们跟着导航走到三号防空洞,地面的入口被倒塌的砖石掩埋了大半,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把入口清理干净,然后沿着通道向下。通道里的照明灯在爆炸中毁坏了一部分,光线昏暗,闪烁不定,气氛又逐渐变得低沉凝重。
防空洞里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布尔拉普的民众。母亲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人,大家面上残留着还未散去的惊惶,但是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与秩序。他们看着我们走进防空洞,那一双双眼睛里面装满了希冀。
“怎么样了?他们退兵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赢?是不是等打赢了就能回家里去了?”
“我的儿子也在军队里!刚才那场战斗他是不是也加入了?”
大家靠墙两边坐着,中间留出一道空当供我们行走。每个人都有问题,我们在布尔拉普的民众中穿行,被那些问题淹没。我们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冲他们露出疲惫歉意的笑。他们看到了我们面上的笑便不再追问了,他们的眼中流露出了然,了然之后是深厚的宽容。
“辛苦你们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喊出了这一句话。
“辛苦了!”“一定要保重啊!”“我们能做点什么?如果我们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一定要告诉我们啊!”这些关切的话语听得我眼眶潮湿而内心滚烫。他们都是多么善良温柔的人。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们也一定要打赢这场战争。
塞西莉亚在防空洞尽头开辟出一个小房间作为临时的会议室。我将飞行员们安顿好后走进去。大家都到齐了,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硝烟味和血腥气。我关上门,龙点一点头,会议即刻开始。
“第五星区舰队遭遇核武器攻击,损失舰船十三艘,伤亡率将近四成。”
尉迟吕的嗓音沙哑,眼中红血丝密布。
“萨拉曼家族舰队损失舰船八艘,伤亡率近半。”
“罗德尼家族舰队损失舰船七艘,伤亡率……还没来得及统计。”
“布尔拉普地面部队并没有直接进入对抗,几乎没有造成伤亡……”库克说到后面声音反而变得低沉。我明白他的心情,在战友付出了如此惨重地伤亡代价的情况下,自己的毫发无伤反而像是一种错误。但是这不怪库克,也不怪布尔拉普的地面部队。士兵们没办法和核武器相抗衡,贸然凭借热血和冲动行事并不是英雄主义,而是不负责任的盲目冒进。
“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全军覆没了吧?”菲利普勾一勾唇角。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这句话说的轻佻且不合时宜。在我们还在真切地为那些鲜血和牺牲哀悼的时候,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菲利普都不该说出这句话。
“有这么多人已经因为你的隐瞒而死,你还要这样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吗?”
菲利普转脸看向塞巴斯蒂安,他唇角的笑容透着冷意。
“我不明白你的话,”塞巴斯蒂安摇头,“你说他们是因为我的隐瞒而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不是因我而死,是因你而死。如果没有你,没有人会死,大家都会活得好好的。”
菲利普仿佛被雷击中。他僵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再开口。
“别听他的话,他们不是因你而死,你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影响力。他们是为了自己所选择的命运而战斗、而牺牲。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所共同期待的未来。”龙伸手扶住菲利普的肩膀,他望着菲利普的眼睛,好像要直直看进他心底。
菲利普视线落到龙身上,眼珠转动的时候显得滞涩。
“你不该把他放在身边。他一直在试图击垮你的心理防线,而且刚刚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他不肯多透露有关核武器的信息,他对我们而言就已经失去了价值。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他离开这个房间吧。”
菲利普的喉结滚动一下,他花了一些力气重新收整好自己的心情。
“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了,滚出去吧。”他对塞巴斯蒂安道。
“真的不需要我了吗?就算我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的消息,也不需要我了吗?”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菲利普,眼中含着笑意。
菲利普的眸光闪烁,他似乎是在犹豫。龙已经迅速替他做出了决定。
“请你马上离开这个房间。”龙对塞巴斯蒂安道。
塞巴斯蒂安走出房间,直到关门的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都凝聚在菲利普身上。
“他说他还知道更多有关核武器的消息。”门关上了,菲利普看着龙,他的嗓音沙哑。
“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目前我们已经知道核武器的数量有限,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在使用的过程之中需要很长时间进行冷却。我能在核武器蓄能的过程中识别出它们。”
龙平静道。
“你说什么?”菲利普坐直,难以置信的语调。
龙于是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菲利普望向我,他在求证龙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我冲他笑一笑。我无条件相信龙说的所有话,更何况在之前的战斗中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验证,虽然我也没办法解释这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如果没有了核武器,你靠着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能和加拉德打成平手对吗?”
龙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和尉迟吕对视一眼,“我现在还没办法给你肯定的答复,但是怎么可能没有核武器?”
我看着龙,心跳加速,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负责解决核武器的事情交给我,后面的战斗交给你,这样可以吗?”
龙的声线依然平静。
我无意识地抠住桌沿,指尖在上面划下印痕。
菲利普再一次望向我,这次他面上的疑惑更甚。
“你是说……你能销毁掉所有的核武器?怎么能做到?”
“我要一支敢死队,一百五十架战机。我保证可以销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龙屈起食指叩一叩桌面。
“你要跟着这支敢死队一起?”我看着龙,嗓音干涩。
“嗯,”龙点头,“我没办法通过雷达图辨别,必须要核武器出现在我的视域范围之内。”
“只要敌方舰队在你的视域范围之内就可以,一百五十架战机,三个编组,三角后掠翼阵型。我带队,你在最后方。”我死死盯着龙的眼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点头,“好。”
我感到自己紧绷的心脏稍微放松些许。他是整个第七星区,或许也是整个宇宙中唯一能够辨别出核武器的人,所以他必须被放在最后方,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证他的安全。除此之外他还是我的爱人,我的此生挚爱,如果最后一刻真的来临,我很欣慰我能死在他之前。
“什么时候出发?”我站起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龙看着我,他突然微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晕开整个宇宙的了然与温柔。
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核武器正进入冷却期,正是我们接近与潜伏的好时候。
“我们需要一百五十架战机,还有飞行员,最快多久能凑出来这支敢死队?”我问菲利普。
菲利普冲尉迟吕扬扬下颌,尉迟吕磕绊了一下,“……目前布尔拉普三支军队总共能凑出不到六十架战机,昂撒里那边雪莱和承平手下怎么也能凑出一百架。”
“一个小时的时间,整理好布尔拉普的战机编组,准时出发。通知到雪莱和承平,让他们也做好准备,两个小时之后在波马高地外围汇合。”我对尉迟吕下令道。
“还有你,”我扫了龙一眼,“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会议室里的众人马上忙碌起来,而龙则很温驯地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我头也不回走在前面,走到防空洞的最深处,黑暗最浓稠的地方。
前头没有路了,我停下来。
龙也停下来,我猛然转身吻住他。
我吻得凶狠又暴烈,我现在有多爱他,就有多怨他。
他是那么强大又可靠,在最难的时候站出来,扛起整场战争中最艰难的部分,让人没有办法不爱他。他就这样站了出去,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下注,生死置之度外,如此决绝超然,让我没有办法不怨他。
“如果我们都死了的话……”我在唇舌纠缠间含混不清地问,问完后自己反而又被逗笑。
如果我们都死了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怕。
但如果是生离死别呢?我比较软弱也比较自私,所以我要带队,如果真的要死,就让我死在你前面。
“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在黑暗中凝视他的眼睛,“你要记得我。”
你不能忘了我,你要记得我,下辈子来找我,好好过完我们没能享受过的好时光。因为我对你许诺过全部的现在与未来,如果这辈子没办法实现,那就下辈子。
第217章
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酝酿成深渊。
我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战栗,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毁灭的快意在我整个胸膛中炸开。我当然是会死的。你说你爱我,我死之后你还会继续爱我吗?我是个卑鄙无耻又贪得无厌的小人,我要你永远爱我,哪怕是在我死之后。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我冲他微笑。
他猛地把我箍入怀中。
疾风骤雨近乎要倾覆的吻。
我觉得满足,畅快地想要向整个世界炫耀呐喊。
我已经知足了。就算我真的会死,就算我会在他的记忆里逐渐褪色,但是只要凭借现下拥吻的这一刻,我便能心甘情愿地往前走不回头。
他终于松开手,我们依偎在黑暗中闷声气喘。
我抚上他的脸,忍不住笑。
“就这么开心?”他略有些不悦,“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开心?”
“因为你爱我呀。”我看着他,或许笑得有些傻,但是整颗心都充满了真切的欢悦。
他的喉结滚动,面上神色似是动容。
“你能,再说一遍吗?说你爱我。”我收回手,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心中的欢悦潮水褪去一样消失,只余下一种甜蜜的惆怅。
“我爱你。”他向前,嗓音沙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想听,无论多少遍我都愿意说。”他看着我,眼神沉郁地仿佛就要流泪。
但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不该流泪。
我抬手用食指抵上他的唇,“够了,已经足够了。”
我不是独自赴死。
我是背负着他的爱奔赴战场。
“我也爱你。”我用力闭一下眼睛,“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塞西莉亚,露西亚,都柏,菲利普,还有很多人都来为我们送行。
我与同行的飞行员们向他们敬礼,然后转身登上战机。
飞行线路设定、战机性能检测、通讯频道连接确认……我很顺畅地完成这一系列流程,熟练地仿佛他们早已刻进我的骨髓。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都可能会成为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场空战。这是我为之训练了一辈子的事情,或许已经能称得上是一项事业,现在我将投入我全部的天赋、刻苦训练与实战所得、守卫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开启这一场战斗。
我在通讯中问我的飞行员们是否准备好了,他们的回复是如此坚决而充满力量,让我忍不住微笑。我发动引擎,感受着推背感逐级累加。后视镜中的视野急剧变化,我最后一次透过它凝望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我身后的那些人——露西亚面上的表情坚毅,塞西莉亚十指交握放在胸前为我们祈祷,都柏和尉迟吕并肩站着,他们向我们敬礼,是军人对军人的敬意,是同袍对同袍的情谊,菲利普原本好端端站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揪住了塞巴斯蒂安的领子开始歇斯底里。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会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也不知道菲利普到底与他在争执些什么。引擎持续加速,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经凝聚成小小的一个个点。我划出跑道冲上天空,将前尘往事都抛到身后。
“你在吗?”我切换频道,在通讯中保留了一条与龙联系的单线。
“我在。”龙的声音温和平静一如既往,让我在听到的瞬间便定下心。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又知道我什么都不必再多说。此时此刻我们的命运、情感、生死早已紧紧相连。我想这也正是生活和爱情最本质最动人的样貌——我们经历过如此深重的苦难,哪怕我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得到一个好结局,但是我们在此时此刻是如此熠熠生辉,连整个宇宙在我们面前都显得渺小。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退回了波马高地。这里是我们亲手建立起的星球,从无到有,点点滴滴。我们在半个月之前是如此惨烈地从这里撤离,亲手毁掉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为敌军的驻点。
我在空中俯瞰着这颗星球。它看上去是如此寻常、平平无奇,原本也应当在宇宙中静默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是现在却被我们卷入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它没得选,正如我们也如此粗暴地被抛向自己的命运。
再往前飞行便触动了加拉德的警戒线。他们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套完整的对空防御系统。炮火超越地心引力的阻碍,向上、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汇聚成枪林弹雨。我并没有打算硬闯,而是即刻拉高战机,并同时在通讯频道中下达命令。
“全体远离波马高地领空!规避对空打击!”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迫使敌方动用核武器,并在核武器的蓄能阶段进行识别,然后摧毁。在执行此项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保证有生力量的留存。
刚刚那番躲闪很迅速,触之即走,对空防御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损伤。我在波马高地的领空外环绕飞行了半周后又折返,准备发起第二次的侵扰。这是一场对彼此耐心和忍耐力的较量。我们一次次谨慎而克制地侵扰,在等待加拉德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这番游击。
在第六次侵扰之后,战机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警告——敌方出动空中力量,具体数目与战机种类正在统计之中。半分钟后我们得到了敌方战机的具体数目,三百架,刚刚好是我们的两倍。加拉德的战力充足,他们不想再这么陪着我们慢慢消耗,而是准备一举击溃。在大部分时候,只要实力足够强,就是可以任性而为。
“现在能观察到任何核武器的动向吗?”我问龙。
“不能,”龙的嗓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凝重,“我怀疑核武器都装载在更大型的舰船上,我们要先挺过这一轮战斗,然后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使用核武器。”
“全体准备,按之前的分组行动。保护好自己,尽可能多击落敌方的战机。”
我在通讯中下达第二条作战指令。
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意义。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有战斗的最终手段与目的都是杀掉别人而让自己活着。不过这就很考验战士自己的实力,还有在生死一线间的镇定与魄力。
我在一个急转急停之后击落一架敌方的战机。我透过舷窗看到对面战机中驾驶员的面庞,他长得与加西亚竟有几分相似。在油箱被击中的瞬间,他面上浮现出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惊惧。但那惊惧只是一闪而逝,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爆炸产生的火海之中。
我摁下旋钮重新将弹仓加满,在后视镜中已经能清晰看到另两架敌机呼啸而来的影子。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思刚刚发生的杀戮行径、其背后的必要性及正义性、还有我将要经受的道德谴责。人要先活着才能接受道德谴责与良心煎熬。每一个罹患战争创伤的士兵都已经是幸运儿。至少他们已经从战场上活下来了。
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战争、流血与杀戮确实带给了我什么经验与教训,那就是——在战场上别把自己当人,也别把对方当人。把自己当成是一把刀、一支枪。心无旁骛,这样才能活下来。而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去反省、去愧疚,才能有以后。这是最强盗最流氓的逻辑,也是被逼上战场、在绝境中求生存的人唯一的活路。
这番混战持续了大约有九十分钟。我已经几乎快要打光了一号仓的全部弹药。通讯频道里一直有连续不断的汇报。哪个战斗小组又损失了几架战机,哪个小组的组长不幸阵亡,他的组长身份被另一名飞行员所接替……人总以为自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但是在一整场战斗所翻搅起的血腥的狂潮中,能堪堪站稳脚跟不被冲向死亡就已经大不容易。在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的用武之地。只能拿命去拼,靠不怕死去搏一次命运之神的垂青。
命运之神总算还是垂青了我们一次。加拉德的飞行队在一番苦战之后集体返航。我不知道加拉德的军队中是哪位将军在指挥刚刚这场战斗,但是现在我心里对那位将军无比感激,我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一个。但凡他们的返航再晚上五分钟,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战机上一共有两个弹药仓,其中一个仓室的弹药是要针对核武器进行打击的,除非是战机已经确定被敌方击中即将坠毁,否则我们不能动用那个仓室的弹药。
敌方已经放弃了仅仅依靠飞行队歼灭我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此时我们还剩下八十七架战机,而敌方即将发动他们最具杀伤性的武器。
“他们开始蓄能了。”龙的声音响起。
第218章
“八艘驱逐舰升空,其中有三艘装载核武器。地面上还有一整个对空防御阵列,阵列上也配备了核武器,八、十二、十六……一共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
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终于到了这个时刻。龙报出这些核武器的详细坐标,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静水流深。剩下的八十七架战机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战术队形分散开,每个小组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些被标记定位的核武器。
我们已经为这场战斗压上了一切,我们会坚持到打完战机上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带着一支飞行小组向目标驱逐舰靠拢。它被另外两艘驱逐舰拱卫着,炮火猛烈到让我们难以接近。或许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驱动战机在枪林弹雨间穿梭,无数次的急停、急转、躲避、投弹。声音无法在太空中传播,舷窗外爆炸发生时我只能感受到心脏的震颤,然后当我偶然抬头望向那片刺目的橙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有一架战机毁灭,又有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陨落在火海。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不,这甚至不该被称为一场战斗。在加拉德的舰队面前我们所做的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在又一次急转、胸骨几乎要被安全带勒断的时刻,我突然感到疑惑——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我们抗争?如果命运已经如此艰难残酷,如果人已经知道自己的渺小,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自量力地负隅顽抗?
这样的疑虑只在我脑海中停驻了短短的一瞬,下一秒钟耳机里传来欢呼和大喊,那声调里藏着难以言喻并震撼人心的力量。
“击中目标!敌方一艘驱逐舰已被摧毁!成功销毁舰载核武器!”
这欢呼声像一击强心针,让我又重新获得了敢于正视这场战斗的勇气。是的,正视这场战斗。在成功损毁对方一艘驱逐舰之后,我们的战机只剩下七十三架。按照这个比率计算,要想完成打击目标,今天将没有战机能活着返航。我们是以敢死队的身份出发的,大家早已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也都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是站在一名指挥官的视角去看,这样惨烈的事实还是让人心中钝痛。我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再一次向自己确认——我们是一把刀、一支枪,是一场宏大战役中的一部分,所有的牺牲都是必要的,我们要先献祭出那些我们无比珍视的东西,才能换得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未来。
我已经可以坦然带着这些士兵们赴死,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D-053号战机,收到请回复。”我打开通讯。
“D-053号战机收到,请下达指令!”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年轻且忠诚。
“D-053号战机,现在开始全速返航!”
我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忍不住循着舷窗向外看。在视野尽头的西北角,那里便是D-053号战机所在的位置,整个战场的最后方,炮火滔天中最安全的区域。龙现在正坐在那架战机中。我刚刚已经切断了他的频道,返航的指令只有飞行员听到了。就算在返航途中他察觉到问题,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早已被动了手脚,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座位上,不会有半点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他必须要安全返航,于公,于私。
我最后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定雷达屏上那个被标红的代表D-053号战机的小点已经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方向移动,然后便转身继续投入战斗。战况焦灼,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击毁了第二艘驱逐舰,可惜那艘驱逐舰上并未配备核动力武器。战损比正逐渐上升,在付出了另外三艘战机的代价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击落了第二艘装载核武器战机的驱逐舰。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星球地面上的防空系统便已经完成最终的蓄能并启动。
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炮火齐射,火光灼烈地几乎要使人致盲。
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之中,躲闪已经失去了意义。这变成一场命运和概率的游戏,生与死的可能性不再因为你的姓名、年龄、能力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情。我闭上眼,等待这这波攻击过去,等待着自己被击中、在真空中化作花火,又或者是侥幸躲过这一轮,怀着清醒的对死亡的预期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我侥幸在这一轮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有另外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坦然。
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
“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迅速进行二次编组!”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但是我是指挥官、是主心骨,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
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狼群战术,全方位的包围,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但是,“长官!我的弹药耗尽了!”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弹尽粮绝,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自毁式攻击,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要么返航。
“全体听令,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他们已经拼死战斗、打光所有弹药、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们该回家了。
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
“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抱歉,长官,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
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
“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
我心头火起,但是眼眶和鼻腔却又止不住地酸涩。
现在只剩下二十六架战机了。是我把你们带了出来,但是现在你们谁也没有办法回家了啊。
我从舷窗望出去,在纷飞的战火之外是浩渺的星河。人的一生是如此转瞬即逝、轻于鸿毛,但是在渺小的个体之外却存在着更宏大更恒久的东西。我一时半刻之间讲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我穷尽此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是我确信在这个宇宙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或者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彼岸、一个尚未成型的信念、是支撑着我们奋战到底的决心、让我们相信一切的牺牲都不是徒劳。
我望着那片星海。我在此刻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有的战乱与纷扰,那些痛苦与伤悲,那些幸福与眷恋,当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宇宙的尺度,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变成真空中微小的物质颗粒。已经几乎不可感,只是在火光乍现的时候,在某个转头时的特定角度能够看到它们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我相信自己终于有了赴死的勇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清贪生与怕死的区别。我从来就没有畏惧过死亡,只是生命是件太美好的事情,让人止不住地向往与留恋。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也已经放下了这份眷恋,轻盈地仿若新生,竟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冲天火光之后的虚无、如此昂首挺胸走向命运。
我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以期在这场战斗中能够坚持地再久一点,能够再多销毁掉一些敌方的武装。我看见雷达屏上标示着我方战机的亮点一个个变得灰暗,那些飞行员是如此英勇地走向死亡,而他们将成为这片浩瀚宇宙中璀璨的星辰,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也不会被遗忘。我在最后的时刻平缓地呼吸,透过暴烈的火焰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请永远记住我,记住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这样便就足够了。
我穿过烈焰,但是死亡和黑暗却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到来。
“所有幸存战机,请全速返航!全速返航!”战机舱室内广播响起,是都柏的声音。
第219章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
“他现在在哪艘船上?帮我接通和他的通讯!他这样简直就是乱来!”我用力踹向机舱隔板,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都柏并不作答,但永远都沉默地可靠,他帮我连接上和菲利普之间的通讯,我听见菲利普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声音从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喂,怎么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冷笑,“你是疯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送死?”
我的言辞锋利,但是菲利普居然一反常态没有恶劣地回怼。
“大家都在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全部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而我居然还愚蠢并自负地一直拿他当小孩子。
我满腔的无名怒火在瞬间便被浇灭,我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我突然回想起星夜下菲利普望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和殿下的很像,和莱昂纳多的也很像,表面上是笑意盈盈,但是最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冷寂。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知道他之后会说什么话了。
“……是,大家都在送死,但是这不是因为你。”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我想要劝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听上去立得住脚的理由,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这个理由到底有多无力。
“钧山,”菲利普唤我的名字,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我的命没道理就要比别人的更贵一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了,钧山,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很重,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怔怔望着舷窗外,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我席卷。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流泪了,但是身体已经疲惫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又和你说什么了?”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平静,“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你都不要信,他是和阿德里安一伙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死,你不能就这样如他所愿……”
“他给我讲了中世纪骑士们决斗的故事。”菲利普笑着回应我。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做皇帝的料,在这样生死渺茫的关头还能开出举重若轻的玩笑,“他说他能带我见到阿德里安,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打断菲利普的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和他之间如此亲近、从来没有如此关心在意过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你们两个决斗?无论谁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一笔勾销?别傻了,你没那么容易能杀得了阿德里安,就算他死了,加拉德依然后继有人,圣殿在各个星区耕耘了那么多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他们扳倒吗?”
“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果。”菲利普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宁静深远,“我们已经打了四年的仗,大家都快要忘了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至少要有个机会让大家能停下来喘口气。”
我不再开口说话,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知道菲利普说的是对的,我相信都柏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大家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我们需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才能再去盘算之后的事情。不过这短暂的停歇与调整是要菲利普用他的性命做筹码,放上轮盘去和阿德里安赌。但是目前看来,这场赌博对于我们而言无路如何都是必输的结局。
“别这么消沉啊!”菲利普在通讯那端轻笑,“别把我看成是那种戏剧里的悲情人物,我没那么傻,没那么脆弱不堪。我们安排了后手。在我见到阿德里安之后,我们剩余的所有兵力会同时出动,饱和式攻击,硬碰硬。如果我没办法杀掉阿德里安,雪莱或者承平可以。”那将是从星球上方展开的饱和式轰炸,炮火一寸寸犁过地表,在那之后寸草不生、无人幸免。这样或许可以终结这场战争,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我们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菲利普的性命,不过如果从人人平等的更单纯的层面来计算,菲利普一个人的性命相比于成千上百的士兵的性命而言,简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所以正如菲利普所言,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逻辑、这背后近乎于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计算和衡量,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不是吗?”我最后问出这句话,嗓音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菲利普的声线带笑,是种任性到极点的运筹帷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能再做点什么?”我问菲利普。
“我不知道。雪莱和承平会带上我们原有的军队进行这次行动,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不是该我操心的了。第七星区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都柏,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
最后的这场行动撇清了第七星区的干系。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菲利普死了,雪莱和承平的军队全灭,而阿德里安还活着,加拉德的兵力依然强盛,第七星区也依然留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与赛尔文森家族无关。原来菲利普早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最后的布局和打算。他将我们切割干净,为我们留出后路。哪怕我们败了,也还有投降的机会。在某些时刻,投降已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昭示着最大的勇气,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失败者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然后才会有以后。
我看着雷达图上代表菲利普所乘飞船的那个小点逐渐接近我所在的位置,我们在浩瀚宇宙中擦肩,然后各奔东西,那一星点亮光又逐渐远离。我看着飞船远去的痕迹,内心震荡,久久难言。
“他把第七星区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但我是你的副官,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都柏的声音响起,拉回我逸散的思绪。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该何去何从?我们都只不过是这宏大宇宙中浮动的尘埃,到底要怎样才能拥有撼动命运的勇气与力量?
唯有殊死一搏,赌上自己的全部。性命、荣誉、尊严、未来、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我们当然可以被毁灭,但是我们的勇气与信念曾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无论是铁蹄还是炮火都无法将它们磨灭。群星可以为我们作证。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一定是心所指引的方向。
我要拼上一切,就在这场战役里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在成功之前……我从来不去考虑到底能不能成功。
我们唯有拼尽全力。
“龙!”我喊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现在在哪里?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我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我需要他支持我的决策。
都柏将龙接入我们之间的通讯。
“你在吗?”我问出这句话,声线因为后续将要说出的打算而激动地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么急着把我送走。”龙的嗓音低沉。
“我……”我略微语塞,“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情好吗?”
“好。”龙答应地很干脆。
“塞巴斯蒂安带着菲利普去见阿德里安了,雪莱和承平尾随,会在必要的时候直接进行饱和式空中打击,”我道,“就像之前我们对拉斐尔家族做过的那样。”
通讯那端很安静,我知道此时此刻龙正在认真倾听。这种深邃的宁静为我注入了力量,让我有勇气背负起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出动我们所有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可以吗?”我仰头凝视群星,群星也凝视着我,它们温柔地闪烁,像是默不作声的赞许。
“好。”龙平静地允诺。
这个瞬间好像滴水终于穿石、江河奔流入海、错悬的星辰归复其位、整片空寂宇宙第一次因为核裂变产生光与热。这个瞬间我突然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胸怀激荡,凡人之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宁静填满。
“都柏?”我轻声唤我的副将,有一种神圣感席卷。
“请您下达指令。”都柏回应。
“锁定菲利普的位置坐标,召集全部军队,现在就出发!”-
阿德里安是个很谨慎并且惜命的人,其实这点不难理解,无论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都会变得谨慎并且惜命,不然早就死了。在上次我凭借通讯信号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之后,他很快便又转移了据点。如果杀掉菲利普便能迅速解决掉这场战争,那么杀掉阿德里安也是同理,他不得不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境地。若非塞巴斯蒂安,恐怕光凭我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找到他的所在的。
塞巴斯蒂安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事到如今我也猜测不透。在又一轮漫长的飞行之中,我只能寄希望于菲利普,期望他对局势有所掌控,而不是被塞巴斯蒂安牵着鼻子走。
“对我们发起攻击吧,做戏总要做全套。”菲利普在通讯中道。
按照菲利普给出的剧本,塞巴斯蒂安趁布尔拉普遇袭混乱之际,将他挟持并成功逃跑。而我们是跟随在他们身后的追兵,一路阻击直到阿德里安所在的位置。这套剧本目前看起来还算得上是逻辑严密,但是阿德里安相信与否,这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了。
我盯着视域之内菲利普搭乘的那艘飞船,按下发射键打出两枚导弹。
那两枚导弹擦着飞船的尾翼掠过,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呼啸着撞在一起。
“快要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了,注意……”菲利普的后半段话消弭在杂乱的电波干扰声中。机舱内响起警报,雷达图的边缘突然闪出亮色光点,向着我们所在的方位靠近。加拉德察觉到我们的动向,他们已经发动了兵力。
“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听到吗?”我在频道中问询,但是没有回复。
我们失去了与菲利普的联系。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敌方舰队已呼啸而来,我眼睁睁看着菲利普所乘的那艘飞船从它们之间穿过,好像甘油渗过细胞膜之间的缝隙,进入另一重天地。下一秒火光激射,敌舰已经发动了对我们的攻击。跟随在我后方的舰队涌上来,他们抗住这波炮火并发起反击,冷寂的宇宙中再次爆发出灼热的焰火,我陷入这团纷乱的暴烈,一边凭借本能躲闪,一边分心绞尽脑汁思索塞巴斯蒂安的目的和打算。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想要菲利普死,还是阿德里安死,还是像他自己亲口所说的那样,他没有立场、什么也不在乎,世上一切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一场闹剧,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所有人的期望都落空。
我猜不透塞巴斯蒂安的想法,没人可以。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坐上了赌桌。
“钧山!”龙在通讯之中唤我的名字,“注意那些刚刚加入的战机和舰船!它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装载有核武器!”
“把它们的坐标报给我们!”我大喊着回复,同时驱动战机猛然左转避开一枚导弹。
龙开始报出坐标方位,他每报出一个坐标,我便紧跟在之后安排出攻击目标舰船的机组。都柏在频道的另一端,他会对每个目标机组下达更为精确的攻击指令。
坐标被一个个报出来,龙的声线依旧平稳沉静,但我却听得心惊。目前已经有超过三十个坐标位置,但龙仍然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参考坐标点西北方,距离700,方位右舷14度角03分。”
这句话被淹没在电磁杂音之中,舷窗外炸开一团异常灼烈的焰火,已经有核武器完成了发射。
“参考坐标点西南方,距离400,方位右舷23度角……”
通讯中龙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一次甚至连电磁的杂音都没有,纯粹的沉寂,无声无息。
我盯着雷达屏愣了有足足一秒钟。越来越多的战机和舰船涌入这方小小的屏幕,各种颜色的光点交织成五彩斑斓的一片。代表龙的那艘舰船是其中的哪个光点?我不知道。
舷窗外亮得刺目,核武器陆续完成发射,所有作战小组的通讯线路都在我的频道中交汇。我听见不同的声音汇报伤亡和歼敌情况,像一颗颗纷乱的珠子,噼里啪啦落在纷乱的脑海,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齐齐涌上来,我竟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李钧山!”都柏的吼声穿透这片色彩和声音织成的迷障,他叫我的名字,然后向我汇报已经进行过统计和分析的战况,“雪莱和承平的队伍需要想办法突破敌方的封锁线!我们要想办法帮他们开出一条路来!”
我瞬间回过神来,好像被子弹击中,僵硬的心脏被强大的冲击重新撞回胸膛,再次开始跳动,“让他们远离交火线!跟他们说我们会想办法在封锁线上开一个口子!”
我大声地吼回去,但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其实只要正常的音量就可以让都柏清晰听到我的回复,但或许是因为耳机中嘈杂声响的刺激,让我的心跳和脉搏也不由自主跟着加快,所以我才忍不住也这样吼回去。又或者,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我在试图通过表现地强悍来掩饰自己的某种担忧、某种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恐惧——我没再听到龙的声音了。
在刚才的那场混战之后,他的声音便从频道中消失了。
不再有任何新的坐标信息,也不再有他沉静坚定的声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定海神针悄无声息消失了。我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汹涌中要竭力抵抗住恐惧、继续做扮演我中流砥柱的角色。
我尽力让自己投入进这场战斗,在不同的战斗集群间穿梭、下达一条条指令、处理一个个突发情况。也许只是出了什么通讯上的故障,也许再过几分钟龙就会再次和我们联系上。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钧山,”都柏的声音响起,低沉,几乎是充满歉意的,“龙的飞船失联了,现在战场的情况太混乱,我们没有办法定位到飞船的具体位置。”
我感觉自己仿佛心脏上被敲了一记。并不觉得痛,只是一下悚然。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在都柏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忽略、逃避这个事实。就好像,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龙的飞船失联了,没有办法定位到具体位置。
我在指挥战斗的间隙中思索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可能只是暂时陷入这片混乱之中,找不到与我们重新联系的方式;也有可能他和那艘飞船已经一起永久地化为了宇宙中的烟尘。
我无端开始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在临行之前我分明已下定决心,如果怎样都难逃一死的话,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死在他前面。但命运好像就这样专爱作弄我,现在我还好端端活着,他却渺无音讯了。
“报告长官!有更多的敌舰升空了!请求标记核武器的位置坐标!”
耳机里传来我的士兵们的声音,他们需要标记新出现的核武器的坐标,但是出了龙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如此需要龙,还有更多人也仰赖他的存在。
如果这样的话,那于我而言失去他的痛苦是不是也可以被分担些许?
失去的恐惧与痛苦,后知后觉如巨浪席卷……但是现在还来不及痛苦,我深吸一口气,“全体作战人员注意,调整作战计划!”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针对新加入战斗的敌舰进行核武器位置标注,现在我们能做的只剩下两件事情,第一件,清除已经完成标记的敌舰,尽量降低后续可能受到的损伤;第二件,击中火力在对方的防守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我们现在没办法确定菲利普和阿德里安的会面已经进行到了哪个步骤,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在接收到来自菲利普的信号之后、或者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接收到他的信号时,发起饱和式攻击,我们的最后一搏。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阿德里安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我将清除被标记敌舰的任务交给了都柏,然后锁定敌方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点,亲自带队发起攻击。
在宇宙静默的真空中、在灼烈的炮火间,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飞翔。
当神思凝聚到一点、当暂时抛却个人的悲欢,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心无旁骛与轻盈。
我驾驶战机冲向最后的那艘敌舰。
我的眼前划过无数人的面庞。相熟的、陌路的、爱过的、恨过的、溘然长逝的、依然奋战的。每一帧都是如此鲜活,让我由衷地感激。如果在生命中没有他们出现,那么我的整个人生恐怕会变得像宇宙最荒凉处那样空寂无趣吧?
他们是压在我肩头的重量,也是我后背生出的翅膀。
太强的重力加速度让我忍不住眩晕,视野边缘变得模糊,舷窗外闪耀的光焰仿佛铺展成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我穿过全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奔向那个终点、那个命运所指向的地方,在那里我将与如此残酷而瑰丽的命运展开最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将问心无愧。
在投弹的瞬间我闭上双眼,然后我拉动操纵杆向上。
爆炸产生的冲击让推背感翻了倍,我感到自己胃部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已经成功在防线上打开缺口!迅速突入!”
我听到都柏的大喊,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敌方的封锁线被我们撕开一个破口,雪莱和承平的队伍涌进来,钢铁铸成的洪流将这个破口越撕越大,他们成功进入了领空区域,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现在我们只需要一道来自菲利普的指令便可以开始行动。
我死死盯着舷窗下方的那颗星球。
菲利普……现在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通讯频道再一次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回报与指令雪片一样纷至沓来。
我们在敌方防线上撕开的破口被强力合拢,现在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已经被从地面和太空两个方向合围。越来越多的敌舰升空,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加拉德的实力。
“都柏,我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把通讯频道转换成单线。
“半个小时。”都柏的嗓音低沉,“半个小时之后防线外围我们的兵力会被全部打光,雪莱和周承平会腹背受敌,彻底陷入围困。我们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发动饱和式攻击,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做出决定。”
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下令将这颗星球轰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连一个人、一棵草都不会再幸存。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好。”
三十分钟倒计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生命流逝的感觉。
这是一场以消耗对方全部有生力量为目的的角力。将血肉投入战争的磨盘之中,将躯体连同灵魂一起搅碎。我该庆幸现在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不用再直面那些血淋淋的断臂残肢,那些生命都在绚烂的焰火中消逝,他们死后会化成群星。群星是没有立场并且也不分敌我的。在很多年之后,他们或许也能够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空间里坐下来,面对面聊起今天的这场战斗吧?我不知道。
在这三十分钟里我想起自己短暂一生中的点滴。
曾经接受过的训练、参加过的战役、驾驶过的战机、死在我刀下的旧贵族;还有朋友与爱人,那些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我想起伯约的晨光铺展在宫殿琉璃瓦上的光彩、想起希尔矿场夜空中星云的紫玫瑰色泽、想起昂撒里辽阔的风、奎明盛浩的草野……生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好到让人没办法放手。但是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钧山!”都柏在频道中嘶吼。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雪莱,承平,准备,发动饱和式攻击。”
我轻声下令,出奇的平静。
“陛下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周承平的声音听上去激烈而绝望。
“最后三分钟,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雪莱的嗓音沙哑。
“来不及了!”都柏愤怒地咆哮。
我喉结滚动,“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
最后三分钟,菲利普。
如果我信奉神明,我会用最虔诚的心情为你祈祷。
但是我从某件事情之后就不再相信神明了。
当我们手无寸铁、赤身裸体站在命运跟前,支持着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连命运本身也没有答案。
最后六十秒。我早就不该相信这个宇宙中存在奇迹了。
对不起。我必须要下令了。
“发动攻击……”命令在下达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
“……钧山!”是龙的声音,好像有雷电打到身上,在那个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将超额的血液泵往四肢百骸。
“龙?!”我喜出望外、不可置信。
他回来了。
他曾无数次地救我们于水火。
他是我们所等待的那个奇迹吗?这个残酷宇宙中的例外?
“听我说,”他的嗓音沙哑,好像受了伤,“我在星球表面迫降了,塞巴斯蒂安刚刚把菲利普的位置发给我,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赶过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攫紧。
你是什么时候在星球表面迫降的?你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敌方的地面防御是不是严密?塞巴斯蒂安是怎么联系上你的?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我们?菲利普已经成功杀掉阿德里安了吗?所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对吗?我们还需要发动饱和式攻击吗?
无数问题顺着喉管涌上来,让我一时之间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我听见对面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
“五分钟之后无论有没有收到我的消息,都要立刻发动攻击。”
引擎声中夹杂着金属撞击产生的声响。
“如果你们还有余力的话,我需要掩护。”
龙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闷地咳嗽。
“学长!”我大声喊周承平,“能不能分出一支小队前往地面支援?!”
我和都柏被挡在封锁线外围,鞭长莫及,只有雪莱或者周承平能顾及到地面的情况。
“B3中队全体!进入星球领空,全力进行支援任务!”
周承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下达指令。
我看着闪烁着雷达图,有强烈的暖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失而复得,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简直就想要喜极而泣。
我爱的人没有出事,这场战争我们也没有败。
贼老天到底还是做了一次人。
人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那样孱弱的身躯、渺小的存在,竟然也能在危难与劣势面前焕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与生机。我感到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重新又变得所向披靡。
我在炮火中穿梭。
“你受伤了吗?”我在单线通讯中问龙。
“嗯,”他低低应一声,“不过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他此时此刻也在炮火中穿梭。
“刚刚通讯断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甚至都不敢再往后想。
“迫降的时候舰载通讯装置损毁了,我们花了点时间连接上备用装置。”
简洁的回答,但是我能想象到这短短一句话之后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塞巴斯蒂安都说什么了?菲利普还活着吗?”
我抬眼看时间,我们还剩下两分钟。
“他让我去标记点,告诉我无论如何必须要毁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武装。他没有提菲利普,但是我觉得菲利普还活着。”
龙的嗓音沉稳坚定,让我疯狂跳动的心一点点平静。
“还有一百秒,”我深吸一口气,“你就快要到了吗?”
“快要到了。”我听到龙的应答,然后又是漫长的静默。
“你还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喉咙滞涩。
我看着舷窗外炸开一浪又一浪的烟火,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五岁,还是六岁,还是更小的年纪?我以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父母在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回家。他们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们最后回家过年了吗?我已经记不得了。
还剩三十秒。我在心里默数。
我还记得曾经在课堂上学习过相对论,那是夏日闷热的午后,掌心浸出汗,晕了纸上钢笔的墨迹。我已经忘了相对论的具体内容,但如果真的可以让时间变慢,我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还剩十秒钟。
“你还在吗?”我忍不住再一次询问。
依旧是静默,没有任何回答。
我听见都柏愤怒的咆哮,他说我们顶不住了,哪怕再多一秒钟,我们都有可能没办法完成任务然后全军覆没。我看着计时器上数字跳动。
“还有最后五秒钟,我们再等最后五秒钟。”我对都柏说。
五。我答应过你的,最后五分钟,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会下令发动攻击。
四。为什么通讯又断掉了呢?明明之前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三。最后的那句话,我不该问塞巴斯蒂安说了什么的,那根本不重要。
二。我该对你说,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一。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迫降、不会让你被逼入险地。我会保护你、会挡在你身前。
“发动攻击!”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道命令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它被推倒,然后激起一连串的反应。
我听见雪莱和承平在通讯频道中重复这道命令,然后是各个作战集群的指挥官和副指挥官,然后是各个作战中队、各个作战小队,直到战场上的每一名士兵。无数个声音汇聚成海浪,无数道意志汇聚成灿烈的光芒,在这颗星球的表面炸开。
饱和式攻击。足以摧毁这颗星球上的全部。
这是我们最后的奋力一搏。都已经结束了。
我睁开眼,望着星球表面腾起的焰火,只觉刻骨疲惫。
“星球表面已经没有任何生存迹象,但是敌方在空中的舰队依然在顽强抵抗……”都柏的话音传来,但是我已经再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之后的事情。
“不是还有雪莱和承平吗?他们两个能摆平的。”我竭力压制自己嗓音中的沙哑。
“钧山!”都柏突然大喊。
我觉得好累。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非得要逼迫我去面对那些事情?我并不是铁打的,我已经撑了太久,现在最艰难的关口已经度过了,我应该已经有权去疲倦、去悲伤了。不要再喊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我做任何事情了。
但是都柏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钧山!”这一次他的嗓音听起来更激动。
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这么失态。
“他们回来了!他们的飞船回来了!他们还活着!”
我调转战机朝向,疯了一样地朝星球所在的方位飞行。
我看到他们了。好几艘飞船穿透爆炸形成的厚重烟尘飞向深空,仿佛长虹贯日。
我在那一瞬间哽咽,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机载通讯的频道提示音响起,有新的通讯请求,我颤抖着点击“接通”。
菲利普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玩世不恭、懒洋洋,“结束了,我们赢了。”
我抬手捂住嘴,眼泪越过指缝往下淌,根本止不住。
是的,我们赢了。代价惨重,但是值得。
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耳机被摘下,换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两秒钟之后响起龙的声音,“我们可以回家了。”
是的,我们可以回家了。
第220章
战争结束了,但其实又没有完全结束。
摧毁总是很容易,但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却很难。
塞巴斯蒂安不知所踪,但万幸菲利普活了下来,要不然这摊烂摊子还不知道要该由谁接手收拾。菲利普说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他已经拖了我们太久。
联邦共和国新历第一年秋,我们在奎明的房子终于建好了,与老戴维他们一家的农场相邻。因为战后修复等等复杂事宜的缘故,种子在夏初的时令才种下去,到了秋天长势并不好,毛毛拉拉的一片,良莠不齐。没有收成我们就没有东西吃,只好每天到老戴维他们家蹭饭。
龙每次登门都会提上两瓶从坎隆买来的好酒,多亏了那两瓶好酒,老戴维虽然每次都翻着白眼开门,但好歹还是会把我们放进去。赛琳娜和乔可比老戴维热情好客多了,每次都笑呵呵地招呼我们。他们的小女儿已经学会走路了,我很喜欢那个小家伙,她好像也很喜欢我,每次都乐颠颠地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咿咿呀呀冲着我说话。赛琳娜给这个小家伙取名叫莉迪亚,为了纪念莉迪亚在布尔拉普那场战役中做出的牺牲与奉献。
我们在奎明买地的时候还问过雪莱,我记得他和我提过,他梦想的生活就是有一座自己的农庄来着。谁知道人家好日子过久了,根本就看不上地处偏远的奎明。
“我已经有了一颗相中的星球,在第五星区。我在第五星区这么多年,对那里最熟悉。”雪莱一边说着一边歉意地冲我眨眨眼。我表面上说着恭喜,但是在心里却暗暗嗤之以鼻。第五星区有什么好?连饭都蹭不着一顿。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承平依旧沿袭了他曾经第五星区总督的职务,所以雪莱以后要是想蹭饭的话,就可以直接去总督府了。
“你就打算一直在奎明待下去了?”我和承平也见过一面,他在桌对面坐着,面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嗯,目前准备先在奎明住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一眼龙,“我们现在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么多。”
龙握住我的手,他冲周承平点点头。
之后的事情,我现在暂时还没有考虑那么多。
不过看到身边的朋友们都安顿下来了,我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
都柏和格里芬选择继续留在昂撒里。格里芬从菲利普那里敲了很大一笔款项,在昂撒里建起学校。都柏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干脆就着手帮格里芬开始打理从建筑营造、招生规划、教学与研究团队等等一系列的事宜。
在视频通讯里我笑着问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才能建好,格里芬从纷乱的书卷文件中抬头看屏幕,“唔,不知道,这就要看都柏和安娜的本事了!”
“安娜也在昂撒里?”我略微有些惊讶。
“怎么了?不欢迎么?”镜头的方向调转,我看到安娜笑意盈盈的面庞。许久未见,她还是美得那样气势惊人。
“当然欢迎了!但是你在锚点和布尔拉普的餐馆生意呢?”
安娜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案上,她耸耸肩,“交给我弟弟和一些同乡去打理了,我现在准备开拓一下昂撒里的新市场,你知道的。”
安娜冲我眨一眨眼,那眼神暧昧而妩媚,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灵光一现,但是须臾间又坠回云里雾里。
镜头再一转,都柏的面孔出现在画框中,“你们那边怎么样?都安顿好了吗?”
“房子盖好了,种的麦子差不多也该收了,但是今年的麦子长得不好。”我道。
都柏笑,“你也真是有意思,一辈子没种过地的人突发奇想要去种麦子,能长得好才奇怪了!”
安娜也跟着笑,“给他留点面子!”
我眨眨眼睛,好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我也跟着他们笑,然后在一片其乐融融中结束了通讯。
菲利普又回到了伯约,他还有些事情不得不处理。皇子与皇帝的生活并没有普通人想象的那样轻松,他的生活起居从来都被严密保护并监管,并没有太多行动上的自由。他说等到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他就把伯约的皇宫开放成供民众游览的景点,然后靠着收门票赚得盆满钵满,安度晚年。只有等到完成那些他必须做的事情、等到圣殿残留的反抗势力全部都平息、等到各星区自治成功走上正轨,他才终于可以卸下担子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事情?”我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感到有些微的愧疚,这么久以来我都未曾把他当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只把他当做是一个工具、一种符号,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去浪迹天涯。”菲利普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纯粹而明朗的笑容,“然后玩累了就到你家里,等休息好了再继续出去玩。”
“唔……”我微微咬唇做思考状,然后倾斜镜头露出坐在一旁的龙,“你确定要来我家里。”
菲利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没关系,我当你的电灯泡已经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屏幕里菲利普明媚到有些欠扁的笑容,忍不住叹口气,然后默默移开摄像头。菲利普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和他对线都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龙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他拨转我坐的方向,让我们两个人面对面。
我调出最无辜的表情看着他,“你不会介意吧?”
龙挑一挑眉,他挂断了通讯,俯身逼近,“你要听实话吗?”
“唔……”空间被压缩,我无可奈何向后仰倒,被挤在沙发和充满威胁的男人的躯体间,“还是不要……”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吻住,浓情到几乎被吞没。
过了好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要因为缺氧而晕眩,那句实话终于通过舌尖递过来。
“有一点。”低沉喑哑,浓烈的占有欲,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啊……还真是小气啊!
“别这样,我们拥有全部的现在和未来,大方一点。”
“好啊,那现在就给我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望着我,像一个甜蜜的深渊,让我忍不住战栗着跌入,越陷越深,覆水难收,万劫不复。
我闭上眼睛,彻底放弃对身体的控制。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
秋风起了,吹过参差的麦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来农作物特有的一种踏实的馨香。我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望着那片稀稀拉拉的作物,感到忧愁又为难。
我看着龙走进院子,仰头问他,“你说,要是明年秋天我们也种不出像样的麦子,难道就要一直去老戴维哪里蹭饭了吗?”
龙在我身边坐下来,他抬手轻轻摸一摸我的发顶。
“不会的,明年秋天我们的麦子会长得很好。”
我托腮凝望这片麦田,还有麦田上的阵云,更远处天际与地平线相连接的地方。
我不知道明年秋天我们的麦子到底会不会长得很好,但是我知道,在这每一颗麦穗之中、在夜晚轻柔凝静的晚风之中、在不再有硝烟的清朗新鲜的空气之中,正实实在在地蕴藏着我们所捍卫的未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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