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难圣城·会议厅
深色长桌两侧坐着厄难教会与死亡教会的人,厄难教会一方主位上是主管外交的枢机威尔逊,赫尔曼坐在次位,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做主的是他。
死亡教会也是一样的配置,坐在次位的则是艾丝特。
此时,谈判已进行了数轮。
死亡教会甚至怀疑过是厄难教会毁掉了冷文瑶的记忆,毁掉了之后再由格里高利出具了一个“记忆被毁”的报告。
厄难教会则回以:“冷文瑶是昨日在夜城自首,我教于两个小时内通报,至今尚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难道你教已经掌握了新的术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毁掉一个半神的记忆?”
到这会儿,已是剑拔弩张。
“阿道夫阁下,我再次重申。”威尔逊的语气仍旧礼貌,立场也仍旧坚定,“冷文瑶是厄难教会的半神,她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应由厄难教会来处置,而非移交死亡教会。”
阿道夫则是坚持:“她劫走的是在世界之壁镇守多年,到如今神智失常的半神,她闯的是死亡教会的沉眠教堂,就算厄难教会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不应该将此等狂妄之徒交给死亡教会处置?”
“阿道夫阁下。”威尔逊反驳,“注意你的言辞,冷文瑶同样是受害者,真正主导了此次行为的是隐世世家,是异端!”
“那是冷文瑶的一面之词!”阿道夫冷笑,“我们看到的客观证据,是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行为,再度重申,她这是对死亡教会的挑衅!”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威尔逊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借机看了赫尔曼一眼。
——既然目的是不伤教会颜面,我该表的态该抬的杠都已经做过了,这会儿该你来暗示一下也不是不能谈了。
赫尔曼接到了威尔逊的暗示,也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未动的咖啡杯:“冷文瑶再怎么说都是厄难教会的半神,我们不可能直接将她交给死亡教会,此事,我方不会让步。”
威尔逊:?!
……啊?谈判方针改了?不是说只管面子,不管冷文瑶死活的吗?不兴通知一下主谈的吗?
死亡教会也有点愣,外交场合,大家互相抬上那么三五轮的“绝不会让步”,然后才开始由说了算的副谈出一两句真货,再慢慢达成共识,这是固定流程。
死亡教会知道,威尔逊看的那一眼,就是前半截流程完成了,等赫尔曼给缺口呢。
然后表演完了你告诉我你们是玩真的?
好在赫尔曼还有后续:“不过,为了体现厄难教会妥善解决此事的诚意,我方的圣女可以见你们。”
威尔逊看着赫尔曼,眼神都变了。
——厄难教会非常不想接受“连自家的半神都保护不了,保不齐人家还是受害者呢,厄难教会还把她交出去平息死亡教会的怒火”的名声,所以今日他们最想达成的目标是保下冷文瑶,留给自家看管,哪怕是处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最多让死亡教会有权监管和旁观。
但这完不成,死亡教会绝无可能同意,给再多的利益都费劲,他们的视角是“我管你这那的,物理上闯沉眠教堂的人必须由我们处置,管她是不是被利用,这是教会的颜面!”
从中能取到的最大公约数,是“联合公告,共同处死”,由此让厄难教会大义灭亲,让死亡教会颜面不失,至于冷文瑶是不是受害者,有没有被隐世世家利用……在“审不出来”的背景下,在更要命的“面子”面前,无关紧要。
反正她强闯死亡教会是事实。
为这场谈判,威尔逊早已做好了长期拉锯的准备,死亡教会那边应当也如此,哪怕大家结论一致,“拉扯”和“强硬”本身也是教会的颜面。
可赫尔曼这一哆嗦,直接奔着不管死亡教会死活,反正厄难教会不会把冷文瑶交给死亡教会去了?卖的还是两个教会都觉得不必太苛责,因为已经记忆清洗了的叶韶?
威尔逊都没想过人可以这么有梦想,这么不要脸。
死亡教会立刻来了兴致,阿道夫和艾丝特对视了一眼,也不用什么阿道夫了,艾丝特直接开口:“赫尔曼,你上次还在对我说,圣女刚从九死一生的境地归来,身体状况堪忧,并且才接受了记忆清洗,她的身体……”
“她自己提出来可以见各位一面。”赫尔曼并未居功,“我认可了,因为这一方面可以体现我方解决问题的诚意,另一方面,她也想为自己的启蒙老师做一点什么。”
冷文瑶和叶韶的师生关系,已经众所周知了。
艾丝特直接问:“她想做什么?”
“冷文瑶始终是厄难教会的半神,她如今再如何,都应由我方处置。”赫尔曼说,“当然,她究竟伤害了死亡教会的尊严,死亡教会可以派遣不超过两名观察员,在限定区域内,通过我方认可的监控手段进行监督。”
艾丝特沉默了。
冷文瑶记忆被毁,无论是谁毁的,她已经失去实际价值了,一定要再挖点价值出来……也只剩下极刑处死,以儆效尤的价值。
但,叶韶……
“赫尔曼。”艾丝特开口,“你们圣女确实和冷文瑶单独相处过很久,有一定概率涵盖了冷文瑶筹备劫走林洛的时间,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们做了原则之外的让步,最后如果让出了一个鸡飞蛋打,你要我如何给死亡教会交代?
赫尔曼则说:“艾丝特,我能给你承诺的是,我方对圣女只做过两次审查,一次是她乘坐求道号掉入亚空间之后,由审判长墨菲斯进行的记忆清洗,一次则是此次她归来之后的审查。”
——这就是开盲盒,你们不知道能不能开出东西,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盲盒原本可以由厄难教会慢慢开,但现在选择和死亡教会一起开,这就是诚意。
艾丝特却摇头:“话不是这么说,你是他的老师,你们师徒之间朝夕相处,如果谈过一些过去的事情,让你们知道了更多的信息……”
赫尔曼回答:“你认为,她会有那个心情和精力和我谈……过去的事情?”
艾丝特噎住了。
是啊,我就搁戾园天天看医疗团队进进出出的,这么个小姑娘天天被你揍,确实不应该和你谈人生谈理想谈过去,至于你……你也不是会和人闲话家常的人。
赫尔曼还补充:“我唯一一次问过她以前的事,就是你拜访我时,我和你提及的,我告诉了她冷文瑶劫走了林洛,她回忆林洛是谁,相关笔录我已经给你看过了。其他的,我一字未问。”
两大教会,外交场合,或许可以互相打机锋,但这种承诺如果虚假,赫尔曼将身败名裂。
艾丝特在飞快地权衡。
赫尔曼则是已经尽了人事,只等艾丝特的结果。
许久,艾丝特看了阿道夫一眼,微微点头。
阿道夫立刻进入了外交官的状态:“赫尔曼阁下,可以。但问询的时间、地点、方式、在场人员,必须由我方主导拟定。”
“我方不接受。”不用等赫尔曼的意见,威尔逊知道这种话怎么回,“确保圣女的身心不再受创是基础,她绝不会离开我们的监管范围。”
双方对峙片刻。
阿道夫再度开口:“那我方需要由首席裁判官及一名由首席裁判官指定的审判长对她问询。”
威尔逊想直接回的,但考虑到赫尔曼究竟是叶韶的老师,还是看了赫尔曼一眼。
他没说他准备怎么回答,但赫尔曼已经微微颔首,似乎已经猜到了外交场合下,威尔逊会做怎样的答复。
威尔逊再度感慨和赫尔曼合作就是痛快,说:“可以,对等的,我方也会由首席裁判官及一名我方指定的审判长陪同问询。”
阿道夫看向了艾丝特。
艾丝特开口:“同意。”
赫尔曼颔首:“成交。”
大人物,谈到这个程度就行了,接下来的各种细节当然由下面的文职人员拟定,艾丝特给的最后指示是:“我们希望尽快会面。”
赫尔曼则在主要条款里增加了一条:“等具体条款明确后,由双方首席医师评估,她的身体情况一旦能接受问询,便立刻开始。”
艾丝特便站了起来,对赫尔曼伸出了手:“赫尔曼,和你谈判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这是我的荣幸。”赫尔曼也伸出手与艾丝特浅握了一下,“艾丝特。”
————
林城,最高监护病房。
今天的窗帘倒是拉开了,叶韶靠坐在病床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病号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在低头看两个教会最终达成的协议。
赫尔曼的事务官坐在叶韶床边,在给叶韶削苹果,等叶韶读完。
终于,叶韶放下了那份镶着金边的协议,笑了起来:“师兄,要不给老师说,让裁判所先过来,想问什么就先问,我先说一遍?”
“乱说。”事务官嗔怪地横了她一眼,还把苹果递给她,“两位正神的注视下签订的协议,在双方一并询问你之前谁也不能问你和冷文瑶相处的细节,你现在要张嘴开始讲,我现在就得回避。”
叶韶莞尔。
她接过了事务官的苹果,一边啃一边说:“师兄,我有点紧张,确认一下……等见了死亡教会的人,我是不是什么都可以说?”
事务官示意了一下协议:“放心,教会的审判官会在场,如果他们认为对方的提问超出约定范围,或带有不当诱导,会替你打断。同样,如果他们认为你的回答可能涉及不应泄露的核心,也会打断。”
他看着叶韶,语气加重了起来:“除此之外,其他的,你都可以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叶韶低低嘟囔着,又好奇起一个细节,“师兄,我们这边指定的是哪位审判长?”
事务官:“墨菲斯。”
叶韶:“……啊?”
叶韶有点不甘心:“他的业务能力已经耀眼到了这个程度了吗?教会是没有别的审判官了吗?”
“倒也没有。”事务官几乎是一种看笑话的语气,“老师点的名,老师说的,除了格里高利,你就只认识墨菲斯。”
叶韶简直要裂开了:“其实我也认识埃利乌斯……”
“他是谁?”事务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叶韶也懵了啊:“就是那位才给我做过初步问询,做完了还给我掖被子的那个呀……”
事务官还回想了一下:“哦,他呀?”
然后说:“你觉得,如果我给阁下说这个,阁下会怎么说?”
叶韶痛苦的捂住了脸:“……没注意。”
事务官就摊手,一副“是吧,你也知道他的德行了”的表情。
——记忆清洗之外的手段,配被你记住相关人员的姓名吗?
但事务官还是个好师兄:“要不,我去给阁下说说,换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没写进协议里。”
叶韶艰难地开口:“……不用了。”
拿这种小事去骚扰赫尔曼,想都想得到会有多恐怖的事情面对自己了。
要是赫尔曼直接把她领进裁判所的内部会议现场,“来,为师给你介绍一下裁判所的阁下们,好让你点一个你喜欢的风格”什么的……
嘶!!!
第82章 证据证明力
医院里,已经布置为临时问询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事务官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叶韶穿着病号服,蜷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安静地放在毯子上,身形单薄,整个人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器。
问询室并不大,正中放着一张桌子,因为叶韶坐轮椅,所以没有给她准备椅子。桌子对面是宽大的“审判席”,四道身影极具压迫感地坐在那里。
左侧,是死亡教会的首席裁判官,以及他指定的审判长雷克萨,右侧则是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事务官将叶韶推到固定的位置,轻声说:“别怕,该怎么说怎么说。”
声音很轻,但确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到,话语里没有任何暗示,浑身上下都是厄难教会应有的姿态。
然后事务官对在场四位审判官躬身,没有寒暄,直接就走了。
叶韶深吸一口气,先转向左侧,微微弯腰:“首席审判官阁下,审判长阁下,日安。”
两人颔首。
叶韶便又转向右侧,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神明护佑。格里高利阁下,墨菲斯阁下,日安。”
格里高利与墨菲斯都还礼:“神明护佑。”
问询由雷克萨生持:“叶韶圣女,请回忆一下,在你与冷文瑶的接触中,她是否曾明确表露过,对死亡教会收容林洛一事的不满?”
叶韶回答:“我唯一一次在冷老师身边听到‘林洛’二字,是在墨菲斯阁下送我去鄯城,与冷老师见面时,当时,墨菲斯阁下在场。”
桌上的鹅毛笔在羊皮卷上生动记录着,雷克萨继续:“资料显示,在你们乘坐求道号到修道院时,曾经遭受了邪祟袭击,请回忆一下,当时除了邪祟,你有没有感受到别的……异样的气息。”
“有。”叶韶回答,“当时冷老师迎战最大的那头邪祟,是一只血冠怪鸟,它分出了更小的鸟来袭击求道号,我出手拦下了,在战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缕……好像不属于血冠怪鸟的……力量,我不确定当时船上的同学有没有人也感受到了。”
雷克萨没想到第二个问题就能有如此突破,身体都在往前倾:“说一下细节。”
“没有细节,阁下。”叶韶摇了摇头,“毕竟我只是一个炼气期,何况……很快,我就被打下求道号,掉进空间裂缝了。”
这其实合情合理。
雷克萨抿了抿唇,还在想接下来的问题如何开展,就先听到了一个男声:“我在对你进行记忆清洗时,你并未提到这个事情,难道你能在记忆清洗中隐瞒相关的事情吗?”
一瞬间,问询室里落针可闻。
雷克萨才想好接下来怎么问,听到有人说出来了,有点发愣地看向话语的来源……
确认了,是墨菲斯。
就,一瞬间,人甚至有点茫然,还和自家的首席确认了一下——啊?不是我们在问吗?
首席裁判官的嘴角也肉眼难见的有点抽搐,看向了格里高利——所以,你们厄难教会指定首席裁判官和一名审判长的用意,不是来保护你们圣女,而是……确保审讯的深度和力度?
#我们原来不是对抗,而是队友?
#不愧是对圣女都能记忆清洗两回的神经病组织!
格里高利却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教会的首席在看着他,甚至还觉得墨菲斯这个问题切入的角度相当……让叶韶无路可逃。
他想听叶韶的回答。
叶韶从格里高利和墨菲斯眼中,没有发现任何的慈悲和温和。
她不得不,怯生生地举起了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明显有点无措:“请……请问,我需要回答墨菲斯阁下的这个问题吗?”
事务官师兄不是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吗?
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
那一排职业审判官,都安静了。
格里高利岩石般的面部线条似乎要绷不住了,墨菲斯则像是被自己的职业本能烫了一下,战术性地向后靠回了椅背。
与此同时,隔壁的监控室内。
光屏前,赫尔曼与艾丝特也陷入了同样的一言难尽。
艾丝特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赫尔曼,眼神复杂难言,她非常想问,你们如果能对圣女这么狠那你们早说啊,我们直接圣城的地底下见呗,还兴师动众来林城干嘛?还是说,你们厄难教会的保护……是这么个意思?
赫尔曼面不改色,额头上的青筋,狠狠地跳了跳。
而两位侍立在后方,一直努力维持专业姿态的事务官,此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用尽毕生修为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笑意。
但肩膀还抑制不住地轻微颤动起来。
许久,格里高利沉声开口:“不必回答,雷克萨,请继续。”
“好的阁下。”雷克萨硬着头皮回答,“那么圣女,我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叶韶并没有为这个问题为难,她答得很坦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墨菲斯阁下的了,我也没有权限翻阅我自己的记忆清洗报告。”
这是事实,被记忆清洗的人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剧痛会让他们忘记所有,这是审讯学的常识。
但雷克萨并未放过:“你只有这个回答吗?”
“不,阁下。”叶韶说,“当时,我唯一记得的是,剧痛发作之前,墨菲斯阁下地第一个问题是:你掉进空间裂缝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而刚才,雷克萨问的是“掉进空间裂缝之前”,所以,叶韶给雷克萨的回答,和曾经给墨菲斯的回答,理所当然不一样。
监控室内,事务官都悄悄为自家师妹捏一把汗。
并且深刻认识到了裁判所在罗织罪名上是真的有两手的!师妹要是一没注意解释不清楚就进地底了!
雷克萨抿了抿唇:“那么,关于那股力量,你还有别的信息要提供吗?”
“没有了,阁下。”叶韶说,“我被打下求道号了。”
死亡教会的两位审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键问题的回答很容易被精心准备的答案蒙混过关,那么就换日常问题,雷克萨直接换思路:“圣女,你第一次见到冷文瑶,是什么时候,什么情景?”
叶韶并未犹豫,因为按照正常思路,既然知道自己要被问话,当然会把回忆琢磨一遍又一遍,只是声音带上了重病的虚弱:“当时,我在离贫民窟很近的一个公园里发呆,有位姐姐过来,说她家生人想请我喝茶……”
这一段,厄难教会也早就给死亡教会提供了当时冷文瑶的秘书官的笔录。
“具体日期。”雷克萨追问——他们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需要叶韶的答案和正确答案比对,以确认叶韶的陈述属实。
叶韶如实回答。
雷克萨继续:“那是冷文瑶无魔药晋升半神的日子,你那天见到的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气息、精神状态?”
叶韶轻轻摇头:“没有。我那时候……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很紧张。并且,我还只是个普通人,也没办法感受到神秘学层面的异常。”
雷克萨直接:“说下去。”
这是审讯里听起来最没有危险,但全是坑的问话,因为一旦陈述和对方已经获知的事实不同,虚假陈述就成立。
但叶韶没有说谎——她仔细地说了,冷文瑶要给她提供一个工作,但她还没有想好,第二天,厄难教会的治安官就邀请她来修道院,她因此进入沉眠教堂,第一次见到了林洛,但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叶韶的陈述和雷克萨所知的事实一一印证,一直听到见到了林洛的部分,雷克萨才又开口:“是你之前向赫尔曼阁下提到过的,那天林洛失控了,是冷文瑶去处理的?”
“是的。”
“之后呢?”
叶韶回答:“当天,我跟随那位治安官办完了申请手续,然后……就被送到了冷老师在鄯城的私邸,暂时安置。”
关键部分来了。
——之前的所有,都有第三方在场,行为很难作假,只能就此来验证叶韶有没有说谎,但在私邸的谈话,冷文瑶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只有叶韶这一份“存档”。
雷克萨开口:“你在私邸,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叶韶沉默了几秒,甚至求助地看向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但,格里高利和墨菲斯都没有叫停。
雷克萨还催促:“圣女。”
“回答他。”墨菲斯再度开口——这回不是越俎代庖,而是按照协议,如果厄难教会的审判官并不认为问题越界,但圣女拒绝回答,接下来就要启动真·审查程序了,并且是两个教会一起的,残酷程度加倍。
这是墨菲斯善意的提醒。
叶韶早就想好了怎么保住冷文瑶的命,开始编:“我在她书房里,看到了一张……”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描述,找不到,只好说,“当时我不懂,但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那个东西应该叫做,符箓。”
符箓?!
这瞬间激起了四位审判官的警惕。
雷克萨强压住激动:“你还记得那张符箓的样子吗?哪怕只是大致轮廓?”
叶韶想了想,回答:“我可以试试。”
雷克萨立刻对外发消息要纸笔,但此时,墨菲斯再度开口,行使起了他的保护权:“雷克萨,这与冷文瑶劫持林洛事件,并无直接关联。”
雷克萨立刻反驳:“怎么会没有关联,符箓是隐世世家才能绘制,冷文瑶的书房里有符箓,就是勾结的铁证!”
墨菲斯寸步不让:“符箓本身已经足以成为证据,至于符箓的样式,又与事件本身有何关系?”
雷克萨被噎了一下,正要继续争辩,死亡教会的首席已经开口:“不看,怎么知道没有关系?或许是圣女看错了,不是符箓;或许是冷文瑶自己在试图绘制符箓,但绘制失败。墨菲斯,一个模糊的概念,和一个具体的图像,证明力天差地别。”
第83章 完整的符号
隔壁的监控室内。
赫尔曼与艾丝特通过光屏,实时观看着问询室内的一切。
当叶韶提到“符箓”时,艾丝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而赫尔曼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问询停了。
很明显,两位首席裁判官只负责技术细节,不负责和对方教会讨价还价,他们在等着两位议长的决定——是否要求叶韶当场绘制符箓?
负责讨价还价的艾丝特看向赫尔曼:“赫尔曼,你怎么看?”
赫尔曼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手指在光洁的椅背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知道的比艾丝特更多——那个时间段,冷文瑶正在秘密调查一件绝密案件,和那柄玉色小剑相关。
关于剑本身,一无所获,但冷文瑶上交了两张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符箓。
两张符箓到现在都还封存在教会地底,当做封印物守护,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等级太高,修为低于金丹都无法直视太久,教会内部几位天使和擅长符咒的半神研究了许久,都只能得出“或许是用来封印”的结论。
就符箓等级而言,冷文瑶不应该能看懂,也没道理留存在书房中,更没道理让叶韶一个新收的学生看到。
当然,冷文瑶和叶韶现在看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女性,万一冷文瑶就留存了,万一就给这皮猴子翻到了,万一这皮猴子还不受那个“金丹以下无法直视太久”的限制记住了图案。
“赫尔曼。”艾丝特再度催促,“让你们的圣女画吗?这正是展现厄难教会诚意的时候。”
赫尔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转向艾丝特:“艾丝特,我有一个提议。”
艾丝特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教会这里,恰好有一张来自冷文瑶在那个时间段,所经手的一件绝密案件中,所上交的符箓。”赫尔曼开口,“与其让圣女强行复原,不如我们先让她辨认一下现成的。”
艾丝特微微沉吟。
赫尔曼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更为坦诚和大方,诚意确实更足。
“好。”艾丝特拍板,“就按你说的办。”
指令立刻被下达。
问询室内,格里高利亲自站了起来,走到叶韶身边,俯下身来,将光脑设置为只能供叶韶和自己看清的模式,并用非凡力量遮蔽了所有的感知。
然后,将那通过加密渠道传送过来的符箓展现在叶韶面前:“圣女,请仔细辨认,你当时在冷文瑶书房所见到的,是否是这张符箓的图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韶脸上。
叶韶凝神看向屏幕,然后仿佛被刺痛,赶紧把目光偏开。
然后,她说:“绝对不是,没有这么……不可直视。”
这是一个很硬的标准。
“那么。”没的说了,雷克萨示意侍者把纸笔递送到叶韶面前,“圣女,尽力画吧。”
叶韶并没有拒绝。
但刚刚看完那张符箓,她的脸色己经有些苍白,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也仿佛在回忆记忆中的图案。
审判席上看不清,但监控室里的两位看得很认真,叶韶每一笔落得都很谨慎,也都要仔细思考很久才画下一笔,画着画着还得咳两嗓子,颇有冯衡最后一次默写九阴真经的架势。
虽然知道影响不了什么,但两人连呼吸都稍微放轻了。
因为哪怕图案并不算完整,两位天使也看出来了。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传送,而是镇压,并且不是镇压什么封印物,应该是挑着镇的……
艾丝特咬紧嘴唇,某种灵光闪动,似乎是在跟着叶韶的笔画试着推演在玉片上画这个符号能达到什么结果,赫尔曼的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勾勒。
很快,在叶韶完成了某一笔之后。
两位天使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再是大人物,再这种场合也难免震撼:“镇压疯狂?”
但两人又都有点遗憾。
并不完整啊。
是叶韶还没画完?还是她看到的本来就是半成品?
两个天使正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却见到监控里,叶韶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好像格外严重,她赶紧放下笔,手忙脚乱地去找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手帕上有血。
她脸色苍白得不行,小声说:“抱歉,几位阁下,我……可能,有点难受。”
赫尔曼看了艾丝特一眼:“艾丝特,我们今天,先到这儿?”
“好。”不管叶韶有没有画完,艾丝特都不想再继续了,她需要立刻回教会和死亡教会的大人物们研究这可以颠覆整个神秘界的展开,“先让圣女休息吧。”
两人同时起身,揖让恭谦地离开了这个监控室。
但在分别之前,艾丝特意味深长地开口:“赫尔曼,好好保护她,至少在把完整的图案交出来之前,她不能出事。”
赫尔曼回答了三个字:“我知道。”
叶韶被小心翼翼地推回了那间熟悉的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纷扰,她之前其实己经算是恢复了自由,身边的人也早就从修女变成了护士。
但这次,两位身上威压隐现,一看就是高手的,穿着主教袍服的女士代替了护士,很抱歉但态度坚决地通知她:“圣女,你的光脑和空间纽,需要重新锁在盒子里。”
因为那张符箓吗?不允许她发出去,也不允许她通过其他途径现学?只是考虑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没有立刻把她关地底?
叶韶点了点头,没有反抗:“好的。”
她利索地把自己的光脑和空间纽放到了那个铁盒子里,看着铁盒子合上。
“两位……”叶韶想喊姐姐来着,但看两位的这个架势,改口了,“两位阁下,我想睡一会儿。”
两位气势非凡的“阁下”也没有拿大,虽然有些生疏,但还是拎着叶韶的吊瓶,帮着她躺回了病床。
连看守的人员都己经换了,可见,外面己经是风起云涌。
厄难圣城,教廷,枢机会议厅。
深色长桌旁,二十二张高背椅旁,星光陆陆续续闪烁,五分钟内,各位枢机全部到位。
这是临时的枢机会议。
教皇也来了,目光扫过全场,只给了三个字:“开始吧。”
赫尔曼没有废话,直接投影出了叶韶画在A4纸上的图案,开口:“这是今日审讯圣女时,圣女当场画出的。据圣女所说,她在冷文瑶的私邸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赫尔曼。”直接有人提出,“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符咒,但你是符咒高手,照你看,这图案能达到什么效果?”
赫尔曼回答得很干脆:“选择性镇压。”
“镇压什么?”
“镇压……”连赫尔曼都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了那个最震撼人心的回答,“镇压修士身体里,因魔药而产生的疯狂与暴虐气息。”
那都不是针落可闻,那是整个会议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快到爆棚的心跳。
“什么品级都能镇压吗?”问出这话的枢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当然不。”赫尔曼回答,“最多就炼气期。”
一阵轻微的失望叹息响起,但更多的人仍然抱有希望。
炼气期是所有非凡者的起点。
何况,今天能有炼气期的办法,明天会不会有筑基期?
几乎所有枢机都深呼吸,努力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拉回来。
查尔斯最先打破了沉默:“赫尔曼,冷文瑶的私邸里有这个,而圣女看到了,是这个基本事实吗?”
“是的。”
“那得立刻去搜冷文瑶在鄯城的私邸!”有性急者己经提议,“掘地三尺!”
“己经派人去了。”紧急事务委员会向来是靠得住的,“但在冷文瑶决定劫走林洛时,她必然己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找到实物或更多线索的希望,微乎其微。”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诸位。”有枢机试图专注问题本身,“想一想,冷文瑶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她从哪里得来的?是她主动给叶韶看的,还是叶韶偷偷翻的?今日问询叶韶的结果如何?”
赫尔曼仍然言简意赅,他也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没问到,圣女画完这个符号之后就吐血了,为了她的身体考虑,问询暂停。”
既然没有真相,难免引起猜测——
“之前那件绝密案件里,冷文瑶上交的符箓也是用来镇压,这张会不会是简化版或者试验品,是冷文瑶私下的研究成果?”
“未必,或许是隐世世家给冷文瑶的某种礼物?或者,诚意?而这符箓本身,其实是某种吸引我们踩进去,万劫不复的陷阱?”
“也许冷文瑶一直在研究如何镇压身体里的疯狂暴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决定营救林洛,她让圣女看到这个东西,只是想自己的研究结果能传递下去。”
……
正在所有人都无意识地陷入虚耗时,赫尔曼开口了:“诸位,对冷文瑶如何获得的这个符号的猜测,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坐在长桌尽头的格里高利也说,“冷文瑶的记忆己经被彻底摧毁,除非找到可能存在的,给她这张符箓的人,否则,这只会随着她的记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了。”
那什么有意义呢?
所有人都明白——
现在,只有叶韶见过这个符号。
也只有叶韶,有可能画得出完整的符号。
第84章 意味着什么
因为叶韶如今展现出的重要性,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但很快,便有枢机开始质疑:“赫尔曼,你自己就是符咒专家 ,你的学生掌握了这种东西,你作为她的老师,竟然毫无察觉?”
这算是大家都会有的质疑,许多目光都落在了赫尔曼身上。
但赫尔曼很平静:“诸位,我收她为学生,至今还没有满五个月。”
“五个月已经不短了。”
“是。”赫尔曼说,“但,她带着谭逸言去做昆吾沼泽的任务,往返半个月,这是她未认我做老师时接的任务,我不便阻止。回来之后,在我面前喝下炼气中期的魔药,便被诸位问询,远程传送而来,随即在教廷养了一个月的伤。再接着,紧急事务委员会认为她很合适昆镜花园的任务,又耽误了两个月。”
然后,赫尔曼的声音讥诮起来:“说是我的学生,但我对她的直接指导一共只有七天。至于那七天我都干了什么……她表现出的是出色的格斗天赋,所以我在教她格斗,格斗难免受伤,所以她在养伤,如此而已。”
难听的话赫尔曼没说,但枢机们听懂了——
唯一的,发现叶韶非比寻常的天赋的窗口期,在她于教廷养伤,并且明里暗里接受各方人马探寻目光,还在疯狂看书的一个月。
你们这些住在教廷的枢机都没发现,指望我这么个一共就教了七天的老师?
如果不是你们在步步紧逼,她好好在戾园做我的学生,我岂能到如今一无所知?
“好了。”教皇低沉的声音响起,“谈正事。”
赫尔曼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有枢机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按如今的情况,死亡教会必然会对圣女本人感兴趣。”
——完整的、活着的、能画出完整符号的叶韶。
“他们要冷文瑶尚且有正当理由。”有枢机坚定了立场,“圣女凭什么交给他们!”
“我们自然不会给。”作为外交主官,威尔逊还是能说几句的,“但我们必须预判他们的下一步,比如,他们可能会要求对圣女做更深一步的问询,乃至于……记忆清洗,把那个符号像清洗胶片一样洗出来。”
“不行!”一位女性枢机立刻反对,“记忆清洗只能用于近期记忆,越是远期对身体的伤害越大,强行洗出那个符号,圣女如今只是炼气期,清洗结束,非死即残。”
这也提醒了一些人:“是的,记忆清洗对精神域会造成伤害,我认为,我们还应当重新审视圣女的价值,取消那个可笑的‘三个月一次’。”
理由很简单。
让一位更多倚仗自己的灵性和法力的稳定性的符咒大师,经历反复的精神侵害,这难道不是一种暴殄天物?
“话虽如此。”但也有人反对,“她未饮魔药便能记住如此复杂的图案……这本身就意味着她异于常人,如果放松了对她的监管,先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
大组织往往不需要太厉害的天才。
一定程度上,“天赋”是要为“好用”让步的。
还有人残忍了起来:“过虑了吧。她既然是未来的符咒大师,当然是要居住在圣城,被许多人重点【照顾和保护】,谈何背叛?我们要考虑的不应该是背叛,而是不能用猜忌和手段去消磨她的潜力。”
话题,就迅速地从“如何应对死亡教会”转向了“如何更好地圈养金丝雀”。
连教皇都有所意动,难得地再度发言:“赫尔曼,你的意见呢?”
赫尔曼想起了上一次。
叶韶才喝了魔药,在戾园半死不活,可这边的衮衮诸公,在讨论她应不应该被指定任务,限制书籍,汇报行踪。
上一次,他能“让叶韶自己来说”,但现在,叶韶明显不能动——病房里守着的两位半神固然是厄难教会的人,但病房外面难说没有死亡教会的目光。
以现在的情况之紧张,再让叶韶过来,引起死亡教会不满,可就是外交事件了。
这净惹祸的小混蛋。
赫尔曼沉声开口:“诸位,如何修订圣女的培养方案,尚可慢慢讨论,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死亡教会。”
“问询会继续。”谁的活儿谁关心,威尔逊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协议已签,在两位正神的注视下,我们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继续问询,就意味着给予他们更多接触圣女的机会,接触多了,总要出问题。”查尔斯向来是个利益主导者,现在叶韶明显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哪怕是和平日交好的威尔逊呛两句他也要说。
“查尔斯。”格里高利嗤笑了一声,“你是不信任你林城的防卫,还是不信任我?他们倘若询问过界,难道我会不阻止?”
查尔斯很想说都不信任!
第一,那是林城,不是圣城啊!
死亡教会真弄那么七八个天使来,撕破脸了就要镇压疯狂的东西,林城拿什么护住圣女?
第二,你格里高利活儿干得很好看吗?墨菲斯不就从“保护者”变成“审讯者”了吗?你阻止什么了你阻止!
“几位。”赫尔曼做了这个调停,“我们不想继续问询,死亡教会也未必想,协议虽然已经签了,但也可以协商一致解除,这并不违反我们在神前的誓言。”
为什么要问询。
无非是冷文瑶已经失去价值了,只能从叶韶这里挖点价值。
现在,价值挖出来了,还就冷文瑶的那点破事问下去,有意义吗?是一个两个半神重要,还是将来所有炼气期的精神稳定重要?
厄难教会能做这个权衡,死亡教会同样能。
“但无论如何。”威尔逊真的要逐步倒向赫尔曼了,他清晰的头脑确实很管用,“他们会试图问圣女要她所记得的,最完整的符号。”
“是的。”格里高利开口,“所以,以我们自己的利益计,至少需要知道圣女所记得的最完整的符号,能到什么程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赫尔曼。
赫尔曼低头写了一张便签,示意了一下哑仆——神前会议厅没有信号,还得靠这种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
哑仆接过,将便签传递给了门外,赫尔曼的事务官。
五分钟后,事务官出现在了叶韶的病房……好吧,住院楼门口。
整个医院已经布下了禁止传送的阵法,事务官传送不进去。
事务官心累地进门,开始等电梯。
叶韶的病房也不再是一拧就开,敲了门,才有一位陌生的女士打开门,甚至是核对了事务官的身份,方才放行。
叶韶刚刚不过是小憩,睡了会儿舒服多了,现在醒着,靠在床上缓这一口气,眼神还带着一丝慵懒:“师兄?”
既然是这么个级别的安保措施,事务官也就不让人家回避了——级别越高,保密教育越到位,理应推定她们俩能保密。
所以事务官直接开口:“师妹,阁下们在开紧急枢机会议,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叶韶表情也严肃了:“什么问题?”
“你在问询时画出的那个符号……”事务官说,“是否还记得更完整的部分?”
叶韶就有点调皮地笑起来:“师兄,不是说在两位正神注视下签订的协议神圣不可违背吗?如果我开始说相关的细节,师兄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别闹,阁下们等着呢。”事务官简直想敲叶韶一下,“我没有问你和冷学妹相处的细节,我是在问,符号本身的完整性。”
——你这么聪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向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
叶韶也就不皮了,轻声说:“师兄,我不是画到灵性枯竭,才吐血的吗?”
事务官“嘶”了一声,明白了。
如果不枯竭,当然就能给完整的呀。
当然,完整的也未必就是能用的,但有完整的,总比现在要靠这张残图推演出完整的要容易。
但事务官看着叶韶。
其实有点违反纪律,但……算了,了不起就是接受惩罚,总不能让这个相处起来还算有趣的小丫头稀里糊涂的,从此再不能见天日。
事务官深吸一口气,说:“师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叶韶本来想自己给事务官提,让事务官给枢机会议的阁下们转达的,但事务官自己说了,她也领情,“但我想……让阁下们无论准备如何修改我的培养方案,都先告诉死亡教会一声,这无论如何都是冷老师的东西,我想拿这个,换冷老师的下半生。”
事务官忍不住问:“值得吗?”
“就算我笨嘴拙舌没有办法改变阁下们的看法,面对我的也不会是什么刀山火海,师兄,不要这么愁眉苦脸。”叶韶笑了起来,就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在圣城过着安逸的生活,出门就有半神陪伴,谁也没办法欺负我,这样的人生,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事务官没法再耽搁了,深深地看了叶韶一眼,赶紧出了病房,火速赶回教廷。
第85章 再度宣誓
事务官带着叶韶的“交易条件”匆匆返回教廷。
他被特别获准进入枢机会议厅,但他只站在离门口两步,方便哑仆关上门,但不会显得过分深入的位置,一字不差地转达了自己和叶韶的所有对话,随即便躬身离开。
整个会议厅都沉默了。
这没有猜忌和算计的成分,大人物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好像被将了一军。
不太得劲。
“用完整的符号,换冷文瑶的下半生……”良久,查尔斯心情格外复杂地感慨,“她……真是……卖亏了呀。”
这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包括赫尔曼——她给出来的符号,对三大教会来说价值都无法估量,用这么个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的东西换取一个毫无价值的半神,亏惨了啊。
讲真的,如果不是此次问询把符号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厄难教会无可抵赖,这么个东西,厄难教会少说也要捂在手里几十年,换不到足够多的利益,死亡教会绝对毛都摸不到。
当然,大人物们都清楚,账也不能这么算。
按着叶韶所说,这是在冷文瑶私邸里看到的东西,无论是研究成果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如果不是冷文瑶出了这样的事,叶韶是无权把东西交出来的。
如今她交了,炼气期能知道多少价值衡量呢,她只要她的老师,这固然……愚蠢,但在场的枢机们,谁没两个学生呢?
“倘若我的学生也能这么挖空心思的救我。”那位坚决不同意以洗胶片的方式强行得到叶韶脑子里图案的女性枢机都唏嘘,“此生无憾了。”
“赛琳娜。”有枢机瞥了这多愁善感的女人一眼,“你又没有做出如此罪行,为什么需要挖空心思救你。”
赛琳娜给这臭直男噎的。
“好了。”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学生的赫尔曼不再任由思绪发散,开口,“无论如何,她交出来了,这总比跟随者冷文瑶的记忆被永远埋藏的好。我们还要庆幸,她没有全交出来,让我们不至于彻底被动。”
“是的。”威尔逊还惦记着后续和死亡教会的沟通,“我们现在要关注的是,以什么口径应对死亡教会。”
“现在的情况是。”赫尔曼继续,“圣女已经提出了条件。首先,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使用记忆清洗甚至更为严苛的手段,只会毁了她。
其次,这已经是大半年之前的事,她又只是炼气期,精神系术法得到的结果,或许不如她主动回忆。
最后,如果我们丝毫不顾圣女的意愿,以她在昆镜花园都能坚持两个月的心性,她或许会做出更决绝的事情。
从纯粹利益的角度,我们只能拿完整的图案去换冷文瑶,否则……”
赫尔曼的“否则”之后没有其他话,但枢机们心里都默默补全了。
没有人愿意接受那个图案跟随叶韶一并埋葬的结果。
也就没有人再质疑,因为哪怕是和赫尔曼最不对盘的查尔斯,也没兴趣再质问赫尔曼:“你教的好学生,竟然还敢拿自己来威胁教会。”
七天的学生,捡垃圾的出身,她对厄难教会的忠诚是来源于她的信仰还是冷文瑶都很难说,她能选择在厄难教会的见证下把图案交出来而不是去和死亡教会谈,已经是赫尔曼教导有方,她信仰坚定了。
沉寂了两分钟后,赫尔曼开口:“诸位,临时枢机会议的唯一议题,是否以完整的图案去交换冷文瑶的看守权,表决吧。”
“赫尔曼。”有枢机受不了这么被人胁迫,忍着气开口,“你那个学生,得好好做一些……思想教育了。”
赫尔曼回答:“那是她身体好转,培养方案修订之后的事情了。”
哑仆收票,汇总。
教皇沉声开口:“通过。”
再次谈判,依旧是那间会议厅,依旧是那些人,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都不用威尔逊再拉扯两轮,赫尔曼直接将叶韶的条件摆上台面:“完整的图案,交换冷文瑶由我厄难教会永久拘押,并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我们可以保证,绝不会释放冷文瑶,死亡教会可随时监督。”
死亡教会没想到厄难教会能这么干脆,这么爽快,阿道夫还诧异地和艾丝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艾丝特也不玩虚的了,“那么赫尔曼,还未结束的问询呢?”
赫尔曼强硬异常:“取消。圣女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她不能再被反复审查。”
艾丝特对此有预期,但她也想好了条件:“可以,但是,死亡教会必须确保,我们得到的是她记忆里最完整的图案。”
“你们的意见呢?”赫尔曼问,“怎么样叫完整?”
“交给神明吧。”艾丝特说,“我们希望,圣女能在神明的注视下,立下誓言。但你们那位小圣女很会钻语言的空子,所以誓言内容由死亡教会拟定。”
赫尔曼都不用问叶韶,他很清楚叶韶能做到这个程度,一个誓言已经是小事了:“好,但宣誓需要灵性沟通圣物,需要等她彻底恢复再举行。”
艾丝特很爽快:“没问题,哪怕是完整的图案,一样要等她彻底恢复再绘制。”
这也没什么可谈的了,艾丝特站起来,和赫尔曼握手。
预计会有拉扯的谈判提前了结,双方也没有过分剑拔弩张,赫尔曼便与威尔逊亲自送死亡教会两位枢机出门。
非谈判的场合,艾丝特还能发表一下自己的疑惑:“赫尔曼,原以为你们会提出更多的要求,毕竟,用这样一个图案来换冷文瑶,怎么看都不是你们的风格。”
赫尔曼回答:“因为圣女是这么要求的,而我们评估之后认为,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更加重要,没必要再做多余的拉扯,让她产生无谓担忧。”
艾丝特怔了怔。
随后摇头,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我这见面礼是送不出去了。”
不用点得太破,大人物们都知道,叶韶是用自己被厄难教会重点保护·思想教育的自由,换了冷文瑶的尊严。
所有人都觉得这很不值得。
但她愿意。
————
半个月后。
毕竟不是什么可以大肆宣传的活动,不过是两个教会之间的利益交换,所以叶韶再次宣誓的地方不在厄难大教堂,而是在圣城一处偏远的小教堂。
幽深肃穆,就像牌桌下完成的交易。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神明面前的仪式,叶韶依旧需要着盛装,她才病愈,还显得有些单薄,华丽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弱不胜衣,头冠戴上去,她晃了晃,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两位半神——奥罗拉与苏珊都微微皱眉。
教会自有规程,两位半神也不好申请让叶韶穿个修女服就去宣誓,就是当女仆长再拿出了规程之外,只为了体面的各种首饰之后,两位半神坚定地替叶韶拒绝了。
但当女仆长扶叶韶站起来的时候,叶韶还是抱怨了一句:“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穿这么重。”
女仆长温和地回答:“许多人求之不得,我的小姐。”
这次的仪式由赫尔曼亲自举行,形式比上次简化了无数倍,艾丝特则静立一旁观礼,此外无非加上两位半神,再无他人。
祷文毕。
叶韶仍旧是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首敛目,她感受到了赫尔曼圣杖点在她肩头的沉重:“汝可愿于神前立誓,所移交死亡教会之符文,无丝毫隐瞒与篡改?”
叶韶深吸一口气,背出了死亡教会给的誓词:“是。臣于神前立誓,交予死亡教会的符文,是记忆所及的最完整形态,绝无任何隐瞒与篡改。此心此念,神明共鉴。”
没有赞美神明,没有钟声响起,赫尔曼侧身,一点指,有闪烁的星光将圣物捧到叶韶面前:“以汝之魂,触此圣物,复述汝誓。”
叶韶仍按着上次的程序,将右手覆在圣物之上,她清晰地将誓言重复了一遍。
一样的圣物流转,一样的仿佛被注视,一样的左臂发热。
“誓言已成。愿主庇佑你的坦诚。”赫尔曼沉声开口,“起来吧。”
叶韶这次总比上次多了一些经验,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是,赞美厄难。”
“赞美厄难。”赫尔曼回礼。
叶韶随即在奥罗拉与苏珊的搀扶下起身,微微踉跄了一下,显露大病初愈的柔弱。
“圣女。”奥罗拉开口提醒,“该回去休息了。”
叶韶微微点头,又对两位大佬开口:“艾丝特阁下,老师,再见。”
艾丝特笑了笑:“再见,小圣女。”
赫尔曼则是微微颔首。
叶韶努力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身被两位半神搀扶走了。
艾丝特与赫尔曼并肩看着叶韶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赫尔曼,看她的样子,简直像才出来放过风,又要被无情的守卫关入地底。”
“这是她的选择。”赫尔曼回答,“艾丝特。”
第86章 任性的代价
圣城,裁判所。
冷文瑶穿着干净,但质地粗糙的灰色囚服,长发梳理过,简单地挽在脑后,手腕上扣着禁灵环。
她走出了裁判所,看到了外面的天光。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了。
她眯起眼睛,多看了一瞬间。
“走吧。”走在冷文瑶身后的守卫催促,口气竟然都说不上居高临下。
冷文瑶便不看了,坐上守卫给她打开的飞车车门,接过守卫递过来的眼罩,顺从地戴上。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年的记忆。
她也从反复的审问,零星的话语里拼凑了出来,原来她这一年里,干了那么多有出息的事情。
她其实挺遗憾,竟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哪怕忍耐着脑海的抽痛去回想,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关键词,还有不成样子的画面。
而叶韶……
这个名字在那些关键词里甚至排不上前三,因为她这一年过得太波澜壮阔,乃至于学生的分量很难显得“重要”。
所以冷文瑶也想不通,自己对她有怎样的恩情,值得她自愿地走进那个黄金打造的囚笼,换取她一个……受到魔鬼蛊惑,犯下如此罪行,本该处以极刑的罪人,下半生的尊严?
她不理解。
但,只能接受。
她知道她的下半生会如何度过——不知在哪里的特殊监管区,这是特赦了又特赦之后,那位叫做叶韶的少女能为她争取到的最有利的条件。
她好想见她,好想问一问。
为什么?
还有。
值得吗?
————
圣城,裁判所地底。
一如既往的寂静。
赫尔曼的事务官坐在石床上,赤裸着上半身,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豁出去躺一会儿。
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暗红色的鞭痕,那鞭痕往外散发着使用了术法的黑气,而他双手都扣着禁灵环,花纹繁复,一看就并非凡品,禁灵环之间还恶毒地连着一根短短的铁链。
两个禁灵环非但会锁住他体内的所有非凡力量,还会抑制身体的一切机能,也就是说,他的伤口会用很慢的速度愈合,事务官不确定会不会放大他的感知,反正他痛到不敢让后背接触任何东西。
这是他为自己提醒叶韶所付出的代价。
铁门被推开了。
事务官下意识直起了腰,又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格里高利走了进来,低头看着床上的事务官:“亚伦,你跟了赫尔曼多少年?”
事务官不愿意失态,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二十六年,阁下。”
“二十六年,比那小丫头的寿命还长。”格里高利呵了一声,“还不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么?”
“我清楚。”事务官是认罪的,“我违反了纪律,这是我应该遭受的惩罚。”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格里高利开口,“我想知道,为什么。”
事务官抿了抿唇:“这算是审查吗?”
格里高利回答:“是的。枢机会议议长的首席事务官,连最基本的工作纪律都没有遵守,就算是自行向上汇报并接受了惩罚,依然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你需要如实汇报你的动机。”
“好的。”事务官吸了一口气,“回复阁下,我……我做师兄的,也没有什么好教师妹,因为老师己经很强大了。”
他喊了二十六年的“阁下”,今天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老师”。
格里高利:“所以呢?”
“我认为,师妹的思想出了一些问题。”事务官忍耐着那丝丝缕缕深入骨髓的疼痛,“所以,满足我好奇心的同时,我想用我的例子来教她,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格里高利没有再说话,石室内只剩下事务官因为疼痛,偶尔控制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许久,格里高利开口:“你想见她吗?亲自教育教育她?”
“不想。”事务官对上了格里高利那……在论坛里常年被评价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自己尿床过几回都交代一下的眼眸,“她那么聪明,没有见到我,她会问的,她也会明白的。”
许久,格里高利问:“如果她不问呢?”
事务官笑了笑:“不会的。”
格里高利盯着他,似乎想看明白这年轻一代的最杰出者到底在想什么——做这么多年的首席事务官,一旦教皇蒙主恩召,赫尔曼加冕,他成为枢机主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格里高利是严苛的审判者,但他同样是事务官的长辈。
最终,格里高利叹息了一声:“规矩就是规矩,亚伦,这是你二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加上赫尔曼虽然没有为你求情,但他为你保留了首席事务官的位置,所以是二十鞭,禁闭六十日。没有下一次了。”
“是。”事务官微微欠身,哪怕这会牵动他后背的伤口,“遵从您的意志,阁下。”
格里高利离开之前,只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
事务官更深地欠身。
铁门合拢,将事务官留给了黑暗。(有一个比较沉重的事务官番外在段评里,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点一下)
————
圣城的日子,像一碗被文火慢炖的浓汤,表面平静,内里的热度却被严格控制,不允许多沸一下,也不允许少滚一回。
叶韶搬进了一座位于教廷核心的庄园。
这里叫做“静思园”,目的就是让人“静思”,这里环境清幽,古木参天,阵法层层叠叠,照顾无时无刻。她拥有了一切物质上的优渥,也享受着没有波澜的规律。
她会有时间散步,但是一旦尝试将步伐加快一些,奥罗拉女士会劝她:“圣女,你身体初愈,慢一些。”
她会有时间享受餐食,但是一旦把她不喜欢的食物挑出来,苏珊就会说:“圣女,这是营养团队搭配的,最适合你身体的恢复。”
她也能有大量的时间去阅读和思考,但是一旦到了该吃饭该休息的时间,就一定会响起温柔的劝说:“圣女,歇一会儿吧,你大病初愈,休息很重要。”
然后,叶韶的时间被清晰地规划成了三块。
一块是学习符咒,有大量的书籍被抱过来供她阅读,有大量的材料随便她取用。
一块是基础教育,会有一位信仰虔诚的神父过来,给她讲厄难教会的教义和圣典。
一块留给修炼,这是一天难得可以不用被监控的日子,因为打坐,吸取灵气,体内的动静被人皮遮掩,既然看不到,监控就失去了意义。
但修炼部分,奥罗拉或者苏珊会准确地,在能打扰她的,一个大周天刚刚结束,下一个大周天还没有开始的间隙提醒她:“圣女,该休息了。”
赫尔曼会很偶尔地过来,这是叶韶唯一不用遵守那个隐形时间表的时间,两位半神从不打断赫尔曼对叶韶的教导,哪怕赫尔曼有时候会通宵。
和叶韶记忆里那个二话不说直接开揍的老师判若两人,但依旧犀利——他会教叶韶符咒,会在叶韶理解有偏差的时候冰冷地嘲讽,会把叶韶问到满头冷汗。
叶韶很珍惜和赫尔曼待在一起的时间。
因为只有从这依稀的毒舌,才能回忆起来曾经那上蹿下跳的日子。
赫尔曼告诉她,专业团队正在研究如何修订她的培养方案,方案将在枢机会议上讨论,到时候,会征求叶韶的意见。
叶韶问了一句:“老师,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通知我?”
赫尔曼没有回答。
然后叶韶懂了:“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叶韶也问起为什么赫尔曼过来了,但没看到事务官。
赫尔曼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遭受了应该遭受的惩罚。”
叶韶抿了抿唇,恰到好处地让脸色失去了一些血色:“……这样啊。”
所有人都觉得叶韶认命了。
因为她乖巧得……就算是以最严苛的评判标准,她都无可指摘,而她的符咒学习进度,就像赫尔曼教她格斗时那样,快得所有人震撼。
就连被大材小用来照(看)顾(守)她的奥罗拉和苏珊,对她的态度都日益温和——叛逆的小燕子或许需要容嬷嬷来教规矩,可都己经乖成了晴儿,有谁能对她板着脸呢?
最近,叶韶甚至被允许每天玩一段时间的光脑,据说是奥罗拉和苏珊一起写的报告,她们认为虽然教会的“静思”是某种不便言明的惩罚,但在这么严密的照顾下,圣女的精神状态会出问题。
报告被批准了,叶韶拿到了她那个……廉价得女仆都觉得辣眼睛的光脑。
奥罗拉问过,圣女需不需要换一个最新款。
叶韶拒绝了:“一共也不能用多久,何必花那个钱,有基础功能就好了。”
奥罗拉竟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这个温顺的少女说话。
玩光脑总不需要半神监控,那是网络部门的事情。
叶韶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刷了一会儿论坛,着重看了看那个【……刚从戒律广场回来,说不出话】的帖子,打开私聊,目光停留在事务官师兄的头像上很久。
赫尔曼有一个事务官团队。
但叶韶只认识首席事务官。
叶韶检讨了一下自己这匮乏的人际交往,索性点开了赫尔曼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冷老师一面。”
她没有说理由,也不是恳求的语气,一句话而己,仿佛就是收到了“不可以”,她也不会沮丧和争辩。
五分钟后,赫尔曼回复:“去吧。”
第87章 师生相见
在两位半神的保护下,叶韶在静思园门口,坐上了前往特殊监管区的飞车,但两位半神没有陪她上来。
叶韶有些奇怪。
车里肃穆的女性裁判官给她解释:“圣女,没有枢机批准,普通修士是不能前往特殊监管区的,也不知道特殊监管区的位置。”
叶韶“哦”了一声,没再提出异议,上车后,戴上女性裁判官递来的眼罩,收束了灵性,不过于她其实无所谓,因为飞车经过了神秘学和科学的双重处理,炼气期是不可能突破禁制的。
另一位女性裁判官上车,形成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的格局,很明显,圣女的无死角保护原则,连裁判所都在遵循。
叶韶都有点好奇,飞车开在圣城的街道上,是不是两旁的每一个狙击点位都有人屏息凝神,经过神秘学处理的十字准星随着飞车缓缓移动——不是为了击杀,而是为了确保“重大资产”万无一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试图和两位裁判官搭话。
等到眼罩被允许摘下时,叶韶位于一个半地下的建筑,她站在廊道上,面前是那位来接她的女性裁判官,后面上车的裁判官打开了一处铁门,对叶韶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就是冷文瑶的囚室了。
叶韶抿了抿唇,走了进去。
让叶韶有些意外,这地方竟然还挺大,满墙都是书,角落里丢弃着已经刻废了的金银玉片,甚至有阳光——半地下的建筑,阳光显得很奢侈,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架设了铁丝网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
但,光就是意义本身。
冷文瑶仍然穿着囚服,戴着禁灵环,但,手上是一本书,并且叶韶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非凡力量波动——限于炼气初期。
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她了,冷文瑶看着铁门打开,还有些意外,眯起眼睛看去,发现来人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
不认识。
但福至心灵,冷文瑶试探道:“……叶韶?”
“是我。”叶韶柔声开口,“冷老师。”
一瞬间,叶韶在冷文瑶眼中看到了许多情绪——惊讶、茫然、愧疚……说不清楚。
但叶韶开口了:“看到您现在过得这样,我很放心。”
冷文瑶左右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教会希望我……发挥一下剩余价值。”
毕竟,名义上,那个符号是在冷文瑶私邸里发现的,这更多应该是隐世世家的作品,但万一是冷文瑶自己的研究成果呢。
“人总要有点事情做。”囚室里有凳子,冷文瑶坐在床上,叶韶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凳子上,“总好过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可我不相信我能研究出那么精妙的东西。”冷文瑶开口,“叶韶,能画给我看看吗?”
叶韶不是很能理解教会的行为——既然要人家研究,怎么又不给人家现有的研究成果,就徒手硬搓?还是担心她给出来的图案其实有隐世世家埋下的后患?
但……
她没问为什么,干脆地提起了笔,试图找一张空白的纸。
然后,外面响起了一声警告:“圣女。”
叶韶也只好把笔放下:“对不起,冷老师。”
冷文瑶也看懂了。
更为这个本应该肆无忌惮地生活在阳光下的少女心痛。
许久,冷文瑶苦涩地开口:“始终是我连累了你。”
“哪有。”叶韶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您别这样说,万一是我连累了您呢?”
——要不是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劫什么林洛啊!
冷文瑶已经听不懂叶韶的暗示了,但她听得出叶韶的好意,嗔怪道:“胡说。”
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
冷文瑶犹豫了一下,既然图案不能画,她捏了捏拳头,似乎给了自己一点勇气:“叶韶……你能和我说说吗?关于……我没有了的那一段记忆。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叛逆的事情,更想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为何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叶韶挑眉。
……我还在想怎么和你聊往事比较自然,就送上来了?
所以她干脆地答应:“好啊。”
甚至回头:“阁下,可以给我们两杯咖啡吗?”
站在门口的裁判官并未离去,但叶韶看到了她颔首。
这就算是答应了,叶韶也不等咖啡来了,直接开口:“我和您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贫民窟旁边的那个小公园里。那天,我还在为生计发愁……”
仆役很快无声地进来,放下了两杯咖啡喝一些茶点,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并没有打断叶韶的讲述,她自然地拿起咖啡壶,为冷文瑶倒了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后来,教会直接把我送到了您的私邸。”
在叶韶的讲述里,她住冷文瑶私邸的日子,是这样的——
“您要紧的书籍和材料都在空间纽里,我没见过,但那一张……嗯,就是后来引起风波的符号,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背下来。”
“您应该还有一张更高阶的符箓拓本,因为我偶尔会看到您在书房对着一个陌生的,我无法看清的图案发呆,但您的书房离我的房间有些距离,我看不清。”
“您给我说过,您让我背下的那个图案……魔改得面目全非,可以说妈都不认识,最多最多,只会对炼气初期有用,还……总觉得离成功就差一点点。”
至于到了鄯城,在去修道院的飞车上,则是——
“我被墨菲斯阁下记忆清洗过,您很恼怒,怕墨菲斯阁下手法太粗暴,伤害了我对那个符号的记忆。”
“所以,在回鄯城的飞车上,您考了我许多符咒的问题,问我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停止思考,我给您提供了一个我灵光一现的思路,您听了之后,眼睛都亮了。”
“到了修道院,我想知道我都有什么学业任务,您说,可以去接任务,也可以留下来学习,对我来说,接任务会比较好,但您个人希望我留下来,因为您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我跟着您学习,比做什么任务都值。”
冷文瑶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听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努力在空白的记忆里捕捉着这些叙述可能留下的痕迹,咖啡在她手里慢慢变凉。
叶韶讲得很细,也很慢,同样没顾上喝咖啡。
从公园初遇,到鄯城私邸的安置,到求道号上遇险,到鄯城的亲自迎接。
在叶韶的故事里,有第三人或者可能的监控的地方都很真实,至于私底下的相处……冷文瑶是一个一直在研究如何镇压疯狂,并且差最后一步就迈出去了的学者。
而叶韶,只是一个对图案有些奇怪的敏感性的小女孩,在捡垃圾的时候捡到了那两张封印的符箓,最终将符箓交给了厄难教会的周潭,从此之后,一步登天。
当叶韶的声音停下,囚室里陷入一片宁静。只有窗外投入的一线天光。
冷文瑶低头看着杯中冷掉的咖啡,许久,轻声说:“那么,叶韶,这并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我啊。”
按照你的描述,我确实是早就打算了要救林洛,要把林洛交给能解决他疯狂的隐世世家,并且有意地通过你,将那个对教会意义非凡的图案交给教会。
我做了这些事,至少应该暗示过你不用管我的死活,不用考虑我的话,你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完成我的“遗愿”,把图案交给教会,怎么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惹怒了大人物们,可能都还在被软禁……
叶韶笑了笑:“冷老师,那位叫做卢卡斯的治安官来询问我是否愿意进入修道院时,给我说,有一位大人物说过,无论是去世界之壁镇守,还是在大小城市守护,都是要修士为了守卫家园,守护普通人拼命的。”
叶韶的神色肃穆起来:“无论您做了什么,您都曾经是一个为普通人拼过命的英雄,我不过是献出了本就属于您的图案,换您下半辈子的基本尊严,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
冷文瑶又沉默了许久,将那杯咖啡一饮而尽:“这是赫尔曼阁下的话,他一力主张所有进入修道院的新生只要想知道世界的残酷,我们都应当让他们知道。”
“我不知道这些。”叶韶说,“冷老师,谁说的并不重要,您去做了,才是最重要的。而您,林洛前辈,还有那么多沉眠教堂里休养的前辈,构成了我答应进入修道院的……原始动因。”
冷文瑶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再抬起眼时,眼中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最终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叶韶知道,冷文瑶并未完全相信她说的话。
她终究是浮沉半生的半神,这样温情脉脉的故事……哄不住她,也哄不住裁判所的先生们。
但,尽人事,听天命。
我给你编一个故事,让你能在接下来被囚禁的日子稍微好受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也需要把我能拿到的所有筹码都拿到,才能去和枢机会议的阁下们……
讨价还价。
叶韶也一口喝光了那杯咖啡,放下,再起身时,她对冷文瑶说:“冷老师,江湖很大,日子还长。”
她走到了囚室门口,最后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我会好好活下去,您也保重。”
冷文瑶定定地看着那个即将走入黑暗的少女。
她深呼吸,努力地笑了起来:“好。”
叶韶不再耽搁,走出囚室,对守在门口的两位女性裁判官微微颔首:“二位阁下,久等了。”
丝毫没给那个墙边,还在努力记录她和冷文瑶谈话内容的鹅毛笔和羊皮纸一个多余的眼神。
第88章 什么印象
圣城,静思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木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韶坐在书房里,看着一本厚重的符箓典籍,手边放着几枚练习用的玉片,她安静而专注,仿佛已完全适应了这宁静的生活。
苏珊无声地走近,轻声道:“圣女,格里高利阁下前来拜访。”
叶韶便把书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但没有迎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格里高利来见她,本来就无需通报。
格里高利很快就走了进来,叶韶便微微躬身,手指在胸口点了四下:“神明护佑。格里高利阁下,日安。”
神父每日的教育并没有落空,至少,叶韶现在行的教会礼完美到无可挑剔。
格里高利平静地回礼,走进来,直接坐在了书房的沙发上,开门见山:“圣女,关于你后续的培养方案,枢机会议正在征集各方意见。裁判所需要对你的思想动态进行评估。坐下说吧。”
叶韶反而像一个客人。
但叶韶也没有不同意见,在苏珊挪过来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姿态一样无可挑剔。
“你最近在想什么?”格里高利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劳阁下亲自过问。”叶韶的眼眸微垂,不与格里高利对视,语气也带着适当的谦逊,“近期在修炼之外,主要是在按照老师的指导研习符咒基础,也接受了一些神圣的教育,不敢懈怠。”
格里高利明显不是来听这个的,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叶韶第一次见格里高利。
不知道在枢机会议正式讨论叶韶的培养方案之前,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叶韶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开口:“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静思,我确实认识到,我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轻狂,给教会和师长带来了诸多麻烦,我很抱歉。”
格里高利只给了三个字:“然后呢?”
叶韶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适当的,被最严苛的长辈询问课业的紧张:“我已明白自己的位置与责任,往后,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
“是么。”格里高利看着叶韶——微垂的目光,颤动的睫毛,轻轻抓着裙子的手,一切都是最合适的,一个懂事,聪明,且在认错的女孩的姿态。
叶韶回答得很镇定:“是的,阁下。”
格里高利呵了一声:“可是,圣女今天去见了冷文瑶。”
叶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她回答:“是的。”
“圣女。”格里高利审起人来,简直每个字都向冰珠砸落,“你觉得,这是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叶韶回答:“阁下,我去见冷老师,获得了老师的准许。”
“我并没有在怪罪你去见她的行为本身。”格里高利说,“我只是在想,圣女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和一个已经失去了记忆的人,谈那么久的……从未对向任何长辈谈过的,往事。”
叶韶沉默了片刻,苦笑起来:“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位长辈愿意听我说这些往事,我曾经试图撰写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个符咒,记得如此清楚的陈情书,但被礼貌的阻止了。”
这不是在告状,所有高层都知道并且默许,叶韶如今的所有时间被严格地控制着,她确实写不了这份陈情书。
“圣女。”格里高利总算等到了想要的情绪,“你刚才还在说,你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觉得,不矛盾吗?”
叶韶并没有被格里高利的话镇住:“不矛盾,我认为,我纵使愿意接受教会对我的一切安排,但在关于我自身能力和潜力的最终判断,以及基于此判断所形成的正式决策下达之前,我有义务确保教会据以决策的信息,尽可能准确。”
“准确?”格里高利重复了这个词,带着审视的玩味,“你如何定义准确?”
叶韶见冷文瑶就是为了这一哆嗦的,见格里高利上道,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阁下,我并非某些长辈所认为的,在符咒上拥有无师自通般惊人悟性的天才。我能记得那张符号,只是因为冷老师的反复督促。”
“所以呢?”
叶韶看向格里高利:“所以,我希望,当我享用了教会的大量顶级资源时,若我竭尽所能,仍然无法达到教会的预期……各位能决定我命运的阁下,不至于让我遭受一些非出于我本意的处罚。”
这是一个免责声明,大概类似于“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可格里高利绝不是一个有风险就不投资的人,厄难教会也不是:“那么,你又如何证明你已经竭尽所能?”
难道,要为这种小事,再去请求神明见证吗?
这个问题很要命,就像一个望子成龙的家长在问自家的孩子,你怎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你说的努力,就是真的努力吗?
如果是真的父母,现在孩子应该就只剩下坐在地上开始哭一条路了,因为世界上的大多数父母,往往不怎么听子女讲道理。
万幸,格里高利还能听进去两句道理,叶韶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赤裸坦诚的苍白:“是的,我无法证明,‘竭尽所能’确实无法量化。”
格里高利又呵了一声,他想看叶韶怎么把自己绕出这个逻辑陷阱。
叶韶说:“所以,我愿意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自从我进入静思园以来,我想,我已经证明我的温顺和诚意。”
“是的,无可指摘。”就算是格里高利,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是圣女,容我提醒你一点,如果只是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如今身处的静思园,你所遵循的作息、学习的书目、乃至与你接触的每一个人,本身就是教会的引导,那你见冷文瑶,你的争取,意义在哪里?”
叶韶早有预料,她清晰地回答:“阁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非在争取。”
格里高利眼中的兴味更浓:“那是什么?”
“我是在……发声。”
“发声?”
“是的。”叶韶说,“我是在提醒教会,在您和诸位阁下制定方案时,能够将‘我或许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天才’的事实纳入考量。至于教会最终会如何制定方案……我都接受。”
顿了顿,叶韶再度说起了股市有风险的问题:“我对此的希望,是当我力有不逮的时刻真正来临,诸位阁下多少能回想起我今日曾经做过提前的风险告知,并在对我的惩罚上有所考虑。这并非我预备了要懈怠,而是一种负责任的沟通。”
这个姿态是强权如教会最喜欢的谦卑,也是最能让教会听进她说的话的坚韧。
格里高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站在权力的绝对阴影下,身无长物,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点尚未可知的天赋和还算清醒的脑子。
可她真的在铁板上凿出了一丝缝隙,至少在格里高利这个著名活阎王这里,有一丝的缝隙。
许久,格里高利站起身来,只给了叶韶一句:“你的声音,裁判所听到了。”
那就够了。
叶韶也跟着起身,弯腰,在胸前点四下:“赞美神明,感谢阁下愿意来听我的声音。”
赫尔曼要避嫌,没办法来和她聊闲话,教皇的身份,不可能来和她聊闲话,那么,说给三号人物格里高利听,也可以。
当天晚上。
圣城,格里高利的私邸。
格里高利喜欢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私邸的桂花树下,像一个传统的东大陆人一样,品上一杯香茶。
今天的香茶有两杯——格里高利与一位面容和煦的中年枢机相对而坐。
这位枢机名为弗朗茨,主管教会内部资源调配与预算审核,因赫尔曼需要避嫌,加上叶韶的培养必然伴随着资源的倾斜,教皇便指明由他来主导叶韶的培养方案修订。
“所以。”弗朗茨是来问结果的,“格里高利,你亲自去见过那个‘宝贝’了?她的心理状态,究竟如何?”
格里高利闻着茶杯里的清香,点评:“清醒。”
“清醒?”弗朗茨说,“我最近收到的报告,是她似乎已经被驯服了。”
“清醒的驯服,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格里高利看向弗朗茨,“她清楚地知道教会在倾泻她没有提前汇报的怒火,她承受了。她知道教会对她的期望,更知道她没有任何可能拒绝,所以她也接受了。并且,她在尽自己所能,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这并非她不驯服的表现,因为任何这个处境的人都会这样。”
“所以。”弗朗茨来了兴趣,“她争取了什么?”
格里高利复述了自己和叶韶的谈话。
弗朗茨听完,表示肯定:“倒是赫尔曼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比那些一旦得势就忘乎所以挥霍无度,或者被软禁了便哭哭啼啼的年轻人聪明多了。听说痛苦教会新发现了一个和他们的主极有共鸣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可比咱们的圣女会折腾得多。”
“先把自家的事理顺了再说别家吧。”格里高利摇头,“听了她今天所说,我确实觉得,她的培养方案可以调整调整,投资她这件事……不能一锤子敲定。”
弗朗茨:“说说看。”
格里高利很干脆:“给她明确的、可实现的阶段性目标,让她看到努力的方向和进步的路径。资源上,保证基础研究的充足,但在那些需要巨大投入、且风险极高的前沿领域,可以暂缓,待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再议,如果确实证明不了,该及时止损的,也需要及时决断。”
这本是老成之言,弗朗茨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格里高利难得看价值连城的资源都能眼睛不眨就批准的弗朗茨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了?”
弗朗茨一口喝了大半杯的茶,仿佛痛饮了一杯苦酒,格里高利算他的老友,关起门来,有些话也是能说的:“实不相瞒,我有点怀疑人生。”
“别吊我胃口。”格里高利直接道。
弗朗茨偏要吊:“你怎么不问问,赫尔曼要避嫌,教皇让我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这一个多月来,我对她是个什么印象?”
格里高利勉强给了这个面子:“什么印象?”
第89章 节俭到鬼畜
乖巧?驯服?
却暗含反抗的力量?
这些词,不至于让弗朗茨露出如此的表情。
更何况,弗朗茨还觉得不过瘾,从茶壶里再给自己续了半杯,又饮尽,才道:“节俭。”
“节俭?”格里高利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都差点没绷住,“这算是什么评价?”
弗朗茨长吁一声,有一种憋了很久的槽终于找到可以吐的对象的……气势。
格里高利就知道,话长了。
“你是不知道,早在她才成为圣女,因为承受不住再次传送,所以在教廷暂住时,就主动要求过,不用随时给她准备餐食,冷了也不用立刻换新的,说大浪费,她饿了她可以点菜的,半个小时左右能送来就可以了。”
格里高利:?
想了想,格里高利自己,就经常因为审讯对象过于难啃所以耽误吃饭,还会因为没及时吃上饭或者饭食冷了而大发雷霆,所以仆人们都在战战兢兢。
行,记一下。
弗朗茨:“后来她还和内务官提出,要减少照顾她的人手,觉得没必要那么多人围着她转,最后内务官说,总不能让圣女亲自打扫房屋盥洗衣物,她就留下了一位女仆长和两个女仆。”
格里高利:??
想了想,格里高利自己,厨师是一个团队,司机也是一个团队,管家还是一个团队,贴身男仆得分三班……
行,记一下。
弗朗茨:“后来她在教廷档案馆没日没夜地看书,于是就连咖啡和点心水果都不要了,女仆长说可以给她送档案馆的,她都拒绝了,说在档案馆吃东西,怕食物残渣掉书页里,自己几乎是住在档案馆看书,每天喝清水,修炼,撑不住实在想拿点东西填填胃就去大食堂喝一碗汤吃个面包,然后定期回住处换个衣服。”
格里高利:???
弗朗茨你今天专门来给我上眼药的?我最近预算超支了?
真不是,因为弗朗茨自己也在怀疑人生:“这些,我原本没有注意,都是内务官在管,我签个字就完了。但等她住进静思园,我接手了之后……我当然不能亏待她呀。”
这位每天要经手金山银山的财政官,当然也不会节俭到哪里去。
“然后呢。”格里高利是真的想知道叶韶还能闹出什么花活来,面无表情地递话头,“她提了什么奇怪的要求?”
“她试图提。”弗朗茨说,“但是,冕下说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奥罗拉和苏珊规劝过她两次好好吃饭之后,她就不敢对照顾她的标准提出任何异议了,人数嘛……因为奥罗拉和苏珊在,加上静思园本来就有惩罚之意,再给她调人不像话,所以我倒是没有给她增加人手。”
“然后呢?”
“然后。”弗朗茨都觉得不是节俭,简直是鬼畜了,“她连刻废了的符咒……金银玉木质地的都有,她都拿了锉刀要削掉表层,想重新利用。”
格里高利整个人也麻了:“……啊?”
还可以这样?
但他立刻认识到了叶韶现在这个“重大资产”的定位,严肃地说:“奥罗拉和苏珊没有允许她这么离谱的做法吧?她难道敢不听劝?”
万一伤到手呢!
她的手值多少金银玉片啊!
“当然。”弗朗茨说,“奥罗拉和苏珊严词阻止了她,她也不会违逆半神的命令,认错并表示以后不这样了。不过,保险起见,既然刻符咒用不上锉刀,奥罗拉和罗珊就收走了她的作案工具。”
格里高利的嘴角都抽了抽。
怎么说呢。
干得漂亮!
“但是。”弗朗茨一言难尽地开口,“她会把刻废的符咒……翻到空白的那一面,再试一次。”
格里高利端着茶杯准备来一口冷静冷静的手,僵住了。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惯世间罪恶与扭曲、早已波澜不惊。
可现在,他还是“嘶”了一声。
多少有点离谱了!
弗朗茨看着格里高利罕见失态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你明白了?这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出于美德的节俭,她……她……”
不行,冷静一下。
喝一口茶,弗朗茨感慨:“我审核过无数预算,见过穷奢极欲,也见过真正的清贫,但……她也不是清贫,她用再昂贵的材料也不眨眼,但能这么……这么物尽其用,我是第一次见。”
格里高利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竟然开始思考起在教会还算节俭的自己,有没有必要裁一批仆人。
弗朗茨真的忍了很久了,不吐不快的那种:“所以,格里高利,你刚才提到的,关于是否要削减对她的投入……我觉得,这根本不成为一个问题。”
图片存了很久,调出来也很快,弗朗茨直接在格里高利面前直接投影出了一张单据:“这是静思园在她入住后,第一个月的实际开销明细。”
又投影出一张:“这是静思园在过去一年无人居住时,仅维持基本运转和日常维护的月度平均费用。”
格里高利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单据。
怎么说呢……几乎没有差异。
静思园本身的维护费用没有变化,那些古木、草坪、阵法的养护是固定开支,而属于叶韶个人消耗的部分——食物、饮水、日常用度、符咒开销——加一块,也就是个零头。
再看明细,餐食标准还算过得去,毕竟两个半神“规劝”过要好好吃饭;衣物就是新给她弄了几套换洗的修女服,其他的都没有;书籍没有花费,本身就是从档案馆拿出来的;符箓练习材料……很多。
但这是教会让她学的呀!能赖她吗?
弗朗茨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投影出一张长了许多的单据,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哦,方便给你做个对比,这是五十年前,某位以清修著称的阁下,因故在静思园‘静思’一个月所产生的费用。当然,这已经是我们内部公认相当‘节俭’的范例了。”
格里高利瞥了一眼,那个数字是叶韶账单的数倍有余,不需要细看内容,大佬们的开支各有各的特点,反正额度在那,花就完了。
“当然。”弗朗茨说,“这里没有算特殊安保及监控费用,但这是教会的意志,不能把开支算在她头上,并且现在看来,她过于听话了,这笔费用属于浪费。”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格里高利眼皮都跳了一下的结论:“再结合她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有符咒产出,数量不多,但能覆盖成本,认真算下来……教会说是在培养这位天才,但目前属于教会倒欠她符咒钱。”
弗朗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想不通的时候,一走极端,都想断了她的一切供给,就想求证一下,世界上是不是有人真的能靠喝露水活着。我甚至上论坛发了个帖子,得到的……竟然全是共鸣。”
格里高利已经开始揉眉心了。
面对最穷凶极恶的异端,他都没有觉得这么离谱。
弗朗茨还在说着他的困惑:“格里高利,我必须承认,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批准过大大小小各种人物的各项花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培养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可以如此……省钱。”
停了一下,弗朗茨在认真地请教:“所以我真的想知道,她在费尽浑身解数,疯狂暗示我们要注意投资的风险,如果投资失败了要罚她请下手轻一点,可是风险在哪里呀!”
你至少花点钱你再来和我聊我可能血本无归啊!我现在净赚!
格里高利:“……”
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在努力教她对教会忠诚之前,更应该评估一下她的精神状态?尤其是在花钱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把问题甩给了老友:“你就光顾着自己震撼了,没想过亲自去和她谈谈这个问题?”
“怎么谈?”弗朗茨问,“谈什么?”
格里高利顿住了。
确实,也不好直接和圣女聊,就是……圣女啊,你是否对我们厄难教会有一些误解,其实我们厄难教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穷?
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二人的身份!
所以,格里高利沉默了更长时间,相比起他娴熟的审判技巧,他确实不擅长做心理医生,但是在教会顶层这帮都不怎么做人的枢机里,他对人类心理的研究,倒是可以称之为“有一些建树”。
他终于开口:“弗朗茨,也许……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哪怕是圣女,也是需要一些……正常的,符合她这个年龄的社交与生活的。”
弗朗茨愣了一下:“所以呢?”
“要不要。”格里高利的语调仍然很谨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安排她偶尔……去和修道院里一些背景干净、性情温和的同龄女孩接触一下?或者,由可靠的人员陪同,去圣城里那些……嗯,适合年轻女性的店铺看看,购置一些……漂亮的衣服,或者……美丽的首饰?”
他说出“漂亮的衣服”和“美丽的首饰”这几个词时,语调非常的不自然,这完全超出了活阎王的业务范围。
其实活阎王还想说,年轻女孩都喜欢把自己的指甲画得花里胡哨的,如果圣女喜欢……算了圣女还是不要喜欢了,刻制符咒不允许留那么花里胡哨的指甲。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他基于现有情报,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正常的疏导方式。
弗朗茨呆住,又哭笑不得起来:“所以,这要写进培养方案吗?”
这听起来实在大荒谬了!
要被另外两个教会笑死的!
“所以我建议你去和她聊一聊。”格里高利迎着他询问的目光,开始语气镇定地忽悠,“听听她的意见。”
第90章 卖惨的艺术
圣城,静思园。
叶韶坐在书桌旁,左手拿着玉片,右手是刻刀,桌上是一个已经画过很多次的符号,她神情专注,在慢慢的,把纸上的符号刻到玉片上。
室内静谧,只有刻刀与玉片接触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
苏珊坐在书房的角落里,在整个书房布下了结界,隔绝所有干扰,确保叶韶能心无旁骛。
叶韶已经很习惯在身体里单独开辟个地方存煞气了,有需要的时候就法力和煞气混合着一起用来掩人耳目,会自己写功法的好处就在于,哪怕是这样,她也能飞快调整适应,正道的法力与魔道的煞气混合得非常稳定,刻刀之下,流畅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延伸。
然而,叶韶的刻刀突然顿了顿。
有人来了。
全副注意力都在叶韶身上的苏珊皱起了眉——刻刀突然的停顿对教会人员来说很常见,通常是体内疯狂暴虐的力量突然造反带来的。
一般来说,符就毁了。
苏珊叹了一口气,平时这么个症状,她就会直接收走叶韶的玉片,坚决制止这个过分节俭的少女试图补救的行为。
玉片不值钱,但要是炸到了她的手,问题就大了。
但今天,苏珊才一抬眼,便看到从不关门的书房门口,站了个弗朗茨。
弗朗茨还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弗朗茨刚从外面来,当然不可能和苏珊一样知道叶韶刻到了哪一步,只是单纯的想着不要打扰一个未来的大师刻制符咒而已。
关于叶韶生活作风的(小)报告是苏珊写的,苏珊也很想让大佬开开眼,想着就算是叶韶炸到手了,那也有大佬在场,错不在自己。
工作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韶没等到苏珊的阻止。
叶韶的神识还感受到有人来了。
她短暂地纠结了一下。
这块玉片成色还不错,就这么不要了太可惜了!(这句划掉)
才提醒过格里高利注意股市有风险,但教会的资源自己还是需要的,既然来了个陌生大佬,就多少再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吧。
她垂眸,手上的刻刀一用力,把那刻偏了的刻刀歪回来,装作没看见那一处瑕疵,继续往下刻。
——要是换了错一点就死给你看的黄纸,画得成才有鬼了,但金银玉木这些材料,材料足够好加上其他地方没有错漏的话,是有一定“容错率”的。
五分钟后,她刻完了,符咒灵光流转,自成一体,就算是有瑕疵,这也是一个可以入库的合格品,因为符咒本来就会因为刻制的人而有不同的瑕疵。
苏珊要裂开了。
……不是,妹妹,真能刻出来啊。
那我之前阻止你,真就是我在浪费材料是吗?
弗朗茨也知道她刻完了,示意表情已经有点崩裂的苏珊打开结界。
苏珊不想了,站起来,挥手解开结界,再轻声提醒又拿起了一块木片的叶韶:“圣女,弗朗茨阁下来了。”
叶韶有点茫然地反应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弗朗茨是谁,赶紧站了起来,刻符咒难免有碎屑掉落,她穿着围裙戴着袖套,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凌乱,对着弗朗茨赶紧行礼:“神明护佑,弗朗茨阁下日安。”
她这个反应很符合逻辑——弗朗茨算是目前叶韶的“监护人”,在修订她的培养方案,是能左右她接下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生活的大人物,她当然有理由紧张。
“圣女日安。”弗朗茨倒是笑得挺和煦,“刚刚看到圣女在刻符咒,能让我看看吗?”
也没法“不能啊。”
甚至没办法给弗朗茨看没有瑕疵的成品,苏珊清楚地知道才刻出来的是哪个。
“是。”叶韶只好把那玉片给弗朗茨递过去,还恰当地表达出了一点尴尬,“刻得不太好……”
弗朗茨笑了笑,也没指望一个炼气期能刻成什么样子。
但,看到了玉片上那个很明显的瑕疵。
玉片偏偏又刻成了,这代表其他地方一点错没有,容错率全用在这个瑕疵上了。
常规来讲,符咒背面应该是光滑的,但弗朗茨手感不对,心中一动,将玉片翻了过来。
……果然。
玉片的背面,赫然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已经彻底刻废无法补救的符文,两道截然不同的符咒,就挤在同一块玉片的正反两面!
这甚至可以当个段子,但当段子就在自己手里……弗朗茨眼皮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看着眼前微微垂着头,仿佛正在等着自己训斥的少女,咋说呢,也不能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厄难教会其实不穷,你倒也不用特别为我们省钱”吧。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将玉片递还给叶韶:“以后,不要这样了。”
叶韶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似乎是鼓了勇气求教的:“请问,阁下,您指的‘这样’是……怎么样?”
“刻坏了就刻坏了,不必试图补救。”弗朗茨说,“万一出了差错,伤了手,就不好了。”
叶韶抿了抿唇:“……是。”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服,只有一声“是”。
弗朗茨却觉得自己心口被恶狠狠扎了一刀,一时竟是难以成言。
“圣女。”苏珊确实觉得叶韶以现在的样子见枢机非常不像话,“先去把围裙和套袖摘了吧。”
叶韶点点头,对弗朗茨先道了一句失陪,才跟着女仆长去处理。
书房里,弗朗茨痛心疾首地问苏珊:“难道谁克扣了她的衣服配给?怎么连仆佣们的围裙都穿上了?”
“阁下,她自己要求的。”苏珊回答,“原话是,干活的时候戴个围裙和套袖不是很正常吗?您想象一下,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副我再说一句她就又要低头说是的样子,我也确实……算了,由她了。”
弗朗茨简直是呼吸困难。
很快,叶韶就收拾好了,重新坐在了弗朗茨对面。
弗朗茨重新提起了话题:“圣女在静思园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可还习惯?”
叶韶回答得滴水不漏:“谢谢阁下关心,习惯的。”
“那就好。”弗朗茨又提一句,“负责照顾的仆人们可还尽心?”
“他们都很周到。”叶韶摇了摇头,甚至有些惶恐,“有些生活习惯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不合适,长辈指出来,我会改的。”
弗朗茨眼角都抽动了一下,他决定不绕弯子了:“圣女年纪还小,长期专注于研习,我在想,你是否也需要一些……适当的调剂。”
叶韶愣住,很奇怪地看着弗朗茨。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弗朗茨很艰难地开口:“比如,可以与修道院内一些品性纯良的修女和修士往来。或者……偶尔去圣城的商业区走走,购置一些……你个人喜欢的物品?”
他说完,仔细观察着叶韶的反应。
叶韶在思考。
她脸上是很明显的疑惑,甚至还有些警惕,这不像是一个高压的学生忽然得了特赦,反而是在怀疑这是一种试探:“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在这里很好,修行的路还很长,不敢分心外出。”
弗朗茨感到熟悉的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循循善诱:“没有关系的圣女,适当的放松,于修行亦有裨益。”
叶韶似乎觉得自己的“不想”应该是标准答案,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满分,这让她很意外,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抬起眼,小心地看着弗朗茨的神情。
又不敢看久,看两眼,低头,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然后决定坦白说:“请问,这是……命令吗?还是……新的规定?”
弗朗茨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格里高利全责!
裁判所全责!
这孩子都吓破胆了!
局面已经造成,弗朗茨也只能努力让语气显得更加真诚:“不是命令,也不是规定。这只是……一个建议,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建议。”
叶韶有些了然,再次垂下眼帘:“是,我明白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汇报工作:“如果我出去消费的话……额度和范围需要注意吗?比如,最多可以花费多少贡献点?可以去哪些区域?需要提前报备采购清单吗?”
弗朗茨:“……”
他感觉自己的和煦表情正在寸寸碎裂。
他放弃了。
无力地摆了摆手,简直比审一年的预算还疲惫:“算了,圣女,你如果实在不适应的话……可以先……适应一下这个想法。”
叶韶确实没太听懂什么是“习惯一下这个想法”,但“算了”她还是明白的,当即便恭敬地垂首:“好的,阁下。我会尽力。”
弗朗茨……弗朗茨想吼叶韶一嗓子:“不是,你要尽力什么?!”
并把桌子掀了。
但这无济于事,错不在她。
他又想去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格里高利揪出来打一顿。
……但打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最后也只给了一句:“那你……继续做你的事情吧,我不打扰了。”
他没有直接离开静思园,而是找到了在偏厅静修的奥罗拉。
“奥罗拉女士。”弗朗茨的声音还带着心累和郁闷,“圣女近日……状态如何?”
奥罗拉:?
不是,每天都在报告吗?
弗朗茨读懂了奥罗拉的疑惑,想了想,说:“我是指,除了修行进度之外的……她的日常表现,如何?”
奥罗拉回答得很客观:“圣女日常起居、修行、学习,都循规蹈矩,无可指摘。她非常安静,也很听话。”
“没有别的了?”弗朗茨问。
奥罗拉仔细想了想,说:“一定要说的话,她过于安静了。除了必要的问答,她几乎不主动与我们交谈。用餐时会认真吃完所有食物,不曾挑剔;衣物只要求洁净换洗,从未提及款式或增减;对于修行资源的取用,谨慎到……近乎苛刻,如您方才所见。”
弗朗茨又问:“她可有什么……情绪流露?比如,沉闷、抑郁,或者……对现状有任何不满?”
奥罗拉摇头:“没有这些,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安排或建议,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答应,然后去做,如果她没有听懂命令,会问一句,但最多问一句。”
弗朗茨沉默了。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一个十六七岁天才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却是教会希望她成为的样子——深入骨髓的谨慎,近乎完美的服从,不给“所有者”带来任何麻烦。
他想起叶韶问他“是命令吗?”时的眼神,清澈,认真,他觉得,如果自己说是,她真的会去做的。
“我明白了。”弗朗茨的声音有些发沉,“奥罗拉女士,还请……继续好好照顾她。”
这原本是一句寻常的嘱咐,按着教会的逻辑,奥罗拉也一直是这么执行的——落实教皇“按最严苛的标准管教”的意志,严密监控,连玩光脑的时间都需要上报审批,还有长时间的思想教育。
让她听话。
但此刻,奥罗拉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阁下,请问……如何才算,好好照顾?”
弗朗茨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监视、审查、限制,施加压力,磨去棱角,像以往一样,无孔不入。
可现在,弗朗茨觉得有点残忍了。
偏偏他无法违背教皇的命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培养方案,我会尽快提交枢机会议讨论。在此之前,一切……照旧吧。”
奥罗拉觉得这应该不是弗朗茨的本意。
但,这是弗朗茨必须做出的命令。
所以她微微欠身:“是,阁下。”
他们都不知道,在书房里又穿了围裙戴上套袖开始琢磨符咒的叶韶,嘴角溢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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