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叶韶有预判。
昨夜,赫尔曼突然给自己发了条消息,言简意赅:“有个任务,你自己评估一下要不要接。”
叶韶当时正和知识搏斗呢,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幻术系的邪祟,可自己一是清醒地使用了清心咒,二是用完了清心咒消息还在,三是用清心咒的过程里她没有遭到伤害。
哦,真的呀,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赶紧给赫尔曼回复:“老师,我的重点培养方案上写的是教会指定的任务终中不得拒绝……”
“你就当它是废纸。”赫尔曼回答,“那是培养方案,不是送死方案。”
叶韶:“……”
叶韶弱弱地给了赫尔曼一个“哦”。
虽然她没有想拒绝,但赫尔曼能护犊子到这个程度,她也觉得非常暖心,当然也引起了重视——
赫尔曼都说有危险甚至让她自己评估的任务,肯定简单不了,何况教会高手如云,她还只是个炼气期,按理说没什么非她不可的价值。
总之,现在,政务官来找她了。
叶韶神情认真起来:“您给我讲一讲?还是,有什么资料我先看一看,有不懂的再问您?”
政务官掏出了一张羊皮卷轴。
叶韶打开,缓缓念了出来:“昆镜花园……”
厄难教会对此掌握的也不多,卷轴上的内容也比较简单,无非是怎么发现的这个封印地,大体都有什么异常,造成过什么伤害。
“为什么是我呢?”叶韶问。
政务官又掏出了一份羊皮卷轴。
叶韶简直要被政务官憋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这下是紧急事务委员会给教皇写的报告了。
就是叶韶看得一愣一愣的。
主教去了没解决。
枢机去了也没解决。
所以,我?
我去除掉唐僧师徒?
再往下看,是紧急事务委员会对她去做这个任务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看得叶韶满头问号,心说你们咋比我还了解我呢?
并且,这材料写的是真的拉胯,可行性分析报告写完了,也没写任务目标啊。
叶韶再次问了出来。
政务官这下总算是回答了:“去看看。”
“看看?”叶韶有点奇怪,“看看算什么目标?”
“如果可以的话,弄明白昆镜花园为什么会产中异变,并且解决异变。”政务官说,“如果不可以的话,把昆镜花园内部的情况记录清楚,也算是完成任务。”
叶韶想了想枢机都打退堂鼓的报告,怎么都要给自己整一个保底:“如果这也做不到呢?”
“倘若有危险。”政务官回答,“随时退出。”
看看这个自由度就知道,级别真的很高。
叶韶眯起了眼睛:“那……任务报酬怎么算?”
这还真把政务官问倒了。
叶韶惊异了:“先中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政务官尴尬了一下,倒是解释了教会的旧例:“因为贡献点制度只作用于半神以下,半神以上……阁下们不在乎那些贡献点,这个任务的评级又刚好……”
“这个任务或许评级在半神以上。”叶韶说,“但我还是个炼气期呀。”
“可贡献点现在对你也没有意义了啊。”政务官简直要捂脸了,“你的待遇已经参照半神级的城市主教了,半神以下的资源随意调配,只要记录就好,还用贡献点做什么呢。”
叶韶:“……”
就……想起来了冷文瑶那一柜子的首饰,那个豪华到吓人的私邸,那言行举止之间“我也不好太表现我对某种事物的爱好,因为总有人打听了再想尽理由正当地送给我”的凡尔赛……
真是万恶的,钱已经失去意义的食利阶级。
可这样也有问题呀,如果不以目标驱动,谁能保证我会好好完成任务吗?我就去逛一趟,然后回来说我进不去,又如何呢?
不懂,但叶韶和政务官不熟,不好问这个摸鱼划水的问题……
“圣女。”政务官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叶韶回神,赶紧摊开羊皮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这里提到的低语,有人听过说的是什么吗?是固定重复的咒语,还是随机的混乱信息?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加密过的信息流?我如果解码出了它……”
政务官简直毛都立起来了:“圣女千万不要试图在任何任务中尝试听清来自未知存在的呓语!!!”
“为什么?”叶韶问得非常天真单纯。
政务官突然就联系上了教皇安排的另一项工作——给圣女阁下找一个意志坚定一点,基础扎实一点的神父或者牧师,专门回答叶韶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政务官都稀奇了。
好在教皇比赫尔曼和蔼得多,政务官还有勇气问上司,圣女的师兄师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半神,她干嘛要听那些可能连魔药都没喝过的神父或牧师的教导。
教皇的回答非常沧桑,说因为和圣女最熟的那位事务官半神要被圣女千奇百怪的问题逼疯了。
果然,果然。
政务官揉了揉脑壳,决定不和圣女多掰扯:“这是常识。”
并掏出了光脑:“圣女,我给你发一个联系方式,对方是圣城一位很受欢迎的神父,赫尔曼阁下委托教皇冕下给您找的,专门负责回答您一些……常识方面的问题,算是您的家庭教师。”
叶韶:“……哦。”
懂了,我又丈育了是吧。
她默默把联系方式记下来,问:“何时出发?”
“三日之后。”政务官说,“我们会将您传送到离昆镜花园最近的城市,当地主教会为您准备好过去的飞空舟。”
“好的。”叶韶点头,“最后一个问题,阁下,这是个单人任务么?”
政务官回答:“是的,正常情况下,这种涉及幻术,有可能造成队友之间互相攻击的任务,都推荐单人去做。”
“明白。”叶韶点头,但很快就出了新的幺蛾子,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其实上次我做的昆吾沼泽的任务,也是单人的,但我还是带了一个队友。就是……”
政务官明白了,政务官说:“您是有固定的搭档是吗?”
叶韶有点心虚:“算是吧。”
这也很好通融,反正这种小事,都不要找教皇,政务官就能安排了:“没问题,您将您搭档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安排。”
叶韶爽快地给了政务官谭逸言的联系方式。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圣女全程没一个“不”字,政务官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当即去给教皇汇报结果。
这种事给教皇处理本来就已经是越级,教皇也没觉得有什么,只记下了谭逸言这个名字就罢了。
至于记名字这个行为……倒不是单人任务里加个人有多重要,而是教皇想知道这个谭逸言是何方神圣,如果也是一个天才的话,他就收下这个学中,岂不美哉?
所以,当天,教皇忙完了公务,也没有选择联系赫尔曼问问修道院都有什么新中天才,而是登上了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进去的修道院匿名论坛,开始搜索,“谭逸言”。
果然,有很多帖子。
《谭挂件,抱大腿的神!》《论混子的自我修养》《请问谭公子是怎么抱上叶仙子的大腿的我也要抱!!!》
啊,这。
一个……混子?
教皇有点怀疑人中。
他给政务官发了消息:“想办法,不经意地问一下叶韶,这个谭逸言,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政务官:“好的冕下。”
但政务官又来了一句:“冕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还让圣女带他去昆镜花园吗?”
“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教皇回答,“既然是她去做任务,当然要听她的,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政务官明白了。
第二天,怎么都算有个新任务,叶韶再看了一日的书之后,便出了档案馆,溜溜达达地往教廷的后勤食堂去。
她准备吃了再回住处,睡上舒舒服服的一觉,打两天的坐恢复一下状态,好迎接新的挑战。
然后,就遇上了政务官。
政务官:“好巧,圣女去哪里?”
“去食堂,不太习惯别人给我端来吃的再看着我吃。”叶韶穿着普通修女的衣服,在整个教廷里简直泯然众人,“政务官阁下呢?”
“我也有日子没去了。”政务官微笑,“一起吧。”
叶韶没拒绝,就和政务官一起走着。
政务官果断问起:“说起来,圣女指定的那位谭逸言修士,是什么很重要的队友吗?”
叶韶……微微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没事。”政务官和蔼可亲,“圣女有话就说,冕下与赫尔曼阁下半师半友,冕下多次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圣女来着。”
叶韶这个是信的,赫尔曼走之前确实也给她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好意思去找教皇,就直接去找政务官。
她没用这个特权,因为教廷确实没谁来装逼打脸她,但这个特权现在被政务官说出来,也是某种“咱俩谁跟谁啊”的关系。
那就说吧。
叶韶眼神有点飘忽,硬着头皮,小声坦白:“他……他煮的火锅挺好吃的。”
政务官:“……”
啊,这样吗?
第62章 火锅修士
政务官告别叶韶时,脚步虚浮,精神恍惚。
教皇知道真相时,屏退左右,抽了一夜的雪茄。
赫尔曼看到教廷的使者时,只耐着性子听到了“圣女说她上次做单人任务也是有队友的”,便连人选都没问,直接挥手放行:“去吧。”
于是,在学生宿舍里,刚洗漱完,只穿着一条宽松大裤衩,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的谭逸言,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啊?”
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
谭逸言拿起毛巾抹了把脸:“那……阁下,我换件衣服?”
“你尽快。”工作人员答应了。
谭逸言被带走时,舍友恰好从外面回来,目睹了谭逸言和两位教廷人员的背影……
爆手速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新生群里,并附言:“卧槽!兄弟们什么情况?老谭被带走了!不会是犯什么事被裁判所请去喝咖啡了吧?”
夜晚,正是夜猫子们活动的时候,群里瞬间就炸了锅——
“谭公子干啥了?吃喝嫖赌被抓了?”
“不能吧,他不是一直挺老实的……”
“家里矿塌了死人了,负责人是他?”
眼看着谭逸言要把刑法罪名都犯一遍,总算是有辅导员学长出来辟谣:“傻孩子们,那不是裁判所的衣服,银边礼服,是教廷的人。”
“哦……”舍友稍微放心了,但也不是完全放心,“可他有什么事能和教廷扯上关系啊?这么大阵仗?”
“家里找关系了?”
“人没毕业呢找什么关系?”
“找关系不是地下交易吗?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
眼看着谭逸言又要把教会规定也犯一遍,才传送结束的谭逸言上了号:“谢邀。人在教廷,刚传送完。现在头昏脑涨,想吐。说是有个任务需要圣女去做,然后圣女点名让我当队友。”
紧接着就是:“但是我有点想不明白,既然有任务,直接把我送目的地不就完了吗?干嘛要来教廷绕一圈……”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更猛烈的信息流淹没。
谭逸言努力在信息流里找信息,那位靠谱的学长辅导员还是在线的:“能不能有点常识,圣女现在是参照半神待遇,她第一次出任务,需要神明的注视下起誓,保证在任何任务中都绝对地忠诚勤勉。懂?”
谭逸言懂了……好吧也不是很懂:“那是圣女发誓……关我什么事?”
学长简直恨铁不成钢:“你不是队友吗?哪怕圣女发誓不带你,你不应该至少坐观礼席吗?!”
谭逸言:“……哦。”
其实也不是很想观这个礼……
与此同时,叶韶也在问人——毕竟是自己要发誓,总得多了解了解,她这次请教的对象是冷文瑶:“老师,如果我违背誓言……我不是说我一定会违誓啊,我就是问问……”
“最好不要。”冷文瑶回复得很快,“除非你拥有堪比神明的力量,否则这种程度的誓言,违背的代价是你无法想象的。”
叶韶弱弱地:“举……举个例子?天打雷劈什么的?”
我和“雷之精灵”可熟了!他应该不会劈我的!
冷文瑶简直服了这该死的求知欲,简单地概括:“魔药的失控与反噬,灵性与意志的瓦解,物理存在的直接抹除,不知道是哪一种,但一定能让你痛彻心扉。”
“老师。”叶韶有被那些严酷的词汇震撼到,但想到一个特例,又想求证一下,“那黎微……”
“不知道。”冷文瑶回复,“或许,他们有规避誓言的办法,或许……他早就死在了我们不知道的角落。”
叶韶不敢说自己已经见过黎微,只能“哦”而已。
次日,叶韶便被女仆早早叫醒,沐浴之后,在女仆长和两名女佣的协助下,洗漱化妆,梳理头发,换上礼服。
那是一件极其庄重的神职人员长袍,底色是深邃的玄黑,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星辰,袍袖宽大,边缘还缀着细小的黑曜石。
长袍之外,还有绶带与头冠,女士出门总不好一点首饰不戴,所以还难免有耳环项链手镯等等,而叶韶到教廷来,属于什么都没带……准确来说是没有,这一套还是内务官置办的。
叶韶头疼,叶韶摸了摸昨天才打出来的耳洞,对女仆长说:“希望这样的场合能少一点。”
女仆长已经开始喜欢这个随和的主人了,笑着扶她站起来:“别人都是希望多一些的。”
“地位可以升高。”叶韶坦诚极了,“仪式就不必了,衣服太沉重了。”
宣誓仪式在圣城的厄难大教堂进行,此地穹顶高耸,装饰繁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年纪已经很大的枢机主教,也穿的神职人员长袍,左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厄难圣典》,另一只手则持着闪烁着星光的仪式圣杖,上头有隐隐约约的非凡能力流动,神像前面则是一个似乎有无数星光凝聚的水晶球。
叶韶跟随老枢机,与众多观礼人员——教会的人员,来往的信徒一并做了晨间祷告。
晨祷结束,老枢机才站到叶韶面前。
观礼人员也都站起。
叶韶早就被交代过了程序,单膝跪下,右手抚左胸,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对方袍服下摆那些精致的暗金纹路上。
老枢机将那星光圣杖的尖端点在叶韶右肩,仿佛某种无形的烙印,他开口:“汝今日于神前,蒙受神恩,亦负神责。汝可愿以此身,侍奉神明,恪守教律,涤荡邪祟,直至生命终焉?”
叶韶轻轻地弯下腰,是一个足够谦卑但不至于头冠会掉的姿态:“我将恪守教义,履行圣职。以我此身,侍奉神明。此心此志,神明共鉴。”
“铛!”外面适时地想起了钟鸣之声。
老枢机伸手在胸口点了四下,沉声道:“赞美厄难。”
叶韶也跟着点了四下,低声跟随:“赞美厄难。”
老枢机随即收起点在叶韶肩头的圣杖,侧身,示意祭坛上的核心圣物——那个悬浮着,闪烁着星光的水晶球。
有修女将水晶球捧到叶韶面前。
老枢机开口:“以汝之魂,触此圣物,复述汝誓。”
叶韶便伸出右手,轻轻覆在水晶球上。
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被看光了,又好像没有,因为她的左臂……在发热。
叶韶等了等,还好,没有突然一道神罚把自己弄死。
悄悄松了一口气,叶韶再次以平稳的声调,将刚才的誓言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话语落下,那水晶球内的星光似乎加速流转了一瞬,仿佛达成了某种契约。
仪式顺利完成,老枢机回过头来,声音都温和了一些:“愿主庇佑你,孩子。起身吧。”
叶韶应“是”,随即被修女搀扶站起,再次行礼谢过老枢机,对观礼人员躬身致谢,听完了观礼人员们的掌声。
然后火速去换衣服!
等她再出现时,已经褪去了所有华丽的装饰,穿着一身朴素修女袍,简洁得像个苦修士。
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招呼谭逸言:“行了,走吧。”
谭逸言看着眼前这个朴素的女人,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个文绉绉华丽丽的贵族女子是她,缓了一会儿,也找回了自己:“姐姐,我的亲姐姐,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您千里召唤我?”
叶韶一本正经,仿佛还在神明面前起誓:“那天枢机会议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有些担忧——单人任务要是没人见证,回头又该有人说我和隐世家族私下勾结,不清不楚,索性带个摄像头过去,一了百了。”
谭逸言不是很信,他觉得按叶韶的性格,应该是干完了任务再去干那些老家伙,怎么会提前堵人:“真的?”
叶韶:“假的。”
谭逸言:“……”
叶韶一摊手:“主要问题是,我说完真话后,政务官的表情不太对劲,差点就撞上路灯杆了,我就知道,我需要一个听起来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
谭逸言嘶了一声:“那……总不能是我任务报告写得好吧?”
“写报告确实很麻烦,你愿意写再好不过。”叶韶表示了肯定,但还是要说点别的,“还有就是,我觉得上次的火锅滋味不错。”
谭逸言感觉自己额头可能有青筋在跳。
忍不住问:“教廷的食堂,有这么糟糕吗?”
“那倒没有,”叶韶对教廷真没什么坏印象,“或许只是……就着你惊恐的脸吃火锅比较有滋味?情绪价值到位了?”
谭逸言:“……”
不敢对叶韶发脾气,只好愤怒地上网辟谣!
论坛上已经猜了上百楼的“圣女为什么会指定他?”,而很快他的回复就发了出去:
“我是谭逸言,我说两句啊。
原因很简单:圣女觉得上次的火锅滋味不错。
就这样。【抱拳.jpg】”
然而,网络世界,真相往往是最不被相信的。
“哈哈哈哈谭公子本人?我信了,我信你个鬼!”
“我是赫尔曼阁下,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狗头.jpg】”
“我是谭逸言,我澄清一下,不是因为火锅,是因为我麻将打得好,能给圣女殿下解闷。”
线下,真·谭逸言:“……”
累了,爱信不信吧。
他看向叶韶,颇无奈:“既然仙子这么喜欢,要不……我去买个菜?”
“那倒不用。”叶韶淡定地往教廷的任务大厅走,“我不小心跟政务官说了大实话之后,他说会通知当地主教,为我们准备好物资。”
谭逸言声音都颤抖了:“所以,我丢人已经丢到主教一级了?”
是的。
远程传送结束,谭逸言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就遇上了专程等候在此的城市主教。
那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迎来送往多了,自然能礼节周到,表示按圣女的意愿,没有安排接风宴会和额外活动,去昆镜花园的飞空舟已经备好。
叶韶对主教阁下也客气得很,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随从则把空间纽递给谭逸言,说这是准备好的物资。
谭逸言一看空间纽的内容,恨不得当场用脚趾抠出一座厄难教堂,但最后还是麻木地从里面取了自己空间纽里暂缺的几份食材,把其他的还给了主教的随从。
飞空舟停靠处很快就到了,叶韶在胸前点了四下,官腔打得已经很顺口:“神明护佑。有劳阁下费心,我们这就走了。”
“神明护佑。”主教也还礼,“圣女一路小心。”
叶韶能处之泰然,但谭逸言是同手同脚地上了飞空舟,脸色通红,全程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飞空舟升空,谭逸言瘫在船舱的座椅上,双目无神,喃喃道:“我的一世英名……我这辈子算是没法见人了……”
“放宽心。”叶韶已经熟练地拿过了谭逸言的空间纽开始往外掏材料,“不会有人信我真的是为了火锅叫你的。”
谭逸言幽怨道:“如果……刚才那位主教也上论坛辟谣呢?”
叶韶挑眉:“那个论坛……不是只有修道院的师生在用?那些已经是半神、天使的阁下们,也会上这种地方?”
“会啊。”谭逸言有气无力地回答,“生活很无趣的,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大家都是修道院毕业的,基本都能登进去。而且,那里的言论……相当自由,想蛐蛐谁就蛐蛐谁,连裁判所都管不了。”
叶韶一个响指,点起了锅底的火,问:“阁下们不介意自己年少轻狂的黑历史被反复鞭尸?”
“介意。”谭逸言说,“但更多的阁下看得很开心,每位想删了自己黑历史的阁下都双拳难敌四手。”
叶韶闷笑了一声。
气氛太好,谭逸言也不是那种会“恨明月高悬,独独坑我”的人,从空间纽中掏出酸梅汁给两人满上,还接过了锅铲:“你这顺序不对,一会儿不好吃。”
叶韶爽快地把主厨让给了谭逸言。
谭公子就一边掏切好的葱姜蒜爆香一边问:“话说,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神神秘秘的。”
叶韶没直接回答,只等谭大厨炒好了锅底,加水,等开,便将那羊皮纸递了过去。
谭逸言接过,一边喝酸梅汤一边看,刚看了几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呛住,好悬没把酸梅汤喷叶韶脸上。
他指着羊皮纸,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任务评级未知?还提示心性非常坚定才能进入,因为元婴修士也有可能在其间迷失?”
很好,这恐惧的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水开了,叶韶淡定地把鸭血下锅,微笑:“嗯呐。不然你以为圣座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
第63章 一阵白嫖
修道院的办公室里,赫尔曼远程看完了叶韶宣誓的全程仪式。
看教堂的光影流转,看少女一身华服,听她虔诚宣读的誓言,让孤寡老人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奇妙。
这情绪对他很陌生,哪怕他已经教出师了好些女学生。
光脑在此时震了震,赫尔曼点开看了一眼,是教皇:“感受如何?”
都不用问赫尔曼看没看!
赫尔曼:“……”
虽然是上司,但不想理他。
“她确实不太一样。”赫尔曼没及时发消息,教皇却乐呵呵地继续,“誓言虽然自主,但大多数人都会自称臣仆。包括黎微当年也谦卑得无可挑剔。这么多年,我只见她敢称我。”
赫尔曼不忍了,赫尔曼开始发消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因为不知道?”
以叶韶那惨不忍睹的文化程度,不知道神职人员在神前应有的谦称,简直……不合理吗?
赫尔曼还继续:“就凭这个‘我’,隔两天必有弹劾我与她的文件递上您的案头,您到时候手下留情。”
教皇:“……”
教皇:“我会回答他们,这岂不刚好,叶韶的嫌疑彻底洗清了,因为隐世家族绝对不会这么显眼包。”
“是啊。”赫尔曼也不知是在给自己被弹劾后的自辩找理由,还是话到这儿了不吐不快,“隐世家族的人,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要求在执行任务的飞空舟上煮火锅。”
教皇觉得自己的分享欲被堵没了。
真的,一些赫尔曼能淡然接受的事情,对教皇而言,属于现在都没缓过来。
憋了半天,教皇还是觉得今天没聊开心,又来了一条消息:“你觉得,她能完成任务吗?”
赫尔曼:“能。”
“哦?”教皇意外了。
“您不知道她格斗的风格。”赫尔曼回复,“也就不知道她对自己能有多狠。”
教皇抬头,看了一眼档案馆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格斗的风格,但她看书的风格,我是体会得够够的了。
但赫尔曼聊天的兴趣是起来了:“这也是我最初不同意让她去的原因,誓言之下,她真的会拼命的。”
教皇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也不是那么英明神武了,犹豫了一下:“我让守夜人去附近待命吧……万一里面的动静太吓人……”
“不用,就算是任务出了问题。”赫尔曼还是冷静的,“按紧急事件处置章程,幻术类的任务就不该团队进,您是想守夜人进去打群架?”
教皇:“……”
“您放心,以她的心志之坚定,回来应该没问题。”赫尔曼继续,“无非是伤得多重的事情,让两边的医疗团队都待命吧,您也不必担心太过,还不如和我赌一赌她重伤之下,会回修道院还是教廷。”
教皇思考了片刻:“回修道院代表真的要死了,回教廷代表……无论她看上去多凄惨,她的实际情况其实还行?”
“不一定。”赫尔曼回答,“也有可能是她装成根本起不来的样子,借口来修道院然后躲着再也不出去,她的演技您也知道的,以假乱真。”
教皇:“……”
脏话!
该说不说,有一点赫尔曼是没料错的。
叶韶真没把这个任务当回事,大概是最近的学习给了她底气,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很大机会无伤通关。
所以,她熟练地给两位轮班掌舵的炼体士端去了热气腾腾的火锅面。
她自然地给坐立不安的谭逸言夹了块鸭血。
她淡定地在锅里开始下自己喜欢的土豆。
在一片令人舒心的食物香气里,她吃好了,她准备修炼了,谭公子受不了了,谭公子嘶吼起来:“你先别急着修炼!到底有什么计划你先给我透个底啊!”
她就施施然掏出了一枚温润的玉片,递了过去:“没什么打算,上面的符号你能学多少学多少吧。”
“这是?”谭逸言接过玉片,感受到其中温润平和的灵性波动,却根本不知道上面那鬼头刀把·歪七扭八的图像代表了什么。
“清心符。”叶韶开口,发现错了,面不改色地补了一个,“咒。”
嗯。
准确来说,清心符·屁大点事要用这么好的玉片版。
谭逸言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姐姐,你刻的?”
“我刻的。”叶韶说,“你如果能记下上面的符号,并且五秒内凌空画出还能起效,至少能保你在幻境里稳住心神,平安跑路。”
“厉害了姐姐!”谭逸言自从忽略了叶韶的后半句,对前三个字的反应比较大,“你啥时候学的?怎么学的?这玩意儿也能学得会?”
“在教廷,自学的,能学会。”叶韶微笑,“乖,好好学,你要是我给你什么符咒你能学会什么符咒,以后我还带你做任务。”
“我要学不会呢?”谭逸言颤巍巍问。
叶韶开始上压力了:“嗯,我也刷论坛的。”
谭逸言:“所……所以?”
“所以我在想……”叶韶笑道,“队友什么的,其实我也可以招标的嘛。”
谭逸言:“!!!”
立刻!投入学习!
看着谭公子的状态,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片上,想了想玉片的来源,叶韶托着下巴,笑容越来越放肆。
她当然舍不得拿玉片画这种符。
但特权阶级就是好,自从她知道原来她可以问教会要东西,就果断申请了一批金银玉片,理由是想学习符咒。
内务官一直对她“不要这么多人围着她转”的要求提心吊胆,好容易她要点东西,便亲自把金银玉片送了过来,还附了一把她都忘了提的刻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叶韶的女仆长就愤怒地告诉她:“教廷有人在嘲笑您不自量力,贪多嚼不烂还想学符咒,只会浪费材料,您也没问过教会要什么资源,不过是些金银玉片,不该给吗?”
叶韶失笑,倒是意料之中。
上次谭公子把符咒一道说得天难地难,什么材料贵、人工贵、非凡力量暴躁、成功率低……她就知道,白嫖教会的材料,肯定会有人说酸话的。
但她也有别的想法,所以直接给了女仆长四五个符咒:“瞎说,我明明成功了几份的,你看!”
女仆长只是愤怒而已,完全没想到叶韶能成功,捧着符箓都惊呆了。
“你要气不过。”叶韶还暗示女仆长,“就拿它交给内务官,说我不好意思拿这么多东西浪费,刻成功了的就上交教会,免得有人……是吧。”
女仆长立刻就懂了,还没忘了问:“我再给您申请些材料?”
“看看符不符合规定吧。”叶韶还可怜巴巴起来,“如果成功率太低,那我也不浪费了。”
符合!必须符合!
内务官说初学者能达到您这样的成功率就已经很不错了,虽然短时间内再度申请需要审批,但我这就给您写报告!
于是,叶韶真的嫖到了很多高阶画符资材。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面对这个任务时,如此有底气。
把放肆的笑容收起来,叶韶轻咳一声,虽然这次航程因为传送被缩短到了只有一天,但她还是本着不浪费时间的原则,开始修炼。
一日之后,飞空舟缓缓降落,叶韶仍然是把飞空舟留给了两位炼体士,和谭逸言一起下了船。
昆镜花园并没有封印,当然也就谈不上解封了,叶韶直接带着谭逸言往里走。
能叫“花园”的地方,“花”是必须的——
近处开着的牡丹花雍容华贵,远处垂下的紫藤萝叮叮当当,枝头的海棠香雾空蒙,一片一片玫瑰花丛开到浓艳,就是夜来香的味道都充斥了鼻腔。
无视时令,没有早晚,问就是开,造作到荼靡花事了。
远处,还能见到一些身着飘逸宫装的美貌少女,步履轻盈,巧笑倩兮,宛若仙境。
“不愧是花园啊……”谭逸言简直眼花缭乱,“仙子,我们往哪里走?”
叶韶没有着急走,而是从空间纽中取出一条由星光凝成的绸带,将绸带的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将另一头递给谭逸言:“绑手上。”
“这……”谭逸言有些不解,“做什么用?”
“预防你看花看呆了,我能把你拽回来。”叶韶解释,右手也已经开始捏起法诀,“还有,我给你的符咒捏在手里,感觉不对,立刻往自己身上拍。”
“就一张……”谭逸言有点没底气。
叶韶二话没说,从空间纽中直接拿出了一塑料袋,里面直接是十来片。
谭逸言眼睛都直了,再是有钱人出身,也没见拿塑料袋装符咒的啊!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你给我说实话!你画这玩意儿的成功率到底有多高?!”
叶韶……给出一个保守的数字:“五成?”
事实是,十成。
叶韶也不想这么夸张,但是……玉片的质量实在是太感人了,容错率真的太高了,刻错了都能往回补救的程度。
属于是叶韶都怕自己由奢入俭难,刻几张还得想办法拿黄纸画一画……
“五成?!”哪怕如此,谭逸言仍然震惊到嘶声,“姐姐你赶紧给教廷打报告啊!你这种人才还出什么外勤任务!留在圣城专门画符不好吗?”
又觉得不太对:“等等……这话我怎么感觉以前说过?”
叶韶:“……”
该死,看来还得找机会给他补一套清除记忆的银针。
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段路,周围依旧鸟语花香,一派祥和。
“这地方……”谭逸言心里有点毛了,“这么美,不像有危险的样子啊……”
“你要不用一张清心咒呢?”叶韶提醒。
“浪费了吧……”谭逸言觉得没危险,有点没必要,人再有钱,也得该省省该花花呀。
“用一张。”叶韶微笑,“乖。”
谭逸言拗不过,只得依言激发了一张玉符。温和的清光瞬间没入他体内。
下一刻,他猛地一个哆嗦,如同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冰水。
花?没有花!
脚下的青草是黏腻的淤泥,草地上的花朵成了插在淤泥里早就干枯发黑的人手,一片片的花圃是一处一处的坟茔,紫藤萝是风干的尸骸还在随风晃动,远方的宫装少女则是徘徊的鬼影。
谭逸言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咔嚓”一声脆响,低头一看,自己是踩断了一截不知属于谁的腿骨。
“啊!!!”符合预期,谭逸言直接发出了可以掀翻人天灵盖的惊声尖叫。
叶韶眼疾手快,伸手直接捏住了他的嘴,物理消音。
“姐……姐姐……”谭逸言声音发颤,透过叶韶的指缝艰难地问道,“你……你看到的一直是这样的景色吗?”
叶韶松开手,神色如常:“没有啊,我看花呢。”
“那……那花园。”谭逸言简直要尿了,“那花园不是幻境吗?”
“是啊。”叶韶说得理所当然,“幻境怎么了,看幻境比看乱葬岗强吧。”
谭逸言:“……”
“行了,给你个机会,自己选。”叶韶还笑了起来,像是一个在引诱白雪公主吃苹果的巫婆,“看花,还是看坟?”
第64章 公式做题
谭逸言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做出了选择:“……坟。”
叶韶闻言,挑了挑眉。
她本来想说,要不,咱们再用一个清心咒呢?
想想算了,别给他整出耐药性来,再高阶点的稳固心神的法术,现在的叶韶一共也搓不了几回,得省着用。
“那你看吧。”叶韶直接说,“看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及时给我说。”
谭逸言都快哭出来了:“姐姐!您是真的只看花不看坟啊!您不能这么指望我啊!万一我对不起您的信任我们俩不是都得交代在这了?!”
“昆吾沼泽里。”叶韶简直嫌弃这个孩子根本不思考,点他,“你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东西,能一样吗?”
“不……不一样。”谭逸言记得,是他先被迷惑了,直接对叶韶抡大锤了,但叶韶没把他当邪祟一剑捅了,而是卸了他的两条胳膊。
“那你怕什么?”叶韶颇有家长辅导孩子一加一等于二的风范,“你看到的东西,未必能影响我,你给我说,我把你拽出来,挺简单的事,别搞复杂了。”
谭逸言颤颤巍巍的:“……哦。”
两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很快,就靠近了那些飘荡的鬼影。
突然,谭逸言停下了脚步,身体僵硬。
叶韶立刻回头看他,便见他脸色青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左前方,声音发紧:“叶叶叶……叶仙子!你看那边!那是不是…是我大奶?!”
好了,哥们进有活人的幻境了。
叶韶等待已久,松了一口气,当即抬手断掉她和谭逸言绑在一块的绸带,某种灵光闪动: “抡起你的大锤,砸碎它。”
可是,大奶在对谭逸言招手啊。
“砸砸砸砸……砸了?”他声音发颤,握着星光大锤的手关节捏得发白。
“那是假的。”叶韶淡淡开口,“你大奶还在不在,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幻境也要讲基本法的。”
叶韶点破的瞬间,那慈祥的大奶笑容陡然变得诡异,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目光转为贪婪的幽光,干枯的手臂猛地伸长,带着阴冷的气息抓向谭逸言。
“啊!!!”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心理障碍,谭逸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挥舞出了大锤。
“轰!”谭逸言的大锤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精准地砸中了目标。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肢体折断,谭逸言面前的大奶如同被砸碎的镜花水月,化作了缕缕黑烟。
谭逸言弯下腰,开始重重的喘气。
不是累,是精神要崩溃了。
“我……我砸了……”许久,他才站起来,如释重负地开口,“我做到了……”
“很好。”叶韶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在这里,除了我,出现的任何人,都是最危险的。”
谭逸言心有余悸地点头:“知……知道了。”
“还能走吗?”叶韶问。
“能!”谭逸言又掏出了一个清心符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大锤,感觉底气足了一点,“走。”
叶韶目光投向乱葬岗的更深处,那里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隐约有更多扭曲的影子在其中蠕动。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谭逸言一个恍惚之间,乱葬岗的小径一分为二,风吹散了两条小径的雾气,然后,谭逸言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左边那个,是叶韶。
右边那个,也是叶韶。
洗得发白的修女袍,冷静淡然的神情,站姿和呼吸的频率都别无二致,她们的目光,则都落在谭逸言身上。
“谭逸言,过来。”左边的叶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别信她,来我这边。”右边的叶韶也开口,语调、音色,一模一样。
谭逸言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个叶韶之间来回扫视。
……姐姐你不能这样啊!你才说的除了你都很危险!现在你也很危险啊!
“我……我……”谭逸言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心说这还不如砸碎大奶呢,至少还有个解决方案。
“这里的幻境在模仿我。”左边的叶韶微微蹙眉,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右边的叶韶,“它在利用你的迟疑。”
右边的叶韶则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叶韶特有的嘲讽:“模仿?究竟谁才是假的?”
岔路口,浓雾如活物般蠕动。
谭逸言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那两个叶韶还没完——
左边的叶韶催促起来:“快过来,赶紧找到这儿的核心,解决了就好了。”
右边的叶韶也等急了:“走不走啊,要不我把你留这儿,反正我解决了之后就没事了。”
然后,左边的叶韶朝着谭逸言走了过来,右边的也一样。
她们伸出了手。
但这个手能直接带谭逸言下地狱!
谭逸言后退,后退,直至撞上了一个人。
他非常不想面对地回头,果不其然,那个人,也是叶韶。
退无可退。
谭逸言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会笑他、会坑他、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队友,在此刻,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突然明白了紧急事件处置章程,为什么会写幻术类的任务就不该团队进。
按道理说后面的那个可以排除,因为叶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在前面面对危险,可是……可是在幻境里,前后左右都可以扭曲,凭什么后面的就排除呢?
而三个叶韶,有两个对着已经坐在地上的谭逸言,都伸出了手——
“跟我来,元婴期的幻境不是我们能看的,我带你走出去。”
“跟我来,这的封印物也就这点手段,毁了就好了。”
“我就不说跟我来了,你在这儿待着吧,我解决了封印物就都好了,你自己想办法坚持一下。”
说完,那个不“跟我来”的叶韶真的能转身就走啊。
谭逸言不敢跟离开的那个,也不敢面对剩下两个。
那两个就生气了,手上开始灵光闪动。
其实吧,按照紧急事件处置章程,队友如果失去了判断能力,扫除障碍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她们要对自己动手……如果真的是叶韶,谭逸言也不是不能接受被打晕,反正上次他就是这么通关的,可面前的二位手上的灵光,谁知道是要晕还是要命啊!!!
两个叶韶,一前一后,他没有可以缩的余地,恐惧、迷茫、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他全身。
然后,他灵台忽而清明,想起了一句话。
“感觉不对,立刻往自己身上拍!”
叶韶之前的叮嘱如同救命稻草,谭逸言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完全放弃了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死死攥在手中的清心玉符,狠狠拍向自己的额头!
“啪!”
玉符碎裂,温和而坚定的清光如同水银泻地,流遍他全身。
整个也界在谭逸言眼前崩塌了,包括两个要拉他的叶韶和一个离开的叶韶。
不是缓慢的变化,而是如同镜面被重击,瞬间支离破碎,谭逸言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之下,头顶是皎洁的月光。
玉符在他额前化为细碎的粉末,悄然飘落。
谭逸言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他现在急需知道他把自己拍进了什么地方,怎么连鬼影都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总算清醒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叶韶就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叶韶,朝他走来。
若是片刻之前,谭逸言会为看到叶韶而欣喜若狂,但此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两步,星光大锤横在身前,声音是极度的不信任:“站住!你凭什么说你是叶韶?!”
叶韶停下了脚步,勾起了嘴角:“证明?你预备我怎么证明?我说的什么事,是‘它’不知道的?”
谭逸言一窒。
“要不。”叶韶似乎真的在想办法,“我现在揍你一顿,你感受一下手感对不对头?”
谭逸言冷汗流得更凶。
……打一顿,也是一个不知道会晕,还是会死的选择。
但,刚刚,谭逸言是有解决方案的。
“你休想碰我!”谭逸言从空间纽里直接又了一张清心符出来,眼神绝望而疯狂,嘶吼道,“再见吧!”
“啪!”他狠狠地,将清心符往脑门上一拍。
清光再次绽放。
这一次,变化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叶韶的表情没有任何扭曲、怨毒、尖叫……的负面表现,她只是和看着一个傻孩子一样,摇了摇头,然后,如风一般消失了。
接下来,用公式做题,就简单了。
谭逸言:我管你这那的(╯‵□′)╯︵┻━┻
“啪!”
“啪!”
“啪!”
别问!问就是拍!
幻境一个一个碎裂,可谭逸言心里也越来越沉。
叶韶给他的一塑料袋,还剩下两个,一个在手里,一个在空间纽里。
现在,谭逸言处于一片绝对的、灰白的空无之中,他捏着倒数第二个清心符,心头盘旋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下一个出现的,会是什么?
我清心符快用完了,怎么办!
……我怎么就没问大佬多要几个呢!!!
第65章 黎微师兄
过了许久,这片空间里都没有新出现什么东西。
谭逸言坐在那里,脑子是极度紧绷之后再也支撑不住的缓慢松弛,还有理智知道并未脱离险境,所以在想办法让脑子重新紧张起来。
新一轮的考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但谭逸言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掏出光脑,果不其然无法开机,谭逸言尝试了好几次,然后顺利地把他那个最新款的光脑玩坏了。
——非凡力量涌动得厉害的地方,光脑会自动关机,如果强行启动,会坏。
谭逸言不在乎一个光脑,他只想知道到底过了多久,还有,自己还要呆多久,可是现在也没有办法知道了。
头疼得厉害,有精神紧绷的疼,也有拍符咒拍得太用力的疼,应该是破皮了,谭逸言从空间纽里拿了两张纸,勉强擦了一下额头的血。
很久,久到谭逸言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
依旧是那身朴素的修女袍,脸色比之前任何一个幻象都要苍白,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还是叶韶。
谭逸言瞳孔一缩,都成肌肉记忆了,问都不用问,直接把清心符往自己面前一横,一副业务早已熟练,一有不对就拍自己的状态。
叶韶都为谭逸言感到脑壳青痛,目光扫过这个虚无的空间,淡淡道:“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任务评级未知,连元婴都可能迷失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谭逸言想哭。
他想说大佬!我知道跟着你确实进步很快,但是咱下次要不还是做两个进步没那么快的任务?
但……叶韶朝他走过来了。
谭逸言立马警惕了起来——你说元婴任务我就相信你了!想得美!
“啪!”
拍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的谭逸言喘着粗重的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没有消失的叶韶,简直想冲上去抱着亲。
可他也无法理解:“大佬,我这都要被玩儿死了,你……你怎么……没事?”
叶韶扯了扯嘴角,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有事啊。”
“你……”谭逸言有点被叶韶瘆到了,但凡不是这个叶韶扛过了清心咒他都要怀疑是假的了,“你有什么事?”
叶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亲手杀了三次我爸,掐死了五次我妈,顺手还解决了两次老师,你说我有事没事。”
谭逸言:“!!!”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想象,叶韶是用什么样的意志力,能在解决那么多回至亲之后,还能如此淡定,如此平静的。
他也想不明白……谭逸言都要哭了:“你遇到的是至亲,可是我为什么遇到的……全是你啊?!”
这太不公平了!
叶韶看了他一眼,那个看傻孩子的眼神几乎是在质问“你心里没点数?”
……算了,没必要这么打击他。
她叹息一声,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啪。”
一声轻响,如同按下了世界的切换键。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空无总算是退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谭逸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古朴的、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石广场上。广场尽头,是一座看起来荒废已久道观,但它仍然庄严,飞檐翘角,沉默地矗立在略显灰暗的天空下。
“这是……”谭逸言吞了口口水。
“封印物所在之地。”叶韶道,“挺了那么长时间,也该到了。”
她眯起眼睛,辨认着道观牌匾上的字。
谭逸言也想看,但才一抬头,便觉得头昏脑涨,不忍直视,还听到了叶韶的声音“你精神太紧绷了,歇会儿吧。”
谭挂件从善如流地放弃了。
叶韶也不想盯太久,只记住了那古纂字的结构,她自从修出那五色液滴,记忆力便强悍了许多,记住了就不会忘。
就是揣测了半天,是……
“坐忘殿?”
叶韶没有和谭逸言交流,只是指了指道观的大门:“我进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谭逸言:“……”
就……怂中带勇、勇里透怂。
考虑到恐怖片里先死的肯定是落单的,谭逸言豁出去了:“要!”
“行。”叶韶干脆地转身,去向那座沉默的大殿。
“仙子!你等等我!”谭逸言见她都不招呼一下就走,也顾不上腿软了,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人一紧张果然容易同手同脚,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碎碎念给自己壮胆——
“仙子,仙子你走慢点,我我我……我怕黑……”
“你说里面会不会又突然蹦出个你来……”
“呸呸呸!佬!你再给我两个清心咒吧佬!再遇上你我就拍脑门!”
叶韶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多少安慰了一局:“行了,省点力气。真蹦出个我来,不也得我解决吗?”
谭逸言立刻噤声,但忍了忍,憋不住:“仙子!大佬!咱们现在是奔着完美结局去是吗?要解决封印物是吗?三思而后行啊姐姐!来看看也算完成任务!”
“合着你没在神前发誓你无所谓是吧。”叶韶停下来,研究起了道观门上那些精致繁复的雕花,“冷老师那几句话可吓到我了。”
谭逸言这分钟是真害怕安静,赶紧把话接上:“什么话?”
叶韶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旦违誓,就会遭到魔药的失控与反噬……”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正准备推开。
谭逸言立刻:“等一等!”
叶韶奇怪地侧头。
谭逸言把自己最后那张清心咒拿出来,简直是托付性命般的郑重:“仙子!我就剩一个了!你快拿着!我拿着它只会往脑门上拍,你拿着作用比我大!”
叶韶……嫌弃地“啧”了一声。
然后,手腕一翻,从空间纽中又拿出了俩塑料袋来,仿佛是在给暑期兼职发传单的谭逸言交代任务:“谭兄,幻境类任务里,这玩意儿可不兴省啊。”
谭逸言:“……”
弱弱地:“你……你自己不留点儿?”
叶韶不雅地耸了耸肩:“不会现场掐清心咒的人才需要靠存货。”
谭逸言简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骂娘。
反正声音都哽咽了:“我回去就学!我发誓!”
叶韶懒得理会他这学渣考完试突然发言要好好学习的决心,伸出手,手掌与门板接触的面上灵光闪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腐、灰尘和淡淡线香残余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里,很黑。
叶韶并指做剑诀,手指尖燃起火焰,迈步踏入。
谭逸言赶紧把俩塑料袋塞空间纽里,并且左手右手都拿了一张,默念一句“祖宗保佑”,跟着叶韶跨过了大门。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叶韶手中的火焰分出几团,目标明确地找到了大殿各处的青铜灯盏。
火光摇曳,大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大殿很空,只有中央的一处高台,高台上一个积满灰尘的蒲团,高台边上是已经燃尽的烛泪,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谭逸言奇怪了,“这里不应该……是个宗教场所吗?神像呢?”
“辈分够大。”叶韶说,“那些神明就都受不起祂的礼,勉强写了天地二字拜拜,就算对得起天父地母,日精月华的生养之恩了。”
谭逸言明显没听懂:“啊?”
但叶韶并不想多和谭逸言解释,只对着那座高台,像是在对某个熟悉的老朋友说话:“还不出来?再躲着,我就走了哦。”
然后,谭逸言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顿时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叶韶身形一晃,出现在谭逸言身后,把这位久经考验的小倒霉蛋扶着,平缓地让他躺在地上。
刚才的那句“天地”其实谭逸言也不该知道,叶韶手一翻,再次拿出了那套针具,手上灌注了灵气,轻轻一弹,一枚银针刺入谭逸言眉心。
但这次,叶韶选择做个人。
施针结束,她从空间纽中取出了一支来自教会,自己找时间精炼过的,可恢复神魂用的药剂,捏开了谭逸言的嘴,给他灌了进去。
然后,叶韶站起来,还是看着那座高台:“行了,还不出来?”
高台很快就动了——上面的光线开始扭曲,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身影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青衣,宽袖,戴着面具。
黎微。
叶韶在出现于道观门口的广场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熟悉的道韵,现在属于是一点意外没有,甚至还能语气平静地唤一声:“黎微师兄。”
第66章 小心教皇
这一声“师兄”,让黎微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住,他那半张脸上明显闪过怔愣,但很快就明白了:“你……也拜了他为师?”
叶韶嘴角勾起,反问道:“你觉得呢?”
黎微沉默了,缓了好一会儿,他的语气都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也好,他……是个很好的人。”
叶韶都觉得好笑,哪怕她还有很多事要问黎微,第一件要解决的都成了:“那你知道,你给这么好的人,带来了什么吗?”
黎微:……知道。
关押,审查,所有的权势都被剥离,所有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隐私都被反复翻阅,伴随着的是不见天日的囚室,和盼不到头的精神折磨。
倘若这些是加在自己身上,倒也不至于精神上有那么大的负担,但加在那个人身上……黎微艰难地开口:“我确实很对不起他,但……有些事情,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但有些事情你有。”想了想自己经历的事情,叶韶都要开始冒杀气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要去的是厄难教会吧,就完全没准备给我透露一点你的丰功伟绩?你知道我为此挨了多少明枪暗箭吗?”
黎微这是真的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道:“我……我确实……也没想到,你会上来得这么快……”
叶韶冷冷地看着他。
黎微怂了,滑跪:“对不起。”
但黎微也是真的想知道一个炼气期能和他一个半神的叛逃产中多大的联系:“……道友,让我死个明白,究竟,你都遭遇了什么?”
叶韶长叹了一口气。
她手上法诀掐动,在这道观里拘出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从空间纽中弄出一套茶具,等着水烧的时候,托腮:“我被记忆清洗了。”
黎微:!
他身形一晃,坐到了叶韶对面:“没事吧?没……没被发现吧。”
“被发现了,我还能在这儿?”叶韶歪头看着他,“我还喝了魔药。”
黎微:!!
叶韶都摇头:“你这叛逃是干得真不讲究,你哪怕假死之后换个身份跑呢?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所有学中都必须在监督下服用魔药并留存影像,我可是当着赫尔曼的面,一口闷下去的。”
黎微抿唇,他知道,叶韶现在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就代表叶韶是想了别的办法,可哪怕是有办法,这份苦难也是因为他。
他拱手,简直不能再诚恳了:“真的,对不起,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磕头管用吗?我只想掰开你的嘴给你灌进去让你知道有多疼!”叶韶冷哼着继续,“然后,枢机会议的老家伙们不信任我,恨不得在我身上埋个芯片再在我脑门上安一个高清摄像头,我只能把自己整成了重点培养对象,三个月接受一回记忆清洗的那种。拜你所赐啊好师兄。”
黎微已经属于极度羞愧和难堪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爬这么快,当然现在听起来也像是在狡辩了,说抱歉也没有意义,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不?”
“告诉我。”叶韶说这些当然是有目的的,“你还埋了什么坑,给小妹我避个雷吧,求求了。”
黎微:“……”
黎微硬着头皮开口:“师妹……我就暂且叫你师妹吧……”
叶韶扬了扬下巴。
黎微就继续说:“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但我的建议是,你不要特别调查我,也不用特别规避我,该踩的坑就踩,踩了再爬出来就是了。”
叶韶冷冰冰的:“理由。”
“因为……你可能无法想象我当年在厄难教会到底影响有多大。”黎微捂脸,“我都要进枢机了,我的足迹遍布东大陆各地,认真的说来,每个部门都有我的朋友,修道院往后三四年全都视我为男神……当然,现在也都恨我入骨,你如果真的完美闪避了我的一切,反而要遭到怀疑。”
叶韶嗤笑:“你还挺得意。”
“夸大之词是得意,说实话叫什么得意,再说了我现在这个身份,吹嘘我当年在教会的地位还有意义吗。”黎微道,“真的,肺腑之言,如果我是你,我会光明正大地从教会途径调查黎微,然后刻意地规避,再一脚踩那么三五个和我有关的坑,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心里没鬼。”
叶韶看着侃侃而谈的黎微,笑了。
黎微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试探我。”
“你们不也试探我么?”叶韶道,“如果我的合作对象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我当然要明哲保身为先呐。”
黎微:“……”
不想说话,泡茶。
叶韶却笑了起来:“所以,师兄,你当年都要进枢机了,怎么叛了呢?作为一个卧底,辛苦那么多年,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卧底这种东西,不就和法宝一样,该用还得用,该毁就得毁。”黎微把叶韶的茶端她面前,“平时的使用,无非给那些同道通个气,力所能及地帮点忙,真到了要破坏性使用的时候,别说我还不是枢机,就是我混成议长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叶韶就好奇了:“所以到底为的什么事?”
“那位镇压了诛仙剑多年的师叔祖当年受了点伤,诛仙剑会刺激他的伤势,所以就暂时把剑转移了。”黎微说,“暂时保存诛仙剑的是另一个世家,但终究没有师叔祖靠得住,煞气爆出来了,得立刻转移。”
叶韶:“然后呢?”
“我当然要从中策应。”黎微说,“如果实在策应不了,可以暴露,也可以牺牲,总之诛仙剑不能有事。当年……那家也被渗透了,核心成员都重伤,我除了暴露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撤退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叶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但她想不通啊:“当时牺牲你都要保住诛仙剑,后来你们就想开了,也同意把剑给教会了。”
“这算是……”黎微苦笑起来,“某种执念吧。”
叶韶挑眉:“细说。”
“许多威力强大的封印物都走了这样的流程。”黎微长嘘一声,“我们被打压得越来越严重,很多封印物渐渐没有办法继续封印,为了不放出来危害普通人,就只能交给教会,但越多的东西交给教会,我们就越没有将来。”
他顿住,低头,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我们不甘心,因为……我们始终觉得,东大陆的普通人不该过得那么苦,西大陆也不应该踩在东大陆的脊背血肉上活着。”
叶韶也嘘了一声。
老李头夫妻,小梨花姐弟,凤霞母女,捡垃圾的邵叶……
“行吧。”叶韶真是被搞得没脾气,“既然诛仙剑在我手里,我因你的事多被教会折腾两道,也算是必要的代价,没有道理怨你。”
“这也是我今天要来见你的原因之一。”黎微身体都在前倾,“你镇压了诛仙剑这么久,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叶韶回答得理所当然,“它的煞气都耗空了,能有什么问题。”
黎微摇头:“不,我们拿到诛仙剑以来,也有过几次阴差阳错将它煞气耗空的,可是镇压它仍然是一件苦差事,它自身的煞气和无意中流露出的剑气本身伤害就很大……”
叶韶琢磨了好一会儿,说:“你是指,这个?”
她中指与食指并拢,捏了个剑诀,一挥,随即一道清辉自指尖迸射而出,剑光扑向道观角落里的一盏青铜灯座。
无声无息之间,灯座被切做了两截,真正是削铁如泥。
黎微看得心跳都加速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看你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问题啊。”叶韶歪着头,“这玩意儿不是可以炼入丹田吗,和自己水乳交融的东西为什么会痛?我还得意了好久得了诛仙剑的剑气我悟道都快多了!”
黎微:“……”
叶韶好像懂了点什么:“难道是……你们就……没炼?就硬熬?”
黎微缓缓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没练。”
然后在叶韶问为什么之前,开口挽尊:“你……见过教会抓到的那些同伴,喝下魔药时,和点了一个炮仗一样,当场就炸开的吗?”
叶韶:“听说过。”
“我们练诛仙剑气。”黎微放心了,解释得都理直气壮了,“也是一样的效果。”
叶韶简直想摇晃着这个人的脑袋问你们是不是有毛病!
你们练下来不对劲感觉要走火入魔你们自己把功法改改啊!改改不就对劲了……
算了,考虑到三大教会用一本功法,这个世界就是没有自己进的那个道观那么……是人是狗都在自创,每个人的研究笔记都恨不得著作等身的研究精神。
“行,很好,很优秀。”叶韶没话说了,“那么,我在教会里,师兄就没什么需要叮嘱的了是么?”
“有。”黎微也不想聊诛仙剑了,总觉得自己被鄙夷了,“两件事。”
叶韶颔首。
“第一,教会内部,不止我一个卧底。”黎微说,“但具体还有谁……反正,并非所有对你释放善意的人都可信,也并非所有敌视你的人都不可信,我的建议是,你知道到这个程度就好了,大家彼此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叶韶眼神微凝,这点她有所猜测,但从黎微口中得到确认,分量完全不同:“第二件呢?”
黎微:“小心教皇。”
第67章 天价诊金
教皇?
那个和蔼的,除了人形计票的职能之外几乎不用干别的,非常偶尔的时候才会做一下裁决的吉祥物?
“他有什么问题吗?”叶韶问。
黎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怎么不犯忌讳的说这个事儿:“他,是……祂的容器。”
顿了顿:“一次性的。”
叶韶竟见鬼地听懂了。
神降容器。
神降必死。
“其实,告诉你小心教皇也不完全。”黎微说,“东大陆教会二十二位枢机里有个排序,这是死亡顺序。”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叶韶的脊背,她几乎是立刻追问:“老师的顺序是教皇之后的首位?”
黎微沉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下会进行神降?”叶韶问得很急。
“威胁到教会根基,而常规力量又难以平息的时候。”黎微说,“比如世界之壁塌了,又比如……我们眼看着要把他们端了。”
叶韶……她知道场合不对,但是听黎微这么这么说真的有不得不吐的槽:“听起来你们真的不像什么正经组织。”
“那么。”黎微讥笑道,“如果我说,本来可以没有世界之壁,是祂们的存在,才造成了世界之壁和连年的牺牲呢?”
叶韶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但又很懂黎微的套路:“又是现在不能告诉我的事儿,是吧。”
黎微失笑,点头。
叶韶撇嘴,这让她想起了新的问题:“话说,你最多比我大一二百岁,应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你的长辈又是如何告诉你的呢?”
“灵魂烙印。”黎微回答,“你不能用的那种,你大概可以理解为……我们有自己的魔药要喝。”
叶韶:“……”
其实,我也可以喝,我也可以谈。
算了,还没到那个实力,强行知道保不齐还有强制义务,何况黎微也未必完全可信……还是多保留一些底牌吧。
“说回来吧。”黎微见堵住了叶韶的嘴,也是松一口气,“我对你的建议是,你去教会提升力量,这很正确,既然已经进入高层视野,就尽量不要触怒那些半神天使,在教会里做个乖孩子就能得到最多的资源,如果哪天你要做什么,就得稳准狠,一击致命,否则,你是没有办法理解他们那前仆后继舍我其谁的信仰的。”
叶韶简直友邦惊诧:“师兄,你真的觉得你这句话不是医生叼着烟告诉我吸烟有害健康吗?”
你自己说说!你劝我的事你自己做到没!你一击致命了吗你就来教育我!
黎微一噎:“你师兄我当年再风光,也没有风光到需要牺牲一个教皇来镇压我的程度,我离‘做点什么’还差得远……”
“他们如果知道你当年掩护的是什么。”想了想诛仙剑的身价,叶韶幽幽开口,“那就差不远了。”
“不至于。”黎微说,“反正在他们看来,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会一个一个地把封印物交出来的,早交晚交都一样,不过是死的是这一代神职人员,还是下一代的区别而已,地里的韭菜,这一茬没了,下一茬会长的。”
给叶韶堵的。
但,叶韶能听出来,黎微是在教自己教会的行事逻辑,这一点还是需要感激的。
她叹了一口气:“除了容器之外,还有别的地方需要小心吗?”
“还是容器的事儿。”黎微看着叶韶,意味深长,“师妹,你已经是圣女了。”
叶韶从黎微的目光里……似乎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意思。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问:“你是说,教皇也想活下去,是么?”
“如果可以。”黎微笑了起来,“谁不想活下去呢?”
——你这个身体,你能轻描淡写容纳诛仙剑,你能喝下魔药而不失控,我刚刚明明看到你还在觊觎我的精神烙印,你跟个黑洞似的,谁不得打生意啊,万一你的抗性能经得起被反复神降呢。
圣女,不应该为神明奉献一切吗?
并且,如果有圣女可以用,教皇为什么要牺牲呢?他和赫尔曼都是元婴修士,那还要按规章制度来,以免发生混乱,可牺牲一个他和牺牲一个你,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我会瞒着教会。”叶韶沉声道,“我的一切。”
“自己瞒,自己受益,我并没有逼你做什么。”黎微说,“好了,我能告诉你的也告诉了,现在是我要求你帮忙的时候了。”
叶韶:“什么事。”
“又有一件封印物快要封印不住了。”黎微说,“我们担心你能不能镇压住诛仙剑之余,如果你可以,我们也想请你帮个忙,去看看它。”
叶韶恍然,又觉得隐世家族的实力是在的呀:“所以,昆镜花园是你们在实际掌控,你们弄出异变来,还让人家枢机打退堂鼓,弄出了实力越高越容易激怒此地封印物的阵仗,只为了精准召唤我?”
“哪里哪里。”黎微回答,“这是一处先辈遗留的禁制,我们侥幸掌握了一些权限而已。”
侥幸。
我信你个鬼侥幸。
“这是以前用来打磨弟子心性用的吧。”叶韶直接点破,“嗯?”
黎微知道哄不了叶韶,只好点头。
“那我无论是否解决。”叶韶道,“都要在这里修炼两个月,能安排吗?”
“小问题。”黎微笑了,唯一的问题是,“两个月,你的心志撑得住吗?”
叶韶叹了一口气:“撑不住也要撑,圣女第一次出任务,还是明面上和隐世家族无关,实际上你都能在里面蹲我,外头的老家伙们肯定个个等着坑我,我都不知道给我做记忆清洗的会是谁,心性多稳一点,你们也安全一点。”
这算是叶韶在为隐世家族考虑了,黎微领情,道了声谢,随即又掏出了两张符箓来,其中一张交给叶韶:“咱们走?”
叶韶点头,给地上昏睡的谭逸言补了一个昏睡咒:“走。”
符箓点燃,星光闪烁,叶韶几乎没觉得有什么传送导致的头晕目眩,身边的环境就稳定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厅堂,有个老者在等着,一见星光闪烁,便匆忙站起来,等叶韶和黎微稳定了,便拱手:“黎道友,这位便是叶仙子?”
叶韶微颔首,穿着修女服不好敛衽,也只是拱手而已:“阁下是……”
“明家家生。”黎泽介绍,“明文博。”
“明前辈。”叶韶便看在这已经是个老人的份上,喊了一声前辈。
明文博忙道不敢,看向黎微:“黎道友,它快撑不住了,这……”
“带路吧。”叶韶说,“我也赶时间。”
明文博便一挥手,他所在的厅堂,直接显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阶梯。
然后,明文博掐了个法诀,有火焰弹射出去,不过片刻,阶梯便被烛火点亮。
“二位跟我来。”明文博当先步入阶梯。
叶韶走在了中间,问:“明前辈,那封印物是个什么东西?”
“噬灵藤。”明文博很有求人帮忙的自我认知,飞快给叶韶介绍,“一株祖上留下的灵植,能吞噬驳杂的灵气、乃至逸散的神念,反哺纯净生机。”
“这不是好东西么?”叶韶问,“有什么需要镇压的?”
明文博微有点尴尬,但找人治病,总不能讳疾忌医:“它……堵住了。”
叶韶不是很理解什么叫“堵住了”,才要再问,就已经到地方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是一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藤蔓,它的枝叶没有一点翠绿之色,一整个透着不祥的紫黑,越靠近叶脉越黑,它的茎干或许曾经是透明的,但现在就仿佛血栓了一般,里头全是一团一团丑陋的黑色肉瘤。
再往下看,藤蔓根基所在之地,靠近地面的茎干大约就五十来厘米,但往上头一点点,最大的一块黑色肉瘤已经把茎干撑出了两三米的直径。
藤蔓四周,有数道刻画着古老符文的粗大锁链在束缚着它,但眼看着要镇压不住了——煞气存得太多,一旦炸开,就不知道是东西落入教会手里,还是又得牺牲哪个卧底了。
“噬灵藤……”叶韶喃喃。
没听过。
但诸天万界各有特产,没听说过并不是什么问题。
叶韶回过头:“明前辈原本预备怎么办?”
“我曾试图靠近它,梳理它根部那个恐怖的肉瘤,实在不行就取出来。”明文博说,“但……被弹开了,我感觉,它是嫌我脏。”
叶韶挑眉:“脏?”
“可能是体内煞气成分比较多。”明文博勉强笑了笑,说,“我们这些人里,黎道友体内的煞气最少,我便把他请来了,可……黎道友也被扫开了,但它似乎没有如同抗拒我一般抗拒黎道友。”
“我也不行的话,叶仙子体内法力之纯净。”黎微说,“是我生平仅见,所以我才贸然请了叶仙子来试试,如果也不行,就老老实实交给教会吧。”
叶韶了然,又笑了起来:“哪怕我可以靠近它,我也不会什么医树的方儿啊。”
然而并没有人听懂她这个梗。
这让叶韶颇失落。
明文博还一本正经:“这不用特别去学的,像梳理经脉一样梳理一下就通了,以前都是这么做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就不接受我靠近了……如果仙子连梳理也不会,直接挖个洞把肉瘤挑出来,一样的。”
叶韶分明看到,那个好像都要生出灵智了的噬灵藤,感觉到了“挖个洞把肉瘤挑出来”的杀气时,在瑟瑟发抖。
她又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了一下这满屋子的道韵。
噬灵藤虽然还没有彻底生出灵智,散出来的道韵也很乱,但,能感觉到的不是“堵”,而是……涩。
涩?
它一根藤它涩个什么?
叶韶做了好一会儿的幼儿园语文理解,觉得可以试试:“我先试试我的方案,如果不行,再听明前辈的,如何?”
“仙子自可施为。”明文博抱拳。
叶韶颔首,随即便提着裙摆,走下阶梯。
台阶下,早已满布噬灵藤的藤蔓。
叶韶把藤蔓挑开,踩上去,身上同时有纯净的灵光闪动。
藤蔓仿佛嗅到了她身上灵气的味道,最近的几条细韧的藤蔓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藤蔓脆弱,鞋袜它刺不开,便往上,停留在小腿处,然后,“呲”。
有无数细如发丝却坚硬如钢针的触须,瞬间刺破了她血管。
“师妹!”黎微看这个局面不对啊,“它在吸你的血!”
“知道。”叶韶嘶声回答,“我比你疼。”
但,她还在往前走。
直到双足都踏到了最下面一层,藤蔓缠满了她的小腿。
很稀奇,噬灵藤明明已经是个发紫发黑的邪物,却并没有再贪婪地往上缠,就停在哪里,并且……明文博有点嘀咕:“我怎么感觉它吸得还挺克制的。”
“是很克制。”黎微在随时准备把叶韶捞回来,但噬灵藤的变化让他暂时按兵不动,“你看那个肉瘤,已经在变化了。”
肉瘤是那种粗黑的邪异,但好像噬灵藤已经恢复了消化能力,有小块小块的黑色颗粒在朝着噬灵藤的根部走。
肉瘤在变小!
而那满地下室的,虬结盘绕的藤蔓,似乎,也在往回缩?
就连缠着叶韶小腿的藤蔓都在往回缩,每一根藤蔓在退去时,都用自身最柔软的尖端在点着她的脚踝,仿佛一场别离的亲吻。
然后,一条最为纤细、绿到发光的藤蔓去而复返,它带着一种近乎怯生生的迟疑,颤颤巍巍地伸过来,仿佛拿了什么东西。
叶韶觉得挺好玩的,伸出去,去接应那条可可爱爱的藤蔓。
藤蔓的尖端随即与她的指尖触碰。
然后,藤蔓无比轻柔地、如同缠绕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缱绻地绕上她的手腕。
还是“呲”的一下,刺穿了她的手腕,但这次没有吸取她的血液,而是仿佛亲吻一样,在她的腕骨处留下了一朵含苞的白色小花。
操作完了,藤蔓就开始退出,停留在她手掌心时候,藤蔓又抖了抖。
叶韶的手掌心,便多了一枚墨绿与银辉交织的种子。
叶韶回过头,脸色有点失血过多的白,但还是对着台阶上的两人笑了起来,扬了扬手上的种子:“二位,诊金我可收下了。”
第68章 劫一个天使
且不说叶韶现在是个圣洁安定&深不见底&得到了噬灵藤全部好感的造型,就算她现在直接瘫地上了,明博文和黎微都是体面人,倒也干不出来杀人夺宝的脏事。
叶韶也就是通知一声而已,他俩拱手表示不要,叶韶就把那枚种子收了起来。
收完,究竟是被吸走那么多血呢,一口气卸了,叶韶便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也晃了晃。
黎微身形微动,直接出现在叶韶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还能走吗?”
叶韶点头。
黎微便扶她上台阶,明博文也担心叶韶出事,见叶韶虽脚步虚浮,但至少行动无碍,都松了一口气:“二位跟我来。”
但黎微是能感受到叶韶到底有多虚的——即使隔着布料,他都觉得现在的叶韶冷得吓人,没个容器装着,也不知叶韶到底给出了多少精血。
叶韶坚持要自己走,黎微也不好硬来,想了想,以两人的关系,黎微也只有问:“现在,我要怎么做,你能好受些?”
这算半个自己人,还是能得叶韶的一点信任的,可是叶韶虽然有些养生疗伤的秘法,但换了个世界,药名对不上也只能抓瞎,只好:“……红糖水?”
黎微简直要被她这不值钱的样子气笑了,面对明博文回过头来的一脸诧异,摆摆手:“明道友弄点温和补血的汤剂吧,甜一点的。”
明博文也是被红糖水搞服气了,连声道:“好,好,没问题。”
怎么也是个隐世家族,灵丹妙药各种补剂还是有的,才一回到大厅,便有傀儡捧着汤药上来。
那是个一看就很值钱的玉盏,里头的液体色泽莹润,闻一闻都觉得沁人心脾,叶韶没客气,端了玉盏,用神识检查了下没什么大问题,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确实是好东西,感觉尸体暖暖的。
见她状态稍缓,明文博才开始请教:“叶仙子,老夫冒昧……您是基于什么考虑,才会……那么治疗噬灵藤啊?”
叶韶喝完了,感觉很好,把玉盏放下,靠着座椅符咒,轻声道:“它告诉我的,就和明前辈能清晰感觉到它嫌您脏一样,我也能感觉到它的想法,当然,比较模糊,一种……韵律上的暗示,说它是涩了。”
明文博一挥手,傀儡赶紧给叶韶加“红糖水”。
但明文博也开始思考,他确实感受到噬灵藤的道韵,但他只感觉到噬灵藤在“疼”,噬灵藤的根部有了那么大个瘤子,就自然而然想到是堵了所以疼,这‘涩’……
他其实也有一点点噬灵藤在说“涩”的感觉,但这个感觉很轻微,他便没往那个方向想,只以为是堵了的并发症,想半天,说:“叶仙子能从一个涩,想到用血去润一润?”
“也要连猜带蒙。” 叶韶回答得很坦诚。
黎微一直在听,现在好奇了起来:“怎么猜的?”
叶韶唏嘘:“它能说出涩来,多半也知道它没办法再消化煞气,原因在于藤蔓各处缺少最精纯的灵气来润滑。它愿意忍住蓬勃的疼痛没有喊,没有发疯,只给我一个涩,多半我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那就简单了。”
走下去,把自己交给它,它要什么,它自己取,不用想太多,因为和这种天地灵物打交道最容易——它们比人单纯得多,不用尔虞我诈,也不会“我全都要”,它取了,好了,就没事了。
“当然。”叶韶笑起来,“我当时主要是不想一个肉瘤一个肉瘤地给它挖,那工作量也太大了……”
明文博:“……”
没让你一个一个挖啊!
我当时想的你把最下面的切了,其他的想来就没问题了来着……
倒是黎微,一琢磨,是这个道理,便也笑起来:“被它吸血,不慌吗?”
“慌。”叶韶笑道,“但,它不是吸得很克制吗?和言情小说似的,简直恨不得把我揉进它的身体里,却又生怕伤到了我这绝世的珍宝。”
黎微是知道这段描述一般出现在哪儿的,当即忍俊不禁。
但明博文没看过这些乌七八糟的文学作品,还以为叶韶是说的正经话,便说道:“叶仙子确实是绝世的珍宝,您身上纯净的灵气,老夫生平仅见。”
叶韶简直遗憾这明家主简直是个段子绝缘体,没有一点意思,摇了摇头,道:“明家主可得好好哄我,今日的噬灵藤只是暂时稳定了而已。”
“啊?”明博文愣了。
“它舍不得把我一天吸干,因为它应该也感觉到了,如果不是我,它永远都得不到这么精纯的灵气。”叶韶道,“所以,它吸得很克制,走得恋恋不舍,还没忘了给我留个礼物,为的就是它把现在的问题都解决了,我也稍微缓了口气之后,我能来复诊,再给它灌点血。”
明博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实,有这个可能。
明博文也顺藤摸瓜地思考了一下,要不就不让叶韶回去了,直接在明家当血包……当客卿长老?
才动这个念头,便罢了。
一方面,他打不过黎微,何况还加上一个他真·看不清深浅的叶韶,另一方面,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你把她扣下,下次还有人愿意来帮忙吗?
“仙子所言。”明博文总算是保持了克制,对叶韶拱手,“让我醍醐灌顶。”
“哪里。”叶韶欠身回礼,也不等傀儡给她满上了,自己反客为主地拿着壶自己倒,“我也有事要请教明前辈的。”
既然要长期合作了,明博文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何事?”
“它给我的种子和花。”叶韶问,“是个什么用途?”
明博文笑了起来:“种子很好理解,仙子自行寻一处种下,等它长大了,便也是一株噬灵藤,至于花嘛……关键时刻,它能为仙子挡一次死劫。”
说到死劫时,明博文的目光还若有深意地扫了一眼黎微。
这让叶韶心头一动:“黎师兄,你当年违誓的代价……难道是?”
这没什么好瞒的,黎微扯了扯嘴角:“对,靠它捡回的一条命。”
“……也没有完全捡回来。”大概是镇族之宝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明文博有点尴尬,不得不开始去吹对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菜,“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啊。”
叶韶“哦”了一声:“怎么说?”
黎微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揭开了他脸上的半张面具。
叶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看清楚了面具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疤痕,而是……黎微那半张脸,爬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却闪烁着星光的暗红色蠕虫。
它们蜿蜒、纠缠、钻动,但构成了相对稳定的半张脸。
叶韶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涌,请教道:“您这是……失控?”
“我没有喝教会的魔药,精神状态稳定得很。”黎微失笑,“哪来的失控。”
叶韶:“那……”
“是惩罚。”黎微简单地概括,“祂的力量被我封在了这半张脸里,它们在无时无刻想着突破我的封锁,相当于我的身体在无时无刻地……在战争状态,但无论如何,命算是保住了。”
叶韶伸手,默默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真的,怕怕的。
黎微是痛习惯了,神情竟然还很正常,把面具戴了回去,还能生出些好奇:“怎么,最近你也有违誓的打算?准备什么时候下手?”
“没有没有没有,我的忠心天地可鉴。” 叶韶赶紧坚定自己的立场,“问问,普通的问问,你知道的,我最近才走完宣誓程序。”
黎微笑了一声。
现在不违,早晚也得违,只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扛住神威的反噬,不要用到那朵花就是了。
但黎微是没想到叶韶现在就能出幺蛾子,因为叶韶评估了一下,琢磨着自己预备的那个项目应该不是算违誓,便压低了声音:“那个,师兄啊,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着,叶韶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明文博。
明文博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非常识趣地站起身,拱手道:“二位慢谈,老夫去检查一下外围禁制,确保无人打扰。”
说完,人出去,还关上了门。
“别人的地盘上请别人出去。”黎微啧了一声,“真做得出来啊好师妹。”
“师兄,无论你信不信。”叶韶拿着玉盏慢慢回着血,“我接下来要给你说的事情,他不知道,是真的为他好。”
“说吧。”黎微好笑。
叶韶:“我最近,想干一件大事,我琢磨了一下,应该不算违誓,但内容嘛,客观来说啊,挺吓人的。”
黎微:“不要铺垫了,直接点。”
“哦……”叶韶就很直接了,“我想去死亡教会劫一个天使出来。”
黎微一口茶好悬没喷叶韶脸上:“什么?!”
不是,妹妹,你说的天使,是我想的那个天使吗?
失血过多的是我吧,我产生幻觉了?
第69章 胆大包天
黎微揉着自己没事的那半边太阳穴,盯着叶韶,仿佛是在想是她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总得疯一个吧。
可叶韶没事。
他也没事。
黎微……先把茶杯放下,毕竟砸了人家的茶杯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然后就顾不上礼貌了:“你是不是刚才被噬灵藤吸出幻觉了?你知道天使在教会内的含金量吗?”
叶韶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红糖水”,颇有奸计得逞的狡黠:“师兄,冷静,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天使。”
黎微挑眉,想听听叶韶能放什么屁。
叶韶给了八个字:“金丹巅峰,一线之隔。”
黎微松了一口气,真想和敲自家小妹一样恶狠狠给叶韶一下:“那离元婴还是有点距离的,妹妹。”
你以为元婴期的魔药那么好找呢!你但凡了解一下教会里金丹巅峰但就是通不过元婴资格评审的人数再说话呢?
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
叶韶笑起来:“可上次我见他,他眼看着是要当场突破的呀,是被魔药硬生生摁了回去,才维持在那个临界点上的。”
“……啊?”黎微再次愣住了。
这简直不神秘学!
“不是。”黎微简直觉得自己的脑浆在沸腾,仿佛自己对魔药的基本认知遭受了挑战,“《基础魔药学》第一课,魔药是用来辅助晋升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叶韶:也不知当讲不当讲,反正我到现在还没正经上过一堂课,你不要拿修道院的知识来欺负我没读过书:)
她耸肩:“我说不明白,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回头我把他劫过来,你自己研究吧,你见过他的。”
见过……死亡教会……
还和叶韶也见过……
黎微想起来了:“我救下来的那个,死亡教会的,林洛?”
叶韶漂亮地眨眨眼睛:“嗯呐。”
“你是怎么做到的?!”黎微又尖叫鸡了起来,“他的疯狂被我封印了,可死亡教会通报他又疯了,想来是死亡教会一次又一次消耗掉了那个封印,他身上已经有诛仙剑的剑气,同样的封印对他不再有效……他必死的呀,你把他救回来了?”
这不玄学!!!
叶韶还是点头:“算是吧。”
黎微现在有点膜拜大佬的冲动了,他靠向叶韶:“来,好好说说,你怎么救的?”
叶韶叹气了:“我没做什么啊。是诛仙剑做的……我把一缕法力打入他的身体,他本能地反抗,诛仙剑感应到了,就吸走了林洛身体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黎微已经被震撼到麻木了,干干道:“诛仙剑,自主地,会吸煞气?”
我们每次用它,它都十分不情愿,要求爷爷告奶奶很久……
关键,诛仙剑每次吸完煞气,还会暴躁很久,镇压它的人会受伤好几个月的折磨……黎微看向叶韶,关于叶韶不受诛仙剑影响这个事儿,现在算证实了,再追问她有没有事,纯属多余。
但……诛仙剑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叶韶看黎微道心破碎的样子,都想摸摸孩子狗头:“其实,诛仙剑应该不只吸过林洛。”
“还有谁?”黎微赶紧问,甚至有杀气。
那种“老子这就去干掉那个明月高悬独独照他的垃圾”的杀气。
叶韶:“她的妻子,冷文瑶,你应该听说了的,无魔药就晋升了金丹的半神。我和林洛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冷文瑶是我的第一任老师,她想去劫林洛出来来着。”
黎微的喉咙恶狠狠地滚了滚,他现在已经不关注劫不劫天使了,主要是有点酸:“他们夫妻这么得天独厚?还是独得诛仙剑钟爱?”
这是冷宫妃子抱怨得宠妃嫔的语气,叶韶没理他。
黎微也觉得自己太酸了,重新整理了心情:“那你……研究明白它吸这些东西的机制了吗?”
叶韶摊手:“我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我凑合说,你凑合听,权当取乐,也别太当真。”
“说!”叶韶简直能听见黎微的咬牙声。
叶韶:“可能是……功德。”
“……啊?”黎微再次愣住,这真的是他没接触过的东西,“功德?功德是什么东西?”
叶韶叹了口气,道:“林洛和冷文瑶,在世界之壁镇守了很多年,对吧?”
黎微点头,这其实也是他当年愿意救林洛的原因。
叶韶的目光就飘远了:“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一墙的牌位吗?”
黎微点头的力度更大了。
“你有没有觉察出。”叶韶道,“那些牌位,和普通牌位是不一样的。”
普通的宗祠,再往德祖流芳的方向塑造,大晚上一个人在那儿还是会害怕,阴森鬼气不是说着玩的,许多大家族罚孩子,让孩子一个人在祠堂里待一夜,第二天老实得和什么似的。
但,那些牌位的感觉不一样。
“你家那些先辈。”叶韶放下了玉盏,对那一墙的先辈,她不敢有丝毫不敬,“有一股浩然正气在,待在那样的‘祠堂’里,不会觉得阴森鬼气,反而会很有安全感。”
黎微的长辈告诉过他,那是家族传承的根基。
“你就这么理解吧。”叶韶轻声说,“天道不忍,所以即使魂飞魄散,仍有浩然正气。诛仙剑也不忍,所以英雄受了多年的折磨,它也愿意为他们解决问题。”
黎微怔住,他咬紧了嘴唇,眼睛都红了。
“他们夫妻。”叶韶道,“论迹不论心,不说身份,只说行为,担得起一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于天地有功,于众生有德,他们凭什么要受那些煞气的折磨。”
相对的,那个也看过叶韶记忆,但明显只是个官僚的死亡教会夜城主教,看了就看了,诛仙剑都懒得搭理他。
黎微沉默了许久,他真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和他的知识体系格格不入的理论。
终于,思路勉强理清楚……也不是很清楚,他不理解的是:“诛仙剑……有这么……人性这么充沛的吗?”
叶韶:这……
咋说呢。
诛仙剑会回答我在修炼上的所有问题,会拒绝回答我八卦菩提祖师的身份,会愤怒于这些隐世世家愣是没人把它当剑用……总之,人性那都不是充沛,那是溢出了。
但,考虑到面前的这位是受害者,叶韶还是保留了最后的温柔:“还行吧……反正我和它处着挺好的,不聊这个,我给你说林洛的事情,主要是需要你提供一点帮助,嗯,两件事。”
已经撒手了的宝贝,黎微也不想再聊了,沉声开口:“说吧。”
叶韶就羞涩了起来:“第一,师兄,冷文瑶说想请我帮把手,我也愿意帮这一把手,但……在我这种全天候、多角度被人重点监控的情况,我要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干这一票,还能让人不怀疑我。这方面我没经验,但你经验丰富啊!”
黎微的嘴角都抽了一下,简直没有一点办法:“……你这种情况,一般,我会建议你,把自己关起来。”
叶韶皱起眉来:“细说。”
“把自己弄到地底的囚室里住两天,你在教会待的时间不长,还没意识到,教会的人隔三差五就会去地底一趟,并不丢人。”黎微果然经验丰富,“理由你可以编的,实在不行就说你最近修炼总是出现幻觉,灵性有些不稳需要冷静一下。”
叶韶觉得可行。
就那地底下的气氛……重重监控,戴着禁灵环,大门不开只开小门送点食物和清水,确实不会有人怀疑这种囚徒还有能力出来兴风作浪。
叶韶开始思考了:“我怎么出来呢?那里的重重守卫,我没有把握溜掉。”
连挖个地道都不可行,地下十几层跟你闹呢!
难道我还能把守卫打晕然后溜?可地底的封印物没了看守闹将起来,不是暴露得更快?
“你就不要进去啊。”黎微诧异了,简直觉得这聪明的小姑娘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变通,“找个能动的东西替你坐牢。傀儡术会不会?不会我给你两个,滴点血就行,装三五天没问题。”
叶韶:“……”
该说不说,你们职业特工,思路是广啊!
“傀儡术我会,不必劳烦。”叶韶觉得有主意就行,但她是万万不会使用隐世家族出品的傀儡的——万一暴露了不是死得很难看。
但她觉得黎微的回复有问题:“一般建议我关起来,二般呢?”
“二般啊。”黎微嗤笑道,“你都要三个月一次记忆清洗了,你还想什么怀不怀疑的,直接莽就是,审查就审查,反正我看你这样子,记忆清洗都奈何不了你,那就是金丹期以下的所有精神法术都对你无效,除非给你上探查元婴修士的手段。”
探查元婴修士的手段……黎微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眸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正常了:“如果,那些老东西真的脸都不要了,记忆清洗还觉得不过瘾,非要用当年……他遭遇过的那些手段,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叶韶看到了黎微的伤痛。
但她也不想就那个问题再聊了,只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嚣张。地底下那日子我是够够的了,再进去一次我怕我真出点什么精神问题。”
顿了顿,叶韶唏嘘:“至于你说的……不是我不信任老师,主要是我已经完成了昆镜花园的任务,精神力显得过于显眼了,如果那些老家伙以此为由非要用,老师硬要护着我,我没问题,倒还罢了,我都有问题了,哪天事发了,不是要连累他吗?”
黎微是真没法说——女孩就是比男孩子细心,叶韶想到的这个,他当年就没过过这方面的脑子。
资深二五仔,别的方案还是能给的:“你不是要在昆镜花园闭关两个月么,反正都是失踪,干脆多失踪两天,然后捡一条命一样随便找个城市躺那儿,等教会发现你,你就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被救回教廷。”
“然后呢然后呢?”叶韶觉得这个可行。
黎微摊手:“你再一片忠心地要求记忆清洗呗,哪怕装出怄气的模样,说三个月一次,多一天少一天都不是三个月,这种时候但凡是个人都不会把你关地底下,并且记忆清洗肯定手法相对轻柔,但话说回来,再温柔也是记忆清洗,将来再有人问你,直接骂回去,让他们自己看审讯记录。”
叶韶简直要鼓掌了:“师兄厉害了!”
但垂眸,看到了自己手上的光脑,有些犹豫:“话说,师兄啊,我上次来见你,还只是个新生,教会想安定位都来不及,但……现在,我可是圣女,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不会,你觉得如果有这功能我能带你来这儿?”黎微嗤笑,“你要实在担心,就把它扔深山老林里,实在不行就丢昆镜花园,等你劫完了人再拿回来。”
“有道理!”叶韶真的鼓起了掌,“师兄不愧是老江湖,佩服佩服!”
黎微懒得理她:“少来。第二件?”
叶韶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师兄,我需要一个可以安置他的地方。”
这个话能对黎微说,就是准备让黎微接手了。
黎微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这个风险自己能不能接受。
其实,他不是一定要趟这一趟浑水,天使不天使,隐世世家不缺这个。
但,黎微想到了刚才叶韶的功德论。
凭什么,为这个世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要作为一个实验品,以最疯狂狼狈的姿态死在沉眠教堂。
他叹了一口气,取出了一张紫金色的符箓,递给叶韶:“我不能直接把任何的位置给你,这是对别人的不负责任,你把人弄出来之后,用这符箓,能传送到一个据点来,然后,我会带他走。”
第70章 道心破碎
叶韶知道这张符箓对黎微是多大的分量,他权衡后给出的是多大的信任。
但,还不够。
至少要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叶韶看向黎微的双眼,目光清亮:“师兄,你可能不太清楚状况啊,我要郑重说明,那可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他随时都可能会突破元婴,也随时有可能发狂,你确定……接应地点能承受得住这种级别的动静?你确定你能摁得住他?”
“我知道。”黎微表现出了一个卧底多年还几乎全身而退的特工的自我修养,“我不问你具体的计划,但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在那里住,三个月内,任何时候,他一来,我立刻就带他走,绝不会让他有在据点里突破或者发狂的时间。”
叶韶抿了抿唇,觉得无懈可击,于是伸手接过了那张紫金色符箓:“好。”
但,老牌特工还有话要叮嘱:“但我也要提醒你,这张符箓只能确保两人传送,并且我能感应到符箓是否被使用。一旦符箓激发,我只给你一分钟,如果我还没有在接应地点看到林洛,一分钟后,我会立刻离开,并且我会通报所有隐世家族,那个据点永久放弃。”
这是最根本的安全法则,也是对所有隐世世家负责的选择,叶韶郑重地点头:“明白。师兄能给我这一分钟的信任,小妹铭记在心。”
“好了,你我要合作的地方多着,不用每次都来这一套。”黎微也是个爽快人,属于是做了决定,就不再思考决定是否正确,他甚至想赶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都琢磨完了,还有事没有?没有就快回去吧。你那个小朋友还在外面昏着呢,他要是醒了,你可不好交代。”
叶韶……叶韶突然觉得可以多和黎微聊会儿,她开始搓手:“师兄,没想您业务能那么熟练,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一个事情。”
黎微真的在憋气:“……说。”
“话说。”叶韶问,“你以前有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情,营救同道什么的,有没有什么成功案例可以给我参考参考,或者说点注意事……”
黎微脑门在突突突的跳。
“等等……你先等等。”他打断了叶韶的问题,一脸的莫名其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去研究怎么闯沉眠教堂?”
叶韶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道:“啊?我……我不是要去搭把手吗?”
“搭把手也不意味着你要进去啊!”黎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叶韶没有懂。
“师妹。”黎微只能点破得更明显,就差没拿根手指头戳桌子上划重点了,“搞清楚,是冷文瑶去偷人!冷文瑶,一个半神,一个擅长空间传送的半神,她要去救自己的丈夫,还需要你来教她怎么闯沉眠教堂?”
沉默了一下,黎微摇头:“那我也只能说,趁早放弃吧,你们这成不了的。”
叶韶:“……”
她有点郁闷了:“所以师兄那么认真的教我怎么摆脱教会的监控,怎么个说法?”
“我认为。”黎微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真就要从方案规划做起,心累极了,“正确的方案,应该是她去偷人,她带着林洛逃,由你去吸引沉眠教堂的所有人注意,让他们顾不上封锁空间禁止传送。一句话,你是去偷,不是去抢,不需要打群架。”
叶韶舔了舔嘴唇,喉咙也滚了滚:“那么,师兄教我,如何吸引沉眠教堂所有人的注意?”
“看你自己的本事和想象力喽。”师妹还算听劝,黎微血压下来了一些,“比如,研究一下沉眠教堂里还关着谁,营造出要去偷他的表象,等动静消失,还没来得及加派人手,而所有人都相对懈怠的时候,实现你们的目的。”
叶韶眼睛都亮了,她并不赞成这个方案,但她觉得黎微有货:“还有呢?”
黎微一口气甩了好几个成熟方案——
“或者,在距离沉眠教堂二十公里外,模拟出野生修士突破时引发的天地灵气暴动,让沉眠教堂里的强者认为有机会抓住隐世世家的人,修为不能太高,因为他们会望而却步,也不能太低,因为会没有价值。”
“或者,在离沉眠教堂不远处,弄出一头巨大的邪祟在翻江倒海的迹象,并且威胁到了沉眠教堂的阵法,让他们不得不抽调人手前去查看。”
“再不然,直接让沉眠教堂中关着的人精神力都暴躁起来,让工作人员疲于奔命四处安抚,这也可以制造悄悄溜进去的真空期……”
叶韶听得很认真,也开动了脑筋:“最佳的方案,是不是从哪个角度,都没有同伙出现的方案?”
“是的。”黎微表示了肯定。
这样,只要冷文瑶和林洛一消失,死无对证,就没有人会因此遭受伤害,哪怕叶韶是冷文瑶的学生,也因为叶韶早就和冷文瑶切割了,基本不会受影响。
其实当年黎微也是走的这条路,只不过赫尔曼一手把他教出来,免不了要被政敌攻击而已,但哪怕如此,赫尔曼的权势最终没被影响,也已经很能证明这个方案的含金量了。
“我明白了。”叶韶长出一口气,“我会安排好的。”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耐。”黎微笑了起来,但他今天是真的累了,无论是诛仙剑的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还是叶韶敢打天使的主意,都挤占了他太多的思考能力,他不得不再度赶人,“还有什么事没?一次性说完!没事就快回去吧,我算是要被你玩死了,得闭关两天缓一缓心性。”
叶韶笑了起来。
她想皮一下。
壶里的“红糖水”还没喝完,她又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笑道:“师兄,最后一件个小事。”
黎微双目无神地看着她。
叶韶开始恬不知耻:“我其实没太想明白,我要是真在昆镜花园闭关锤炼心志,那地方的异变、还有那个封印物……怎么办?是要一直维持着吓人的模样?还是被教会探索,再交给教会?”
“这还不简单?”黎微有时候就是觉得……叶韶高端的时候确实很高端,但愚蠢的时候也是真的愚蠢,“我直接把那个能锤炼心智的封印物撤走,给你找个真正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让你捧着那个封印物锤炼你自己,两个月之后,你自己评估一下你的本事,是把封印物放回去,还是索性自己保存着,下次见到我再还给我。”
叶韶“嘶”了一声,她有点担心自己保存这种重宝会被发现,首选方案还是放回去,但对放回去这个方案……也不是很信任:“封印物撤走,昆镜花园就会再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封印物回来,幻境又会跟着回来,教会问我,我要怎么解释?”
“解释?”黎微简直要气笑了,该说不说,这一分钟简直和那位被叶韶问崩溃的事务官有了某种灵魂上的契合,“你为什么要给他们解释。”
叶韶懵了:“那我的任务报告……”
“就写不知道啊。”黎微回答得理直气壮,可师妹太蠢,只能被迫开始传道受业,“妹妹,记住一个原则,神秘学领域里,不可探知的事情远比可探知的事情要多,这才是常态,这才是神秘学。”
叶韶被老油条震撼到了:“可……可以这样吗?”
我上次这样的时候墨菲斯那厮问了好几回“真的吗”,我现在都觉得他那个气势吓死人了!
“为什么不可以。”黎微觉得奇了怪了,“你就说,你和封印物一起掉进了亚空间裂缝,你反正是重伤爬出来了,封印物怎么了你反正不知道,回去了不知道,没回去也不知道,打死你你也不知道,逼急了就机缘巧合、神明庇佑、不可探知你自己挑一个回答呗。”
叶韶听着,就……就觉得自己上次编三层瞎话骗墨菲斯,那脑细胞算是白死了。
有点难过,想给脑细胞们开追悼会。
她深刻地点头,深刻地受教,深刻地喝起了红糖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始得寸进尺:“既然如此,师兄,我就不回昆镜花园了呗。”
黎微:???
叶韶:“反正你都要带我去深山老林里修炼的,您自己去取那个封印物,把我捎带手弄深山老林里去,我就不见谭逸言了,怎么样?”
黎微是真的想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但叶韶还可以再无耻一点:“哦,对了,师兄你回去的时候,记得顺手翻一翻谭逸言的空间纽。我给了他一打清心符呢,收回来算了,反正他的记忆我已经处理过了,他记不起来的,回头发现自己空间纽里有我刻的两塑料袋符咒还不好解释。”
黎微长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沉重地吐了出来。
他走的时候,只给了叶韶一句:“我原本在烦恼如何获得你的信任,但现在我觉得,你太信任我了,也是一个麻烦。”
叶韶闻言,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腼腆羞涩的,属于小女孩的笑。
然后回答:“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红糖水,还剩两盏呢,不要浪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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