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寒气像是能渗入骨髓。
谭逸言躺在囚室简陋的的石床上,手腕上扣着禁灵环,锁住了他一共也没多少的非凡力量,也昭示着他如今“被审查人员”的身份。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符文,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
旁边倒是叠放了一套干净的灰色神职人员长袍,但谭逸言没有换,他身上还是那件和叶韶一起进入昆镜花园时的衣裳。
“哗啦——哐当。”
外面沉重的锁链被打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谭逸言这里显得刺耳又冰冷,他颤了颤,缓慢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依旧是那位面容古板,但眼神还算平静的审判官。
这是第几次了?
谭逸言不记得了,自从他被带进这个地底下的囚室,就再也没有见过大阳,每天不是盯着蜡烛的火焰跳动,就是数着自己的心跳,而每次审讯,都是同样的问题,还有同样的压抑。
“放轻松,小伙子。”审判官对他竟然还算温和,“第一次接受审查都这样,但这是固定的程序,以后你的任何任务出了任何问题都会走同样的程序,请你理解。”
谭逸言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审判官便在囚室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己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谭逸言修士,再回忆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在此之前,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谭逸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也很疲惫:“我……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记得了,我仿佛还在修道院里上课,不知道怎么就接了个任务,不知道是怎么去的昆镜花园……”
“封印物呢?”审判官紧接着问,目光锐利如鹰,“你接的任务是昆镜花园的探查任务,那里应该存在着强大的、能制造幻境的封印物。它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谭逸言茫然地回忆着,这番话他己经说了无数次,“我醒来的时候,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空的,没有人,也没有神像……”
“和你一起做任务的圣女呢?”审判官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她与你一同进入,为何你醒过来的时候没见到她?她是否接触过封印物?是否是她取走了封印物?”
“我……我不知道……”谭逸言眼睛渐渐地红了,这是他被反复询问之后逐渐崩溃的过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昆镜花园,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道观,我感受不到任何非凡力量,一片死寂,我也没有看到叶韶,连她的一点破损的衣服都没找到……”
那简直是噩梦一样的场景:“我害怕……我跑了出去,遇上了送我……也可能是送我和叶韶一起去做任务的炼体士,然后我上了飞空舟,回来了……一下飞空舟,发现只有我回来,我就被押地底下来了呀……”
他简直要哭出来了,质问道:“你们不是检查过了吗?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亚空间的痕迹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要问我多少遍?”
在无尽的囚禁里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对一个人精神的摧残是极其恐怖的,谭逸言现在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眼神也涣散了。
他不再有能力看着审判官,而是看向天花板,喃喃:“花……好多花……大奶……叶韶……符咒……”
但那些明显不是什么好回忆,他开始失控,甚至用戴着禁灵环的手腕去捶打自己本来就拍了很多张清心符的头颅。
审判官微微蹙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记官,书记官在记录上写下:“精神受创,记忆混乱,有自残倾向,未发现明显撒谎迹象,但关键信息缺失”。
又一次,问询在谭逸言濒临崩溃中无疾而终,甚至审判官还在思考要不要给他穿拘束衣。
但……审判官最终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离开。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锁链声重新响起,将绝望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门外,书记官也收拾好了自己那“第七次审讯笔录”,压低声音:“大人,还是老样子。上面催得紧,这……”
没法儿交差啊!
审判官摇了摇头,明显也非常苦恼:“枢机会议直接下的令。这次……上面的意见统一得吓人。”
——赫尔曼派,想找到叶韶的下落。
——非赫尔曼派,想叶韶这必然是投靠隐世家族了啊,谭逸言一起去的,岂能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赫尔曼自己保持了沉默,不过沉默也对,叶韶是他的学生,他不便表态。
审判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算了,我也不想努力了,直接申请使用精神类法术吧,早点还他一个清白,他快疯了。”
之前没有动用那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是因为初步探查显示,谭公子灵魂干净,没有沾染任何亚空间特有的疯狂气息,就连战斗痕迹都很少,他头上的伤从痕迹分析看应该是他自己用硬物砸的。
这在幻术类任务中很常见,有些时候人迷糊了,给脑门上来一下,确实能达到片刻的清醒。
同时,幻术类任务也很容易出现……怎么说呢,幻术“劲儿大大”了,导致进去的修士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记忆清洗都得不出结果的情况。
书记官却不是很赞同审判官的决定,小声道:“精神类法术虽然能还他一个清白,可他这精神状态,怕是查完了他的记忆,他也该疯了……”
“早疯,早治疗。”审判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何况,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结果交掉这个糟糕的工作。”
谭逸言没有听到外面的对话。
他只是在石床上,缩成了一团,禁灵环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委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藤蔓还长着刺,带着倒钩,让他痛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他委屈地嘟囔了出来,“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我理解任务出问题了会被审查,这不怪叶韶,几乎可以说,每一个修士都会被审查,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各种风险,审查严格是对所有人的保护。
可也没有人告诉我审查是这个样子的呀!
并且,让谭逸言更为绝望的是,他非常清楚,他目前遭遇到的,只是最最最轻微的“反复问话”,禁灵环不过是进入地底的必须。
没有那些能让人灵魂扭曲的精神拷问,没有那个让人毫无尊严的记忆清洗,甚至连……连探索他隐私的,最浅层次的记忆探查都没有。
谭逸言对自己将来还要不要在教会工作都产生了怀疑。
当然,他也担心叶韶。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现在又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谭逸言不知道,不知道叶韶的未来在何处,更不知自己何时能摆脱这个该死的囚牢,家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他走入了非凡的道路,可现在,就是所有修士都能当做笑谈的“常规审查”,于他,都几乎要精神崩溃。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谭逸言小声嘟囔,“你非但被隔离过,你甚至经历了记忆清洗……在教会工作,真的要经历这么频繁的审查吗……”
————
很快,一份名为“关于对谭逸言使用精神类法术的申请”的文件,被送到了教皇的政务官案头,并抄送赫尔曼阁下的事务官。
两位顶级大秘当然是第一时间把报告送交了正主。
修道院的办公室内,窗帘依旧拉着,开着灯,赫尔曼拿起报告,目光扫过那行“因确实没有进展,建议申请动用记忆探查程序”。
赫尔曼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谭家活动了什么让审判官束手束脚,而是本来就有规定,修道院的学生,如非必要,一般不会被动用精神类法术,一定要动,至少要枢机主教级的人签字。
因为对普通人记忆探查的伤害都没有对才喝了魔药的修士进行记忆探查的伤害大——才喝了魔药,一切都还没有稳定,法术本来就带有疯狂暴虐的成分,动他们的精神域,会让他们的自我认知产生偏差。
从这个角度,叶韶当时还没进入修道院就被墨菲斯审了,当地的枢机主教签了字,程序合规,赫尔曼鞭长莫及,但就现在这个局面,谭逸言是修道院的学生,赫尔曼是修道院的副院长,他理应拿出他的态度。
赫尔曼拿出了光脑,点开了教皇的私人通讯:“冕下。”
“说。”教皇应该是在线,回复得飞快。
“用精神类法术探查谭逸言的申请,我不同意。”赫尔曼发消息,手速飞快,“但是,我想去裁判所亲自见一见他,好确认一下圣女的下落。”
片刻后,教皇回复:“去吧。”
第72章 圣女失踪
谭逸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个小时,或许是几天也说不定。
反正,锁链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粗暴,多了几分沉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不是之前那位审判官。
谭逸言又揉了揉眼睛,好了,这下看清楚了
赫尔曼。
谭逸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翻下来,手足无措地站好,因为动作大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赫尔曼抬手,地底下除了裁判所人员,其余人等一律不能用法术,他亲手扶了谭逸言一把。
谭逸言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赫尔曼坐在了囚室里唯一那张椅子上,道:“审判官也拿你没办法了,一层层打了报告,申请对你使用精神类法术。”
谭逸言一颤,他知道那有多残酷,叶韶从亚空间里掉出来,被裁判所关着冷静了半个月,墨菲斯还用过记忆清洗这事儿还一度让叶韶荣获命硬仙子的美称。
叶韶能活下来,谭逸言可没有这个自信,他苍白着脸颊,满眼委屈地看着赫尔曼。
赫尔曼摇了摇头:“我不同意,这不符合规定。”
谭逸言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圈立刻就红了,简直成了个小哭包:“……谢谢阁下。”
低头,还掉了两颗小珍珠。
又觉得自己在赫尔曼面前掉小珍珠很不男人,吸了吸,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在一次普通审查里这么脆弱,但是……抱歉阁下,我可能对普通审查有什么误解。”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无论你愿不愿意,都会有很多次。”赫尔曼竟然还安慰了两句,就是那冰凉的声音真的很难定位为安慰,“你可以轻松些,因为哪怕是……黎微,当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这是他的唯一一次逃课。”
谭逸言颤了颤,想问“真的吗”,又觉得矫情,赶紧拿那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说正题吧。”赫尔曼的声音仍然很平稳,“谭逸言,你需要把你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以及你所有的感觉,再重复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哪怕是你认为毫无意义的。”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谭逸言点了点头,大概是赫尔曼的平静给了他主心骨,他这次的重复,显得有逻辑了很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记忆里最后的景象是我在宿舍休息,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道观的大殿中,大殿没有神像……”
讲到他没有找到叶韶,也不敢再留在原地,只好走出来,遇上炼体士,才从炼体士口中知道他在做任务,便又哆嗦了一下。
人崩溃了是真的什么都敢干的,他跪了下来,去拉赫尔曼的衣袍:“阁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叶韶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封印物怎么了,您要相信我……”
赫尔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嫌他攀扯自己,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解剖谭逸言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句哭诉背后的真伪。
谭逸言哭完了,谭逸言怂怂地看着赫尔曼,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但赫尔曼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吧,不会再有人来问你了。”
铁门再次关上,锁链落下。
谭逸言瘫坐在地上,手中还残留着刚才赫尔曼衣袍的质感。
他不知道将要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不会再有人来问你了”,是无罪释放,还是地底处决?
赫尔曼很快就离开了地底,面对满脸关切的事务官,没有等事务官问出“师妹有消息吗”,赫尔曼便已经开口:“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也要崩溃了,我现在去给冕下说,你准备好心理医生。”
事务官急忙回应:“是。”
————
圣城。
教皇等候已久,政务官在圣座宫外等赫尔曼,不敢触怒这位枢机会议议长,只恭敬将赫尔曼引入教皇所在的书房,然后退了出去。
平日里,教皇也不盛装打扮,只披了一件神职人员长袍,翻着一本古老的卷轴,见赫尔曼来了,还把已经准备好的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如何?”
赫尔曼没有客气,端着咖啡坐到了书房的沙发上,轻声说:“吓坏了,也委屈坏了,他没有撒谎。”
“谁问你那小子了。”教皇都头疼,“问你,叶韶呢?”
赫尔曼知道教皇在问叶韶,但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只能引用报告:“她消失了,冕下。”
教皇开始愁眉苦脸的叹气。
“您好像比我还担心她。”赫尔曼确实心情很沉重,可现在教皇似乎比他还沉重,“要不这学生让给您算了。”
教皇愣住。
简直想指着赫尔曼的鼻子骂:“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我现在都还时不时想起她宣誓时的样子,那是厄难教会历史上最年轻的宣誓人,就连那位近乎退休的老枢机都感慨教会真是越来越好了,然后搁你这儿,你这儿……
“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她吗?”教皇诧异极了,“你去地底下,只是想找回那个潜力巨大,刚刚宣誓效忠的利器?”
赫尔曼很坦诚:“虽然没有这么冰冷,但确实是想亲眼看一看,最后一个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什么状态。”
“结论呢?”教皇按着隐现青筋的大阳穴。
赫尔曼开口:“她应该还活着。”
“理由?”
“任何一个任务里。”赫尔曼说,“哪有最强大的人死了,最弱小的人还活着的道理?”
教皇又感受到了“我们教会是不是要完了”的绝望:“就不能是强者为了保护弱者……”
“别的人说不好,但她不会。”赫尔曼说,“她在上一个昆吾沼泽的任务里,谭逸言才被幻术迷惑,她一分钟内把谭逸言解决了,哪怕是我,也只能达到这个速度。”
教皇:“……”
不得不说,有点道理,就是听起来不大拟人。
“那照你的判断。”教皇是不想要叶韶这个学生了,让他们一对狠人师徒相爱相杀去吧,“她现在处境如何?”
“谁知道呢,幻术类幻境是最说不清楚的。”赫尔曼说,“或许被幻术困住了,回不来;或许掉进亚空间了,正在想办法活下去;或许……真和那些老家伙盼望的一样,她和‘他们’有勾结,再次回来,就是宣战。”
教皇现在是想抄起手边的笔筒把面前的老友砸破头——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黎微的事情好不容易过去了,你又教出一个叛徒来?盼自己点儿好行不行?
再按了按大阳穴,再努力把血压降下来,教皇沉声说:“那么,接下去,你要怎么办?”
“做所有该做的。”赫尔曼说,“然后等下去。”
或许会等来一个回归的圣女,也有可能是一个宣战的叛徒,谁知道呢。
教皇又问:“你觉得,她……”
“她不是会让她的老师失望的人。”赫尔曼直接打断,“冕下,您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她能回来,至于怎么回来,这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事情。”
教皇定定看着赫尔曼,想起了赫尔曼那时说的,准备好医疗团队。
他真的,真的不理解这对师徒。
但他竟然有点羡慕这份信任。
总算,教皇揉着脑袋:“她是你的学生,你调动任何资源去查都会被人说闲话,我来吧——情报网络留意所有异常动向,把她的寻人启事贴遍东西大陆,并让守夜人去查探已经恢复正常的昆镜花园。”
赫尔曼只给了两个字:“多谢。”
教皇摆摆手,对赫尔曼的脾气已经见怪不怪,但日理万机如他,倒是还记得细嗅一下蔷薇:“那小子呢?”
“放了吧。”赫尔曼说,“我已经让事务官给他准备心理医生了,好好和他聊聊,第一次经历审查的孩子,地底下呆三天已经要见人就哭了,不过,看他的样子,他以后应该会成长起来的。”
教皇点点头,又很心累。
……你谈论谭逸言的口气都比谈论叶韶的口气温柔!
你俩!
算了算了,教皇撑着脑袋,亲自打通了首席裁判官的通讯:“格里高利,是我,那个叫谭逸言的孩子就放了吧,赫尔曼已经亲眼去看过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是,冕下。”通讯那边传来沉稳里带点冷肃的声音,“圣女失踪的事……”第一个,怎么找,还找吗?第二个,要是叶韶步了黎微的后尘,赫尔曼……
“先贴寻人启事。”教皇吩咐,“她只是失踪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有背叛。”
那边回应:“是,遵从您的意志。”
通讯就此挂断,教皇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赫尔曼的运气真的有点东西,一个学生两个学生就这么个德行。
那都不说了。
当晚,深夜,一个帖子悄然冒上了修道院匿名论坛的首页。
主题:【什么???我才被关了三天???我特么……裁判所的地底是安了什么时停系统吗?】
第73章 劫狱准备
叶韶……叶韶在修炼。
她在一处深山老林里,坐在一棵高低得有二三百年龄的老树下,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那面得自昆镜花园的照影镜,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
换个词儿吧,直面心魔。
门外的爸爸,房里的妈妈,为了食物反手一把尖刀要攻击她的好友,叫嚣着她要么把衣服脱光躺下要么出去面对丧尸的庇护所,密密麻麻的丧尸群,连赫尔曼、冷文瑶和黎微都有戏份。
两个月。
六十个日夜循环,她几乎不眠不休,一直在和心头最深处的魔障搏杀,杀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不杀同样不能解决问题。
终于,在某个晨曦微露的时刻,她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可怕。
她的丹田里已经有十几滴五色液滴,这是把炼气中期的魔药全部都炼化了,杂质一律遗弃不要,只留最精华的能量的结果。
而她感受到了一缕道韵:“差不多得了,再这样下去,小镜子都要被你玩儿死了。”
叶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干涸的唇瓣,渗出血丝,笑不出来,只好轻声说:“前辈,您醒了?”
“没醒。”诛仙剑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被扰了清梦的不耐烦,“晚安。”
叶韶这次真的低低笑了起来。
是的,照影镜对她彻底没用了。
无论她再努力催发,再放松心神,她都能轻易发现环境的破绽,她再低头看一眼照影镜,都能感受到那以幻境逼人入魔的恶意,在她的一个眼神下,卑微的往里缩了缩。
看那样子,小镜子都想跪下给她磕仨响头,大佬,你放过我,真的你放过我,我一滴都没有了。
她放下照影镜,双手开始掐法诀,一道一道的灵光落在照影镜上,而照影镜的灵光渐渐收敛,最终,便只是一个青铜古镜的模样。
叶韶问过黎微的,说她这种消失了俩月直接回教会,教会会不会翻她的空间纽。
答案是不会,甚至还反问叶韶,难道她上次失踪被翻空间纽了?
叶韶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弄了个盒子让我把空间纽和光脑都放进去,锁住了,但没查,盒子一直在我身边。”
黎微便道:“对呀,宁愿使用记忆清洗都不会翻你空间纽,让你自己把里面的封印物掏出来,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叶韶很诚实:“我不知道啊。”
“封印物,妹妹,什么叫封印物?”黎微是真的被叶韶对神秘学常识的无知搞得没脾气,“就是你无论怎么封印都会有气息露出来的物!”
叶韶“啊?”了一大声:“不能彻底封印吗?我……”
我给你演示一下?
黎微愤怒地说:“你不算!”
叶韶缩了缩脖子:“……哦。”
所以,是可以借着教会人员的知识盲区,把东西封印好了放空间纽的√
她直接把照影镜往空间纽里一丢,缓缓起身,坐太久了,究竟是肉体凡胎,腿有点麻,扶着老树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掏出了一张黎微给的符箓,在星光点点中消失。
————
夜城·离海岸线十公里的地方。
叶韶用着隐身符,站在半空中,远远看着沉眠教堂的方向,她知道,往那边飞一段时间,就能看到那栋属于林洛的别墅。
她长吐了一口气,手抹过空间纽,便拿出了一叠阵旗。
这是黎微做的。
她把图样画给了黎微,还反复叮嘱了材料和工艺,黎微倒是答应给她弄,但代价是叶韶忙完了之后,给他画几打传送符。
叶韶都懵逼了,大哥,我看你这符箓左一张右一张,你应该是会画的呀,不然不应该这么壕吧。
黎微:“不缺,不代表成功率高,花那么多时间画符,我很累的。”
“那您觉得我成功率高?”叶韶弱弱的问。
黎微一脸冷漠:“比我高,从你给那小子的俩塑料袋里看,你是不是在玉符上刻那个什么清心符,基本不会失败?”
叶韶尴尬了一下,点头:“算是吧。”
“那在黄纸上呢?”黎微问。
叶韶犹豫了一下。
黎微:“说实话!不用照顾我的自尊。”
“原本也不高。”叶韶说,“但用了一批可以随便错随便补救的玉符之后,大概是错出心得了,九成不敢说,八成吧。我也用不了这么多清心符呀,买黄纸朱砂也不太方便,所以最近在拿A4纸和水性笔试手感,失败了就失败了,还能给女仆长说我只是在熟悉图案,偷个懒让她收拾屋子……”
黎微:“……”
脏话,想打死这个凡尔赛的女的。
一瞬间,叶韶真的觉得黎微身上有杀气,便后退了好几步,做出防御姿态。
但黎微究竟是没有打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会把足够的材料给你,你画完了,下次见面把符给我就行。”
然后,也没把那俩塑料袋还给叶韶,就当这一路的报酬了,直接去给叶韶搞阵旗。
而现在,叶韶拿着阵旗掂了掂,感慨了一下师兄确实靠谱,然后手一弹,阵旗便稳稳地飞了出去。
开始了就不要多想了,叶韶排空了杂念,一杆一杆的阵旗抛了出去,要是有人看着,都得感慨,比村里插秧的时候老农站在田坎边上抛秧,也没有多多少技术含量。
那一叠阵旗很快就用完了。
叶韶吐了一口气,开始掐诀。
阵旗闪烁出了点点呼应的灵光,仿佛月光洒在海面上的反光,而在玄学层面,灵光很快便连成一体,它们在海面上原本载沉载浮,互相连接之后,位置便固定了下来,阵旗也消失了。
成功了,叶韶拍拍手,随即是更复杂的法诀,她身上灵光闪动,脸色骤然苍白,五分钟后,手指尖便多了一团五色液体。
青、赤、黄、白、黑,仿佛是微缩的五行本源。
她手一弹,那团液体便破空而去,落在了阵眼中心。
她没再多看,又掏出一张来自黎微的符箓,身形再次消失在了点点星光之中。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冷文瑶抱着几卷古老的阵法卷轴,走上了她平时从图书馆出来,抄近路能回到她居所的石板小径。
然后,在小径的拐角,一株年岁久远的竹林下,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仿佛已与暮色融为一体。
是叶韶。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修女服,身形清瘦,双足赤裸,上面尽是伤痕。
看到冷文瑶走近,叶韶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开口:“老师,林洛师伯,您还要救吗。”
声音不高,还有一点沙哑,但冷文瑶肉眼可见地一哆嗦,好悬没直接跳起来。
她喉咙滚了滚,瞳孔也瞬间收缩,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个早就失踪的学生身上,压低了声音:“叶韶?”
“是我。”叶韶笑了笑,“老师,林洛师伯,您还要救吗?”
听清楚了,也吓死了。
冷文瑶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叶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直接手一划,带出了一道布满星光的缝隙,拉着叶韶直接走了进去。
从缝隙里出来,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工厂,空气中弥漫着石材的粉尘,寂静得仿佛能听到灰尘飘落。
“我当然要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冷文瑶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灼灼,“你……你想说什么?”
这地儿扎脚。
叶韶有点后悔给自己弄这么个人设了。
但来都来了,她轻声说:“我上次给您许诺的,需要您着手研究清楚沉眠教堂的人员和禁制,其他的我尽量想办法。现在,我有了一个非常可行的方案。”
“和……”冷文瑶声音都压低了,“他们有关?”
叶韶点头。
“他们愿意提供帮助。”这几乎是与虎谋皮了,冷文瑶的声音干涩,“代价是什么?”
“不过是救一个不该被囚禁的人。”叶韶笑了起来,“这需要什么代价。”
冷文瑶瞳孔微缩,显然不信。
但就是与虎谋皮,老虎要自己献祭生命,冷文瑶也是愿意的,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什么方案?”
叶韶言简意赅,将黎微给的行动计划复述了一遍。
冷文瑶听得极其认真,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像是……像是一个极其熟悉规则,并且善于利用规则漏洞的人,它解决了我一直以来无法落实,导致至今都没有动手的关键问题。”
“哦?” 叶韶问,“什么问题?”
“禁止传送的阵法。”冷文瑶解释道,“沉眠教堂内部禁止传送,这个阵法是厄难教会帮助死亡教会布下的,原意是禁止那些厄难教会的失控人员逃跑。我驻守过夜城,也很清楚那个阵法,我可以破开,但需要时间。我练习了很多次,最短最短,要一分钟。”
一分钟,已经足够厄难教会在夜城驻守的主教直接开启阵法里最恐怖的禁制,直接压住沉眠教堂内的任何非凡能量流动。
除非把夜城的所有顶级力量都拖住,但想造成那么大的混乱,谈何容易。
叶韶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冷文瑶看着她的笑,突然福至心灵,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冷汗:“这……这是黎……”她吞了一口口水,难以置信,“是他……他给的方案?”
叶韶平静地点了点头。
冷文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黎微。
那个曾经照耀整个教会年轻一代的传奇名字。
天赋卓绝,智谋深远,是赫尔曼曾经最得意的弟子,是最年轻的半神,是三大教会所有后辈仰望却难以企及的高峰。
也是厄难教会最大的污点与伤痛。
最后,竟然是他,帮了自己吗?
叶韶已经对黎微的影响力有所预计,可她还是觉得冷文瑶的反应太夸张了。
也罢。
那是他们那一辈人的心理阴影,和自己没关系,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紫金色的符箓,递给冷文瑶:“老师,真正使用这张符箓之前,需要多传送几次,尽量混淆视听,然后在空间力量最紊乱的地方,使用这张符箓,它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冷文瑶的目光落在符箓上。
她颤抖着手接了过来,声音都带着激动:“……好,我知道了。”
第74章 不在场证明
冷文瑶收下了那枚符箓,随即又画出一道布满星光的缝隙,就要传送走。
叶韶急忙把人拉住:“老师!”
冷文瑶:“啊?还有什么事吗?”
叶韶:“……”
一瞬间,叶韶突然想起,那天黎微那句痛心疾首的“趁早放弃吧,你们这成不了的”。
老师,知道你没有和教会做对过,但也不至于这么……
叶韶揉了揉眉心,说:“您至少,问个行动时间呢?”
冷文瑶愣住。
该死,真的,太激动了,忘记了。
这不怪她,任何人第一次干这种掉脑袋的生意,又在心神最激荡的时刻,是这样子的。
冷文瑶赶紧补救:“……什么时候?”
叶韶想捂脸。
但……
算了,成功是你得益,失败是你背锅,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开口:“今晚。”
冷文瑶简直要被自己口水呛死:“……啊?”
真……真就是,我知道必须快,但原来是这种猝不及防的快?!
叶韶知道自己这分钟必须冷静,因为冷文瑶已经很不冷静了:“您没有依靠魔药就晋升半神,事情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盯着您。
现在对可能监视您的人来说,相当于修道院里突然出现了个神秘人,您用传送能力跟神秘人走了,又回去,很难不引人怀疑,必然会有更多的人盯着您,您再在将来挑个良辰吉日去沉眠教堂劫人,风险更大。
话又说回来,如果您不回去,在外面游荡,您失踪了,会有人猜测您为什么失踪,和您有关系的,也无非林洛师伯而已,他那边会很快加强戒备,您将来动手,得手的可能性更低。”
顿了顿,叶韶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如此,不如尽快。”
择日不如撞日!
反正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直接莽!成功了双宿双飞,不成功在裁判所地底,一边铁窗泪,一边执手相看泪眼,怎么不算双宿双飞呢!
冷文瑶喉咙滚了滚,心脏狂跳,她呼吸声都重了:“那……你说的声东击西怎么办呢?”
“我已经布好了阵法,内里一个,外面一个,阵法已经激发,灵气有限,只在今晚管用。”叶韶说着,从空间纽中掏出她所布下阵法的两面总阵旗出来,简单给冷文瑶介绍了一下阵旗的用法,“内里的阵法,放着一件不大不小的宝贝,只要气息散出去,就能吸引邪祟们冲过来。外面的,范围大概有一千米,能装得下很多邪祟。”
“所以,要以内里的阵旗。”冷文瑶说,“操纵阵法,透露出气息,等邪祟。”
叶韶点头:“是的。”
“然后呢?”
叶韶笑起来:“然后,等三大主教都过来查探,都进了外围阵法的范围,老师就拿着外围的阵旗,彻底将夜城的所有修士都封在那半径一千米的阵法内。”
冷文瑶拿着阵旗,手上都在出汗:“阵法能扛多久?”
“扛不了多久。”叶韶笑起来,“您这样的金丹修士,三五下就撕破了,但夜城的三位主教倒都是筑基期,再怎么硬来,带了再多的人手,也要那么五六分钟吧。”
“五六分钟!”冷文瑶都震撼了,“这么多!”
叶韶无奈:“您也没告诉我只需要一分钟啊,早知道阵旗我就偷工减料了。”
冷文瑶:“……”
有槽,想吐。
但还是不吐了,专注正事:“如果有五六分钟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
叶韶笑了笑:“之所以想了一切办法把时间拖长,就是为了不陪您,我不能被您牵连进去,我得证明我不在场。”
冷文瑶深深,深深地点头:“这很对。”
时间刻不容缓,冷文瑶不再犹豫,她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后,对着叶韶,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了,我的好学生。”
叶韶侧身避过,随即回礼:“老师,就当这是我和黎微师兄给镇守世界之壁的英雄的敬意。”
冷文瑶一怔,眼圈都红了。
在世界之壁抛头颅洒热血的日子,经历了很多年的身为主教的纸醉金迷,冷文瑶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可现在被叶韶这么一提……
“好。”冷文瑶笑了起来,“就此别过。”
“老师一切小心。”这是叶韶最后的话,下一刻,叶韶就化作了点点细碎的星光。
冷文瑶紧紧攥着手中那枚紫金色符箓,稳了稳自己狂乱的心跳,看了看窗外已经烧尽的夕阳,随即,从虚无中拉开了一扇去往夜城的,闪烁着星光的门扉。
今晚,就今晚!
冷文瑶却不知道,在叶韶见她的两个小时前——
林城的夕阳很美。
一个以“林”为名的城市,森林覆盖率和空气清新度都非常令人满意,夕阳穿过那一层一层的树荫,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拿着光脑随便拍拍,就能出很多片。
也因此,林城主要发展旅游业,每年也会有各种穿着奇奇怪怪衣服的人过来,做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扮演。
今日,便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城门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修女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缺乏血色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赤足,沾满了尘土,满是新旧不一的伤痕,似乎才从什么很恐怖的地方出来,她走在粗粝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显得迟缓而痛苦。
说真的,哪怕在角色扮演一位刚刚结束苦修的修女,这也显得过于入戏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同路大婶显然不懂年轻人的套路,看她走得踉踉跄跄,自然心生不忍:“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
说话间,大婶对她伸出了手,但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袖,那位修女便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瑟缩了一下,迅速避开了触碰,还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不要!不要!”
大概是腿太快了,突破了她现在的身体承受极限,她还“嘶”了好几声,弯着腰,扶着路灯的杆子,缓了好一会儿。
大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什么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旁边几个路人也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有人低声嗤笑:“穿成这样,装神弄鬼……”
有人给大婶科普:“装的,这还能是真的修女?现在的年轻人,咱们不懂的。”
大婶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这个奇怪的女人。
修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只是又扶了好一会儿的路灯杆,才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将兜帽拉得更低,拖着仿佛重若千钧的脚步,慢慢的,往前挪。
前面有岔路,她打开手腕上那个略显陈旧的光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兜帽下空洞的眼神。
她似乎在查询什么,又似乎已经有日子没接触现代科技了,手指笨拙地滑动了几下,然后关闭光脑,朝着市政广场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对她而言似乎格外漫长,她走一会儿,便需要停下来,靠着墙壁喘一会儿。
她本来就很瘦,暮色四合,更显出了她的脆弱和单薄。
她路过一个卖卷饼的小摊,她摸了摸肚子,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人类的食物了。
她摸了摸光脑,从里面掏出了几张零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姨,一个卷饼,不要放葱。”
摊主阿姨利索地收了钱,给她做卷饼。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西边火红的晚霞,笑起来,夕阳最后的光线落在她的下颌线上,显得很美。
她说:“晚霞真好看。”
“姑娘是来我们林城玩儿呢。”摊主阿姨明显就比刚才挎着菜篮的大婶懂年轻人,也根本不觉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会接触什么生死劫难:“最近又有角色扮演的展览了?”
“是啊。”修女笑起来,“林城还挺有趣的。”
阿姨把做好的卷饼递给她:“那就多玩两天。”
“好。”修女接过卷饼,饿坏了,但还是挺秀气地咬了一口,“卷饼真好吃。”
“我天天在这出摊。”阿姨笑,“姑娘明天再来啊。”
修女嘴角勾了勾,喃喃了一句:“活着真好。”
阿姨没听清楚:“什么?”
修女没有再说话了,拿着卷饼,一边吃着,一边往前走
再过了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市政广场的公告栏前。
那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市政通告、通缉令、广告、寻人启事。
她的目光在那些纸张上逡巡了很久,仿佛辨认得十分吃力。
最终,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中印有一张寻人启事撕了下来,放到了空间纽里。
这仿佛耗尽了她的全身力气。
她开始向厄难教堂的方向移动。
路程有点远,又吃了卷饼,她有些渴了,又从空间纽里摸出了一张零钱,在一个小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店家看她脸色实在太糟糕,不确定是化妆导致的还是人真的要死了,好心地帮她把瓶盖拧开,多关心了一句:“姑娘你这脸色……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很快就到家了。”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又努力地笑了笑,“谢谢您帮我拧瓶盖。”
“诶。”店家摆摆手,把瓶盖合在矿泉水瓶子上,“客气,你们这样的小丫头,本来就拧不动啊。”
她笑了笑,不知是认可,还是不屑。
她没有再和店家说话,出了小店之后,便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堆放着废弃杂物的街角。
左右无人,她的身影倏然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扭曲消散,下一秒,穿着破旧修女服,戴着兜帽,赤着脚的叶韶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步出,左手是一瓶被拧开,已经喝差不多的矿泉水,右手托着一个手镯一样的光脑,和一块小小的空间纽。
叶韶身边的垃圾桶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已经失去灵光的小草人。
她眯起眼睛,桶内悄然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烟,也没有引燃任何其他垃圾,只精准地将那草编傀儡吞噬,顷刻间化为一小撮灰烬。
她把光脑手镯戴了回去,空间纽也收到怀里,她艰难地往前走,艰难地抬起左手,喝着最后的一口水,然后将瓶子丢进垃圾桶,拿出了那张已经经过风吹日晒的寻人启事。
厄难教会终于到了。
叶韶看着厄难教会庄严而肃穆的大门,看着建筑上面的圣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艾玛,下次不要这个形象了,赤脚走路真是谁走谁知道。
守卫们也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确信林城没有这么狼狈的修女,还以为又是什么角色扮演的年轻人要过来拍照,皱着眉头上前准备驱赶。
但叶韶扬起了手中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盖着厄难教会徽章的寻人启事,声音微弱,但努力地吐字清晰:“我……是圣女,叶韶……我……回来了……”
她努力地把这句话说完,然后,身体一软,直接摔倒在了守卫面前。
第75章 终于演完了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
病房内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叶韶在一阵衣物摩擦声与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中慢慢恢复了意识,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起来。
不是地底的囚室。
她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轻软,身边有两个穿着厄难教会城市行动队最常见的黑灰色长风衣的修女。
应该……受命来照(看)顾(守)她。
叶韶张了张嘴,想要杯水喝,但不太能发得出声音,只有嘶哑的:“啊……”
没办法,黎微师兄交代,你得装得像一点,所以她经受了两个月不眠不休的心魔,又马不停蹄去布置法阵和交代冷文瑶,现在,孩子真的到极限了。
也不知道冷文瑶开始没开始。
有位修女注意了她,行动队经验丰富,很知道这种时候她最需要什么,直接招呼了同伴,将她扶起来,给她后腰垫上松软的枕头,并试图给她喂水,但叶韶坚持了自己喝。
很快,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穿着神职人员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衣服略显厚重,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繁复花纹。
叶韶知道,这是审判长,上次墨菲斯穿的就是这一身。
与此同时,两位女修士无声地行礼后,退至门外,还带上了门。
男人拿出一张羊皮纸和鹅毛笔,放在叶韶的床头柜上,随即拉过一张椅子,在叶韶床边坐下:“圣女,我是裁判所的审判长,埃利乌斯。现在依照规定,需要对你进行初步问询。你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
随着他的声音,鹅毛笔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
叶韶轻轻地点头,声音却嘶哑微弱:“……可以,您问吧。”
埃利乌斯颔首:“感谢你的配合。请回忆并陈述,关于昆镜花园探查任务,你还记得么?记得多少?”
叶韶闭了闭眼,汇聚了一下她干涸的精神力,点头:“我记得。最开始……我是和……和谭逸言,一起进去的。”
“进入之后,首先看到了什么?”
“一个花园。”叶韶的语速很慢,说得也很费力,“那里很漂亮,但感觉不对,我让谭逸言用了一个……我自己刻的清心符。没多久,他就说……他……他看到了他太奶。我鼓励他,解决掉了幻象。”
埃利乌斯:“之后呢?”
“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没有再看到他,或许是陷入了不同的幻境。”她在认真的回忆,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埃利乌斯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幻境,是什么?”
叶韶嘴唇有点抖,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她还是说了:“我不记得具体的次数了。总之……杀了很多次……我爸,我妈……然后,还被老师抛弃,嗯……好几回,后面老师还要杀我。”
埃利乌斯在心里已经开始吸冷气了。
真的,即便是审惯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个少女能这么平静、疲惫、麻木的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专业形象:“然后呢?”
“然后,我应该是……出来了。”叶韶缓缓说,“出口是一处空旷的广场,广场的尽头,是个大殿,对。”
埃利乌斯:“大殿有何特殊?”
“大殿上有个牌匾。”叶韶回答,还带了一点抱歉,“我看了一眼,有点头晕。”
埃利乌斯点了点头:“正常的。这些上古遗迹的文字,是知识的禁忌,不可久视。”
叶韶已经知道了,点了点头:“是,我当时也这么想,所以就没有敢细看。”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埃利乌斯感慨果然是赫尔曼的学生,“还有吗?”
“我和谭逸言进了那个道观。”叶韶闭上眼睛,似乎又重现了那个场景,“没有看到神像。只有一个的……台子,上面的东西是,似乎是叫做蒲团吧?”
“接着呢?”埃利乌斯步步紧逼。
“接着……”叶韶在回忆,然后手上突然紧了紧,脸上也有痛苦的神色,“道观大门关闭了,四面有粉红的雾气袭来。谭逸言晕倒了。我……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晕倒。”
埃利乌斯抓住了关键:“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的客观场景是什么样子。”叶韶的声音飘忽起来,“我的主观感觉是……我进入了一个,不,一个又一个,数不完的幻境。光怪陆离……父母亲人,朋友师长,什么都不可信,什么都……是恶魔。”
她的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不等埃利乌斯问,自己就接着说,就是声音里都藏着痛苦:“他们会笑着走过来,下一秒就掏出刀子;老师说会保护我,转身就把我推下深渊;最好的朋友能为了一块面包把我卖给怪物;我躲在柜子里,却听见我自己在柜子外面哭;我打开门,外面是啃食尸体的怪物;我刚杀掉变成怪物的爸爸,妈妈就从背后抱住了我,她的手臂……是……是触手……”
那不是战斗,而是永无止境的背叛、绝望和杀戮。
真的,哪怕是久经考验的埃利乌斯,都感受到了后背的一股寒意。
他看着这个瘦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少女,不自觉都用上了敬称:“那您……是如何……活下来的?”
叶韶歪头,看着埃利乌斯,笑得让人害怕:“我可能说不了太多的细节,总之,我努力的活了下去。杀了……不知道多少轮。”
埃利乌斯的嗓子发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依旧深沉,离黎明还很久,但现在不是黎不黎明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地狱里。
他闭了闭眼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状态:“还有,后来吗?”
“有。”叶韶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触及到了某种禁制,我感觉到一阵的……扭曲。”
“扭曲?”埃利乌斯问,“精神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叶韶思考了很久,说:“是……物理上的,很痛,和我上次掉进空间裂缝一样。”
埃利乌斯眼神一凛。
真的,掉进亚空间了?
他赶紧追问:“后面呢?”
“还是努力活下去啊,审判长阁下。”叶韶的声音轻飘飘的,脸上也是苦笑,“不要引起亚空间邪祟的注意,不要试图和任何存在发生冲突,我不知道我确切在哪里,但我……遵守了亚空间存活守则。”
“只是遵守守则吗?”埃利乌斯问。
“也不完全,稍微特别的是……”叶韶咬了咬嘴唇,眸中有点痛苦,但她还是说了,“不知道是幻境还没有完全消退,还是我掉进去的地方掌握幻术的邪祟比较多,总之,我……时不时,还要解决一下我的……亲人们。”
埃利乌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审判官的冷静:“后来呢?你是如何最终脱离那种状态的?”
“我不知道,我或许出来了,或许……或许没有。”叶韶的眼神空洞起来,似乎是看埃利乌斯,又似乎在看着别人,“我看谁都像幻觉,我不想任何人接触我……”
顿了顿,叶韶说了出来,但语气又不是很确定:“直到,好像有个邪祟……又好像是个人要扶我,我拒绝了他。”
埃利乌斯立刻就想到了,在叶韶昏迷的时间里,外围调查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挎着菜篮,好心却被拒的大婶。
他赶紧追问:“然后呢?你拒绝了……那个存在之后。”
“我听到了一些话。”叶韶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说我不知好歹,说我只是在……角色扮演,我没有理他们……”
她又顿了顿,笑起来:“当然,我也没有杀他们。”
这个恐怖的笑容,让埃利乌斯心头一涩。
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已经解决了无数轮的至亲好友,还能在起了怀疑之后没有杀人,这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仁慈了。
埃利乌斯还是觉得很压抑,他觉得还是要调剂一下,喉咙滚了滚,开了一个审判官的玩笑:“幸好是没有杀,不然你真的要上被告席了。”
叶韶显然听懂了,她脸上的肌肉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在社交意义上,给了埃利乌斯一个讲笑话的人的肯定:“是啊。”
但埃利乌斯立刻就回归了正题:“然后呢?”
“我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叶韶继续陷入了会议,但情绪似乎好了一些,“我觉得好奇怪,居然超过了十分钟……没有什么东西要来杀我。”
埃利乌斯:“……”
就,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超过十分钟的安全对她而言竟然是需要感到奇怪的事情吗?那她在幻境,在亚空间里,又经历了什么呢?
“然后呢?”他的声音都放轻了。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好起来了,我出来了,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叶韶真的在笑,但这个笑让埃利乌斯感到心酸。
叶韶继续:“我就想起来,光脑似乎在亚空间里,嗯,或者在非凡力量太浓郁的地方是打不开的,我想,证明一下吧,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了,然后,我试图开机,诶,打开了。”
这明明是开心的语气,却让埃利乌斯几乎要落泪了。
为了她总算脱离了那恐怖的折磨而落泪。
“然后呢?”埃利乌斯也只能问这个了。
“我才知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叶韶靠着枕头,长长出了一口气,“好饿,我还买了一个卷饼,最后确认了一下……是人类的食物。”
埃利乌斯内心几乎在呐喊。
——上!给她上最好吃的!
——看给我们圣女可怜的!
不,眼看着要结束了,坚持一下,埃利乌斯还是问:“然后呢?”
叶韶笑着,终于有些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卷饼很好吃,夕阳很好看。”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但最终是没有哭:“活着真好。”
埃利乌斯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想到自己同样十六七岁的女儿。
如果……她也经历了这样的磨难……
不,审判长阁下一点也不敢想,只是看着叶韶的目光愈发温和。
但无需他再追问捧哏,叶韶已经顺着记忆的链条说了下去:“我想,如果我直接去教堂,可能没有人认识我。所以我和上次一样,去了市政广场,找到了我的……寻人启事。”
到这里,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之后,审判长阁下,你们就都知道了。”
埃利乌斯点了点头,但觉得还有一环没对上:“你似乎还买了一瓶水。”
“哦,是吗?”叶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然的笑容,她似乎在回想,但这回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或许吧。我那会儿,好像全凭本能在做事……记不得那么多了。”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都松懈了下去,满脑子都是回家的执念,你怎么能指望她连一瓶水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埃利乌斯叹了一口气,做了一辈子审判,从来没有这样沉重又庆幸的心情。
问询似乎走到了终点,因为埃利乌斯没有问下去。
叶韶则是闭上了眼睛,她累极了,想趁着审讯的空挡,稍微喘一口气。
埃利乌斯以为她睡着了,便拿起了那兢兢业业做了全程记录的鹅毛笔与羊皮卷,才准备轻轻离开,床上的少女却极其艰难地,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埃利乌斯,没有祈求,没有不安,只努力地用自己不多的精力在问:“您还需要知道什么吗?”
这让埃利乌斯心疼。
都到了这种地步,她竟然还在想着配合审查?
是因为她的精神力真的如此强大,还是因为……她遭受过更可怕的讯问?
埃利乌斯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和地对审查对象说过话:“没有了,圣女。你已经提供了非常详尽的信息,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
叶韶却说:“阁下,我有点不安心。”
“嗯?”埃利乌斯没想到还有人会不让审判人员走的,“不安什么?”
“我真的安全了吗?”叶韶认真地看着他,“您不会……突然变成什么怪物,也要来杀我吧?”
“……不会。”埃利乌斯心里已经成了一滩水,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卷和鹅毛笔,他扶着叶韶躺了下来,温和道,“以厄难之神的名义起誓,这里很安全。你已经回来了,真的安全了。”
埃利乌斯扶叶韶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叶韶的身体还非常的僵硬,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做最后的格杀。
但,在他以神明起誓之后,叶韶释然了。
她笑得真的很好看:“那就对了,这么久了,没有人敢和我提神明的名字。”
埃利乌斯破天荒地给叶韶掖了掖被子:“请好好休息,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伤害你。”
叶韶终于演完了,不再说什么,带着微笑,闭上眼睛,飞快进入了沉眠,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轻浅。
埃利乌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赫尔曼的第二个入室弟子,教廷前所未有的圣女,她完成了半神都未必能做到的任务,可说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
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他的东西走出病房,对两位修女说:“好好照顾她。”
两位修女都欠身:“是。”
两位修女重新走了进去——按流程,如果不是把审查对象关到地底下的话,她身边一定要有两个以上的神职人员在看守。
房门在埃利乌斯身后合拢,埃利乌斯甚至没能来得及平复一下自己翻涌的心绪,一个身影便已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埃利乌斯快步走过去,微微弯腰致意:“查尔斯阁下。”
对,正是掌管本行省教会事务,在之前枢机会议上,提出叶韶需要接受“任务指定,书籍审核,行踪报备”的,查尔斯枢机主教。
第76章 劫人始末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应自己的审判长下属。
他的目光先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看到病房里那个已经昏睡的少女,又想从那个少女身上看到更多。
他至今觉得有问题的赫尔曼。
那个已经成为教会阴影的黎微。
但,做事情要讲证据。
他将视线转移到埃利乌斯身上:“情况如何?”
“阁下。”埃利乌斯将羊皮卷呈上,“圣女的精神状态极度虚弱,身体严重透支,但庆幸的是,她记得任务里发生的事情。”
查尔斯却没有立刻接过羊皮卷,而是问:“她是否配合询问?”
“她坚持着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埃利乌斯回答,“并且最后询问我,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查尔斯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并非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查尔斯有些困扰,在枢机会议上如此牙尖嘴利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丝毫不抗拒审查,连一点强硬,破绽,哪怕是委屈都没有。
查尔斯拒绝了那份羊皮卷,只说:“她的陈述,有无明显矛盾,不合逻辑或与已知情报冲突之处?”
“没有,阁下。”埃利乌斯回答得异常严谨,“就此次问询内容本身而言没有,倘若……要继续审查,或许可以在她的多次陈述中寻找问题,或者动用精神类术法探查。”
偏偏,对重伤归来的圣女做初步问询,尚且在程序允许的范围之内,因为任何人醒过来的那一刻往往是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但如果要要对圣女做“常规审查”,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行省可以做的。
至于精神类术法……
查尔斯嗤笑一声,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上了,但这也不是他有权限决定的事。
“按程序处理。”查尔斯终于是开口,“上报吧。”
“是,阁下。”埃利乌斯低头领命。
……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埃利乌斯本来是个挺无所谓的人,但今日见到那个少女,也不能不为她的遭遇感到痛心,他知道查尔斯对赫尔曼的不满,难免担心这份不满会迁怒到这位圣女身上。
还好,查尔斯总算保持了理智。
初步问询不下结论,只以笔录的原始形式发出即可,很快,教皇的政务官与赫尔曼的事务官都收到了这份笔录。
没有多余的耽搁,三分钟后,林城,查尔斯的办公室门便被推开。
查尔斯也微微一愣,待看清来人时,立刻站了起来——
教皇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外面随意罩了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袍,头发甚至有些微的凌乱,显然是从睡榻上直接被紧急消息唤起。
紧随其后的赫尔曼则是披着一件普通的神职人员长袍,里面隐约可见是深色的居家服饰,但他的头发一如既往的一丝不乱,明显是只换了衣服但没睡。
这很正常,哪怕是天使,在戾园那种地方……能戒睡眠,都会尽量戒的。
查尔斯赶紧把主位让了出来,并躬身行礼:“冕下。”再对赫尔曼点头:“赫尔曼。”
教皇没客气,直接坐到了查尔斯的位置上,也示意两位枢机都坐,声音有点困倦,但依旧清晰:“查尔斯,报告我们就不看了,圣女现在究竟如何?”
“不太好,冕下。”查尔斯回答,“精神透支得非常厉害,身体表面有不少伤痕,但都基本恢复,现在在最高监护病房昏睡。”
赫尔曼随即问:“看初步问询的厚度,难道是她记得任务里发生了什么?”
“记得。”就是以查尔斯的挑剔,也无法去怀疑自家审判长的结论,“她支撑着说了所有她记得的事情,审判长说,逻辑自洽,并无漏洞。”
教皇深邃的目光与赫尔曼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问:“昆镜花园封印物的下落呢?”
“她不知道。”查尔斯回答。
赫尔曼皱起眉来,想说他亲自去守着叶韶,等叶韶醒了再问一遍,却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查尔斯办公室的门。
是教皇的政务官和赫尔曼的事务官。
“怎么?”教皇与赫尔曼几乎异口同声的发问。
政务官与事务官对视了一眼,事务官退让一步,政务官先开口:“冕下,死亡教会发来照会,夜城,沉眠教堂,有人劫走了失控了的金丹期修士林洛,根据目击者描述,疑似修道院教授冷文瑶所为。”
赫尔曼看向自己的事务官。
事务官回答:“阁下,我要汇报的也是此事,我刚才已在联系冷文瑶,但至今没有回复。”
查尔斯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冕下,赫尔曼,叶韶的第一个老师是冷文瑶,她今日才回归,冷文瑶今日便劫人……”
“查尔斯阁下。”不用赫尔曼开口,事务官就已经沉着冷静地打断了他,“且不说那人不一定是冷文瑶,就算是,我师妹今日傍晚倒在林城教堂前,最早见到她的人是下午时分,冷文瑶则是凌晨时劫人,那时候师妹还在被初步询问,阁下是想说师妹会什么邪异的法术,能一边被裁判所的审判长询问还不漏破绽,一边去帮一个半神劫人吗?”
查尔斯当时火就上来了:“你!”
事务官才要接着杠“我怎么了”,赫尔曼先沉着地开了口:“行了,还没确定的事情,怎么自己先乱了阵脚。”
赫尔曼没有立场指责查尔斯,所以只是事务官低声应了声“是”,便后退一步,恭敬垂首。
但查尔斯仍是老脸微红。
教皇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没有睡意了:“回复死亡教会,我教将启动内部调查,核实冷文瑶行踪,也敦促死亡教会提供更详尽的证据与信息。在此事查明之前,任何缺乏确凿证据的指控都是不负责任的。”
这是平等的教会应当有的态度。
政务官应了一声“是”,赶紧去办了。
“冕下。”赫尔曼则是开口,“我去修道院,查一查冷文瑶现在在哪儿。”
“去吧,有什么消息先报给朕,再酌情通报死亡教会。”教皇沉声开口。
赫尔曼点头:“是。”
教皇就又想起来这儿还躺着一个呢,趁着赫尔曼还没走,教皇也得说了让赫尔曼好安心:“查尔斯,圣女……你暂且妥善照料,无朕批准,不许对她进行任何审查,待她身体有好转,立刻转送圣城,由裁判所接管。”
查尔斯也知道这是正常程序:“是。”
教皇觉得一点也不消停,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抱怨了,他直接在查尔斯办公室勾勒出一扇闪烁着星光的大门,回圣城。
先换衣服!!!
死亡教会应该很快就会来具有足够身份的人,总不能穿着睡衣见人家!
然后,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半个小时前——
在远离林城的海域之上,冷文瑶悬浮于夜空,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
按着叶韶给的坐标,她找到了阵法所在。
她拿着叶韶给的阵旗,按着叶韶给的操纵之法,一道法诀之后,阵法流光闪动,瞬间,冷文瑶就闻到了无比精纯的,让她都心生贪婪的灵气。
“好大手笔。”冷文瑶都震撼了。
但她今日的目标并非阵法里的封印物,她身形一动,飞快到了沉眠教堂和阵法的中线上。
她要等。
很快,那精纯的灵气就吸引来了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疯狂与不祥气息的邪祟,从深海中爬出,从虚空中渗透,嘶吼着,尖啸着,冲向叶韶的外层阵法。
冷文瑶拿着那柄阵旗,能轻易调动阵法本身的禁制,坚持着不许那些邪祟进去。
这样大的动静,按着冷文瑶对教会流程的理解,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当地负责人就得赶到了。
很快,冷文瑶就看到了三辆私人飞车——十公里范围内,筑基修士化不了遁光,飞车就成了最合适的交通工具。
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恐怖的,精纯的灵气。
这对邪祟有意义,对修士一样有意义——吞下去,身上疯狂暴虐的煞气都能乖巧稳定上很长一段时间。
更不要说,能散发出如此程度灵气的宝物,无论是上交教会,还是自己留存,都是莫大好处。
三大教会行动队的飞空舟也很快就到了。
专业人士们下车的下车,下船的下船。
冷文瑶手中阵旗便又一挥。
外层的阵法打开,邪祟也好,修士也好,都冲了进去。
拿着阵旗,冷文瑶真的能感受到都有什么存在进了阵法,待目标人员全都进去,她便又一催阵旗。
阵法悄然关闭,外面虽然还有邪祟是漏网之鱼,傻乎乎的只知道冲击阵法外壁,但暂时没有引起注意——进来的邪祟太多,里面的重宝太吸引人,谁要注意那些进不了内围的邪祟啊。
冷文瑶出了一口气,身形消失在了充满点点星光的缝隙里,再出来时,便是在沉眠教堂的阵法外围。
她快步往沉眠教堂走去。
守卫认出了她,行礼:“冷女士,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半夜惊醒,有点想他。”冷文瑶没少干这种事,说得面不改色,“打扰你们了。”
“哪里,反正我们也是要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守卫笑起来,“请进吧。”
冷文瑶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所有监控都已烂熟于心,所有巡逻路线都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纹路,无论任何时候来劫人,冷文瑶都能立刻画出一道最佳路线。
现在也一样,她只花费了三分钟,就到了林洛的病房,她还反锁了门。
这里真的像一个病房——没有符文压制,没有禁灵环,林洛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冷文瑶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控制住了情绪,飞快给林洛打了一道昏睡咒。
然后,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快掐诀,指尖流淌出璀璨的星光。
她直接去触碰那个已经反复研究的阵法,精准地瓦解着阵法最核心的部分。
“滴!滴!滴!”
在阵法被触碰的一瞬间,整个沉眠教堂都响起了刺耳至极警报。
远在海上的每一位修士,光脑也都疯狂的震动起来。
出事了。
三位主教心头顿时一凉,再顾不上去抢什么宝贝,指挥人手破阵起来。
但如叶韶所料,筑基修士想破阵,还是要点功夫的。
修道院这边,半分钟内,剩余的因为等级不高,没去凑热闹的修士开始疯狂拍林洛的门。
冷文瑶充耳不闻。
这里是特级病房,连林洛发狂时的力量都能承受,关上门来,岂是他们能破的?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冷文瑶眼中厉色一闪,最后一道星光符文打入封印核心。
“啪嚓!”
成了!
冷文瑶猛地回身,一把抱起石台上依旧沉睡的林洛,另一只手立刻拉出了一道闪烁星光的缝隙,反正有多远拉多远,通道稳定了之后,冷文瑶带着林洛,直接进入了那道缝隙。
下一刻,星光散尽,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病床,以及依旧在疯狂鸣响的警铃。
第77章 爱情和信仰
传送结束。
冷文瑶抱着林洛,视觉还没有恢复正常,灵性已经感受到外面的环境,整个人都要僵了。
这里哪里安全了!!!
——地方是漆黑的,空间感知是错乱的,银色的闪电是频发在身边甚至能击中自己的,身边还有许多色彩诡异的能量团,简直是绝地!属于是传送错误才会到的地方!
我以前也没用过这种画在软纸上的符箓,我瞅着没啥问题啊,难道……用错了?
然而,冷文瑶举目四望,就看到了在无边混乱里,有一个安全点。
不大,方寸之地,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那里还坐着个人,慢悠悠地喝着茶,自己和自己下着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等待访客。
黎微?
冷文瑶不太确定,但赶紧抱着林洛走过去。
待人走进,黎微抬眸,隔着面具扫了她和她怀中的林洛一眼:“刚才在犹豫什么?一个擅长传送的半神,竟然怕传错了地方,符箓有没有问题,你自己看不出来?”
冷文瑶:“……”
就,这种时候了,还要嘲讽一下我学艺不精是吗?
黎微似乎也就是一时的嘴贱,没指望她回答,直接站起身:“这里不安全,跟我来吧。”
冷文瑶抿了抿唇,她其实想问点什么。
但黎微直接开口:“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
话音落下,他的袖袍一拂,拉出了一道更加凝实、更加稳定的星光门户。
他示意冷文瑶跟上,率先迈入。
冷文瑶都看不出来那道裂缝去往哪里,似乎就是一个传送的半成品。
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咬咬牙,抱紧林洛,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星光。
冷文瑶并没有掉进亚空间,因为很快脚下就重新传来了坚实的触感,她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地下溶洞,身边全是钟乳石,洞顶还有水滴缓缓渗下。
这是……什么操作?
让人放心的是,黎微也在这里,他先是微微闭目,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又拉开了一道闪烁着星光的门扉:“行了,随机传送之后,就是神明也不能确定我们的位置了。”
冷文瑶心头巨震。
随……随机传送?连操作者都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然后再到固定的地方,这是什么巅峰的反侦察意识!
她不再多话,老老实实跟进了那道门。
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安全屋。
一间宽敞的石室,空气流通,温度适宜,黎微一个响指点燃了墙壁上的灯火,冷文瑶看到,这屋子里家具齐全不说,甚至床上都还有被褥,可见经常有人。
冷文瑶轻轻将林洛安置在床铺上,盖上被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已随意坐在石桌旁的黎微。他依旧戴着那半张银灰面具,气息内敛,但……天使就是天使。
冷文瑶很紧张,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凌乱的袍袖,走到黎微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带着对强者的敬意:“黎微……学长,夜安。”
这种场合,就不要说神明护佑了。
黎微随意地摆了摆手,已经不想按教会礼仪做什么了,只说:“坐吧。”
冷文瑶拘谨地坐下。
黎微甚至笑了笑:“我不认识你,你是……哪一届的?”
“您毕业了好几年我才入的学。”冷文瑶稳住砰砰跳的心脏,回答,“我的老师是奥罗拉女士。”
“哦,她呀……”黎微的眸中显示出了些许回忆。
“老师一直很推崇您。”冷文瑶轻声说,“即便在您……离开之后,她也曾私下里感叹过,说您是我们只能仰望,无法追及的奇才。”
黎微自嘲地笑了笑:“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检查起林洛的状况,片刻后,语气轻松又无奈地开口:“小家伙危言耸听,说什么随时可能突破元婴,也随时可能彻底发狂。这不还挺稳定的么。”
冷文瑶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啊,稳定的发疯,怎么不算一种稳定呢?
学妹似乎有点紧张,承接不了学长的情绪,黎微也不强求,只是态度再温和了两分:“总之,没事了。”
他看着冷文瑶,切入正题:“现在要问问你们的打算,是想跟我回我真正的住处避避风头,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那小家伙来一趟,把那没突破的元婴先突破一下,还是……你们有别的计划?浪迹天涯什么的?”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冷文瑶的目光则是……再次投向床榻上沉睡的林洛,眼神中尽是眷恋和痛楚。
她随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请问,学长……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封死我的记忆?”
黎微眸色一凝。
冷文瑶补充:“不是简单的封印或混淆,是……彻底封死,是任何人,任何精神法术都无法从中挖到信息。”
黎微听懂了。
黎微唏嘘起来:“那小家伙或许有,但这会儿她应该无暇过来。至于我们……哪有什么一劳永逸、完美无缺,无非是抢在别人之前,把那些可能用在你身上的精神系审讯手段,由我来,先对你用一遍。”
冷文瑶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你都是半神了。”黎微说,“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冷文瑶闭上眼睛。
知道。
——黎微是天使,由黎微来毁掉她的所有记忆,连碎片都给锤烂,那就真的是神明来了,也拼凑不出真相了。
这都不是多受一遍审讯的问题,而是原本会在几个月内陆续进行的审讯,在短时间之内爆发,一次普通审讯尚且能让行动队的硬汉哭爹喊娘,集中在一起,那种感觉……
“学妹,何必呢?”黎微的心情极其复杂,轻声道,“你已经安全了。”
没说出来的话是,你还回教会送死做什么?信仰有那么重要?
冷文瑶侧过头,轻轻擦去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学长,我信了一辈子的神明,那是我的一切。”
黎微叹了一口气,还想劝点什么——你想想林洛呢,信仰是你的一切,那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教会去救他?
但冷文瑶已经打断了:“学长当年决定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您……教会对您不薄,也没有人知道您的出身,您又是何必呢?”
黎微明白了。
他不再劝阻,只是再次确认:“决定了?”
冷文瑶平静地回答:“决定了。”
黎微又叹了一口气,有点认命了:“等那小家伙知道了,会骂死我吧。”
“不会的。”冷文瑶想了想叶韶,也笑了起来,“她应该……能懂。”
黎微“啧”了一声,但没有再说叶韶了。
谁说不是呢,还以为她练着练着就要哭唧唧归还照影镜,谁能想到真能熬上两个月,最后还把照影镜镇压了。
心志到了如此地步,怎么可能不明白,冷文瑶想“爱情”和“信仰”两全,就只能救了林洛,然后去教会自首。
他收敛了情绪,说:“要我把你绑起来吗?”
“要。”冷文瑶回答得干脆,“我怕我太狼狈,在一直很崇敬的学长面前丢了人。”
黎微嗤笑一声,一弹指,几道暗金色的灵光如同有生命的锁链,精准地锁住了冷文瑶的手腕脚踝,把她固定在了墙壁上:“清理多久的记忆。”
“一年。”冷文瑶开口。
黎微挑眉:“这么久……”
“要比我见到叶韶的时候再早一些。”冷文瑶说,“教会未必在乎一个林洛,但他们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无魔药晋升半神。”
黎微了然。
他看着冷文瑶,说:“你最后再看看他吧。”
冷文瑶简直要哭出来了。
但她也看了——半生的爱恋、无尽的愧疚、以及永恒的告别。
接着,黎微取出了一张颜色暗沉而诡异的符箓:“这能封印你的五感,算是给你打了针无痛吧,不过效果有限,剩下的,要你自己忍了。”
“好。”冷文瑶闭上眼睛,“谢谢学长。”
黎微不再说话,只是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灵光,倏然钻入冷文瑶的眉心。
冷文瑶感觉到外界的声响、光线、触感……所有所有,立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就是漫长而黑暗的,折磨。
许久。
冷文瑶的衣服已经被湿透了又晾干,晾干了又湿透,最终是彻底失去了意识,垂着头被束缚在墙上,只有胸口在微微的起伏。
黎微上前,手上一翻,取出了一条绸带,束缚住了冷文瑶的双目,同时身上气势一变,威压如同无形的领域展开,暂时覆盖并压制了冷文瑶作为半神的所有本能的探知。
然后,黎微抬起手,指尖悬于冷文瑶眉心前三寸,灵光闪烁。
他想了一下怎么开口。
按冷文瑶的想法,劫人是她一个人做的,她调查了沉眠教堂的最佳路线,和隐世世家联系接应,除此之外和谁都没关系,什么责任都由她一个人承担。
但……
算了。
黎微开口:“你是被隐世世家利用了。他们让你相信,死亡教会是在非法囚禁、折磨林洛,而非进行正常的收容与治疗。你对教会产生了误解和强烈的不满……在隐世世家提供的帮助下,你冲动之下,劫出了林洛,却被隐世世家清洗了记忆,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黎微又犹豫了一下。
其实,废了她的力量,要更像一些。
……也算了。
“或许。”黎微继续说,“隐世世家没有废掉你的修为,是因为他们想看着教会用尽手段折磨一个忠心耿耿的半神,甚至从你身上精炼回你喝过的魔药,好让忠于教会的人灰心吧。”
人事已尽,剩下的就是天命了。
黎微利落地解开了束缚着冷文瑶的锁链,伸手接住了软软倒下的冷文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直接勾勒法诀,星光门户再现,他抱着冷文瑶进去,再出来时,已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
黎微将冷文瑶放在一棵老树之畔,让冷文瑶背靠着树干,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学妹,没有留下什么清水食物或者武器,也没有防护阵法,直接转身走了。
冷文瑶怎么都还有一两天才醒,到那时候,空间传送的痕迹早已消失,是真正的查无可查。
下一刻,黎微回到了那处石室,将林洛稳稳抱起,传送离开。
第78章 一些后遗症
厄难圣城,教廷,枢机会议厅。
二十二位枢机坐在长桌边上的高背椅上,教皇独坐高台象征神明,赫尔曼在长桌首位,声音不用高,因为所有人都会认真听他说话:“今日枢机会议首个议题,关于夜城沉眠教堂事件。”
枢机会议议题向来从最重要到最不重要,林洛的事情能排首位,已经足够代表厄难教会的态度。
赫尔曼沉声开口:“初步确认,是修道院教授冷文瑶劫走了死亡教会半神林洛。她最后被明确记录的行踪是离开修道院图书馆,与一神秘人离开,此后下落不明。”
“呵!”一位老者立刻嗤笑出声,“赫尔曼,你管的好一个修道院,都能去别人教会里劫半神了?”
不等赫尔曼回应,便有人回答了这种愚蠢的问题,用最讥讽的语气:“莱纳德,照你这么说,教皇冕下还兼任修道院院长呢,你是在指责冕下吗?”
莱纳德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有看了今日的议题目录,为今日何时能散会而忧愁的枢机沉声开口:“行了二位,互相指责毫无意义,关键是如何找到冷文瑶和林洛。”
他顿了顿,思路清晰:“人,必须由我们先找到。”
这是所有枢机共同认可的事情——找到了,才能拥有交不交给死亡教会、怎么交给死亡教会的主动权,找不到,冷文瑶被别的教会审,可就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了。
并且……大家都没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何止冷文瑶有“未喝魔药便晋升半神”的价值,就是林洛,不是也有“都失控了,疯狂却被镇压了下来”的特别吗?
“怎么找?”莱纳德挑眉,“与冷文瑶相关的所有人,她在修道院经常往来的朋友,平时常去请教她问题的修士,在夜城的下属都已在接受审查。除了……”
叶韶。
这未尽之言,让会议桌上的许多道视都落在了赫尔曼身上。
“除了叶韶。”赫尔曼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她于冷文瑶劫走林洛的前一日现身林城,不过诸位也不用这么着急,她本就要是三个月要接受一次记忆清洗,该有的审查会有的,现在只是因为重伤,暂时没有开始而已。”
“议长阁下。”主管外交的枢机沉声说,“这涉及另一个问题——我已经收到了多份来自死亡教会的请求,他们想,友好的,让他们的裁判官,和咱们的圣女谈一谈。”
这让不少枢机冷笑了出来。
是啊,都上裁判官了,还搁这儿友好呢!
赫尔曼还是很平静,陈述事实而已:“何止你,死亡教会枢机会议议长艾丝特女士,也早已通过私人渠道联系我,表达了她想探望圣女的意愿。于情于理,我们不便断然拒绝。”
枢机们头疼起来。
大家关起门来明争暗斗是一回事,反正肉烂在锅里,谁争到算谁的本事,但如果真的让死亡教会的人接触了叶韶,并且从叶韶这里……得到了点什么,就是大家共同不想看到的了。
但确实,如果说官方的裁判官约见还可以勉强走流程拖一拖,私底下,艾丝特和赫尔曼同为修道院副院长,长辈想见一见晚辈,确实不太好拒绝。
各位枢机沉思许久,倒是查尔斯开口破了冰:“我认为,应当尽快对叶韶执行记忆清洗,在死亡教会给与进一步压力,甚至派出使者之前。”
他顿了顿,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阻碍在赫尔曼,便直接看向他,道:“我们必须先一步知道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才能讨论接下来的策略。”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立刻有枢机皱眉反对:“她才回来!虽然记忆清洗是她承诺过枢机会议的事情,但人都还在你林城躺着。现在就清洗,未免太不近人情!”
所有女性枢机和部分男性都默默点头。
大家都看过了埃利乌斯那份充满同情与震撼的初步问询笔录,不说后续审查如何,只说一个进了林城都还在怀疑自己在幻境中的少女,一醒过来就接受了最专业人士的问询,这份笔录的真实性,已经很能取信于人了。
查尔斯对此有准备,直接调出了叶韶的体检报告,呈现在各位枢机的面前:“这是她最新的体检报告,生命体征稳定,精神力透支但核心未损,如果手法轻柔一些,记忆清洗,她是可以勉强承受的。”
随即,他目光锐利地转向赫尔曼,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逼迫:“这不是我私人的利益,这是圣女应该为教会承担的责任。”
会议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赫尔曼身上。
“赫尔曼。”查尔斯直接点名了,“你的态度呢?”
赫尔曼还在看那份体检报告,等看完了,便看向查尔斯,目光平静:“我同意。”
枢机们那各种“为大局着想”“之后会给与补偿”“下次记忆清洗推迟”的话,在赫尔曼这三个字面前,卡壳了。
但,赫尔曼还有后续,语气仍然很平静:“但我需要在场。”
“不可以!”负责裁判所的枢机格里高利立刻断然拒绝,他算是教会的三号人物,分量极重,“按裁判所的工作流程,任何审查工作都只能有审判官、记录人员和被审查者在场,赫尔曼,你清楚规矩。”
“这并非任何按照程序的审查工作,格里高利。”赫尔曼沉声道,“如果能等待叶韶身体康复再做记忆清洗,我绝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但现在情况特殊,我必须为我的学生负责。”
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每个人都懂——如果一切顺利,还则罢了,如果叶韶情况不对,他是真的会出手打断的。
格里高利胸脯起伏了好几下。
但片刻的权衡后,他沉声开口,也展现了一个首席裁判官的担当:“既然如此,我亲自去林城对叶韶做记忆清洗。”
赫尔曼很干脆地颔首:“可以。”
再无人提出问题。
赫尔曼作为议长,当然要把程序走完:“诸位,投票吧。关于这个议题的第一个问题:是否立即对圣女进行记忆清洗。如进行,由格里高利枢机亲自施术,我可在旁观察。”
哑仆安静地收取了各位枢机的表决。
片刻后,教皇宣布:“通过。”
这仿佛裁决了叶韶的命运。
————
病房内,窗帘拉得死死,房间没有半点光透进来,叶韶小脸苍白,闭着眼睛,睡得却不安稳,时时会有惊悸,两个修女在旁边陪伴,寂静无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赫尔曼当先走了进来,两位修女匆忙站起行礼,衣物摩擦的声音惊醒了叶韶,她匆忙睁开眼睛,眼中全是警惕,隐隐疲惫。
看清了是赫尔曼,叶韶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努力扯了扯嘴角:“老师来啦。”
赫尔曼颔首示意,示意两个修女退下,一弹指打开了不晃眼睛的床头灯,随即开口:“冷文瑶劫走了林洛。”
“冷老师劫走了林洛?”叶韶有点疑惑,想了一会儿,才说,“林洛……是不是冷老师的丈夫?那个死亡教会沉眠教堂里,住在单独一栋别墅里的男人?”
赫尔曼深邃的目光落在叶韶脸上:“你知道?”
叶韶还是很累,符合一个长久精神紧绷的人应该有的虚弱,她勉强笑了笑:“知道……算是猜到的。”
“冷文瑶的性格,不是会和学生提这些的人。”赫尔曼开口,“你是怎么猜到的?”
叶韶回忆了起来:“当时,教会有一位大人来询问我是否愿意进入修道院……我问了他很多问题,那位大人便将我带到了沉眠教堂,让我亲眼看看失控者都是什么样子的。”
她抿了抿唇,继续:“恰好那个人……哦,就您说的林洛失控了。冷老师赶过来处理,我当时还不认识冷老师呢,就问那位大人,冷老师是谁,那个男人是谁,那位大人回答了我冷老师的身份,又说那个男人是冷老师的丈夫。”
然后,惭愧了起来:“气氛很凝重,我不敢多说,也就没有问名字,后来老师也没有再给我提过。”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丈夫叫林洛?”赫尔曼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我第一次记忆清洗之后。”叶韶已经想起来了,回答得就很快,“墨菲斯阁下亲自送我来鄯城,冷老师来接我。他们俩说的。”
看赫尔曼想要更多的细节,叶韶就继续:“墨菲斯阁下哄我说他是我师伯,被冷老师一句学长拆穿,他们俩聊起来,墨菲斯阁下说什么冷老师福缘深厚,冷老师就回复他,如果能换林洛健康,没有这份福缘也没关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冷老师很少在提起一个人的时候那么伤感。我留了心,但不敢多问。想来,也只有丈夫,能被冷老师这么牵挂吧。”
她说得很真诚,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连停顿都是最完美的模样。
突然,赫尔曼切换了话题:“你之前答应了枢机会议,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到时间了。”
叶韶瞳孔骤然收缩,搁在被单上的手指都蜷缩了起来,她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是,我知道。”
“枢机会议上,有人说要等你身体好些再洗。”赫尔曼依旧是宣读判决的平静样子,“也有人认为应该尽快,赶在死亡教会正式提交请求,前来询问你之前。”
赫尔曼用了一个“赶”。
叶韶敏锐的意识到了问题,她嘴唇都抿得发白,轻声问:“老师的想法呢?”
赫尔曼回答得很坦荡:“我认为,你的身体现在已经可以勉强承受。”
叶韶明白了。
她也没有任何要抱怨的意思,抖是抖了一点,但并没有犹豫:“那好。”
回答之痛快,甚至不需要赫尔曼给她做一下“圣女的责任”的思想工作。
赫尔曼感受到了埃利乌斯曾经感受到的那种,无声的窒息。
他深呼吸,随即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说:“我会一直在。”
这句话如同坚冰下涌动的暖流。
叶韶愣了一下:“老师,这符合流程吗?”
“我要为我的学生负责。”赫尔曼说,“这也是流程。”
叶韶的脸上随即绽开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她知道这是赫尔曼能给她的最大庇护,她开口,很真诚:“谢谢老师。”
赫尔曼直接坐在了叶韶床边的椅子上,扬声开口:“格里高利,进来吧。”
门再次被推开,格里高利走了进来,真就是裁判所负责人的含金量,他在那里,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可以开始了。”赫尔曼开口,并没有给叶韶介绍来人身份的意思。
格里高利身上已经开始有恐怖的精神波动:“圣女,看着我。”
叶韶瑟缩了一下,她似乎有点怕,小声说:“阁下,请等一下。”
格里高利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叶韶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看向赫尔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我……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这个请求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下,不太合时宜,连格里高利的眉梢都动了一下,他难得地好奇赫尔曼的反应。
赫尔曼什么也没说,他本就坐在叶韶床边,听了叶韶的话,便将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叶韶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赫尔曼,仿佛是即将溺水的人抓到的唯一依靠。
赫尔曼的手有点僵,但并没有抽离,任由她紧紧抓着:“开始吧。”
叶韶对上了格里高利的双眸。
格里高利没有立刻启动术法,而是先以自身磅礴如海的精神力缓缓笼罩住叶韶,这是在精确测量叶韶的承受边界。
很明显,比起上次的墨菲斯,他的力量更加深不可测,却也更加……可控。
几乎没有痛感,叶韶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根……细到无法形容的丝线深入,笼罩,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被他察觉。
“说说看吧。”格里高利开口,“这三个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叶韶的目光有些迷离:“我……我在教廷,看书。”
她仔仔细细的,把自己经历的事,看到的书,尝试问教廷要金银玉片,自己画了几个符咒,仔仔细细地讲到了她去做任务,遇上了幻境,掉进了亚空间……都讲了一遍。
格里高利的精神力确认了,叶韶看书的记忆完好,因为经过灵魂公证,从而无法探查细节,这很合理。
叶韶经历的幻境,就是光怪陆离,撕扯又疼痛的——父母扭曲的面容,好友狰狞的背叛,无尽的追杀,崩塌的世界,和卖水的店家说的“我很快就到家了”……也没有问题。
讲完,叶韶身上也汗透了,她一共也没休息多久,把这样长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完已经耗尽浑身力气。
但,格里高利问了一声:“真的么?”
叶韶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抓着赫尔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她仰着头,发出了最压抑的呜咽。
但她回答:“真的。”
格里高利喉咙滚了滚,又是一句:“没有要补充的了?”
叶韶整个人都在颤抖:“……没有了。”
格里高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评估了一下叶韶的精神状态,还是缓缓收回了他的所有精神力:“结束了,圣女。”
这让叶韶猛地瘫软下去,抓着赫尔曼的手也无力的松开。
但她这次是清醒的,虽然出了一身的汗,但还是努力对格里高利开口:“谢谢……谢谢阁下,谢谢老师。”
格里高利的手下留情,肉眼可见。
不知是因为对她那句“我很快就到家了”的怜悯,还是对赫尔曼全程陪伴的警惕,总之,比墨菲斯那一次,温柔得简直不像是一个手法。
“圣女的意志很坚韧。”格里高利道,“不愧是能完成昆镜花园任务的人。”
叶韶勉强地笑着:“哪里,侥幸而已,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封印物去了哪里,谈何完成呢?”
格里高利嘴角扯了扯,但看起来比不笑还吓人,看样子还想说什么,但感受到了一旁赫尔曼的低气压,也放弃了。
“我会回去完善报告。”格里高利是对赫尔曼说的,“记忆链条清晰,与初步问询及现有情报吻合,灵魂公证痕迹完好,也未发现与冷文瑶劫持事件相关的任何记忆连接点。”
赫尔曼颔首:“有劳。”
格里高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还把门带上了,但赫尔曼并没有太多话要和叶韶说,不过一句“好好休息,没事了”而已。
叶韶点点头,还努力给赫尔曼露出了个笑。
出了病房,赫尔曼直接吩咐门外的两个修女:“帮她洗个澡,衣物被褥都换一下。”
“是。”两位修女都不敢多废话的。
两位修女知道格里高利,更知道正常人才见过格里高利,人不可能清醒的——被审晕过去是常态。
但叶韶醒着,她甚至听到了刚才赫尔曼的吩咐,笑了笑:“我不爱黏黏腻腻的睡觉,麻烦两位了。”
两位修女都震撼了。
……啊?!
世界上竟有这种猛人?
第79章 审无可审
厄难教廷,赫尔曼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与他修道院那间截然不同,它更宽敞,也更符合一位枢机议长应有的威仪——深色的木质家具,宽大的办公桌,环绕的书架,用于会客的沙发组,一整个就很上档次。
但没什么人气,因为赫尔曼一般在修道院办公,这里儿乎是一个外交场所,专门用来面见一些在修道院会见,难免显得不够格调的客人。
比如,被事务官以外交礼仪客客气气请进来的,死亡教会枢机会议议长,艾丝特女士。
赫尔曼放下手头的文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向早已备好咖啡的沙发:“艾丝特,坐。”
事务官无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艾丝特没有穿着她在修道院时热爱的各种艳丽长裙,而是一身再正经不过的枢机主教袍服,她在沙发上落座,打量了一下这办公室的陈设,笑了:“和我一样,我在圣城的办公室也这么没人味儿。”
“我们镇守戾园。”赫尔曼把咖啡递给艾丝特,“不常到教廷来,很正常。”
“所以我很不习惯。”艾丝特端着咖啡,语气带着熟稔,“我们在修道院明明是还算亲近的邻居,我做了好吃的都会给你分一份,你得了好酒也要分我一杯,却要这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赫尔曼平稳地回答:“艾丝特,职责所在。”
“是啊。”艾丝特姿态优雅地把咖啡放下,直接进正题,“但我也不想说那么多外交辞令了,赫尔曼,告诉我,你们那位圣女究竟怎么样了?”
赫尔曼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边缘烫着暗金纹路的报告,平稳地推至艾丝特面前。
艾丝特垂眸,目光扫过文件标题:《叶韶·第二次记忆清洗报告》。
她蓦地抬头看向赫尔曼,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记忆清洗?一个炼气期?还在她刚从那种地方回来之后?赫尔曼你们……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还是你们已经无耻到伪造报告来欺骗隔壁单纯善良的死亡教会了?
赫尔曼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是她自己提的条件。在她被确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时,以接受定期记忆清洗为代价,换取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叶韶换了什么,只继续说:“这次只是履行既定程序,时间上恰逢其会而已。”
艾丝特不便评价厄难教会内部是不是疯了,她迅速拿起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叶韶三个月来的所有经历和最终结论。
房间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赫尔曼也不急,耐心地等她看。
艾丝特的目光,最后落在“格里高利”上。
她知道格里高利的分量。
这是格里高利在以自己的名誉,为这份报告做了真实性背书。
她合上文件,端起微凉的咖啡,老狐狸了,哪能看不出报告的问题:“真巧啊,这位圣女,刚刚好回归在你们的半神劫走我们的半神的前一天,然后,你们丝毫不顾圣女的身体状况,又按程序,完成了记忆清洗?”
赫尔曼回答得很淡定:“艾丝特,再巧,这也是记忆清洗报告。”
“我当然明白。”艾丝特放下咖啡杯,“但这只清洗了三个月,她们认识在更早之前,她们之间或许有更多的关于林洛的交谈,而这里面,极有可能就有我们想要的信息。”
“我们并不否认这一点。”赫尔曼回答得很平静,“但是艾丝特,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刚刚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幻境,又经历了记忆清洗,现在,确实不方便接受过于漫长的审查,或者是对她更久远记忆的逼问。”
艾丝特想掀桌。
——那你们还洗个屁的记忆!
但,就像网络上流传的那个一愤怒把碗砸了,又得默默把饭捡回来的表情包,艾丝特知道,气归气,厄难教会无可指摘。
因为近期记忆永远比远期记忆值钱,事实上,就算是死亡教会自己来审讯叶韶,也会着重这三个月的记忆,而非更远,因为“是否是失踪了两个月的她帮助或者间接帮助了冷文瑶”远比“更早的时候是否有蛛丝马迹”重要。
平复了一下心情,艾丝特说:“那么,赫尔曼,你没有其他的能和我说了吗?”
“她是我的学生。”赫尔曼说,“我在告诉她需要接受记忆清洗之前,向她提及冷文瑶已经劫走林洛之事。”
艾丝特问:“她如何说?”
赫尔曼把叶韶的回复说了,很平静地又抽出了两份文件:“这是当时邀请她进入修道院学习的治安官,以及亲自送她到鄯城的审判长的审查笔录。”
艾丝特又开始了阅读。
这次读完,咖啡都凉了。
艾丝特把文件还给了赫尔曼,说:“所以,你是想说,她甚至都不是很确定林洛是谁,是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赫尔曼开口,“艾丝特,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如果没有人特别告诉她那些陈年旧事,我们没有道理推断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
这简直无懈可击。
艾丝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么,赫尔曼,你就真的不准备让我这个师叔,什么时候喝一杯小侄女的茶,送她一份见面礼?”
“当然不。”赫尔曼说,“她才经历了记忆清洗,如今尚在恢复,待她稍有好转,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好。”艾丝特知道今天从赫尔曼这里是撬不出什么来了,站起身来,“那,先代我这个师叔,转达一下关心吧。”
赫尔曼起身相送:“我会的。”
赫尔曼一路将艾丝特送上了回程的飞车,方才折返,回办公室路上,赫尔曼直接看了事务官一眼:“什么事,说吧。”
事务官因为到底是没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而尴尬,但情绪很快收敛了起来,沉声道:“阁下,刚才收到夜城的加急密报,找到冷文瑶了。”
赫尔曼眼神骤然一凝。
事务官立刻接下去,语气沉重:“她在厄难教会驻夜城教堂……自首。”
“自首?”赫尔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谈这个,哪怕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他都直接勾勒出了一扇星光门扉,“回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事务官语速更快了:“半个小时前,她独自一人出现在夜城教堂门口,状态非常糟糕,精神恍惚,法力波动微弱且紊乱,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穿着了一身破烂的衣袍。她对守卫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上报教廷吧,我有罪。”
赫尔曼问:“初步审查做了么?”
“她才被传送回了教廷。”事务官回复,“最新的消息,格里高利阁下亲自去地底见她了。”
“先封锁消息,格里高利一出来,不用写什么报告,立刻报我,并直接去圣座宫。”赫尔曼飞速开口,“没有冕下或是我的批准,决不允许任何人向死亡教会透露。”
事务官很干练:“明白。”
————
地底深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沉重的实体,没有阳光,没有声音,一片虚无,囚徒只能盯着蜡烛的火光跃动。
冷文瑶连蜡烛都没有点,安静地坐在石床上,戴着禁灵环,穿着早已沾满尘土与草屑的裙袍,脸上尽是茫然。
门没有上锁,很快就被推开,格里高利走了进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提问,没有试图点燃蜡烛,他直接走到冷文瑶面前,手指直接点向她的眉心。
“看着我。”格里高利的声音并不高,但冷文瑶的身体仍旧猛地一僵,不可控制地看向这位裁判所首席审判官。
然后,冷文瑶感受到了很明显的“入侵”和“撕裂”,格里高利的精神力没有伪装,直接就是锋利的,带着倒刺的刮刀,直接去了冷文瑶的记忆深处。
“夜城。林洛。沉眠教堂。”格里高利吐出三个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指令,冷文瑶的近期记忆里,所有和这三个词相关的碎片都开始闪烁。
冷文瑶发出一声煎熬的呜咽。
格里高利并没有限制她,但她在努力限制自己不去抵抗,这让她汗水涔涔而落,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格里高利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思考片刻,格里高利开口:“是谁帮了你?”
冷文瑶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努力维持着话语的完整:“隐世世家。”
“真的么?” 格里高利问。
墨菲斯也对叶韶问过这三个字,但相比墨菲斯,格里高利的手法显然更为酷烈——冷文瑶直接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鲜血。
但,冷文瑶说:“是真的,我只知道这个。”
“说你知道的。”格里高利命令。
冷文瑶便开口:“我……我偶然地和隐世世家的人员相遇……”
这是黎微给的版本。
“你偶遇的人在哪里?”格里高利沉声道,“联系方式是什么,他们具体提供帮助的形式?”
冷文瑶的身体开始抽搐,但她答不出来:“不……不知道,他们……好像是毁了我的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格里高利又问:“那你的无魔药晋升,也和他们相关喽?”
冷文瑶依旧是摇头:“不知道。”
“林洛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格里高利说,“他们要林洛做什么?”
冷文瑶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真的么?”
“真的。”
“真的么?”
“……真的。”
“真的么?”
冷文瑶发生了一声惨叫,她开始流泪,开始语无伦次:“真……真的,我以主的名义发誓,是真的。”
格里高利看着冷文瑶,面沉如水。
他知道冷文瑶没有撒谎。
因为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记忆碎片,碎得都没有拼合的可能,简直无法想象冷文瑶是怎么活下来的。
终于,这位让整个教会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缓缓收回了手指。
冷文瑶晕了过去。
第80章 出卖记忆
圣座宫,教皇书房。
近日的事情拉拉杂杂,都极其令人烦忧,教皇早已把自己当做了吉祥物,可最近还是不得不忙碌起来。
他在看最近的死亡教会近期动向,等着格里高利的审讯结果。
他没有等待太久,很快政务官就敲了门:“冕下,两位阁下来了。”
这种时候,连两位阁下的姓名都不必通报。
“快请。”教皇放下了手头的报告。
赫尔曼与格里高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同时抬手在胸口点了四下:“冕下。”
教皇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先落在格里高利身上,直入生题:“格里高利,冷文瑶的情况你亲自确认了?结果如何?”
“是的,冕下。”格里高利沉静地回答,“她的记忆已经被摧毁了,手法很专业,并且残酷。”
教皇眸色一沉:“可信度?”
“除非神明亲自动手。”格里高利开口,“以地面上众位圣灵和天使能达到的水准,都无法做这样的伪装。”
教皇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他最难以释怀的问题:“那么,冷文瑶无魔药晋升的事,是否也……”
“查不出来了,她的晋升在大半年前。”格里高利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她一年内的所有记忆都支离破碎,见的人,做的事,知识,感悟,意象……都没有了。”
“确定?”教皇表情沉重得吓人。
“确定。”格里高利只做专业评价。
教皇……好生懊悔。
其实,是有申请对冷文瑶进行记忆清洗的报告发到他这里的,半神之尊,只有他能批准。
但他当时顾虑无魔药晋升者是否会有精神域的特殊,也考虑到冷文瑶表现出的巨大潜力,才没有在最初就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到如今,鸡飞蛋打。
但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教皇平复了心情,目光转向赫尔曼:“赫尔曼,你觉得接下来要怎么做?”
赫尔曼已经想好了,回答得很利索:“冕下,通报死亡教会吧。”
冷文瑶有价值,当然要死死的捂住。
冷文瑶既然没有价值了,这件事就回归了本源——隐世世家蛊惑了厄难教会的半神去劫了死亡教会的半神,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哪怕不能对隐世世家做什么(因为根本打不到人),至少要商量出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联合通报。
赫尔曼说完,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对隐世世家的战斗,又输一城!
教皇没有表态,反而格里高利提醒:“投票吧。”
赫尔曼随即低头,给自己的事务官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很快,分布于东大陆各处的另外二十位枢机生教,都收到了一条议长办公厅的最高优先级短讯,其中简单地说明了冷文瑶的状况以及目前的处理意向。
没有冗长的会议,没有面对面的争论,只有是与否的表态。
信息很快就被各位枢机发给了教皇,教皇垂眸,看着那一条一条的“同意”。
没有理由不同意,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捂着冷文瑶有什么意义呢?成熟的政治家都得向前看,至少不能失去死亡教会的友谊。
教皇最终说:“就这样做吧。尽量……在保护教会颜面的情况下,与死亡教会妥善解决。”
赫尔曼微微躬身,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是。遵从您的意志。”
既然是通报,消息自然就公开了。
很快,修道院论坛内就多了一个帖子:【报!重大消息!冷文瑶教授找到了!】
“如题!刚出的教会通报!冷文瑶教授在夜城地区被找到,已由裁判所控制,先已经经过格里高利阁下亲自举行的记忆清洗,确定冷教授是被隐世世家利用,且如今冷教授记忆已经破碎,无法再提取任何有效信息!”
一楼还附上了官方简报截图,截图的最后一句是“教会将与死亡教会商讨此事的最终处理方案”。
这立刻引爆了整个论坛,对冷文瑶的同情,对隐世世家的辱骂,对林洛到底谁啊怎么这么多事的好奇,对此次贴子里竟然一个字没提叶韶的惊诧……不一而足。
然后就有人在帖子里惊诧了:真的,兄弟们你们觉不觉得圣女简直是天选倒霉蛋。坐个求道号能掉亚空间里,接个任务自己会失踪两月,才进修道院多久记忆清洗都来了两回,启蒙老师还被隐世世家利用……这经历写进小说里读者都要骂作者离谱。
后面跟了一串的“哈哈哈哈哈”。
而天选倒霉蛋同学,在刷光脑。
——理论上,她现在还在审查中,至少照(看)顾(守)她的两位修女都还没撤。
但格里高利离开之后,她枕头边上那个放着和光脑和空间纽的盒子打开了。
叶韶也不客气,在不困的时候,她也会刷刷论坛看新闻,病房里最常规的状态就是她们三个姑娘各玩各的光脑,互不干涉。
但今天,叶韶刷着刷着,表情凝重了。
冷文瑶回来了?她能把林洛弄走还让两大教会为了她鸡飞狗跳,就代表着她成功了啊,这还回来干什么?
并且,什么叫“记忆已经破碎,无法再提取任何有效信息”?
而厄难教会……就通报了?厄难教会想做什么?
她飞快地点开了官方通报的截图,又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所有回复,然后,关上光脑。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不,冷静。
她脑海里重新回忆了一下那个儿乎无懈可击的劫人计划,复盘过两大教会这些天来的一切反应,厄难教会连对自己紧急记忆清洗都做出来了,足以代表冷文瑶逃得之彻底。
而她的回来,还光明正大提到了隐世世家……以冷文瑶的性格,没有黎微的示意,她不会这么做。
而她为什么会回来……
人嘛,谁还没有点执念呢,不负厄难不负君,到最后只能献祭自己呀。
叶韶长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光脑,点开了备注为“事务官师兄”的通讯ID,飞快发了一条消息:师兄,有急事,我想见一见老师。
信息发送成功,叶韶连呼吸都轻了,似乎怕惊动了正在飞速传递的信息。
她没有等太久——两三秒之后,事务官的回复就出来了,没有问什么事,没有拖延说阁下在忙,干干脆脆的五个字:好,我去请示。
叶韶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她要以自己最佳的状态面对赫尔曼。
时间过去了大概五分钟,或许更短,病房的门被推开,赫尔曼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最正式的枢机生教长袍,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场合抽身而来。
两位玩光脑的修女慌忙站起,赫尔曼也没有怪她们看守不力,只让两位修女退下,随即房门合拢,隔绝内外。
赫尔曼打开灯,目光落在叶韶身上,开门见山:“怎么了。我很忙。”
从通告内容,大家都知道赫尔曼在忙什么。
谈判。
还是和死亡教会的艾丝特女士,但这次不再是什么半正式的会见,是再正经不过的外交场合,是在已经丢了大脸的情况下,商量出一个双方脸面都过得去的方案。
叶韶本就坐在床上玩光脑,现在也不用多余的动作,直接对赫尔曼开口:“老师,我可以见一见死亡教会的人的。裁判官也好,大生教也好,什么都好。”
赫尔曼深深看了她一眼,说:“理由。”
“老师,冷老师回来了。”叶韶语速平稳,是最有效的沟通模式,“但她飞快地失去了审问的价值,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死亡教会仍然一无所知,他们仍然会想办法从我这里撬出点什么来。”
“所以呢?”赫尔曼问。
“我可以成为这个筹码。”叶韶直视着赫尔曼的眼睛,“用我的自愿来……向教会也好,向死亡教会也好,换取一些好处。”
赫尔曼仍然很直接:“你想要什么?”
叶韶深深吸了一口气:“由我们来生导看守冷老师,哪怕同意他们来辅助看守,而不是直接把冷老师移交到死亡教会,再被关到我们都没有探视权的地底,受一些……奇奇怪怪的刑罚。”
她抿了抿唇,努力地想展现自己的价值:“老师,任何一个会权衡利弊的人都知道,一个配合的圣女,远比一个已经记忆破碎的半神有价值得多。毕竟,我只是三个月的记忆被清洗了一次,更早的记忆,对他们仍然有价值。”
叶韶担心厄难教会会直接把冷文瑶送出去换取足够多的利益,所以也在努力让厄难教会更重视一些冷文瑶:“并且,如果直接把冷老师交出去,于教会颜面有损。”
这是教皇给的谈判方针,现场只有三个人知道,并且那三个人都不可能外泄消息。
赫尔曼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
重伤归来,记忆清洗,她好像都不放在眼里,她甚至从官方通报就大概推出来了里面的暗流翻涌。
而她,正在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去给自己那个儿乎失去一切,再也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的启蒙老师,争取一个稍好一点的囚笼。
这份……情义。
赫尔曼又想起了那个二话没说直接背叛的黎微,虽然赫尔曼一直认为当年的黎微一定有他的不得已,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非常想成全这个小弟子。
片刻后,赫尔曼微微颔首,也没有露出什么情绪,只干脆地说:“可以,我去和他们谈谈。”
确实是会议即将召开,而他匆忙赶来,他现在还非常着急要回去,所以已经勾勒出了回教廷的闪烁着星光的门扉,但他又突然想起来了一个问题:“见面的地点呢?”
“当然在林城,我不是才被记忆清洗,精神力不稳吗,哪里能接受去其他的任何地方。”叶韶说,甚至嘲弄地笑了笑,“老师,您可以和他们多提提,我现在是一个重伤的小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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