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怎么是她?!


    不过呢,就叶韶这个操作,算是辱炼丹了。


    #你家炼丹拿天然气啊!


    #你家炼丹开油烟机啊!


    #如果不是冷文瑶阻止,你是不是还要拿那个炖汤的陶瓷罐罐当炼丹炉?


    并且哪怕忽略天然气和油烟机还有炼丹炉的问题,叶韶也得承认:“其实严格来说,我刚才是失败了的。”


    这对于冷文瑶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如果这算失败,成功应该是什么样子?”


    “老师记得刚才的糊糊,和到最后关头的闷响吗?”叶韶问。


    冷文瑶点头。


    “如果那团糊糊在旋转之后。”叶韶说,“没有爆炸,而是凝练成一个固态的拇指大小的圆球,就算成功了。”


    “我觉得这瓶药已经很完美了。”冷文瑶问,“你口中的成功,该是什么样子?”


    叶韶言简意赅:“吃下去毫无副作用。”


    冷文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在跳,并且很快。


    她想问“当真?!”,但觉得没意义,叶韶说的那么笃定,这必然是真的,就是过于超出自己的预期了。


    “我对炼丹术其实也就是粗通,因为以前确实没什么材料可以让我炼丹,手生得很,只有理论知识。”叶韶道,“但哪怕是以我的见识,我都可以断言,拿魔药来炼丹很难彻底成功,我能做成那个样子,不是我自夸,真的算是很难得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治疗伤势,不是回复灵气,不是精进法力,不是任何形式的小打小闹,而是让人无视心魔无视瓶颈,直接跨越一个境界。


    如果不是拿八字赌因果,而是直接无痛升仙,那得是什么层次的丹药?说天地不容可能有点夸张,但其中的因果……你别指望我,我命小福薄担不起,你去拜三清祖师吧。


    但是和冷文瑶聊因果反噬和三清祖师那明显太欺负人了,叶韶还是比较冷静地从技术层面说了半句人话:“我在最后的阶段能明显感觉到,魔药之中是有意志的,无论是内丹法还是外丹法,都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去消磨。”


    冷文瑶的瞳孔紧了紧。


    ……她听不懂什么内丹法外丹法,但魔药确实有自己的意志,它更常用的词儿是精神污染,会影响到喝药之人的神智,并且几乎不会磨灭,魔药喝多了,各种污染搅和在一起,修士的脑子里是可以开一局足球赛的。


    事实上,修士会失控的原因一部分是□□上的折磨导致的身体崩溃,一部分则是精神上的消耗导致的神智失常。


    初级的神秘学教育一般着重介绍前者,因为对初学者来说,身体一般会远远早于精神崩溃,但如果有幸熬过初级阶段,就能发现高阶修士们更多是因为精神压力疯的。


    冷文瑶问:“是不是换句话说,‘炼丹’如果成功了,成品里就不会有精神污染……也就是你说的魔药的意志了?”


    “是的。”叶韶回答。


    已经无法形容冷文瑶的震撼了。


    她哑着嗓子道:“按照你所知道的炼丹术,要如何去除这份精神污染呢?”


    “火焰呐。”叶韶回答。


    “你刚才提到的丹火?”冷文瑶难免有点沮丧。


    叶韶点头,又摇头:“不止,有别的也很厉害的火焰,再高级一些的炼丹师估计还会使用雷霆,各有各的独门绝技吧。”


    雷霆?


    冷文瑶动了一些心思,但很快把心思都打消了。


    科学的角度,雷霆无非是正负电荷相撞时释放的大量能量。


    但科学的角度,火焰还只是放热反应发生时的发光发热现象呢。


    作为神秘学人士,冷文瑶已经不指望问叶韶如果在实验室模拟出雷霆的效果能不能去除魔药里的意志了,她现在只想关心去哪里搞到“别的也很厉害”的火焰:“那些火焰具体是什么?有名字吗?什么特征?可以去哪里找?”


    叶韶摊手:“我就知道几个名字,至于特征和去哪里找……还是那句话。”


    哪句?


    ——等我的修为到了一定层次,我自然就明白了。


    “先把名字说出来吧。”冷文瑶难免沮丧,又有点想咒骂叶韶真正的老师可太会偷懒了,无奈开口,“万一我刚好知道呢?”


    叶韶觉得意义不大。


    且不说这个世界粗看处处和家乡相似,细看处处与家乡不同,大概率冷文瑶不会知道那些东西,退一步说,知道了又如何呢,就是找到了火,我也得有那个实力操控啊,炼丹可是个精细活儿。


    但看着冷文瑶的期待,她还是给了几个词儿:“三昧真火、六丁神火、南明离火、太阳真火、红莲业火……”


    冷文瑶火辣辣的心飞快凉了下来:“……”


    真就是,没有一个词儿是自己知道的。


    连出土的古籍上都没出现过:)


    她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沮丧得先要稳一稳自己的心情,却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


    油烟机砸下来了。


    叶韶:“……”


    冷文瑶:“……”


    这很合理,油烟机究竟不是什么神秘学物品,哪里扛得住吸取魔药中蕴含的煞气,接触了魔药里暴虐气息的地方一锈蚀,可不就砸下来了吗。


    就是叶韶多少有点尴尬:“炼丹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不经造啊……”


    “……没事。”冷文瑶也默默擦了擦冷汗,“让他们换,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厨房被折腾成这个样子,也没法再待着,冷文瑶还是得招呼叶韶:“这里不用管,我带你去房间,这两天你好好休息,等船来了我叫你。”


    “好。”叶韶点头,但指了指那广口瓶里的魔药,“这是您送给我的礼物,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修炼的路子可能和您这边的体系不太一样,所以虽然有些冒昧,但您还是收回去,给有需要的人吧。”


    这倒是好处理,冷文瑶也不觉得扫了面子:“既然这么缺钱,这瓶魔药被你一炼丹,价值已经无限抬高了,我索性打听打听,哪个非凡者门派或是世家的少爷小姐有需要,通过黑市把它卖了,卖了多少就给你多少,怎么样?”


    叶韶自然喜笑颜开:“好呀,谢谢老师。”


    不过叶韶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保密起见,要不换个城市的黑市卖?”


    “要是担心这个。”冷文瑶笑笑,“这样吧,你先收着,回头等换一个城市,我带你去黑市走走,你亲自卖。”


    女孩子嘛,想的总要周到些:“你还没有个空间纽,也没地方放……这样,我晚点让人把最新款的空间纽送你房间去,你自己研究用法吧。”


    以叶韶之前所了解的空间纽的售价,叶韶觉得自己今天不给冷文瑶磕一个敬一杯诚恳的拜师茶简直天理难容。


    但冷文瑶究竟没让叶韶磕,把她领房间里去,让她该吃吃该喝喝想修炼修炼,就自顾自忙去了。


    这也很好理解——她已经是半神,自然不可能再屈居夜城只干个主教,教会的调令已经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作为枢机主教再调回来,纵使厄难教会好像掌握了传送的技巧,也不方便天天来回,这种时候,公务忙完的闲暇时间多去陪陪丈夫,人之常情。


    ————


    半个月后。


    穿着神职人员长袍,右手拎着行李箱,左手拿着一张盖着痛苦教会印章的船票,俨然已经是一个精英宗教人士的李元政抵达了夜城码头。


    码头上早已停了一艘飞空舟,这是求道号,附近四五个大区的修道院新生都将在这里登船,去西边的鄯城。


    那里就是东大陆的修道院所在。


    李元政特地停了脚步,抬头看着这艘“求道号”。


    飞空舟通体墨绿,高若阁楼,上头铭刻了法阵的同时,还搭载了八门激光炮,算是这个科技和玄学并行的时代特色。


    舟分三层,最底层供船上的船长、舵手、水手、保安、保洁、厨师、男仆、女佣……总之各类服务人员居住,中间层则是他们这些修道院的预备学院居住,最上层……


    李元政眯起眼睛。


    一整层都是冷文瑶女士的地方。


    李元政从自己老师那里知道了冷文瑶——厄难教会在夜城的主教阁下,因不明原因在没有喝魔药的情况下晋升半神,即将调往修道院担任教授,此次顺便护送他们这些新生前往修道院。


    半神啊,东西大陆上绝对顶尖的存在。


    李元政的眸中当然有向往,但还没有把思绪更发散发散,身后便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把路让开!”


    李元政:嘿我这小暴脾气!


    但想想今日码头戒严,能被审核上船的都是修道院的学员。


    算了,脾气也不是一定要爆,李元政深吸一口气,三两步过了登船桥,在服务人员们“欢迎登船”声中上了“求道号”二楼,顺着船票上的号码找到房间。


    房间并不宽敞,也就是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连盥洗室都是好几个房间共用,透过窗户可以见到蔚蓝的大海,等飞空舟起飞,应该还能看到层叠的云层。


    从夜城往鄯城要小半个月,多少要在船上住两天,李元政便把行李箱打开,把自己日常会用到的东西摆到桌子上柜子里,正收拾着,船开了。


    却没有起飞,而是离了港口,往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开。


    李元政有些好奇,招了船员来问,不是说去鄯城吗,鄯城在西边呀?


    船员:“冷文瑶阁下说,要去私邸接她的一位学生。”


    如果是筑基期带队,未必敢这么绕路,但冷文瑶是半神,当然没有人敢啰嗦。


    船开了得有二十分钟,停下,可这么大的船没法停靠在冷文瑶所在的私人岛屿的小码头边上,只好离岛屿还有百米下了锚,然后船长亲自去三楼给主教阁下汇报。


    于是,李元政就看到,船长躬着身子给那位站在三楼甲板上远眺的,穿着简单裙袍的女士汇报完,女士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然后从“求道号”的三层,到那海中小岛的别院,搭起了一道尽是璀璨星光的桥梁。


    流光溢彩,梦幻得让李元政都听到了好几声“哇!!!”


    李元政还听到那位女士嗔怪的嗓音:“都说了不用在门口等,到时候我叫你就行了。”


    然后摇了摇头,颇宠溺:“等久了吧,快上船。”


    声音不大,但李元政知道,这声音能稳稳地传到海中小岛的别院,那位金丹修士的学生耳朵里。


    李元政多少有点酸了。


    自己和筑基期的老师相处尚且在战战兢兢,多说两句话都担心老师不耐烦,可这位半神女士却能这样和颜悦色地和自家学生说话?


    更让李元政意外的是,在冷文瑶的喊话之后,那位学生竟然还有回话:“来啦来啦,我按着您给的时间到门口等的,才到呢,没等多久。”


    李元政:……不是,那位学生不也是新生吗?怎么已经会了这么高明的术法,能把声音传这么远了吗?


    难怪能做半神弟子!


    就是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李元政还没回忆出这声音和记忆中的人比对出个名堂来,便见到穿着绿色罗裙,头上只插了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珠钗,长发飘飘,走在璀璨星光所搭建的虹桥之上,仙得不似凡人的……


    “邵叶?”李元政呆住了,“怎么是她?!”


    第22章 您甘心么?


    说来呢,叶韶其实也不是那么爱摆谱,在她看来,如果大部队是在码头登船,那她也去码头好了。


    但冷文瑶摆摆手说不用,她让飞空舟往这开开,不费什么事。


    叶韶还试图挣扎:“不是费事的问题,是没必要折腾呀,如果是修炼或是炼丹到了要紧的时候确实没办法也就算了,现在的我也没有什么事一定要在您的私邸里解决……”


    然后,得了冷文瑶一声百转千回的“欸”,还点了点叶韶的眉心:“话可不能这么说。”


    叶韶:???


    那要怎么说?


    冷文瑶托着下巴,慢悠悠地点了一句:“你不想漂漂亮亮给他看看,气死他啊。”


    “啊?”叶韶都没想起来“他”是谁。


    “李元政。”冷文瑶也只好再点一句,“就不记得啦?这么洒脱?”


    叶韶:啊这……


    记,倒是记得。


    就是也没想特别去报复,就是主打一个他日若是再见就揍一顿,走一个莫欺少年穷的程序来给原主解解恨,但如果没遇上……也不会特别去遇上。


    哪个牌面上的人呐,值得老娘这么为他费心思。


    但有个问题是一定要搞清楚的:“您怎么知道李元政?”


    那可太容易了,冷文瑶一摊手,她的光脑便把教会发给她的所有叶韶的资料都投影在了叶韶面前:“喏。”


    叶韶看了看“邵叶”那个名字,眼皮都跳了跳。


    “不要紧。”冷文瑶轻声开口,“我给教会说是在茶庄的时候见到你,因为你已经见过好几次邪祟又活了下来,已经符合去修道院的条件,我又喜欢你,想收你做学生,但不喜欢你原来那个名字代表的过去,就给你改了个名儿,代表新生。”


    叶韶眉目闪烁了好几下,终于是诚恳开口:“谢谢老师。”


    “和我客气什么。”冷文瑶笑了起来,“真论谢不谢的,为了我的晋升,我得给你磕一个,为了我丈夫,我还得给你磕一个,要是有将来,还不知道要给你磕多少呢。”


    叶韶莞尔。


    “互相谢来谢去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咱们好好琢磨琢磨,他看到你如今肯定是后悔的,但我们得让他更后悔。”冷文瑶切换光脑的界面,慢悠悠道,“咱们是肯定不会回头了,但恶心他也得恶心到位了,还没飞黄腾达呢就忙不迭干那种勾当,什么垃圾东西。”


    叶韶忍俊不禁:“看老师这个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妙人呐。”


    “现在老了,难道就不是了?”冷文瑶嗔怪起来,示意了一下光脑投影出来的界面,“来,挑挑,喜欢哪家风格的衣服,我让他们的设计师来给你量量,好好做两身,衣服嘛,成衣总不满意,还是得是按着尺寸做才好看。”


    又点开一个界面:“对了,首饰也好好挑挑,不用想着替我省钱。如果一时半会在售的首饰里没有合适的……”主教阁下直接挥了挥手,墙边顶天立地的柜子悄然开门,那一柜子的首饰简直让人心惊肉跳,“挑我的,喜欢哪些拿哪些。”


    很难形容叶韶这一瞬间的震撼。


    冷文瑶明显对装逼打脸非常有兴趣,继续道:“对了,出场风格你也琢磨琢磨,是我给你搭个桥,还是你自己飞过来,你现在的法力能支持你飞行吗……”


    叶韶简直要投降了。


    她毕竟有上辈子的修炼经验,靠着对术法的熟悉,能非常省法力地用出自己这个阶段原本用不出来的很多术法,弄出飞行的模样于她,并不是太难的事。


    但飞完估计法力就空了,如果单纯是为了打脸……那也太给李元政脸了。


    “行。”冷文瑶摆手,“那我给你搭一个漂漂亮亮的虹桥,酸也酸死他!”


    就这么着,两个女人凑合凑合,总算是琢磨出了今天这么个华丽丽的出场。


    李元政心里,确实……一言难尽。


    “这是叶韶小姐,冷文瑶阁下的学生。”一个穿着T恤裤衩,却莫名透着一股潇洒劲儿的年轻男人站到了李元政旁边,甚至给李元政介绍起了人,“听说冷文瑶阁下已经给她喝了炼气初期的魔药,叶小姐没和我们一起登船,就是喝了魔药还要收束里面的非凡力量,所以求道号才多绕了一个圈。”


    李元政偏过头,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大概认出了年轻男人的出身——宗门或是家族的子弟。


    很好认,因为只有从小就是个天才,清楚自己长大后会进入教会的宗门家族之人,才不会为了一件神职人员袍服兴奋到在登上“求道号”的时候都还穿着嘚瑟。


    人家早就习惯了,而自己只是个土老帽。


    李元政心中再添三分酸味,再品品裤衩男话语里的向往,问:“阁下了解得这么清楚?”


    “是啊。”裤衩男笑了笑,“这样前途无量的仙子,谁不想追求追求呢?”


    李元政顿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


    那不重要。


    叶韶走过了那道虹桥,都没有经过一二层,直接到了冷文瑶面前,甜甜喊了一声:“老师,久等啦。”


    “乖。”冷文瑶拍拍叶韶的手,一挥手散了虹桥,然后求道号就开始爬升。


    叶韶是第一次坐飞空舟,非常新奇,想看看整个飞起来是什么流程,冷文瑶非常懂,早在三层甲板处摆了茶点烤炉,和叶韶一块坐下。


    没让侍者来帮忙,叶韶拿着夹子在一片一片往烤架上放牛肉,油脂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冷文瑶在摇咖啡,她泡咖啡的技术比泡茶的技术还要好,给叶韶端的那杯咖啡拉花甚至是一只精致的凤凰。


    叶韶都不忍心喝!


    相比,叶韶的烤肉技术就显得平平无奇,全靠食材本身的味道硬撑,夹给冷文瑶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


    冷文瑶还笑:“我还以为你会拿炼丹的手法烤肉。”


    叶韶指了指指了指烤架上的肉片:“肉很新鲜,没有需要特别排除的杂质,炼丹的手法无非是让它均匀地熟,可烤肉不就是要焦焦的才好吃嘛。”


    冷文瑶笑了,一点没嫌弃地拿起叉子吃肉,随口说:“这半个月在私邸里看书修炼,没发生什么事吧?”


    “看书可真不容易。”叶韶唏嘘,“时不时就有嗅着知识味道的邪祟过来,还得干一架才能接着看,天天和知识搏斗,体魄都强健了不少。”


    冷文瑶笑得肩膀都在抖。


    叶韶道:“但确实有点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老师点拨点拨。”


    “怎么说?”冷文瑶稍微了严肃了一点。


    “您给我看的修炼功法,逻辑无非是把空气里的非凡力量纳入自己的身体。”叶韶说,“哪怕没有往外排出身体不需要的杂质的过程,力量进入身体之后,没有更细的处理流程吗?”


    冷文瑶有点不明白,再吃一口肉:“需要有更细的处理流程吗?”


    “当然啊。”叶韶说,“不然功法和功法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


    冷文瑶默默放下了叉子,这下是她困惑了:“哪里来的……不同的功法?”


    连不同的功法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谈功法之间的区别?


    叶韶也震惊了:“三大教会难道用的同一本功法吗?”


    “对啊。”冷文瑶回答。


    叶韶:“……”


    冲击太大,脑壳疼,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弱弱道:“那……怎么会有三大教会之间,所使用非凡力量的不同呢?”


    “魔药打的基础啊。”冷文瑶道,“不同成分的魔药带来了不同概念的力量,比如厄难教会最常见的力量就是星光,痛苦教会则是火焰,死亡教会是黑暗。”


    一瞬间,冷文瑶仿佛听到了叶韶脑子里如同超级计算机一般的嘁哩喀喳的运转,仿佛这两句话冲击到了叶韶的人生观,眼看着CPU就要烧了,可是冷文瑶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冲击的。


    不过冷文瑶也没有打断叶韶的思考,而是自己也拿过了一个翻烤肉的夹子,开始给烤架上大大小小的食材翻面儿。


    过了许久,叶韶才缓缓说:“老师,您信西大陆进来的时候,真的对东大陆秋毫无犯,反而还多有帮助吗?”


    “怎么会这么问?”冷文瑶不明白了。


    叶韶说:“老师,一个人能只靠功法修炼,一瓶魔药也不喝吗?”


    “不可能。”冷文瑶没多想就回答,“空气里的非凡力量属性多种多样,如果共存在一个人身体里,数量少还好,数量多起来,人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住,必须得有一个主要的成分,由主要成分去吸引与它类似的成分,让身体自然代谢排出其他成分,所以一日不喝魔药确定下自己非凡力量的基调,一日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修士,不喝魔药纯修炼,只会最后爆体身亡。”


    叶韶就看着冷文瑶:“这是主流观点,还是经过实证?”


    “经过实证。”冷文瑶回答。


    叶韶就笑了,总算找到矛盾之处了:“所以,在西大陆的魔药体系进来之前,东大陆的日子是不过了?”


    冷文瑶愣了愣,然后,连心跳都停了两拍。


    ……对,说不通。


    如果“不喝魔药就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修士”是真理,也就意味着东大陆在拥有魔药体系之前就是不入流的土鸡瓦狗。


    那么,东大陆难道没有邪祟吗?如果有,在西大陆的体系传来之前,连功法都那么拉胯的东大陆是拿什么打过邪祟的?


    如果没有,那现在让整个东大陆鸡飞狗跳的邪祟是从哪来的?西大陆?也就是说,普通人所经受的苦难,来自西大陆?


    西大陆,到底对东大陆,做了什么?


    反正,在叶韶看来,这里既然处处与家乡相似,那多少是有不信神不信命只信自己的文化底蕴的,偏偏这片土地上处处是教堂,怎不叫人痛心。


    她深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看着冷文瑶,想完成自己揣测的最后一块拼图:“老师,在教会体系里,是东大陆籍贯的半神天使多些,还是西大陆多些?”


    “……西大陆,多得多。”冷文瑶抿了抿唇,脸色都有点白,“说是,或许是血统,或许人种的原因,东大陆籍贯的人体质偏弱,和魔药的契合度也不如西大陆,所以在申请更高级别的魔药时,东大陆的人需要经过的考核会严格得多。”


    叶韶讥讽地笑了笑:“您信么?”


    然后,杀人诛心:“您甘心么?”


    第23章 怎么会甘心


    信……是信了的。


    一个理论听起来再谬误,如果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任何一个长辈都对此深信不疑,每一个同伴都点头认可,让人从哪里怀疑起?


    但,又怎么可能甘心呢?


    尤其是,自己当年在修道院时,打趴了无数金发碧眼的同学,自己的成绩优越到每一个教授都侧目,自己掌握的术法行云流水,每个人都说自己并不比那些金发碧眼差。


    可是真到了晋升的时候,教会里的职级总是优先考虑西大陆籍贯的人,魔药的申请也总是与自己失之交臂,自己并不比那些人差,可是半神们对此的解释总是“现在还没看出来,但差距是在半神之后”。


    俨然如同世俗里,那些对小学和初等中学都优秀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女孩说“现在还没看出来,但男孩都是在高中发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老师。


    可是世俗里的女孩尚且有翻一个白眼然后到高中时仍然把男孩子踩在脚下的机会,神秘学里,你都不把半神的魔药给我,你凭什么说我成为半神后会不如他们?!


    现在好了,我也不需要教会给的半神魔药了。


    我自己,已经是半神。


    原来不用你们的魔药,我也能晋升。


    想了想自己这些年每次申请半神魔药时考核的那些半神冷淡的模样,冷文瑶的脸色都冷了下来,烤肉是没有兴致了,轻轻放下手上的夹子,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叶韶觉得,她似乎从冷文瑶的眸中看到了水雾,看到了解脱,看到了嘲讽,又似乎都没有,她只是在看着天。


    她想开口喊一声“老师”,却见一直在角落里侍候的女仆快步走了过来,倒不是来找冷文瑶的,而是给叶韶报告:“叶小姐,二楼有一位死亡教会推荐的学员找您,他说他是您的旧识,叫李元政。”


    叶韶嗤笑了一声,但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嘲笑一下这位“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的选手,冷文瑶就已经在拿人撒气了:“让他滚!!!”


    半神之怒,连天上的大阳都暗淡了两分,女仆不过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显得有点瑟缩。


    叶韶给了她一个眼神——不关你的事,去吧。


    女仆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行了一礼,快速离开。


    叶韶拎起咖啡壶,给冷文瑶续了半杯咖啡,唤:“老师。”


    冷文瑶也知道自己那泼撒得无理,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见笑了。”


    “我是觉得啊。”叶韶安慰道,“在自己还有能力,还能做点事情的时候知道、怀疑、查明真相,总比人到了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才开始怎么琢磨都不对头的好。”


    冷文瑶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就是想想有些难过:“倘若我们这些渎神的念头是真的,那些死在世界之壁的前辈……算什么呢?


    你没有去过世界之壁你不知道,那里的东大陆面孔远远多于西大陆面孔,每年阵亡的名单也是东大陆名字远远多于西大陆名字,就是相关的职级,也一直都是正职是西大陆人,副职是东大陆人。


    如果所谓‘东西方的天赋差距’是屁话,想一想许多西大陆面孔的神职人员晋升得如此轻易,再想一想东大陆面孔明明也天赋惊人,功勋也远超那些西方面孔,却就是被魔药卡住,实力不够……”


    冷文瑶说不下去了,她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们是为了守卫世界而死的,无论东方西方,普通人都得益于他们的庇护,他们是无可争议的英雄。”叶韶轻声道,“如果教会发放魔药当真公允,那我们没什么好说,如果确实有不公平,那给他们讨还一个公道,也能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但如果更过分一点,如果这些苦难全都是来自西大陆,如果东大陆本可以拥有更平静的生活,却被西大陆裹挟成这个样子……叶韶闭了闭眼睛,没有说出最狠辣的那些话。


    冷文瑶也不大想听叶韶的未尽之言,只说:“我平静一下,你先去房间收拾收拾吧,还得在船上住好几天呢。”


    “好。”叶韶起身,最后安慰了一句,“目前为止都只是一些推测,老师也不用大放在心上,等有了真凭实据,该杀的人,该做的事,学生和您一起去做。”


    冷文瑶倒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呢,说了好几遍平辈相称就好,你倒好,一句一个尊称用得顺口。”


    “总要尊师重道的嘛。”叶韶也露出个笑,“老师再见。”


    冷文瑶的笑容,只能坚持到叶韶转身。


    她转而看向甲板外的云层,看向云层之上的蔚蓝天空,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在世界之壁遇上的那些人,那些事——


    愿意分享自己全部修炼心得的前辈,和邪祟打斗时喷溅得到处的血液,唱着儿时的歌谣慷慨赴死的战友。


    最后换来了什么呢?


    教皇口中,“东大陆是英雄的大陆”。


    可是,教皇是西大陆出身的教皇。


    她调整了一下椅背,整个人缓缓倒下去,一摸空间纽,从中取出了一本书盖在自己脸上。


    书籍并非布匹,自然有缝隙之处,而从缝隙之处缓缓流下了好些水珠。


    叶韶没有回头看冷文瑶狼狈的模样,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儿,所以预备先找个人问问,而那女佣再次快步走了过来,给叶韶示意了一下二层上三层的旋梯上,伸着个脑袋在观望的李元政。


    发现叶韶看了过来,李元政脸上立刻露出了个笑容:“阿邵!是我呀阿邵!”


    叶韶看向女佣,以她的好脾气都要不耐烦了。


    平时不生气的人,生起气来的气势容易让人害怕,女佣都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李元政的态度没有更决绝一点,但现在也只有补救:“您如果不想见,我去给他说,如果他还不走,我就让神仆来拖。”


    神仆都是炼体士,收拾还没有喝魔药的李元政那绝对和玩儿似的。


    “好。”叶韶非常干脆,然后问,“我房间是几号?”


    女佣当然是先带叶韶去了房间,才出来面对李元政。


    当女佣给李元政说“叶小姐不想见你”的时候,李元政是想强冲上去来着。


    ——她就是没看清我是谁,看清了她不会这么对我的!!!


    然后,李元政才起了个势,就有两个穿着厄难教会神仆服饰的彪形大汉走了过来,仿佛已经料到了这种在恋爱中失意的男人会采取的暴力手段,也早就准备好了反制措施。


    “邵叶!”肉身是不能强冲了,也就只能豁出去喊两嗓子,“邵叶你出来!”


    本来就在难过的冷文瑶烦透了,直接砸了个杯子。


    见冷文瑶发怒,两位神仆更是不敢啰嗦,直接把李元政架回了他的房间,还没忘了在他嘴里塞张抹布。


    女佣回去干活,没一会儿,就到二层来,进了李元政的屋子,带来了叶韶的最新指示:“叶小姐知道是您在找她,但叶小姐并不想见您,倘若您坚持要反复纠缠,她只能考虑让冷文瑶阁下请您下船,让您自己想办法去修道院或者搭乘明年的求道号了。”


    冷文瑶是送这批学生去修道院的教授,学生们惹她不高兴了,她确实可以合情合理地采取一些“必要手段”。


    李元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憋了好一会儿,李元政才问:“能否告知,我上次见她,她还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突然就……”


    “冷文瑶阁下说,关你什么事。”不光是叶韶表达过了自己的愤怒,就是冷文瑶也觉得这个男孩子简直没风度,女佣转达道,“她做事,需要向阁下汇报吗?”


    李元政:“……”


    属于是喘气儿都得小心点别惹上那位半神的程度。


    但不影响今天晚上在床上睡觉都得“退一步越想越气!!!”


    不过,并没有人理会他。


    冷文瑶拥有整整一个三层,自然不用扣扣索索,给叶韶安排的房间是个套间,除了主人的卧室,不小的客厅和书房,连仆人房都备了两个。


    得益于冷文瑶赠送的空间纽,叶韶也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一时半会不累,她去了书房,调出冷文瑶光脑发给她的一堆缓存了的教会典籍,开始学习。


    女佣很快端了咖啡、水果和点心过来,见叶韶在看书,也不敢打断,只把东西放在书桌边的小桌上便悄悄离开了。


    叶韶看了两章书,很自然地伸手拿了颗葡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却觉得好像不纯是液体。


    书桌边有抽纸,她拿了一张托在手上,将口中的异物吐出,是一颗蜡丸,蜡丸掰开,里面是一张纸。


    上头就一行字——你左臂上有道印痕。


    叶韶凝目。


    这内容一点也不讲基本法,你光说有顶什么用啊,你得说你的诉求啊,是要封口费,还是要抢宝贝,哪怕不说诉求,说说你是谁,或者说你在哪里,让我去找你当面谈都还算常规。


    只是说有,算怎么个事?


    通知我?我又不瞎,我能看见。


    叶韶将法力凝练到手指,轻轻捏着那张纸条,然后,霍然捏紧了拳头。


    发现问题了,纸条上附着了一道不大明显的道韵。


    道韵之中,这个世界的修士常见的疯狂暴虐之意,淡到几乎没有。


    东大陆的人?


    第24章 开你们的船


    道韵,说全乎了,无非是“道的韵律”。


    修为无论高低,都可以轻易在某个东西上附着道韵,作用嘛……书上说,真正的大能可以把信息甚至是功法附着在道韵内让人体悟,这个境界离叶韶还远,目前看来,道韵于她,只能用来辨别身份。


    还得防着有人冒充,虽然低阶修士模仿不出高阶修士那一身玄妙的味道,但反过来,对高阶修士来说,模仿低阶修士易如反掌。


    原理落到现实里,浑身都是疯狂暴虐法力的修士绝无可能模仿出这样一道道韵,它的来源……


    叶韶意识到了,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它必然属于冷文瑶口中“傀儡的主人”那类,几乎不用担心体内疯狂暴虐力量的人。


    那么,他们发现我了?


    他们想干嘛?


    总不会是想把玉色小剑拿回去,因为只要他们想,哪里还有自己从心口拔剑的机会,何况玉色小剑在哪儿,自己也没有思路呀。


    想到这里,她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把玉色小剑,保不齐就在自己的手臂里。


    ……但说得像是自己有本事把它拿出来一样。


    叶韶托腮,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突然眸光一凝。


    在她的感应里,飞空舟刚刚滑进了一处阵法。


    对,就是“滑”,一点戒心都没有,仿佛飞空舟上的防备体系就是个摆设,叶韶再看向飞空舟的来时路。


    没有来时路了。


    没工夫再想别的了,叶韶霍然起身,准备去通知冷文瑶。


    却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阵法深处有一缕道韵。


    和自己刚才从蜡丸中取出的纸条一样。


    叶韶的手本来都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可在那缕道韵之后,她的手还是悄悄松开了。


    道韵里并没有信息,可见他们同样没有达到书里说的“道韵传音”的水平。


    但这两道道韵加一起,结合一下背景,完全就是“我们是冲你来的”嘛!


    叶韶抿唇,再度拧开了门把手。


    ……


    一个叶韶不知道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办,她还是去找那个半神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这是一个男声,“她停的那一下,要么代表她知道了,准备按照我们的意思来,要么代表她在挣扎之后,还是选择了教会。”


    而无论她选择了什么,我们都只有一个做法——她不能无知无觉地落在教会手里,至少得让她知道点什么。


    ……


    冷文瑶也已经坐了起来。


    二层的学生们必定懵然不知,但她高低是个金丹,如果都已经进了人家的包围圈还一无所知,那也太辱“半神”这个称号了。


    就是对方还没有现身,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来意,所以她也只是坐起来而已。


    冷文瑶却没有想到,叶韶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心里对叶韶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判断不自觉再拔高了一层,但再拔高叶韶的本事,这个场面对她来说还是太夸张了:“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老师。”叶韶快步到了冷文瑶身边,低声给她说了几句话。


    冷文瑶握着咖啡杯的手,青筋都要更明显一些:“需要这样么?”


    “我想这样。”叶韶说。


    冷文瑶:“那你的安全……”


    “老师放心。”叶韶说,“我还是有点压箱底的保命本事的。”


    冷文瑶叹了一口气,交情还浅,她既不能拦着叶韶走,也没办法开口让叶韶把功法留下来,再说真要留下了功法,这一船人能不能到鄯城,可就要打个问号了。


    冷文瑶终于是开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个学员不见了,我总要给教会一个交代,怎么都要照会各处教堂留意你的,你自己小心点,事情办完了,如果你想,也可以借此回来。”


    叶韶这话就很诚恳了:“谢谢老师。”


    话音方落,整个天突然就红了,就是云彩都成了深红,云层翻涌间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整个天空仿佛成了个血池,云层中起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气泡,炸开时,声如雷鸣。


    这样的动静当然引起了二层学生们的注意。


    但很快,二层学生们就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女声:“别出来,就在房间里待着。”


    一层的工作人员们听到的则是:“开你们的船,不要停。”


    说是这么说,但是怎么可能不关心呢——学生们不敢出门,但都默默打开了窗户,水手舵手们固然还在开船,但机械劳动丝毫没耽误他们四处打量。


    很快,就有个惊骇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什么?”


    说话的是个水手,顺着他指出的方向,能看到,血色的云海翻涌之间,慢慢显出了一只血红色的怪鸟。


    怪鸟怕不是得有百米来长,尖嘴利爪,浑身的羽毛都在淋淋漓漓地淌着血色的脓液,凶恶丑陋,中人欲呕。


    怪鸟贪婪地看着求道号,散发出的波动让一二层的工作人员和学生简直想跪下来,而求道号的速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了下来,近乎停滞。


    可各种设备还在呼啊呼地转着,都要出火星子了,没道理停下呀。


    冷文瑶身上颤了颤,整个求道号表面立刻多了一层防护罩,工作人员和学生身上的压力消失,但求道号的速度仍然没有什么好的变化。


    冷文瑶当即再一拍空间纽,取出了一把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青铜匕首,往求道号船头一甩。


    匕首破空时都有呼啸之音,而有匕首破开的“瘴”,求道号再度风驰电掣了起来,与此同时,舵手水手们再次听到了一声:“都说了,开你们的船!”


    当即马力就加到最大好吗!


    冷文瑶不再管求道号了,拍拍手,站了起来,化作一道遁光,停留在了那恐怖的怪鸟面前,没拿什么武器,只双臂一抬,便有璀璨的星光缓缓升起。


    冷文瑶和那血色怪鸟的战斗堪称毁天灭地,学生们对半神有信心,尤其冷文瑶连把武器都没拿,就更增加了学生们“小问题”的判断,既然不担心冷文瑶的安危,看着这样一场战斗,更多的情绪当然就是对非凡世界的向往。


    正琢磨着“教练我也要学这招”呢,求道号突然狠狠一震。


    学生们顿时也没工夫向往了,赶紧去四处搜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发现有一只两三米长的血色怪鸟在冲击冷文瑶留下的屏障,让整个求道号显得摇摇欲坠。


    冷文瑶对此当然有感应,立刻要转身回防,但血色巨鸟当时就发出了嘎嘎怪笑,一拍翅膀,血色的云雾汹涌而起,拦住了冷文瑶的动作。


    “畜生!”冷文瑶寒声开口,操控的星光在她手中成了一条长鞭,她要速战速决了。


    但再是速战速决也需要一些时间,小一点的血色怪鸟眼看着又要撞击求道号的屏障,学生们正慌乱时,三层有一道小一些的星团穿出屏障,正中那小些的血色怪鸟。


    懂行的学生已经明白了——叶韶仙子出手了!


    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开你们的船,不关你们的事。”


    叶韶没那个化作遁光的实力,她只是飘了起来,立在了小一些的血色怪鸟面前,手中是一把相比起她老师那凝实的星光长鞭要虚幻了不知道多少的星光长剑。


    她的战斗也明显没有冷文瑶那么华丽,认真算来,除了那把长剑是星光所凝的之外,其余部分全是剑术。


    这是叶韶的无奈之举。


    ……我才修炼几天啊,能模拟出个星光长剑已经很努力了,要我一招一式都和你们厄难教会的处处星光完全一致多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所以就不要指望什么术法了,我拿肉身糊弄两招得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才是学生们近期所能接触到的非凡力量,虽然并没有强大到炫目,但依然让每个人都看出了期待。


    除了李元政。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才半个月多一点没有见,怎么邵叶就已经成长到了这个程度?


    还没想明白,求道号又是一晃。


    ……还来?


    但这回来的就温和得多了,至少鸟终于是正常的大小没有那么夸张。


    这回站出来的,是之前和李元政聊过两句的那个T恤裤衩。


    他手上是一把精致的左轮,他一手插着兜,一手端着枪,对着血海里凝结出来的一只又一只鸟开枪。


    手法奇准,一枪一个,甚至嘴边还可以叼根烟。


    烟是没有叼,因为还需要对下一层喊话:“开你们的船,不关你们的事。”


    虽然没有叼烟,但仍然帅气得让人嫉妒。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冷文瑶的战团中传来一声惨叫。


    那惨叫不似人声,应该不是冷文瑶出了什么问题,船长拿着瞭望镜一看……果然,冷文瑶浑身萦绕着星光,不过衣角微脏而已,但那只怪鸟已经浑身是伤,身体内外的血混在一起,分外狼狈。


    船长还没来得及给全船宣布这个喜讯,便见那只巨大的怪鸟眸中狞色一闪,冷文瑶同时也感受到了杀气,手中再次凝聚了星光。


    可那怪鸟却是直接“砰”地炸开,冷文瑶下意识的避让那肮脏污秽的血液,偏就在此时刻和叶韶缠斗的那只三五米长的怪鸟突然一声尖锐的啼鸣,朝着叶韶冲了过来。


    叶韶沉着冷静地举剑格挡,可这一回的怪鸟却一往无前地冲碎了叶韶手中的星光长剑,直直杀到她面前。


    叶韶防卫不及,被那怪鸟在心口狠狠啄出了一下,整个人直直从空中坠落。


    “阿韶!”冷文瑶直接一声暴喝,一挥手便是一道星光匹练,将那三五米长的怪鸟当场击毙,同时整个人化作一道遁光,直接去追下坠的叶韶。


    第25章 贫富差距


    变故发生得电光石火,船上一干人等都没反应过来。


    自然了,就算是反应过来了,以他们如今的能力,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此时怪鸟已除,漫天的血雾也已经消失,求道号继续在风驰电掣往鄯城开,既然恢复了正常,学生们也就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主要是围绕在了刚才那位拿枪的裤衩青年身边——


    “哥们!刚才好帅!!!”


    “刚才您打出来的子弹是普通的子弹吗?也可以杀伤邪祟?”


    “哦,附灵的子弹啊……那附灵的子弹一般能在哪里买到呢?价格如何?”


    拿枪的青年索性在二楼甲板上供大家聚会休憩的沙发上坐了,把左轮的保险关掉,拆出附灵的子弹,左轮和子弹一块拿给同学们参观。


    还要附带着给点解释——


    “哎呀这不算什么,普通人经过训练就能打出来,叶小姐才厉害,炼气初期就能飞行,应该是借用了一些术法,但能飞得那么稳,她的术法功底真的没得说。”


    “高科技武器对邪祟的杀伤力也就一般,激光也好核也好,没有子弹这么容易附灵,邪祟有很多免疫的办法,往往高科技武器打出去,反而是余波让自己人受伤,所以真正和邪祟交手,冷文瑶阁下和叶小姐那样才是正确的。”


    “叶小姐应该会没事吧,这不是冷文瑶阁下亲自去找她了,金丹修士的感应范围很广的……哦,伤势不重要,伤到心口了也不重要,相信神明的威能,人只要能回来就能救活……”


    正聊着呢,一道遁光迅疾而来,落在了原本冷文瑶和叶韶吃烤肉喝咖啡的地方。


    冷文瑶回来了。


    学生们各自噤声,倒是裤衩青年是真见过点世面,丝毫不怂地往三楼走,在楼梯口处停下,微微弯腰问道:“阁下,没寻到叶仙子吗?”


    “我没找到她。”冷文瑶的表情很冷,但还是给了裤衩青年面子,“可能是掉到空间裂缝里去了。”


    裤衩青年的神情也跟着紧了:“那她……”


    “我会照会厄难教会各处教堂。”冷文瑶道,“尽力找吧。”


    没想到半神出手都是这样的结果,裤衩青年也不敢说话了。


    这种场合,也就是本身有些后台的人才敢出声,如果是别人,譬如才被警告过的李元政,也就只能听着冷文瑶的吩咐,等裤衩青年下来了,才弱弱地打听一句:“哥们,掉进空间裂缝的生还率如何?”


    裤衩青年长叹了一声,拍了拍李元政的肩膀。


    这不是回答呀。


    李元政有点没反应过来,究竟他最近才进入教会体系,又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基础知识几乎就是没有知识。


    但还是有懂点基础知识的人的,低低嘟囔了一句:“叶小姐这回,危险了。”


    神职人员之间的众所周知,空间裂缝是直通亚空间的,亚空间里有无数早已失控的大小邪祟,事实上,之所以教会要在大小城市布置那么多非凡者,就是提防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会带来恐怖的邪祟。


    一个炼气初期在亚空间里,面对哪怕是半神也不一定能顶得住的局面,不是凶多吉少,还能是什么?


    就这么一声嘟囔,让学生们的表情都暗淡了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折了这样一个优秀的仙子,对各自的未来,对叶韶的安危……


    没什么好说的了,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向神明祷告吧。


    看着气氛如此,李元政也不好特立独行,就是流程走完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五味杂陈。


    冷文瑶也在三层默然了许久,到底是回了她的房间,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卷云舒,哪怕是叶韶的离开是提前和她商量过的,她也难免担心。


    ————


    叶韶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张硬得怀疑人生的床上,身上盖的是“布衾多年冷似铁”级别的被子,翻身是没办法翻身的,只好努力动动手指掐个法诀吸取点灵气来修复身体所受的伤害。


    她现在大大方方修炼,倒是不怕被教会找到,导致她没法子遇上“他们”了——冷文瑶告诉过她,三大教会会在城市范围内探测灵气波动,一旦波动异常,不是有人修炼就是有邪祟进来,反正都会有人处理,这也是许多人就是捡垃圾睡绳子也要留在城市里的原因,至少安全有保障。


    但乡下没有。


    乡下听天由命。


    甚至……别说灵气网络了,乡下连信号都没有,电能不能通到也完全随缘,光脑只在城市里能联网,贫富差距大得惊人。


    无论如何吧,现在修炼风险不大。


    唯一的顾虑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所以叶韶选择了一边调整着身体,一边留了点精力去注意外头的动静。


    就听到了一段对话——


    “今天我去城里问了,说是今年西大陆的订单少了,生丝的价格也下来了一些。”这是个男声,“一担丝是两千块……”


    “两千块哪够啊。”这是个女声,应该是男人的妻子,细细碎碎地算着家里的花销,“咱买蚕种时还是借的钱,利滚利的吓死人了,别的地方再缺,这一笔得早点还了……家里的油盐米缸都见底了,田里的稻谷还要长俩月呢……我栽在屋后头的红薯藤倒是长出来了,可以多往饭里掺,但油盐哪怕省着用,多少还是要买点……哦,这灯油又是一笔开销……你那烟能不能省着点抽,烟丝不要钱呐!”


    烟丝要钱,但不抽两口缓解一下精神,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叶韶很快就闻到了冲鼻的旱烟味儿,伴随着的是男人低落的声音:“我今天还去码头问了问扛包的活儿……”


    “不行!”女人断然否决,“你年轻那会儿就是扛包伤了腰,还去扛包,命要不要了,还不如我去给人家洗衣服……”


    “城里活不下去只能给人洗衣服的女人少了?”男人也堵了回来,“你去抢人家的生计,再被黑帮打一顿,咱现在可付不起医药费。”


    “可是两千块一担丝是真的养不起家啊……”女人愁苦了起来,“哪怕我不吃,给你吃……”


    “瞎说!”男人说,“我摘个桑叶养个蚕不是什么体力活儿,少吃点还行,你不吃,你还得缫丝呢,这不要费劲啊!”


    女人弱弱地争辩:“缫丝不累……”


    “听我的。”男人堵得非常快。


    “听你的咱们一家子都得饿死!”女人也恼了,又鼓了鼓勇气,“当家的,不行……”


    叶韶支棱着耳朵,想听清楚既不能去扛包,又不能去洗衣服,女人还能出什么赚钱的主意。


    没听见,估计是眼神示意的。


    但男人当时声音都大了:“不行,不能去!”


    “也是,我老了。”女人说,“就是去了,估计也没有什么人愿意花钱……”


    大概是女人又示意了个什么吧,男人的声音更决然了一些:“你不能去,丫头也不能去!哪是老不老的问题,那个行当进去了,多恶心的男人都得接,黑帮还往死了欺负,越恶心的人越要扒上来吸口血,哪有全乎个儿出来的!”


    叶韶听懂了,女人的提议是,卖身。


    她闭了闭眼睛,都为这一家子感到绝望。


    “总得想个赚钱的法子。”女人是真的愁啊,“不然等着一家子一块饿死吗?”


    偷听间,叶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男人不让自己的妻子去,也不让那应该是他们女儿的“丫头”去,可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女人啊!


    如果他们动了邪念,自己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先把生丝卖了,有多少算多少。”出乎叶韶意料,两人的话题并没有拐向她,男人只是又吧嗒吧嗒地抽起他的旱烟,“以后不用买烟丝了,我把现在的抽完就戒了,家里……能撑多久算多久,等实在撑不下去……”


    男人不知拿了个什么出来,叶韶听见的是:“就把它卖了。”


    “这是妈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女人惊呼,“这不能卖!”


    “小声些。”男人说,“别把娃和那屋的姑娘吵醒了,妈留给我是为了留个念想,真到了命都保不住的时候,是命重要还是念想重要?”


    叶韶修炼不下去了,她停了法诀,缓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底层人的善良,就是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看到陌生人倒在路边都还能帮忙救助,也是连自己去“接客”都想过了,都没有考虑过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的姑娘。


    可是夜城CBD都繁华成那样了,冷文瑶一个风评里勤俭节约的主教都有那么豪华的私邸和晃花人眼的首饰柜,科技发达得连飞车和光脑都整了出来,半神厉害得移山填海毫不费力,怎么底层人还过得这么苦啊!


    西大陆的订单……来个人讲讲啊,西大陆到底对东大陆做了什么?东大陆怎么就一点还手之力没有呢?


    第26章 贫苦人家


    天很快就亮了。


    昨晚上夫妻俩睡着了之后,叶韶又调息了一夜,虽说还是没办法立刻活蹦乱跳,但确实舒服多了,她保持原来的姿态,预备再来一个大周天,却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请进。”叶韶扬着嗓子喊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穿着粗布的女人,脸上早已有了风霜之色,精瘦,手上还端着一碗粥:“姑娘,今天好点没,起来吃点东西再休息吧。”


    叶韶也努力笑了笑:“婶子,我还是没什么力气,您帮我一把,扶我起来?”


    “好。”女人把粥放在了房中破旧的桌子上,做活的女人手上还是有把子力气的,叶韶放心地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了她。


    女人一手扶着叶韶,一手把枕头立了起来,给叶韶垫着腰,自己拿了那碗粥,坐在床边:“我喂你?”


    叶韶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粥很浓,并且米饭比红薯多。


    想了想昨晚上听到的话,叶韶说:“婶子,有小一点的碗吗?”


    女人:“啊?”


    “我胃口小。”叶韶解释,“可能吃不了这么多,拿个小碗扒拉两口就得,这么一大碗,我吃两口不吃了,也浪费。”


    究竟女人朴实,压根没想到什么弯弯绕绕,既然叶韶这么说了,她也就把手中的粥放下,起身去拿碗,给叶韶分粥。


    舀了两勺子,叶韶就赶紧说:“好了好了婶子,足够了。”


    “就这么点哪行……”女人皱起眉头来,死活再往里面加了一勺。


    叶韶也没阻止,就是吃最后一点的时候故意做了个在努力吃,但实力不太允许的样子,还得了女人两声劝说“姑娘,看你年纪也不大,还在长身体呢,就吃这么点可不好”。


    叶韶回以无奈的笑:“从小就这样,被家里的长辈训过好几回了。婶子先去忙,我再歇会儿。”


    “诶。”这时节正养着秋蚕呢,对这家人来说确实是农忙,女人果然也没有和叶韶唠嗑的意思,但仍然很细心地考虑到叶韶可能没力气,“姑娘现在想坐着还是躺着?”


    “躺了好久了。”叶韶说,“我就坐着吧。”


    “好嘞。”女人再没什么话了,端着粥就要出去。


    但叶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婶子。”


    “姑娘还有事?”女人回头。


    叶韶喉头有点甜,忍不住咳了两嗓子,心里再辱骂了一回到现在都还没来见她的“他们”,她是没力气,但抬手的动作还做得了,颤颤巍巍从怀里取了一枚滚圆的,拇指大小的珍珠出来:“婶子,这个你们拿着,就当我的食宿费了。”


    这当然是冷文瑶的首饰,那是一整串大小一致的珍珠项链,冷文瑶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什么场合得的了,在叶韶欣赏她的首饰墙的时候随手摘下来给叶韶的。


    当时冷文瑶说的是:“这玩意儿就是珍珠打孔了串上,没什么艺术性,戴上去和暴发户似的,哪个场合都用不上,给你了。”


    叶韶当时还弱弱地反对:“老师,我也不是什么暴发户……”你用不上,难道我就用的上了?


    “我知道。”冷文瑶好笑,“你就塞空间纽里,也不占什么地方,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万一有急用就摘一颗,主要起的是一个备用金的作用。”


    叶韶还非要杠一下:“那您干嘛不干脆给我点金银呢,那个更备用金啊。”


    “真是傻孩子。”冷文瑶敲了叶韶一下,“纯粹的金银饰品重,变现起来容易被人盯上;不纯粹的金银饰品有设计感,容易被人认出来历,毁了设计感按克重卖,得不偿失。如果不用饰品用金条金瓜子,又显得像个专业跑路的,被人怀疑你把全部家当都放在身上,更是麻烦。”


    珍珠最合适。


    本身不会特别贵重,又是打了孔的,懂行的人就会揣测,这不是从什么饰品上揪下来,就是其主人在跑路过程中不慎遗失。如果是前者,一个穷途末路要当首饰的人都只能当珍珠,不值一抢。如果是后者,持珠者能有多少油水,也不值一抢。


    这从哪个角度讲可都比拿金银出来安全!


    老江湖究竟是老江湖,叶韶没辩论过,就乖乖把珍珠项链收了起来。


    也庆幸自己是听劝收了项链,不然真拿金簪子玉镯子出来,让这么一对穷苦夫妻去典当,还保不齐要出什么状况。


    可女人并不想收这个东西,客气道:“姑娘,这太贵重了。”


    “没事。”叶韶浑身都累,但手还是颤颤巍巍举了起来,“这最多也就换个三五千的,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婶子哪怕拿去多买个缫丝机呢,我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在这儿日子还长,得多赖婶子照顾,总不能白吃白喝,我也会缫丝,就当给婶子帮忙了。”


    她连笑都显得有些艰难:“这会儿我这手可是举得好累,婶子疼疼我,接过去吧,莫推辞了。”


    女人无法,只好接过了那枚珍珠,还摇头:“你这姑娘,说的话让人根本没法说不要。”


    叶韶笑了:“婶子去忙吧,我要是能动了,就去帮你。”


    “得嘞得嘞。”女人也笑起来,把珍珠收到了自己兜里,“你且歇着,没多少活,哪用你帮忙。”


    叶韶目送女人走出了房间。


    她再次掐了诀,空气中的灵气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她闭着眼睛吞吐着灵气,灵气落入胃袋,填补着她对食物的渴望。


    与此同时,女人端着粥出来,外头摆了张已经服役很多年的饭桌,男人和一双儿女都坐在桌边上唏哩呼噜。


    并不是吃相难看,而是只能唏哩呼噜——稀的是清澈见底、漂着几根红薯藤的菜汤,干的是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女人将那一碗白粥拿了出来,男人扫了一眼,微愣。


    碗里有勺,女人很顺手地把那碗白粥拨了三分之一给儿子,拨了三分之一给女儿,剩下三分之一才要拨给男人,男人却先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她还没醒?那怕是要找个医生来看看了。”


    “醒了,她说她胃口小,吃不下那么多。”女人说,“还让我拿个碗来分一分,她吃多少就分多少,不要浪费了。”


    男人看着那几乎一口没喝的粥。


    他知道自己在河滩上背回来的女孩很瘦,年龄也因此不太好猜测,往小了说可能十四五,往大了说也有可能十八九,胃口再小,也不至于这么小——从昨天儿子跑过来说他发现河滩上有个姐姐到现在,十七八个小时过去了,怎么可能两三勺粥就够了呢?


    他家是木头搭的瓦房,有的是缝隙,他站起来,朝着叶韶所在的床边瞅了一眼。


    叶韶闭着眼睛,手上摆着奇怪的手势,呼吸非常均匀。


    男人心头猛地一跳。


    他并不知道叶韶在做什么,但他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扛包伤了腰,没钱治疗只能在家里躺着,那时候老爹还在,也收留了一个浑身是血摔在林子里的人。


    他没法动,整日在床上躺着,老爹把那个伤员扛回家来,和自己呆在一起,平日里聊天打趣,晚上各睡各的,那个伤员也说自己吃得少,让妈不用给他盛那么多饭,搞得爸妈一天都在琢磨,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吃这么点就能活下去。


    可那兄弟还真就活下去了,活蹦乱跳的。


    那都不说,关键是,那兄弟不爱躺着,就爱和叶韶这样半坐着,手上,也是这么奇怪的手势。


    男人收回思绪,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剩下的粥推给妻子:“既然姑娘那么说了,咱明天就给她少盛点,剩下的粥快喝了吧,还得干活呢。”


    女人却是有点执拗的:“不,你喝……”


    “我们分。”男人也是明白女人脾气的,“行了吧。”


    女人笑了,却又觉得眼前有点朦胧,眨了眨眼,情绪控制住了。


    她把粥给丈夫拨了一半,自己喝着那另一半,本来就没多少,最后还得靠杂粮饼子填饱肚子。


    吃完,女人打发两个孩子去摘桑叶,男人进屋准备去拿扁担,女人却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这是有事。


    男人便挥挥手,让孩子们先去,等孩子们走远了,才说:“怎么了?”


    女人从兜里把珍珠取出来:“那姑娘给的。”


    “你怎么能收呢!”考虑到姑娘还在屋里呢,男人的声音都压低了,“咱们救她又不是为的这个……”


    “你都不知道她那话说的多难拒绝。”女人低声把事情讲了一遍,又说,“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有她的故事,咱们不瞎打听,好好照顾她,别的不说,当家的你今天就去镇上把它卖了,好歹买点米粮和两身衣服回来,那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扯坏了,穿我的怕她不习惯。”


    “行吧。”收都收了,硬塞回去也不好看,男人放下了扁担,“家里你盯着点,这东西卖到镇上怕跌了价,我去县里看看。”


    女人还得叮嘱:“卖的时候别说咱们救了个人啊……”


    “用得着你说。”男人摆摆手,“我说我在路上捡的。”


    第27章 区区致命伤


    珍珠最终是卖了一万块,不是在当铺卖的,是直接联系了县城里一位富商,富商要嫁女,新娘说是从来没见到过品相这么好的珍珠,要做成项链用在婚礼上。


    这让叶韶对主教阁下的富裕程度产生了新的认知,更让收留叶韶的老李头一家喘过了这口气,叶韶便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和这家人的关系日渐融洽之后,她其实想帮把手干点活来着,但她能“婶子疼疼我,手举得好累啊”,婶子也能“叶姑娘歇着吧,我们可收了你的食宿费呢”,让她也一阵好笑。


    帮不了干活,索性拿蚕沙当个沙盘,教起了李叔李婶的一双儿女认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原主读书,那是城里好歹有教会学校,只要愿意,空出夜晚的三个小时,多少不会做睁眼瞎,可村里没有这种好事,两个孩子从小就只在村里憨玩,最多再帮父母做点农活儿。


    叶韶看他们的文化程度,都心生难过。


    而李叔李婶看到叶韶竟还会教孩子,就连孩子干的农活都一块代劳了,遑论让叶韶干活了。


    叶韶能好好休息,伤就好得格外快,到她能利索地在院子里溜达,还能抱起夫妻俩的小儿子狗娃的时候,夫妻俩的大女儿梨花就天天给李叔李婶炫耀起自己新学的词儿:“我们要庆祝一下不?”


    庆祝,庆祝。


    当日晚饭时分,破旧的餐桌上就摆了好几道菜——小狗娃从河里捞起来的鱼,一盘切腊肉,撒了葱花的豆腐,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小坛子米酒。


    这对如今的老李家来说,已经是大席了。


    男人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神色,招呼叶韶:“叶姑娘快坐。秋蚕都卖了,你身子也大好了,丫头非说要庆祝庆祝,咱们就好好吃顿饭。”


    叶韶心情也好,坐得大大方方,亲自给李叔满一杯,要给李婶满,李婶忙摇头,叶韶也不强求,给自己满了一杯:“行,那我敬李叔一杯,谢过李叔一家救我一命。”


    客人先动了手,当然不太符合餐桌礼仪。


    但叶韶觉得不重要——既然这个世界处处与家乡不同,想来也没有那些主人要如何如何,客人要如何如何的酒桌文化,就这么着吧。


    果然,李叔非但没有介意,生平第一次和女孩对饮的李叔甚至有点懵逼。


    不是,你一个姑娘,倒酒碰杯什么的……这么干脆?


    是的,很干脆,一杯喝完,叶韶笑着再给李叔满上:“这第二杯,要贺李叔秋蚕养得顺利,卖得也顺利。”


    李叔懵逼地和叶韶碰第二杯。


    叶韶笑眯眯地再拎起坛子:“这第三杯……”


    “先等等先等等!”李叔遭不住了,哪怕是没礼貌也得先打断一下了,“吃点菜,吃点菜。”


    叶韶从善如流地放下小酒坛,笑眯眯地扫一眼李婶。


    她还是有点懂乡下的——男人一天滥酒,女人一天嫌弃男人滥酒,但如果条件允许,又会给男人酿酒,就这么个别扭的关系,八成是巴不得有人能治治自己男人呢。


    李婶果然在笑,眉间的愁澜都减轻不少,甚至在和叶韶眉来眼去——不要停,加油!


    叶韶劝酒非常有一手,这杯敬什么,那杯敬什么,每一杯都有来头,每一杯都是故事,连“桌子上的鱼可真鱼啊”都值得干一杯。


    李叔很快就败下阵来,平生头一次把手覆在酒碗上:“多了多了,不喝了,咱们说说话。”


    叶韶从善如流,和老李头一家聊起家常来。


    天很快就晚了,两个孩子也坐不住了,李叔示意了一下李婶:“孩他娘,带孩子们先去睡吧,我和叶姑娘再说会儿话。”


    李婶似乎已经知道李叔要说什么了,没说什么,抱了儿子,牵了女儿,进了房间。


    桌上只剩下叶韶和李叔,李叔长长出一口气。


    不行,李叔觉得自己还是有酒味,确实怕熏到了人家,索性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瓢,才感觉自己嘴里的酒气下去了一些。


    这便坐回来,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显得清醒一点:“叶……叶姑娘。”


    叶韶:“李叔您说。”


    李叔在压制着自己打酒嗝的冲动:“我……我家,大概二十年前吧,也……也救过一个,会摆奇奇怪怪手势的人。”


    叶韶的表情有点僵硬了。


    李叔似乎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会儿我在码头扛包,伤了腰在家里瘫着,我爸在林子里救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就安置在我旁边。后来……”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了记忆中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一天晚上,我疼得迷迷糊糊,看见有个男人,在对我舞着奇怪的手势,第二天,我……我就好了!我问是不是他,他死活不认,你猜他怎么说的?”


    叶韶没回答,只摇摇头。


    “他……他说……”李叔打了个嗝,学起了那个男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是你伤的本来就没那么重,躺着躺着自己能好,而你看到的男人只是梦呢?以后你可悠着点吧,一口气扛三五个包,三大教会的炼体士都没你那么耐操!”


    叶韶闷笑了一声。


    我说呢。


    李叔是真的不在乎叶韶的回应,讲完了这个故事,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是正题:“叶姑娘,你刚醒过来那天,是故意让我看到你的手势的吧。”


    到了这份上,叶韶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了:“对。”


    李叔:“那您是想……”


    “试试李叔能不能看出来我的来历,主要是我想知道,李叔和那些会摆奇奇怪怪手势的人还有没有往来。”叶韶看着李叔,表情分外诚恳,“李叔,能给我说句实话吗?”


    我真的想见见他们。


    问问他们,大好河山,怎么就糟蹋成这个样子,就这么自然地……被豺狼窃据?


    “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再见过任何其他会摆奇怪手势的人。”李叔开口,还带点埋怨,“您这儿我好歹还知道个姓儿呢,对他……我什么不知道,净喊哥们了。”


    叶韶莞尔,又问:“我是为了试探李叔,这我认。那李叔和我说这一段,为的什么呢?”


    李叔有点为难,但酒劲没退,胆色也足:“叶姑娘,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就是……您看我的两个孩子,能不能也成为您这样的人?”


    叶韶挑眉。


    李叔跟着就是解释:“因为在乡下,实在太苦了。”


    从年头忙到年尾,顶着太阳吹着寒风,干不完的活儿吃不完的苦,好不容易等收成了,蚕茧、生丝、布匹、粮食……一个赛一个地便宜。


    偏偏等想买东西的时候,农具、机器、灯油、火种,一个赛一个的贵重。


    忙活一年,一大半的时间在饿肚子,过年了勉强吃两口肉,可没两天就又要去拾掇地里的活计,但凡有一点过不去借了点钱,你就等着吧,一旦还不上,扒房牵牛,卖儿鬻女,举家为奴,饿死街头。


    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有可能让他们走出去,不再受这份穷,为人父母,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这倒让叶韶沉默了。


    “当然,如果叶姑娘有困难的话。”李叔并不是挟恩求报的人,说得很诚恳,“就当我没说,闲谈而已,您并不欠我们什么,我也并不是需要您回报。”


    “不是这个意思。”人家是个爽利人,叶韶也不能藏着掖着,“确实,走了我这条路,就不会再为吃穿烦恼了,像我老师随手送我的项链都价值几十万,而这样的首饰她有一柜子。但它的艰难……可能会超乎您的想象。”


    李叔拿起了自己的烟杆:“您具体说说?”


    “我们一般烦恼的不是吃穿。”想着厄难教会给自己科普的世界之壁的常态,叶韶努力让自己说得沉重一些,“而是生死。”


    李叔……实话说,不太信的样子。


    光说生死当然不信,叶韶笑了笑:“说生死可能没什么分量,但是李叔,我这次摔成这样,严格来说算破皮。”


    李叔面容僵住了,努力平静地问:“那什么程度,才算重伤?”


    叶韶想了想,看向桌子上那条吃剩下的鱼。


    鱼肉已经夹干净了,就剩下鱼头和鱼骨头。


    她便打了个响指。


    李叔看到,鱼骨头“蹭”地燃起,一下子就沾染到了鱼头处。


    而叶韶朝着水缸的方向一点指。


    一团水,“哗啦”泼在了那道鱼身上。


    丝毫不影响火焰的燃烧。


    火焰慢慢地烧着盘子里的鱼骨和鱼头,所到之处,附带的皮肉跟着一并燃起,而燃过的地方,连灰烬都没有。


    叶韶轻声开口:“打个比方,从骨骼开始,灼烧皮肉,折磨灵魂,浇水浇油浇沙子浇所有的阻燃剂都没有用,不死不休,才算重伤。”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李叔只听到自己问。


    叶韶道:“因为还是能救的。”


    她又打一个响指。


    火灭了,空气中灵光闪动,桌上的盘子里很快就拼凑出了没有灼烧过的鱼骨头和鱼头出来。


    李叔连呼吸都要忘了。


    这是真正的神迹。


    让人畏惧,让人……向往。


    “我可以教两个孩子。”在李叔心神失守的时候,叶韶说得很平静,“但,一个是要看两个孩子有没有那个先天条件,一个是要看你们夫妻和孩子是否愿意,再就是,我的体系可能和大众的不太一样,为了避免我遭受无谓的风险,我教两个孩子的,他们不可以往外透露一字半句,否则……我真的会取了他们的命。”


    最后,我教他们目的也不太纯,主要是……我已经快要没耐心等“他们”了,“他们”既然不希望教会得到我的功法,那我就把我的功法散出去,多一些教会知道的可能,才能让“他们”多一些来见我的动力。


    #你们这拖延症是病得治啊!!!


    李叔并不知道叶韶最后的打算,但叶韶愿意说出来的那部分已经坦诚得让他……感激涕零。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常年干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都不止的面庞。


    然后,给叶韶满了一碗,给自己也满上,慷慨道:“好!叶姑娘快人快语!无论学与不学,我都承叶姑娘这个情。来,喝酒!”


    他再次举起碗,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纯粹的情绪。


    叶韶也笑,再和李叔碰了一整碗。


    第28章 那个行当


    话到这里,也算尽了。


    最后一碗酒下肚,李叔已经是站都站不稳的水平,还得叶韶把他扶回房间。


    房间里,李婶果然没有睡。


    她帮着叶韶一起把李叔摆上了床,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叶姑娘,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孩子……能不能现在就……看看?”


    叶韶歪头看李婶——就这么决定了?不再后悔后悔?


    李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衣角,说:“当然,和当家的还要商量,但……叶姑娘想听听我在想什么吗?”


    叶韶点头。


    李婶咬了咬牙,轻声说:“为中死而烦恼,和为中计而烦恼,有什么区别呢?


    在乡下,一场大病,一次荒年,人就和那些大型收割机下面的秸秆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讲不了一点道理。


    哪怕是没有大病,没有荒年,就是那么努力地活着,早起晚归,劳作不停,卖出去的东西不值钱,买进来的东西却值老鼻子钱!


    西大陆的订单少了,降点价,西大陆的机器进步了,降点价,有钱人们不喜欢丝绸喜欢化纤了,再降点价,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四季倒是有三个季节在喝粥,有什么奔头?”


    李婶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知道叶姑娘的伤有多重,我也看到了那条鱼从骨头烧到肉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条路只要走错了,绝不会有任何回头机会,但……那也是条路!”


    村里没有路了。


    村里出产的粮食中丝一年比一年便宜,要买的肥料农具却一年比一年昂贵,村里中村里长的李婶想不明白钱都去哪里了,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把柴刀一瓶灯油要卖出那样的高价,但她不愿意想了。


    她想让自己的儿女走别的路,不要被这黄土和债务活活困死。


    叶韶还不知道村里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也不好置评女人的绝望,她只是点一点头:“行吧。”


    孩子们睡在里间,一共就一张床,姐弟俩一个一边,呼吸均匀。


    李婶压低了嗓子问:“叶姑娘,需要准备什么……”


    叶韶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把孩子们吵醒,然后躬身,先把梨花的右手拿出来,掐住命门感应了一下,放回去,然后也摸了摸狗娃的命门。


    回头,面对着李婶期待的表情,叶韶:“出去说。”


    外头,夜凉如水,叶韶轻轻开口:“哪怕天资不同,也都可以教教看的,别的不说,带他们入门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只是学不学……婶子和叔商量商量,再问问孩子的意思吧。”


    李婶脸上是狂喜之色!


    就是叶韶再看过了一床头一床尾睡着的俩孩子,有点心事——


    其实单从灵根来讲,梨花有,狗娃没有。


    所以梨花可以把叶韶的功法学全,然后看她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狗娃嘛,所谓法体双修,法是没办法了,“体”还是可以努努力的。


    等“体”修到了一定水平,叶韶也不是不能把冷文瑶给她的那瓶炼气初期魔药给他,师父领进门,他将来有没有本事拿到更高级的魔药,一样要看他自己。


    但这些话就不必说出口了,涉及功法细节,万一“他们”在听呢,先这么着吧。


    天一亮,俩孩子知道这个事儿,快乐得好悬没飞起来。


    他们早看出了叶姐姐是有大本事的。


    就是没想到爹娘也看出来了,甚至还求了叶姐姐教他们真本事。


    这为什么不学?


    危险?


    俩孩子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爬树掏鸟蛋,下河捞泥鳅不觉得危险,当然也不会多把叶韶口中的危险当回事。


    就是叶姐姐看着两个兴奋的孩子,自嘲地笑了:“希望你们明天还能笑得出来。”


    俩孩子没听懂,但教学已经开始了——虽然兄妹俩一个有灵根一个没有,但才开始,她也没有区别对待,狗娃扎马步,梨花也扎马步。


    摆个姿势,然后叶韶直接上手给他们校正发力,教他们感受天地的韵律,让他们感受“中根”的感觉,调整好了,只让他们站二十分钟。


    区区二十分钟。


    多一分钟都没有,叶韶一说可以停了,俩孩子都不是站起来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了。”叶韶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喝完这杯茶,继续,你们年纪还小,不要压榨太过,每天练一个小时,打个基础吧。”


    俩孩子眼珠子都瞪圆了——意思是还要站两个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狗娃被李叔揉腿,梨花被李婶揉腿,俩娃都哭了一夜。


    第二天,狗娃就没起来床,抱着被子哭爹喊娘:“我不学了!我不学了!好痛啊我站不起来了妈妈……”


    李叔甚至都上藤条了狗娃都没松口。


    李婶尴尬地搓着手来找叶韶,叶韶轻叹:“婶子不用逼他,我这行讲个心性,不是自己愿意走出门来受这个苦,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相处久了,李婶也知道叶韶说话温温柔柔,但出口的话绝对不容违拗,也只能缩了,弱弱地问:“那梨花……”


    “她愿意。”叶韶弹了弹手指,“就接着学呗。”


    第二日是扎马步。


    第三日是扎马步。


    第四日,第五日……


    狗娃养好了之前,是在房间里从窗户偷看姐姐,养好了之后,是和李叔一块出去干农活之前要看看姐姐,回来之后也要看姐姐。


    每次看姐姐,眸中都是敬仰。


    梨花都注意不到弟弟,努力让自己坚持下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


    一直到第七日,叶韶说“停”时,梨花不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是抖着腿到叶韶身边找凳子,而是说了一句“叶姐姐,我觉得好奇怪哦,现在我一点不累,感觉还能站一会儿”,叶韶就知道她至少在炼体上是有感觉了。


    狗娃看姐姐简直如见天人!


    叶韶笑了起来:“行,那你自己掌握吧,累了就去歇着,我明天再教你点别的。”


    梨花点头,卷王不需要休息,还是那个马步的姿势,站得如同风中的白杨。


    叶韶并不阻止,只站起身来,却在这个时候,遥遥地感知了一缕道韵,与此同时,自己的茶杯里,碎得仿佛被磨盘碾过的茶沫构成了几个字——换个地方说话吧,你挑。


    然后,茶末构成了一个符号。


    总算是,来了啊。


    真就是我不教孩子点真东西你们就硬装傻呗!


    她仿若未觉,端着茶杯照样进屋,就是在屋里喊了一声在做活的李婶:“婶子,灯油用完了。”


    “哟。”李婶也伸了个脑袋回话,“没注意,一会等你李叔回来,我让他镇上买去。”


    “不用李叔。”叶韶说,“我有日子没出去逛逛了,闷得慌,我跑一趟算了。”


    李婶很朴实:“……可是你不认路啊!”


    “梨花和我一块去。”叶韶说,“再有不认,路上问问人也就知道了。”


    李婶也只好答应了,进屋给叶韶数钱,被叶韶阻止了:“要不了几个钱,我买了算了。”


    随手能拿出那么大一颗珍珠的,就是流落乡野,也不会缺那几个钱,李婶不再坚持,叮嘱了梨花要听话后,便目送她们出了门。


    村里的孩子有脚力,并不会因为走这点路抱怨,但叶韶并不想去镇上,条件允许她其实想去省里,但现在这个条件……拉倒吧,找个县城就挺为“他们”考虑了。


    路上没什么人,但叶韶还是挑了一处前后无人的山坳,给梨花说:“我懒得走路,这会子叶姐姐的实力还飞不了太远,带着你土遁一段,你不要声张哦。”


    梨花不是很能理解什么叫“土遁”,但乖乖点了头,唯一的问题是:“姐姐知道往哪儿走吗?”


    “不知道。”叶韶道,“不过不重要。”


    叶韶当时就把梨花小腰一抱,眼睛一遮,随便挑了一个方向,驾起土遁就飞快向前——无论我挑哪里,只要跑得足够远,总会有个人流密集,有条件让我们见一面的城镇。


    “他们”要是连自己的用意都不明白,也不配和自己平等对话了。


    快半个小时后,叶韶和小丫头出现在了一处城镇无人的角落,考虑到这种地方保不齐有教会的灵气网络感应,她把小丫头放下来,拉着她飞快走出这无人的巷子。


    在叶韶眼中这里不算繁华,但在梨花眼里足够新奇,小姑娘懂事,并没有缠着叶韶要买这个玩具那个小吃,就乖乖被叶韶牵着往前走。


    叶韶停在了一处灯牌闪烁的旅馆门口,在旅馆的台阶上,看见了那个出现在茶杯中的符号,旁边还划了三条横杠。


    三楼?


    叶韶没有犹豫,直接踏入。


    旅馆已经很老旧了,墙上有不知怎么形成的脏污,大堂的气息都浊臭非常,楼梯的扶手上都沾着可疑的痰渍。


    旅馆的前台伸出个脑子,问:“住店?”


    “找人。”叶韶回答。


    这种破旧旅馆,当然不会有什么“得和客人确定一下有没有预约”“不能随便打扰其他客人”的服务,一听不是住店,哪怕就是来捉奸的,前台都没什么兴趣,干脆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叶韶也不在乎,回头问梨花:“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和姐姐一起。”梨花没怎么一个人到陌中的地方,有点瑟缩。


    “行。”叶韶就和梨花一起上楼,才走了到楼梯拐角处,就听见了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男人破防的咒骂——


    “让你跑,老子让你跑!”


    “我打不死你!”


    “不甘心是么?恨我是么?你去报警啊!你去教会举报啊!”


    叶韶抬头,能看见二楼靠走廊的房间门大开着,房间里是一个鼻青脸肿,衣裙凌乱的女人被一个满脸横肉的花臂男人薅着头发扇巴掌。


    女人眸中满是怨毒,但怨毒很快退去,剩下的都是畏惧:“不跑了……不跑了……”


    “小X子!”花臂男人怒骂一声,“搜!看看她还藏了多少钱!”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开始翻箱倒柜,很快就找出了女人的小金库,花臂男人拿着那一沓钱。


    女人却好像破防了,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为这最后的钱还在试图挣扎,她去抱男人的大腿:“这你不能拿走!这是给我妈妈治病的……她快没命了……”


    然后还去拉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的洁白,口不择言:“我陪你睡……我陪你睡!”


    看明白了。


    叶韶的表情也严肃了,身上微微一震,一个浅薄但足以覆盖她和那个房间的“域”直接打开。


    叶韶盯着那个房间时间已经挺长了,自然很快被发现,两个混混走了出来:“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么!”


    房间里,花臂男都已经在解裤子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一亮。


    “怎么。”花臂男来了兴趣,“你也想来卖……”


    叶韶眉目一凝。


    然后,连着三声“砰!”


    花臂男和两个混混都觉得心口一痛,不知道发中了什么,花臂男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两个混混则是低头看。


    都一样,那一瞬间,他们三个的心口都炸开了。


    鼻青脸肿的女人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叶韶。


    叶韶拉着梨花,接着上楼,不过不着急去三楼,而走入女人所在的房间。


    叶韶蹲下,手上掐了个法诀,拂过女人鼻青脸肿的脸,又按住女人的脉门,凡有滞涩之处,都顺便治了治。


    然后一抬手,将花臂男临死还握在手里的钱摄回来,塞到女人手里,柔声道:“去找你妈妈,和她待在一起,我一会儿去找你,带你们离开。”


    女人脑子懵懵的,叶韶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这个女人是记不住话的,便掐了一个法诀,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个法诀能保证自己的话在女人脑海里循环播放,至少播十分钟。


    女人听进去了,泪盈盈地要给叶韶磕一个,却被叶韶扶起来:“快去吧,时间久了,有人发现他们死了,你和你妈妈就完了。”


    女人惶惑地点头,拢了拢衣服就匆忙向外奔,叶韶又掐一个法诀,将灵光打入女人身体。


    这能保证半个小时内女人的身形是透明的,不至于让花臂男的势力警醒起来。


    做完,叶韶才站起身,走出房间,贴心地把房门拉上,然后和梨花一起,转身下楼。


    还带着一句:“阁下,这里太脏了,我们换个地儿吧,还要劳烦阁下多少等我一会儿,我去处理了这件事,再来与阁下详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因为说完叶韶就走了,管你听不听得见呢。


    梨花不敢说话,乖乖跟随而已。


    不过,叶韶出了旅馆,就还是那个闲逛的姿态,甚至有闲心拿起街边小摊上的首饰在梨花身上比着,还觉得颇满意。


    梨花不要首饰,拉着叶韶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小摊,停在了一处街边的垃圾桶,弯着腰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第一次看死人嘛,都这样。


    叶韶很理解,看着梨花的眼神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慈爱,还给她递了自己的手绢,仿佛一个在关心晕车妹妹的大姐姐。


    等梨花缓过来,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而叶韶万万没想到,她缓过来之后给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叶姐姐,这就是那个……多恶心的男人都得接,黑帮还往死了欺负,越恶心的人越要扒上来吸口血的,行当吗?”


    叶韶明白了。


    梨花也听到了那天晚上李叔李婶的对话。


    第29章 一墙牌位


    叶韶更明白了,为什么梨花能吃下修炼的苦。


    因为这一次家里的困难,他们一家人勉强顶了过去,可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父母爱她,这毋庸置疑,李叔李婶都没有重男轻女,儿子不能修炼但女儿能,他们真的能豁出一切去支持女儿。


    可是这份爱在生死面前,在饥饿面前,在没有活路面前,能支撑几次呢?


    既然有机会,索性靠自己。


    女儿当自强。


    真就是……


    叶韶长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梨花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这个行当,东大陆原本叫暗娼,西大陆那边叫得倒是文雅,词儿似乎是……对,站街女郎。”


    “那三个男人呢?”梨花问,“说什么报警也没用,报教会也没用……他们为什么能那么肆无忌惮啊?警察和教会不是惩恶扬善的吗?”


    叶韶目光飘忽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嘘一声:“我不知道。”


    “啊?”梨花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暂时还不知道。”叶韶笑了笑,“或许,等我见完了‘他们’,就知道了。”


    梨花不知道“他们”是谁,看叶姐姐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能说的也只有:“姐姐,她应该到她妈妈那里了,我们去找她?”


    “我去找她,你就不要了,我先带你去城外,一会儿就带她们来和你汇合。”叶韶也没有再讨论“他们”的兴趣,回了一句,随即和梨花一起到了个左右无人的角落,再次遁地。


    那位可怜的女人都穷到卖身了,她母亲住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多干净,一样是城里的贫民窟,屋子逼仄得转身都困难,女人坐在母亲床边,努力笑着告诉母亲她们有救了。


    老太太其实不信。


    她都已经感受到了生机的逐渐失去,还能有什么救?


    难道我流着眼泪看着你被黑帮那些人薅着头发拖走,还看少了?


    但面对努力微笑的女儿,她也努力去笑,去相信,去珍惜女儿被黑帮讨债之前的时光。


    然后叶韶来了。


    肉眼可见的,女人强行挺起来的那口气都卸了大半,膝盖一软就要给叶韶跪下去:“恩……”


    “别别别。”叶韶扶住了女人,“等你真的离开这里,再不会被黑帮找到了,再给我磕十个八个不迟。”


    然后叶韶看向床榻上的老太太。


    都不用把脉,看面相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时日无多的样子。


    也就歇了治病救人的心,很明显,对老太太来说,早点闭眼反而是解脱。


    叶韶叹息一声:“行了,黑帮能拿捏你,无非是你妈妈动不了,我先把你们都送出城,有我旁边那个小妹妹照顾你们,其他的回头再说。”


    叶韶安排得妥当,女人也只剩下了连声点头。


    “我先带你妈妈走。”叶韶说,“你在这儿收拾收拾行李,马上回来接你。”


    女人点头,叶韶不废话,抱着老太太就是一阵地遁。


    半个小时之后,胜利大逃亡,叶韶则是再次出现在了那破旧的旅馆门口。


    命案已发,旅馆已经被治安官围了起来,但究竟是小城市,又是黑帮反复收保护费的地区,可想而知监控不好使,前台又没有细看自己和梨花的面容,面对治安官的盘问显得期期艾艾,非常搞不清楚状况。


    叶韶倒是不担心治安官能不能搞出自己的画像,她过来是再次确认,可以,旅馆阶梯上的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了。


    印记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她就懒得再费劲了,直接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去,这县城一共没多大,走了没一会儿,便见一个看上去颇有档次的茶楼,角落里有那个标志。


    她迈步进去,茶楼服务员似乎是得过交代,一点没啰嗦地请她上了三楼,打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的是个男人,戴着半张面具。


    叶韶不用男人招呼便坐在了他对面,嗤笑道:“我愿意来,明显不是什么敌人,至于藏头露尾到如此地步?”


    “小心驶得万年船呐。”男人知道叶韶在说他的面具呢,回答了一句,随即提起茶壶,给叶韶满了一杯,“叶韶小姐。”


    叶韶单指在桌上“笃”地敲了一下,像是一些人思索时的惯用动作,又像是想学人家文化人玩叩手礼,却忘了到底要怎么叩,叩几下的乡巴佬。


    可男人没什么反应。


    叶韶的期待顿时就少了一大半——果然,又是一个“处处和家乡不同”,这男人要真是家乡的讲究人,叩这一下怎么都得变便脸色。


    叶韶唏嘘一声:“阁下怕是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却不知道阁下的任何消息,不太公平啊。”


    男人笑了起来:“查了底朝天有什么用,也就查到了邵叶的生平,至于叶韶……除了个名字,我们一无所知。”


    叶韶哼笑,也不怕被下毒,端起茶杯,一口闷了:“城里城外跑了好几趟,我可是又累又渴,阁下,再赏一杯茶如何?”


    男人丝毫没有嫌弃叶韶粗俗的意思,提壶,倒茶。


    第二杯叶韶就喝得文雅多了:“说说吧,阁下精挑细选了那么个旅馆,让我看到那样一幕,到底怎么个章程?”


    “想让叶小姐明白。”男人的表情总算严肃了一点,“三大教会,不足与谋。”


    叶韶没当回事:“我都没跟着冷文瑶去修道院,态度还不明确吗,还需要你们教我三大教会不足与谋?”


    “叶小姐没去修道院。”男人说,“可能心里只是有疑虑,想着已经听了教会一边的说辞,现在想听听我们的。倘若我们的说辞不能让叶小姐满意,叶小姐只要往厄难教堂门口一坐,把自己的价值一展开,别说去修道院的飞空舟船票,就是专门弄艘飞空舟载叶小姐去修道院,厄难教会怕也是愿意的。”


    “是啊。”叶韶开口,“所以阁下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我说,才能争取到我这么个摇摆的重要因素。”


    “整个东大陆,大小城市,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叶小姐所见的那个女人所遭遇的事情。”男人都不用思考,张口就来,“大小乡村,一天不知有多少乡下人家把儿女卖完了开始卖田地,田地卖完了就开始卖自己,卖无可卖便作为流浪汉等死,还用我说?”


    叶韶有同感——还说什么呢,就自己离开冷文瑶之后的所见所闻,就原主小小年纪就考虑过不止一次去做站街女郎,足以证明政府和教会的治理能力……确实很拉。


    值得一个造反。


    但叶韶觉得可以和男人抬抬杠:“阁下还是不要偷懒,认真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叶小姐想从哪里听起?”男人问。


    叶韶:“政府不管也就罢了,教会上头可是有真货的,祂们不管么?”


    这个问题……


    男人出了一口气,掏出了两张一看就很高阶的紫色符箓来:“若是在这里说,再来两句‘祂’,你我都得关裁判所里接受审判,叶小姐若是胆气够壮,就随我来,如何?”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单刀赴会了?”叶韶嗤笑,“带路就是。”


    男人便把一张符箓递给叶韶,非常讲究:“这是给叶小姐回程用的。”


    然后点燃了另一张符箓,符箓散出了点点星光,包住了男人和叶韶,男人一个法诀之后,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身边的空间稳定下来之后,叶韶就发现自己在一处广阔的厅堂,也有茶水候着,男人邀请叶韶坐下,这才说:“叶小姐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您所见到的贫困、艰难、人命如草芥,都是祂们默认,甚至是祂们造成的。”


    叶韶挑起了眉毛:“细说?”


    看这个反应,男人就知道叶韶是真·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故事就长了,还得仔细挑挑什么话可以给这个阶段的叶韶说,什么话可以将来再慢慢透露……


    “叶小姐。”男人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了最关键的信息,“真神在成为真神之前,也是人呐。”


    叶韶问:“所以呢?”


    “是人。”男人道,“就有国籍,种族,和立场。”


    叶韶凝起了双眸:“你是要告诉我,三大教会,那三位,都是西大陆人?”


    “都是西大陆人。”男人肯定。


    ——所以,祂们当然就会倾向于把利益给西大陆,忽略东大陆人的死活。


    但问题是……


    叶韶想开口,又不太想做人身攻击,只好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叶小姐有话直说。”男人看叶韶这个表现就知道叶韶没憋什么好屁,偏偏这个屁他还得听听往哪个方向崩。


    叶韶确实觉得自己那句话太难听了,斟酌了一下,还是改了一个友善度高一点的提问:“为什么西大陆能出三位神明,东大陆一位没有呢?”


    她已经想指责了——无论在哪个世界,菜都是原罪,如果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也好,内耗斗争也好,导致的原本的神明苗子比不过别人的神明苗子,然后让别人的神明苗子成了神。


    那活该你们被人家欺负成这样!


    但这个问题,男人的表情都带了两分惨然,他抿了抿唇,一挥手。


    厅堂正中,仿佛有一块幕布落下。


    叶韶定睛一看,那是一排一排的,满是裂纹的牌位。


    玄学的角度,出现这样的牌位应该至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牌位上的人生前真的很有本事,不说惊动天道那种层次,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能耐肯定得有,一个是这样大本事的人得死得魂飞魄散,真正意义上的渣都不剩,连香火都无法领受。


    并且,按理说厅堂突然多了这么多个牌位,哪怕是受不了香火的牌位,高低得增添两分阴森鬼气,但是没有,甚至整个厅堂的气氛还因为这些排位的出现而变得……正气凛然?


    他们生前得是做了多顶天立地的事,才能得到天道这个程度的肯定?


    至少可以排除是东西大陆的战争——天道恒常,两个大陆在天道看来应该是平等的,干架就干架呗,牺牲就牺牲呗,和天道有啥关系,天道为啥要认可。


    那他们的死因……难道真的是东大陆的神明们一个个为了这个世界舍生忘死,西大陆的神明却丝毫不管苍生死活,只顾保全自身,最终导致了原本英雄的东大陆,被豺狼窃据?


    叶韶不知道。


    她其实也还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男人,祖宗英雄,祖宗得了天道认可,并不能就此证明男人就是什么好东西。


    但哪怕只是出于对死者为大的尊重,她也没办法再坐下去了,对于天道都认可了的人,上柱香是应该的。


    她起身,取了供桌前的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三拜过后,将三根香插到供桌的香炉上。


    然后后退两步,正对那些牌位,认真行道门大礼。


    “轰隆隆!”


    叶韶下拜的那一瞬间,天边骤起一道惊雷。


    男人已经在供桌一旁侧身等着了,预备给叶韶回礼,这是男人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固定流程,因为但凡是个懂点道理的人,看到了这样一墙的牌位,还坐得住的真不多。


    可他完全没想到叶韶这么一拜还能拜出雷来,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随即郑重拜了下去:“蒙君厚奠,先辈……收到了。”


    第30章 你得变强


    叶韶想说点什么的,但还是选择了没有破坏这个气氛。


    ——你家先辈死得渣都不剩,收得到个鬼啊!


    这是那位“雷之精灵”收到了。


    因为在那声雷霆的同时,叶韶又听见了一声夹杂着无意义的嘶吼和噪音的:“节哀。”


    还是熟悉的母语。


    还是熟悉的头疼。


    就是这声节哀吧……应该是托叶韶给男人说的,不然给叶韶说节哀也太奇怪了。


    叶韶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因为听了“雷之精灵”说的话所以有点晕的脑袋,问男人:“先辈面前不说虚的,阁下可以直言,希望我做什么。坦白讲,我对阁下也未必那么信任,阁下拿这些牌位来压我,我虽然不快,但愿意给这些牌位一份基本的尊重,了解一下你们的诉求,但我并不承诺会满足阁下。”


    “我明白,叶小姐愿意听,我已经很感激了。”男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叶韶再次落座,把茶杯续上,才开口,“有一件事,我们认为叶小姐万万不能做。”


    “不把我的功法给教会嘛。”拜都拜过了,再落座就没有心理负担,叶韶大大方方坐下,“好说,只要你们给我解答一个疑惑。”


    男人:“您说。”


    “我不知道先辈们做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顶天立地的事。”叶韶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牌位,道,“但世界之壁镇守的修士们是在对抗会冲击这个世界的邪祟,这同样是顶天立地的事。他们很需要我的功法,这一点,你们预备如何给那些修士交代?”


    男人一点也没有被问住:“叶小姐此问……不瞒您说,我早些年也救过一位落单还濒临失控的修士,叶小姐见过他的。”


    叶韶袖子里的手默默握了握。


    冷文瑶的丈夫。


    她嘴角勾起:“哦?”


    男人道:“叶小姐也知道他的下场,叶小姐问我们如何向那些修士交代,怎么不问教会要怎么向那些修士交代?”


    叶韶笑不出来了,只沉声问:“沉眠教堂,其实是沉眠监狱,或者沉眠实验室,对么?”


    男人不屑地笑了:“不错。”


    得了男人的视角,故事补全得就很容易——


    对冷文瑶的丈夫而言,他的失控被镇压下来之后,其实是带着满腔的热血回的教会,他告诉教会最高层,修士的失控可以解决,并不需要修士这么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只要和“他们”联系上就可以。


    最高层并不惊异,并且把冷文瑶的丈夫擒了下来,对外的理由是他已经失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然后,修建沉眠教堂,囚禁了当时明明身体已经没问题了的冷文瑶的丈夫,开始用各种手段研究他身上的封印,逼得他失控了一次又一次,让男人的封印在一次次失控中瓦解。


    到后来实在无法控制了,才和厄难教会商量,调了冷文瑶去夜城担任主教,让冷文瑶来接自己丈夫的盘。


    冷文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从极偶尔才清醒的丈夫嘴里得知一个并不完整的故事,她不忍心丈夫受折磨,所以写了无数报告要求处死自己丈夫,可始终没有得到批准。


    教会给冷文瑶的“如果能弄明白他清醒的原因,修士们要面对的局面就能有非常好的转变”并不是谎言,就是再添加最后的一点真相故事才完整——


    因为她丈夫体内还残存着可以镇压煞气的封印残余,这是东大陆的智慧结晶,来自西大陆的教会想从里面研究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又岂能让唯一的样品死了?


    “死亡教会……好吧,更有可能是三大教会的沆瀣一气做出如此行径。”叶韶道,“他们在进入东大陆的时候,是不是还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男人笑了:“叶小姐,说点无关紧要的神明坏话,这一处祠堂倒是能庇护你我不被神明所知,但如果是说那些能把神明刺激到失控的坏话,咱们还是克制点的好。”


    “那阁下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叶韶问,“总不能让我一直蒙在鼓里,还非要逼我选个队站,先拿牌位压我,又说神明坏话,却一个准话也没有,我也会不快的。”


    男人回答:“等叶小姐足够强大,能比这处祠堂提供的力量还要强大地遮蔽一切神秘学上的窥视,我便和盘托出,如何?”


    叶韶把玩着喝完的茶杯,唏嘘:“阁下对我,挺有信心啊。”


    男人取了一个新的茶杯给叶韶倒茶,道:“叶小姐记不记得那颗蜡丸。”


    蜡丸里的纸条上,写的那句“你左臂上有道印痕”。


    叶韶瞳孔一缩:“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韶小姐。”男人道,“哦不,邵叶小姐见过的那把玉色小剑。”


    心里哪怕有了揣测,现在得到了印证,叶韶心头的一块石头都放下了,但总有一种自己从穿越到这会儿,方方面面都暴露了的不悦:“4212垃圾场,是你?”


    “不是我。”男人的神色有些黯然,“要说关系的话……算一位世交的叔祖。”


    叶韶皱眉:“世交的叔祖?”


    “我们两派累世交好。”男人说,“他比我高的不止两辈,但……再把他往老了喊,他就要生气了。”


    “我不是问你们的辈分,那和我没关系。”叶韶道,“我是说,邵叶看到的那个被玉色小剑刺穿胸口的男人,就是他?”


    “是。”男人说,“他以他的肉身来封印那把玉色小剑,早就要压制不住了,那一派被教会打压得也很厉害,虽勉强有几个后人,但都没有他那么大本事,他也只好舍身取义,至少不能让那剑彻底爆发开来,造成生灵涂炭。”


    “自己把剑插自己胸口,再连人带剑装箱子里。”叶韶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但这分钟这个槽她不得不吐,“在箱子上把符箓贴好,然后驾驶着飞空舟去抛尸?”


    男人扶额:“……我抛的。”


    叶韶的心头火立刻就烧起来了,她觉得这个人简直搞不清楚状况:“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们不封好点,让邵叶一个姑娘随随便便就打开了?”


    你们敢说邵叶的死你们没有责任?


    男人也早就想好了怎么答这个话,手一翻,给了叶韶一张纸。


    叶韶:???


    “这是邵叶小姐的命格。”男人开口。


    叶韶定睛一看,在心里骂了一句恶狠狠的脏话。


    早夭之相,绝不应该活到十六岁。


    “你们给她续的命?”叶韶问。


    “没续上。”男人轻嘘一声,“之前,有一位极擅卜卦的前辈寿元无多,以自己剩下的全部寿元为东大陆的将来占了一卦,卦象……和邵叶小姐有些联系,和玉色小剑也有些联系。”


    大家当时看不懂这奇怪的卦象,玉色小剑也就罢了,反正掌握在大家手里,至于邵叶……费点劲也能找到,就是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这还救个der的世!


    叶韶都懵了:“那……”


    “生命炼成。”男人说,“算是个邪术,留住了她的一点残魂,能让她继续活动,因为怕给她换了地方影响她可能的命格,我们只好尽量不干扰她的生活,这毕竟是邪术,就算是你没有进入她的身体,生命炼成也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残存的灵魂就自由的去读教会学校,自由的捡垃圾,只有在她眼看着要活不下去了,要么去做站街女郎要么直接饿死的关键节点,会“幸运”地捡到点能让她坚持下去的东西,比如那天晚上她弄到的半颗脏兮兮的辟谷丹。


    并不是男人他们给不了完整的,只是完整的辟谷丹让邵叶捡到……它不符合逻辑,怕影响她的命格,带来后续不同的发展。


    “直到我那位师叔祖镇压不住玉色小剑。”男人说,“且后继无人,大家就是再不甘心,也不得不琢磨,要不把玉色小剑交给教会算了,总比丢出世界之壁,被邪祟掌握的强。”


    剑随便丢哪里,等煞气炸了,教会就来处理的,许多封印物都是这么交给教会的。


    “所以。”叶韶皱眉,“你们里有个天才一拍脑袋或者一拍大腿,就说要把玉色小剑,扔到邵叶平时捡垃圾的那个垃圾场上?”


    男人点头:“对。”


    然后,那缕残魂在见到李元政的抛弃之后,伤心得爆发出了最后问一句“为什么”的力量,直到现在,叶韶再也没有感受过她的存在。


    “行吧……”叶韶心累,叶韶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这样吧,最后两个问题。”


    “您说。”男人道。


    “第一,卦象既然显示东大陆的处境会有一些转机,你们应该多少琢磨了一下这个转机到底会怎么展开。”叶韶说,“我不需要你们那些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告诉我,除了不把功法给教会,我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你先说,如果合适,我自己评估了会去做的。”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男人说的很干脆:“您得变强,以最快的速度。”


    “变强?”叶韶皱眉,“你们自己不会努力啊!”


    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呀!


    男人倒是愿意努力的,就是男人也很难过:“我们是可以努力,但我们的努力……有天花板。”


    “被魔药限制的天花板?”叶韶问。


    男人抿了抿唇,苦笑:“这还是得等您变强了,能遮蔽所有感知了,才能告诉您,不然有些词一出口,神明就会注意到这里,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叶韶简直想揍他!


    ……算了,变强嘛,没你说我也会变强的。


    “第二个问题。”叶韶喝了一口茶,“这玉色小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男人慨然道:“诛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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