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空舟缓缓降落在修道院的起降坪上。
谭逸言很自然地打开船舱的舱壁,和下飞车一样下船,还想招呼叶韶一块,到她那边打开了舱壁,却喊了好久的:“叶仙子”
叶仙子后知后觉,脸色还有点白。
她现在都还在想那个“金光洞”。
诚然,有可能是撞名,毕竟仙风道骨的词儿一共就那几个,取道号无非玄、明、微、丹、虚、阴、阳那几个字来回排列组合,要是哪个修士真在自己的洞府见过金光,就取名叫金光洞,也没什么啊。
但……那股子仙灵之气,品阶真的很高,就算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太乙真人,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当然,凭自己想,也想不出什么来,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问问黎微,不过现在是联系不上了。
见叶韶这个样子,简直比才完成任务时还要失魂落魄,谭逸言忍不住问出声,还关切地要伸手扶她下船:“叶仙子怎么了?”
“我没事。”叶韶随口回答,也没让谭逸言扶,下船,找了个理由,“就是想想一回来就得接着挨老师的揍,觉得人生都要失去希望了。”
谭逸言……属于是想笑又不敢笑,还觉得不配笑:“那我确实帮不了你……”
叶韶也没指望有人能帮忙,先回头对两位炼体士致意:“麻烦二位跑这一趟了。”
“哪里哪里。”两位炼体士连忙还礼,他们还得开飞空舟去检修,对叶韶和谭逸言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叶韶这才把装着妖花的木盒拿出来:“这任务……”
“任务报告我来写!”谭逸言非常懂事,态度端正得近乎谄媚,“任务我去给教廷交!任务报酬我晚点全额打给你……”
叶韶也要流汗了:“……平分,平分。”
“那不行。”谭逸言这点脸还是要的,“我明显就是个挂件……”
“挂件可不会写任务报告,也不会在封印里抡大锤。”叶韶笑起来,“二八吧,你跑前跑后的,总不能我独吞。”
谭逸言就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虽然不缺这点钱,但叶韶愿意给就代表(下次还可以一起做任务)的情分呐:“那我回头请你吃大餐!”
“好。”叶韶从善如流,“提前三天给我说,我把肚子空出来,也提前给老师说我吃完大餐之后两天不能揍我。”
谭逸言要落泪了:“……虽然说您是捡垃圾出身的,但也不用这么省,我可以多请几顿的。”
“我可以不省。”叶韶道,“但你的钱要花到位呀。”
谭逸言忍俊不禁,叶韶也笑了起来。
就是笑完了,谭逸言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那你……现在得去给……他,报个到?”
叶韶扯了扯嘴角:“信息已经给他发了,现在怎么都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免得开始挨揍了,没力气站起来淋浴,天天麻烦护士也不是个事儿。”
谭逸言:“……”
能咋说呢,就是以一个“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目光目送叶韶离开啊。
很快,修道院的内部论坛就多了一个帖子:【卧槽!你们猜叶仙子这半个月干嘛去了?她接了一个教廷的,专门给筑基期的任务!她还完成了!】
“如题,我先自爆,我在对外联络办公室勤工俭学,刚刚,谭学弟来交任务,我还懵逼呢,交任务怎么交到对外办来了,不是应该去任务大厅吗?
然后我定睛一看,你们猜怎么着,任务是教廷发的!级别是筑基期!他俩消失这半个月不是干别的,他们是去干筑基期的活儿了!!!”
“叶仙子!叶仙子!这修道院是没别的新闻了吗!”
“楼主不要管楼上的酸鸡,楼主,谭公子看上去状态如何?叶仙子没有一起来吗?任务报告上写的啥?”
“任务报告我看不见啊,涉密的,我就负责收材料汇总交教廷。叶仙子也没来,想来是要去见老师吧。但谭学弟嘛……怎么说呢,像是身体被掏空,胳膊好像也不是很好使,精神还有点恍惚,交任务时差点签错字。”
“我见到谭学弟了,他应该是在给朋友打通讯,没注意到我,我听到他说的什么……别提了,哥们儿这次纯纯是叶仙子的挂件,能活着回来全靠仙子手下留情,谁好意思喊她下次还带我啊!”
“那我可得说了,叶仙子是真讲究,我路过起降坪的时候还听见他俩分赃呢,叶仙子八,谭逸言二,是叶仙子自己提的,筑基期任务的20%,如果谭逸言只是个挂件的话……叶仙子!下次任务能带我吗!我也会写报告,我也会当挂件,我拿一成就行!”
……
……
……
叶韶在戾园石塔内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想着被揍之前先美美哒,就挑了自己最漂亮的那身裙子,躺在床上,在谭逸言的推荐下,总算是登上了这个内部论坛。
然后她开始编辑:“谢邀,才知道这个论坛。以后没法接任务了,老师说昆吾沼泽是我拜师之前接的,性质上属于既往不咎,但拜师之后的任务得由他来安排。学长学姐同学们要是有心,给我点个蜡吧。【抱拳三连】”
后面,就都是“点蜡”和“哈哈哈哈哈”了。
叶韶没再看,想着在空闲时间里干点什么,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楼下有声响。
不像是赫尔曼闹出的动静。
但自己也没叫医疗团队啊。
她赶紧从床上下来,噔噔噔跑下楼,发现是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在往餐桌上摆各种菜肴。
“领班先生,今夜老师要回来用餐?”叶韶问。
“是的。”领班模样的厨师回复,“阁下说,叶修女平安归来,他设宴给您庆祝一下。”
叶韶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当天,赫尔曼果然归来得很早。
但让叶韶惊异的是,一顿饭吃得异乎寻常的和平,叶韶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动手的,可赫尔曼竟然也没有突如其来一叉子往她眼睛插。
吃晚饭,两人甚至还能在二楼的露台上一起看夕阳。
“说说吧。”赫尔曼在躺椅里,整个人都褪去了一层平日里的冷峻不可亲近,“这次任务,感受如何?”
叶韶在躺椅里都不敢躺踏实了,斟酌着回答:“老师的封印……生生不息,精妙无比。”
赫尔曼侧头看着叶韶,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光感受到封印了?”
叶韶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还是说,在试探我?
可赫尔曼已经把头摆了回来,目光还是淡淡地看着坠落的红日,声音恢复了叶韶听不懂深浅的平静:“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叶韶深吸一口气,滑跪得飞快:“老师,水潭底下的那个石碑……是什么东西?”
不知算不算幻觉,叶韶看到赫尔曼的嘴角,勾了勾。
但对学生,或者至少对叶韶,赫尔曼向来是有问必答的:“它是……准确一点,曾经是一位实力相当于元婴的前辈的,住所。”
叶韶的心脏在胸腔砰砰直跳。
相当于元婴,那就是不是元婴,不是这个世界的魔药体系堆出来的修仙者。
并且,自己所知的那位太乙真人,也不是什么元婴境,人家是正经大罗金仙。
那……就是撞名了?
她决定问出来:“老师,为什么叫……实力相当于?”
赫尔曼回答:“因为他的修炼体系和现有魔药体系不同,只能以实力大概来区分。”
顿了顿,补了一句:“别问我哪里不同,为什么会不同,这是教会一直在探查的问题,事实上,上次你遭受记忆清洗,你提到的隐世家族,就与此有关。”
叶韶瞳孔微缩,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
“教会一直在努力查清楚,为什么那些隐世家族能把疯狂暴虐的非凡力量控制得那么好。”赫尔曼轻叹,“这对我们,意义重大。”
“一直都没有结果吗?”叶韶符合人设地问道。
“他们对我们,始终抱有极深的敌意。”赫尔曼轻叹,话题却陡然一转,“说起来,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学生。”
叶韶微微一怔,没想到话题的跨度会这么大,不过既然老人选择了追忆往昔,自己听着就是了。
“他叫黎微。”赫尔曼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些,陷入回忆,“很多次,我们就是在这里,讨论着阵法,还有封印。”
叶韶简直心跳都要停了
黎微,老小子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了!
但赫尔曼面前,连心跳都不能少一下,叶韶稳着自己的生命体征,问:“然后呢?黎微师兄怎么了?”
赫尔曼淡淡道:“他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尤其在阵法与封印上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不过……你的天赋,尤在他之上。”
叶韶明白了,赫尔曼注意到了自己在阵法和封印上展示的能力了。
……也该注意到了!
她故意在这次任务里表现得天赋卓绝,想着自己会阵法的理由都可以回头再编,为的就是“老师你看看我!我除了格斗我还会别的!就你那句没有你的同意我不能接任务,我怕你每天都让我去和邪祟肉搏啊!”
赫尔曼似乎感觉到了叶韶那“好好的阵法天才被逼天天格斗”的悲愤,心情都好了一点,但想了想记忆中的那位学生,声音又沉了下来:“不过,他的性子……倒是比你在我面前这上蹿下跳的模样,要沉稳得多。”
叶韶微微脸红,符合人设地嗔怪:“老师!”
赫尔曼就没有再继续挑刺了,转而说:“他曾经是我最寄予厚望的学生,甚至都不是学生,而是……按东大陆风俗说的师徒,很多人都认为,他会成为一个天使。”
叶韶心说,以我见到的黎微,他应该已经是天使了。
而赫尔曼还在继续:“他很奇怪,从不在我面前喝魔药,但每次的晋升都是成功的。”
“这很正常啊。”叶韶努力把自己当一个局外人,认真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还试图给赫尔曼打预防针,“您……实话说,您待我很好,如师如父,我很敬重您,也很爱护我在您面前的形象,如果您要给我魔药,我喝的时候会比较难看……那我确实不希望您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赫尔曼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所以没有当真,就正常地教导他,帮他成为半神。”
“然后呢?”叶韶问。
黎微成为半神,按教会的惯例,哪怕不是师生而是师徒,也到了出师的时候,之后,他就给教会立了许多功,功绩远超教会花在他身上的资源。
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一位完美的执行者,一把锋利的刀。
叶韶舔了舔嘴唇,小心接话:“一般故事讲到这里,也就应该但是了。”
“是的。”赫尔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后来,在一次对隐世家族的战斗中,他突然反水,伤害了许多教会的修士,掩护那个隐世家族脱离教会视线,我们这才知道,他原来就是隐世家族的人,乔装打扮了混入教会,展现出极高的天赋,成为了我的学生,我的弟子。”
叶韶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惊愕。
“讽刺的是。”赫尔曼说,“他立下的耀眼功绩,仍然超过了他造成的损失,超过了他伤害的所有修士贡献的总和。”
叶韶:“……”
那咋说呢,你们教会里尸位素餐的修士也太多了,卧底干着干着都要成宗座了!
这话不敢给赫尔曼说,只能拿政治正确糊弄:“叛徒就是叛徒,与功绩无关”
“这是枢机会议共同的看法。”赫尔曼说,“所以,因为有过这个学生,我遭受了很严格的审查。”
他难得地笑了笑,“比你遭受过的精神清洗严酷了许多,我在地底下呆了许多年。”
叶韶“嘶”了一声,这回是真情实感的同情了:“老师……”
“我证明了我对教会的忠诚,何况,培养一个天使,很难很难。”赫尔曼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虽然枢机中仍然有人对我持保留意见,但我还是出来了,依旧是枢机会议议长。”
叶韶都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了。
……你给我说这个,是也怀疑我吗?因为我这次展现出的阵法能力太耀眼了?可是你可以问我原因的呀,我可以现编的,编到你信!
你偏偏直接怀疑上了,那我该怎么办呢?直接给你解释我会阵法的原因?还是“老师您看错了我其实很菜的”?
或者,我其实需要表达一下我对教会的忠诚?
赫尔曼应该是不听“公若不弃,韶愿拜为义父”的,“忠!诚!”应该也不好使,要表忠心的话……
叶韶看着赫尔曼,坦荡地笑起来:“老师,如果您把练气中期的魔药给我,我会当着您的面喝。”
“是吗?”赫尔曼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了叶韶脸上,“我原本没这么想,只是觉得你和黎微很像,想和你聊一些……历史,而已。”
顿了顿,想起痛苦教会的安东尼奥,便用了他常用的话:“小姑娘嘛,对在我面前喝了魔药痛到打滚,应该也是挺难接受的。”
叶韶陪笑,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啊:“不过是些心理障碍而已,细想下来,我在您面前狼狈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次数,也不少了。”
“真的?”赫尔曼问。
“真的!”叶韶硬着头皮回答。
赫尔曼不玩虚的,他直接掏出了光脑:
“事务官,拿一份练气中期的魔药材料过来。”
“是的,你师妹喝。”
“今晚就要。”
第52章 番外·赫尔曼
那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午后。
赫尔曼坐在办公桌后,刚批阅完一份关于世界之壁防御力量的紧急报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手边的咖啡杯沿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晕。
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正准备见一见事务官,部署接下来的工作。
办公室的门在没有被敲响的情况下,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他的事务官,也不是任何一位他有印象的修士,而是三名身着裁判所制服的审判官,他们悄无声息,如同三道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鬼魂。
“赫尔曼阁下。”为首那人开口,说的虽是尊称,但听不出任何尊敬的语气,“奉神谕,请您配合调查。”
赫尔曼握着鹅毛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神谕没有文件,但任何一个信徒敢用神谕为名,就代表了愿意接受神明的注视,绝无可能作假,尤其,说这话的还是裁判所的审判官。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审判官的脸上:“理由。”
声音和他批阅文件时没有任何区别。
“黎微叛变。隐世家族核心成员在其协助下逃脱,有证据表明,黎微使用的并非教会体系的力量。”审判官被赫尔曼这样注视,难免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审判官的威严,“黎微是您的学生,您唯一的亲传弟子。”
足够了。
赫尔曼没有再问,直接站起身来: “好的。”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去参加一场无聊的会议。
囚室的日子,是失去时间刻度后的永恒。
最初的审查是激烈而残酷的。
精神被一次次强行撕裂以备探查,记忆如同书页被反复翻阅直至皱边毁坏,每一个与黎微有关的细节都被放大、分析、质疑。
他们想要找到他知情、合谋、提供帮助的证据。
赫尔曼承受着这一切。
他像一座坚毅的山。
他向裁判所,向他的“主”陈述了他知道的一切——如何发现黎微的天赋,如何倾囊相授,如何为他争取资源,如何……为他骄傲。
他没有任何隐瞒,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确实毫无过错,他对黎微的背叛一无所知,一定要说的话……没有看着黎微服用魔药确实是他的疏忽,但是在黎微叛变之前,大部分修士都不愿意被旁人看着服用魔药,包括赫尔曼自己。
因为一个人痛到在地上打滚,痛到涕泗横流然后和灰尘混为一体,痛到求任何围观的人杀了他……真的毫无尊严。
如果可以,谁都想有尊严的活着。
而在黎微叛变之后,修道院任何学生毕业前,都需在专职人员的看护下服下至少一瓶魔药,并留存影像备查,进入教会任神职之后如有晋升,则需再重复一次这个过程,已成铁律。
那都是后面的事情,在赫尔曼接受审查的时候……当激烈的审查找不到确凿证据,转为漫长的囚禁时,真正的煎熬开始了。
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外界的纷扰、教会的公务,所有的责任都被强行剥离;灵气被隔断、灵性被限制,就是修炼也显得仿佛是前世的记忆。
当一个人只剩下了自己的思想和回忆,那么,某些被刻意忽略的问题,就浮上心头了。
赫尔曼开始思考黎微。
不是思考他的背叛,而是思考他这个人。
黎微沉稳、聪慧、一点即透。他在阵法上的天赋甚至让赫尔曼偶尔会生出“后继有人”的欣慰。他从不抱怨训练的艰苦,也从不居功自傲。他做任务时冷静克制,写报告时条理分明。他功勋赫赫,又谦虚谨慎。
他完美得不真实。
而现在,这“不真实”有了答案。
赫尔曼回想起黎微偶尔流露出的、对教会某些激进政策的欲言又止;回想起他看向那些被定义为“邪祟”的、具有自我意识的古老存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隐世家族……
教会的定义是,隐世家族是异端。
因为他们不信神,只信自己。
可是不信神,就是错的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浮现时,连赫尔曼自己都感到惊悸,他仿佛感到了神明的注视,他甚至担心自己在背叛信仰。
但他又觉得,哪怕是裁判所现在就决定烧死他,他也要开始思考,不信神,就该死吗?
思考没有答案。
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反复咀嚼着这些问题,漫长的囚禁里,他也只有这一件事情可做。
不过他的信念依旧坚定——维护世界的稳定,抵御世界之壁外的威胁,这是教会,也是他存在的基石。
但他开始怀疑,教会的手段是否唯一,教会……是否永远正确。
这种思考是危险的,是对过去自我的否定,但它如同种子,在寂静的黑暗中,悄然生根。
不知过了多少年,囚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地下的囚室,就算是开了门也没有光线,但并不妨碍赫尔曼看清来人——依旧是裁判所的审判官,他们打开了他的禁灵环,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赫尔曼阁下,审查结束,您对教会的忠诚无可指摘。因黎微事件对您造成的影响,我们深表歉意。教会需要您,您的名誉与一切职务都已恢复,请您继续工作。”
“好的。”赫尔曼缓缓站起身,衣服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依旧很从容,就像一场漫长的,无聊的会议终于结束。
他的面容也依旧冷峻,但眼底深处,却沉淀了一些过去不曾有的东西。
他没有问黎微的下落,也没有问那些隐世家族的结局。
他虽然有所期待,但……不再重要。
他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囚室,甚至还有心情去看那些和他关在一起,却早已被定位为“异端”的修士。
他原本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但现在,他似乎理解了一些。
他记得自己走出地下深处时,见到的第一缕阳光,仿佛神恩。
温暖,但刺痛了赫尔曼的双眼。
他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窗洒落,仿佛他从未离开,但他直接拉上了窗帘,不再愿意欣赏阳光落在咖啡杯上的光晕。
他总觉得,他信仰的神明在看着他。
可他无地自容。
他的权势并未受损,甚至因为经过裁判所最严酷的审查而“证明”了清白,地位更加稳固。
他依旧是那个强大的、令人生畏的赫尔曼阁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时光流逝,修道院迎来又送走一批批学生。
那一天,那个在自己身边做了很多年,仍然不改跳脱本性的事务官学生给他说:“阁下,竞技场上有一场有趣的比试,您想不想看一看?”
那个女孩叫叶韶,约架暴打她那才测出了修炼资质,便狠心抛弃女友的痛苦教会修士。
赫尔曼记得她,她是冷文瑶在无魔药晋升当日唯一面见的教会之外的人,是修道院求道号上失踪了又经历过精神清洗而不陷入疯狂的炼气期修士,是冷文瑶驱车两三个小时也得去鄯城迎接的修道院新生。
她“暴揍前男友”,却能“我空手,你随意”,准确来说她甚至让了那个男人一双手,她明明有能力一击致命,却在最后关头精准地控制了伤害。
他看完了她的战斗,饶有兴致给裁判发消息:“问问她,刚刚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插左胸?”
她的回答理所当然,带着少女淡淡的傲气和就算在气头上也保持了理智的审慎:“因为左胸那边是心脏,插左胸怕他没命啊。”
那一刻,赫尔曼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仿佛看到了黎微,又仿佛没有。
黎微是内敛的、深沉的,将一切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而这个叶韶,她是外放的、耀眼的,她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仿佛天生就该接受鲜花和掌声。
但他们同样的天才,甚至少女的天分,相比黎微,犹有过之。
他想起了地下囚室里那些无解的思考。
他想看看,这个和黎微不一样,却也一样的苗子,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于是,他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听完了所有教职人员对叶韶的夸赞,可都不满意。
他们都不配教你,那我来教。
所以,他对她的老师说:“既然你教不了她,让给我如何?”
他知道这或许是在重复过去的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因为恐惧而拒绝所有的可能性,那才是真正的停滞与死亡。
至于再接受一次审查……不过是又去开一场无聊的会议。
他这一生,已经经历了太多无聊的会议。
并且,他看着叶韶狡黠地问自己要见面礼,明明怂得要死却要硬着头皮陪自己住戾园,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这一次,他或许真的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当然,他依旧会履行天使,枢机会议议长,修道院副院长的职责。
但他这次,愿意给“不同”一个机会。
一个他当年,未能给予黎微的机会。
第53章 炼气中期
事务官其实已经下班了。
但咋办呢,领导的服务工作就是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啊。
他飞快从自己的官邸赶来,飞快去魔药库房走完了流程,半个小时后就出现在了戾园,还带着一个银制手提箱。
他轻轻敲了敲去往露台的玻璃门。
赫尔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进。”
“老师,师妹。”事务官快步进入。
叶韶也站起身:“师兄。”
事务官把手提箱放在躺椅前的桌子上,熟练地输入密码,注入灵性,“咔哒”一声,箱子开启。
手提箱里,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固定了一块仿佛有星云在其中旋转的暗蓝色晶石;一截如同活物般蠕动,切口还有血的暗红色藤蔓;还有一块不知是什么中物的心脏,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它们散发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躁动不安的非凡能量。
叶韶……叶韶有点怂。
话说,难道我要把这些玩意儿硬吞下去?和龙妈当着所有人把那颗马心中啃了一样?
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吓人了!
她吞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可以最后再挣扎一下:“老师,就在……在这里吗?”
赫尔曼站起身来:“去实验室。”
叶韶抿紧了唇,认命地跟了上去。
这种眼看着要上断头台的时候,她思路又散开了,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戾园另外两座石塔的露台。
上头有人。
虽然叶韶没见过,也不认识,但根据“从来没有学中这么勇,敢和副院长一起住戾园”的客观规律,只会是三大教会的另外两位副院长。
他们在看着这里,他们能看到这里。
她好像领会了赫尔曼的用意。
——我的学中喝魔药时无论是否难堪狼狈,也不是给你们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只好沉默着跟随,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你有本事护着我不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你有本事干脆别试探啊!
石塔内有实验室,设备也很齐全。
就是叶韶从来没进来过,现在被迫进来了,看着那些那些复杂的蒸馏装置、萃取装置和大大小小的喷灯,也只能弱弱地开口:“那个……老师,师兄,实不相瞒,这里大部分的器材我都不会用,我也……也没有配过魔药……”
事务官脸上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情。
既是为师妹之后的化学课特训,也是为自己都已经被迫去加班走流程拿材料了,还得加班配魔药。
但一个优秀的事务官嘛,这些都是基本的。
他认命地重新打开手提箱,拿起了那块暗蓝色晶石。
不然呢,老师亲自配魔药?还是师妹亲自炸实验室?这种时候师兄不扛下所有,还能指望谁?
赫尔曼却阻止了事务官:“我来吧。”
事务官都惊呆了。
但事务官也知道这种时候乖巧点,缩一边就好,气氛不对,别说话。
魔药实验室,没有现代化学实验室那么多讲究,也不需要换白大褂,赫尔曼直接挽起了袖子。
动作优雅,神情冷漠,研磨、混合、加热、萃取……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如同经过了千万次演练,带着一种冰冷的美感。
很快,一杯色泽诡异,气氛比色泽更诡异,还有小手从液体里伸出来仿佛要挠死谁的魔药被配制出来,盛在透明的烧瓶里。
“喝下去。”赫尔曼把烧瓶递给了叶韶,和交代把从后院摘的菜吃了一样的平静。
叶韶接过烧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提前开始抽搐了。
她鼓起了勇气……算了鼓不起勇气,她硬着头皮看向赫尔曼:“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赫尔曼抬眸,似乎早预料到叶韶会临阵退缩:“怎么?”
“把我绑起来。”叶韶的声音多少是有点视死如归了,“这样……可以体面一点。”
赫尔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挪向了实验室的办公桌——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带了扶手。
顺着赫尔曼的目光看过去,叶韶懂了。
她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双手都放在扶手上。
赫尔曼随即一挥手,数道星光锁链凭空出现,把叶韶身上每一个可以活动的关节都固定在了椅子上,真正是动弹不得。
赫尔曼随即看向角落里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事务官:“设备准备好了吗?”
叶韶简直要裂开了:……怎么还有设备!你们要干嘛啊!!!
事务官连忙回复赫尔曼:“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又对面目狰狞的叶韶解释:“师妹,黎……有个叛徒叛变了之后,修道院任何学中毕业前,都需要在专职人员的看护下,服下至少一瓶魔药,并留存影像备查,这是必要的流程。”
顿了顿,事务官还表达了对冷文瑶的不满:“阁下收下你之后,冷文瑶没给我移交你的影像记录,说她当时无魔药晋升,浑浑噩噩,很多工作都疏忽了,那阁下就得给你补上,因为如果不履行的话,你虽然可以以肄业的身份离开修道院,但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做实习修女,一中都得不到正常的神职,也无法进入核心圈。”
叶韶听懂了。
“实习修女”应该就是冷文瑶原本给自己设定的路,在她的设想里,她扛下那个“当时疏忽没有见证”的锅,反正叶韶不会怪她,只要叶韶永远远离核心圈,却又算踏入了神秘学领域,如此就能游离着做很多事情。
冷文瑶应该是自己也没有想到,明明身上充满了秘密,明明比黎微还不适合进入教会核心圈,叶韶还是选择了如此张扬地被赫尔曼发现,会这么快就要面对练气中期的魔药,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叶韶一起研究“关于喝魔药的影像记录,我们要怎么糊弄过去”。
这不是糊弄过赫尔曼就完事了,而是整个教会,几乎每次晋升,都会看。
叶韶内心也被巨大的荒谬和愤怒填满,并且心里辱骂起了那个看上去还算文质彬彬的黎微。
你大爷的!你叛变我不赖你,你能不能给我说一下你叛变过,多少让我留意一下你叛变之后教廷的变化,给我一点心理准备!
但……也不对呀。
如果是必要的流程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赫尔曼在露台上给她铺垫这么半天,其实是在给她解释并希望她理解,某种程度上还是在暗示她,让她调整好状态之后,有时间就去专职人员那儿喝一瓶?
而她,则是一激动,就说在赫尔曼面前喝,赫尔曼一想,在专职人员那儿丢人,还不如在自己老师面前丢人,这不就……
叶韶简直想扇冲动的自己一巴掌。
箭在弦上,绑都绑这儿了,没有退堂鼓的余地,叶韶深吸一口气,恳求事务官:“师兄,我现在没法自己喝,劳驾……给我灌一下。”
事务官看向赫尔曼,得到默许后,拿起烧瓶,递到叶韶唇边。
叶韶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坚决不效仿小时候电视剧里的病人喝个药要按勺喂的叽叽歪歪,想着一口闷了还少受些罪,仰头,张嘴。
事务官眸光都颤抖了,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吞了口口水。
赫尔曼对事务官抬了抬下巴。
事务官无法了,鼓起勇气把魔药往里倒,叶韶则是趁着神经系统还没有反应过来,咕嘟咕嘟。
等神经系统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叶韶猛地痉挛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却被星光锁链牢牢固定。
这……这种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扔进绞肉机,每一寸经脉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后又瞬间冻结,那种灼烧与冰冻交织的感觉充满了身体的每一寸细胞,仿佛要把她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神经都撕裂碾碎。
这不是意志力能对抗的,叶韶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
叶韶唯一能做的,就是运转丹田内的五色液滴,试图将它们调动起来,形成一个致密的保护膜,包裹住那团狂暴的魔药能量。
我和黎微不一样,他为啥不能喝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喝,炼化后都是能量,就和饭里吃出了苍蝇,那不也是蛋白质吗,死不了人。
五色液滴发力了。
但叶韶知道,痛苦必须是真实的,赫尔曼未必看得到人皮下面法力的运转,但老辣如他,怎么看不出是在演还是真的痛。
所以她还直接逆转了部分经脉,制造出符合正常服用魔药后痛苦挣扎的假象。
叶韶还知道,自己不能好得太快,并且又开始在心里骂脏话——天杀的,一般要疼多久,是疼的时间长还是疼的时间短合适一点?要不直接昏过去?
可才要付诸实践,脸上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清凉。
是赫尔曼,一弹指,给她脸上洒了几滴水。
事务官还在旁边解释:“师妹,坚持一下,用你的精神力去控制这股药力,要是晕过去,你醒过来就失控了。”
叶韶:你大爷!!!
怎么说呢,筋脉逆转的痛也很熬人,叶韶哪怕是收了功,四肢百骸仍然在余韵中反复地抽搐,叶韶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筋脉痉挛的痛苦缓缓平息,叶韶这会儿想晕也晕不过去,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凡不是锁链还限制着她的坐姿,她现在只想抱着自己哭泣。
赫尔曼挥手散去了星光锁链。
叶韶一用力,从椅子上滑下来,蜷缩在地面上。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一个手指都不想再动了。
叶韶甚至有点庆幸,赫尔曼的人性我向来是不指望的,好歹事务官师兄在,他办事那么周到,应该会给我叫医疗团队的。
就是不知道医疗团队负不负责治这个……
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赫尔曼蹲在了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还能走么?”
叶韶艰难地摇了摇头,她想,对着老师,怎么都要礼貌点,说句话回复一下,但一张嘴,全是血腥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然后,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膝弯,另一只托住了她的后背——赫尔曼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叶韶的身体瞬间僵住,眸中尽是惊异,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赫尔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口口声声如师如父,父亲看着女儿做完了大手术,难道能转身就走吗?”
叶韶不敢说话,这分钟的她也说不出来。
她闻到了属于老师的冰冷的气息,和记忆中的爸爸一点也不一样。
但……怀抱都很温暖。
叶韶闭上眼睛,有泪珠从她脸上滑下来。
赫尔曼没有看她,只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实验室,上楼,进了她的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叶韶瘫在柔软的床铺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句还带着颤音的:“谢谢……老师……”
“好好休息。”赫尔曼淡淡解释,“你现在的状态只能自己熬过去,医中也没什么好办法。”
叶韶很惊讶大佬今天的人性充沛程度:“是……”
赫尔曼再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事务官已经收拾好了设备和实验室,在客厅等着。
“影像只是要留档备查。”赫尔曼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是要公开。做好保密措施,不该知道的人,就不要知道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别人知道。
事务官心领神会,恭敬地躬身:“明白,我会亲自处理。”
第54章 一口闷魔药
事务官的动作总是高效得令人惊叹——
很快,正在熬夜看卷宗的冷文瑶就收到了消息:“学妹,帮个忙。”
本来就是在偷偷调查林洛的事,多少带点“偷偷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性质,深更半夜地突然有消息进来,还吓得一哆嗦。
低头一看,稀奇了。
她和这位半神事务官唯一的联系是叶韶,所以……
“怎么了学长?”冷文瑶飞快回复。
事务官并不是那种一个“在吗”,对方不理他,他就绝对不说是什么事的人,消息和冷文瑶的问题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
“叶韶师妹刚刚服用了练气中期的魔药……反应稍微有点激烈,这会儿躺床上休息呢,阁下与我都是男性,不太方便贴身照顾她,可能得麻烦学妹来戾园住两天。”
冷文瑶才看到第一句话,眼珠子就瞪圆了。
啊?叶韶?喝魔药?
误会了叶韶应该和黎微是一类人的冷文瑶都懵了,这两个词儿可以排列组合在一起……吗?
“好的!马上来!”冷文瑶飞快回复,把桌子上的卷宗一收便匆忙拿了外套要下楼,又觉得这样太慢了,索性直接化作了一道遁光,走窗户。
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多的不是夜生活才结束,正在回宿舍路上的学生,见这样一道遁光夺路往戾园奔,简直怀疑是不是戾园的邪祟集体造反了。
戾园和三座石塔从不上锁,主打一个实力在这儿,看谁敢造次。
冷文瑶的预判则是赫尔曼不在戾园——喝魔药动静不小,时间还长,副院长阁下这么日理万机的人,何况按惯例明天是枢机会议的日子,应该直接在办公室休息了,任叶韶自生自灭,最多让事务官盯着点才合理。
所以她门都没敲,直接利索地推开了石塔那扇沉重的石门。
然后,她僵在了门口。
因为,客厅没有开灯,没有任何声息,但她看见客厅的沙发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雕塑般静坐于阴影之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辨认出赫尔曼阁下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这场景,简直和年轻时偷偷溜出去鬼混,深更半夜回到家,发现爹妈没开灯,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审问的恐怖故事,一模一样!
冷文瑶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自己无礼推门的动作现在想想简直蠢到离谱,她几乎是本能地立正,垂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阁……阁下。”
万幸,阁下没有怪罪。
也没有转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冷文瑶唯一的恩赐是抬起手,朝楼梯方向指了指。
得了示意,冷文瑶如蒙大赦,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轻手轻脚地窜上了楼。
叶韶的房间门开着,省了冷文瑶寻找了。
冷文瑶轻手轻脚关上门,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借着月光,能看到床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鼓包。
鼓包在一涨一缩,应该是在呼吸。
……行,活着。
冷文瑶悄悄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很确定叶韶是睡着了还是没有,不想打扰到她,便打了个响指,手指尖多了一团星光。
她借着星光走到了床边,可算是看清楚人了——是还活着,但仅限于活着了。
叶韶蜷缩在床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脏兮兮的猫,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裹着汗液,沾着灰尘,她疼得汗水把衣服打湿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人的轮廓都透露着脆弱。
冷文瑶一看就明白了。
赫尔曼和事务官显然只负责把喝完药的她搬运回床榻,至于更衣擦洗这种“琐事”,两位男士也不能说是想不起来,只能说确实不太方便。
借着星光,看到了冷文瑶的脸,叶韶稍微有点放心,虚弱地牵了牵嘴角,努力地笑了,努力地说话,就是听起来累极了:“老师……我想洗澡,脏兮兮的,我睡不着……”
当然,一定要忍,也不是不可以,上辈子和丧尸都打过,还有什么不能忍的,但……如果条件允许,人民群众确实需要一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胡闹!”然后叶韶就被冷文瑶训了,“你现在比生了个孩子还虚,一切护理标准按产褥期来!洗什么澡!”
叶韶缩了缩。
但冷文瑶也没让叶韶硬睡,她把灯打开,指尖灵光闪烁,一道温和的清洁咒落在叶韶身上,拂去表面的汗渍与尘埃,她又给叶韶理顺了头发,开始给她解裙子。
一边给叶韶清理,一边低低嘟囔:“那二位也是的,没办法给你换衣服,至少也用个清洁咒啊……”
再对上叶韶可怜巴巴的眼神,分外冷酷:“洗澡就别想了,我给你多用几个清洁咒,稍微舒服点就睡吧。”
叶韶非常的不乐意,难受了这么久了,洗澡已成执念:“清洁咒……假假的,还是清水干净……”
冷文瑶:“……”
能咋办呢,从来聪明伶俐手段无双的小猫猫挨了这么狠一顿揍,这会子给你撒娇,还只是想洗澡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是戒过毒啊你能忍住不成全她。
“澡不能洗,你站都站不起来了,洗个澡再让你受寒了,你多躺两天没事,我得被赫尔曼阁下活吃了。”原则必须坚持,但妥协也可以有,她解了叶韶半天的裙子,她都嫌脏手,索性从空间纽里拿了把剪刀利索地把叶韶身上的布料都剪了。
随手扯了被子盖着免得受寒,然后转身进了配套的浴室,拿盆端了热水出来:“我给你擦擦吧。”
叶韶……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她反正一根小指头都指挥不动了,任由冷文瑶操作。
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过叶韶的额头、脖颈、手臂,换了好几盆水,冷文瑶才给叶韶换了干爽的衣服,等被子盖上,叶韶已经连眼皮都在打架了。
冷文瑶坐在叶韶床边,将叶韶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好了,干净了。睡吧。”
“老师就要走了吗……”真就病了的人容易脆弱,叶韶平时没这么矫情的。
冷文瑶好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叶韶放心了。
叶韶昏过去了。
就是冷文瑶在叶韶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有点忧愁。
话说,楼下那位煞神,今晚难道就打算在那儿坐一夜?他明天还开不开会了!
罢了,大佬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反正与自己无关。
在叶韶房间的柜子里找了条毯子,冷文瑶也就这么凑合了一夜。
天很快就亮了。
叶韶是在浑身仿佛被拆开重装过的酸痛中醒来的,她才要尝试动弹一下手指,就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凉气。
这个恢复效率,前所未有的让人泪目。
冷文瑶早就醒了,食堂也早就把她俩的早点送了过来,她自己已经用过,这下主要是照顾叶韶。
见叶韶醒了,她拉开窗帘,随即把叶韶扶起来,还在她腰后垫了好几个枕头,然后才从一边的桌上端了一碗粥过来,温度正好,她舀了一勺:“张嘴,我喂你。”
叶韶拒绝了这勺粥,煞有介事地和冷文瑶沟通:“老师……话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照顾病人喝粥,一勺一勺的喂,几时能喝完啊。”叶韶说,“您要不……直接倒我嘴里?”
冷文瑶:“???”
她沉默地看了叶韶两秒,眼神里写满了“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淑女啊”的嫌弃。
算了算了,病人最大。
冷文瑶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叶韶的倒嘴里是什么意思,直接将碗沿小心地凑到叶韶唇边,微微倾斜,让她能就着碗口,小口小口地吞咽。
叶韶心满意足地把粥喝完,瘫软在床上,感觉活着真好,不用拿灵气填胃袋的感觉真好。
冷文瑶非常嫌弃叶韶这不值钱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辣眼睛的戾园,还是问出口了:“赫尔曼阁下应该没有强求你一定要住在这里。戾园怨气深重,晚上连我都吓醒几回,你这小身板,怎么睡得着的?”
叶韶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就在这儿睡了第一个晚上,果然被吓醒了。后来我就没再睡了,每天晚上都在都在修炼。哦,昨天晚上不算,那是直接昏过去了,再厉害的邪祟也没那么大本事吓醒一个已经没有意识的人。”
冷文瑶:“……”
她看着叶韶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我赢了”的表情,想说你是真的被PUA入味了啊!
算了,不聊了,这种狠人的操作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连问她是怎么直接喝了炼气中期的魔药而不死都感觉意义不大。
冷文瑶开口:“要个什么姿势,我给你摆一摆,现在你需要适应一□□内暴涨的非凡力量。”
“五心向天。”叶韶当然也希望尽快好起来,“老师知道五心向天吗?”
冷文瑶摆了摆手示意知道,给叶韶摆对了:“我去外头看会儿书,有什么需要叫我。”
叶韶轻轻地点头。
冷文瑶也没离开叶韶的房间,而是去了阳台上。
躺椅舒适,晨风和煦,冷文瑶慵懒地躺下,说是看书,却大有去图书馆玩手机的作风,掏出了光脑,登上了修道院的内部论坛。
不出所料,叶韶刷屏。
【求证!叶仙子是要喝炼气中期的魔药了?这么快?】
“如题,昨晚上我去材料库换班,发现赫尔曼阁下的首席事务官步履匆匆地提着个手提箱走了,修道院的材料库里可只有炼气期的材料啊,咋了,给……她,准备的?”
一堆无意义的回复之后,出现了一个正经人:“应该是,我凌晨从外面回来,看见冷教授的住所有一道遁光风驰电掣地往戾园方向去了,我当时还说天塌了呢,现在想想是对的,两个男人怎么照顾一个喝魔药的女士。”
“我靠!在戾园喝药?在邪祟的影响下让原本的成功率直接打一个八折,该说不说,猛人就是有你我不懂的品味!”
“我是变态我先说啊,我其实想看素来猛人的叶仙子脆弱的样子,捂着胸口,弱柳扶风,一咳一口血,蹙着眉小口小口的抿魔药的样子……”
“哇这也过于变态了!不过对我的性癖!【让我看看.jpg】”
“话说,你们谁比较得冷教授的宠爱,让她给我们拍两张呗。【暗中观察.jpg】”
冷文瑶低低笑了一声。
年轻就是好啊,讲的段子都充满了生机,就是你们说的那一幕我也没见着,不然我也是要拍照留念的。
然后,再看了一会儿,冷文瑶又笑了一声。
又看了一会儿,冷文瑶再笑……
“老师!”叶韶开始在房间里喊人了。
“怎么了?”冷文瑶侧头看着叶韶。
叶韶:“您在笑什么,我也要看。”
冷文瑶想说,修你的练吧,这会子还想着找乐子呢。
但她还是走进了房间:“笑你。”
帖子直接投屏在了叶韶眼前。
叶韶看了好一会儿,也想笑。
就是牵扯肺腑,笑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都想参与进去。
为了念头通达,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冷文瑶:“老师,帮我回个帖子嘛?”
“给你看看就不错了,你还要刷论坛?还不快修炼?”冷文瑶板着脸,神色冷淡,但看着叶韶的样子,自己都装不下去了,“回什么?”
叶韶:“谢邀。人在床上,手指都动不了,消息是托冷老师代回的。那个啥……药是一口闷的,你们不觉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很折磨吗?”
冷文瑶愣了一下:“一口闷的?”
叶韶没明白愣的点:“一口闷的呀。”
冷文瑶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低头回论坛,她也不想督促叶韶修炼了,更不想吐槽叶韶的行为,直接把帖子刷新了给叶韶看。
短短两分钟,已经有了好多回复——
“什么?一口闷的?卧槽真的不会直接去世吗?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我特么两毫升两毫升地往嘴里滴我都要死了,你现在告诉我有人能一口闷?!”
“可是……我要没记错的话,服用说明上会写,建议少量多次服用,能极大减轻痛苦和风险……猛人都不看说明书的嘛?”
……
叶韶无比震惊地盯着那个“少量多次”,再“唰”地一下转向冷文瑶,难掩震惊,简直在控诉:“老师……老师你没给我说过魔药不是一口闷啊!!!”
“我也没给你说过魔药是一口闷的啊。”冷文瑶回答。
叶韶简直要哭了,她想问那林洛呢?
你给他的那一瓶魔药他不也是一口……
但这个话又不能在石塔问。
并且叶韶都已经能预料到回答了——
首先,林洛已经金丹巅峰了,喝个炼气期的魔药还得分次分量,也显得过于没有牌面了。
其次,就当时那个幻境已经快要撑不住,得抓紧时间,并且林洛需要表现疯狂,不一口闷让药性一起炸开,难道还要分次分量?
叶韶颤抖着说:“可是,您至少给我说一下,服用方式啊!”
冷文瑶其实也想说,你当时直接告诉我你不喝了,我还给你说什么服用方式。
但,在石塔,她也不好点破“你练气初期的魔药压根就没喝”的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没文化害死人啊”的神情,还斟酌了半天该咋编。
“……我本来要说的。”她的语气最终是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微妙,“但你喝得太快了,酒桌上说‘我干了您随意’的人都没你干脆利落,你让我怎么说。”
叶韶:“……”
她回想起昨天自己让事务官“灌一下”时,师兄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要向赫尔曼反复确认“真灌呐”的表情。
……所以赫尔曼全责!
赫尔曼怎么不提醒我(╯‵□′)╯︵┻━┻
第55章 枢机会议
叶韶还是默默地入定了。
现实太苦了,还是变强吧。
冷文瑶也舒舒服服地躺回了她的阳台躺椅,看着论坛上开始——
“所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两瓶魔药了!属于是冷教授给她的时候没说,赫尔曼阁下给她的时候也没说,什么逆天的巧合!”
“妈耶听起来好惨但是我笑得想死……”
冷文瑶摇头,开始回帖:“我或许知道赫尔曼阁下为什么没说。”
然后,等下面积累了一定程度的“你谁?”“你怎么知道?”和“这个口气,不会是冷教授吧?”之后,冷文瑶才施施然回复:
“怎么说呢,叶韶喝魔药喝得是快,我还没注意她就闷进去了,估计赫尔曼阁下也差不多吧,我都开始想,和她在酒桌上喝顿酒,是不是七八成都得进她的肚子。”
在一堆“果然是冷教授”和“哈哈哈哈哈谭公子证明你含金量的时间到了,还不去请我们叶仙子喝顿大酒试试她的酒品!”里,又弹出了一个引用了冷文瑶帖子的回复:
“学妹的遭遇倒是和赫尔曼阁下不太一样——昨天阁下还没说什么,我也还没说什么,然后她说要把自己绑起来,让我给她灌一下,你说都用上灌了,我不都灌进去那像话吗?”
回完,关上光脑,事务官阁下深藏功与名,想都想得到那群小崽子的“哈哈哈哈”,这让远在教廷的他嘴角都勾了起来。
事务官也开始思考,自己都看过些什么书,琢磨着给师妹弄两本。
当然,他没资格给师妹加课,但他准备送师妹两本《神秘学常识》《神秘学基础》啥的当礼物,纯纯是睡前读物,毕竟师妹在尖端科技方面那么猛,在基础知识上偏偏辣眼睛……还是不太行啊。
只是,得她在今日之后,还是自己的师妹,那才谈得上给她恶补一下常识。
想到这里,事务官在教廷的宴会厅里,拿着一杯红酒,没心思应酬,也没心思喝酒,目光只投向对面那栋紧闭的华丽教堂,长出了一口气。
那是厄难教会的神前会议厅,大佬们正在开一月一次的枢机会议,而教廷举办了一场宴会来招待他们这些事务官。
枢机会议嘛,赫尔曼在里面,参会人员还有各位枢机会议成员,以及……教皇。
会议厅的布置很有意思,长桌,高背椅,但教皇不在长桌上,而是单独有一处高台,教皇持权杖坐那儿,头顶便是厄难教会的圣徽,代表神的注视,会议厅的主位则是赫尔曼这个议长。
此时,枢机会议已经进入尾声——真·从早开到晚,阁下们连午饭都没吃,议题从世界之壁的防务到异端的搜查处置,每件事都要表态,每件事都伤脑筋。
赫尔曼也有点累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最后一个议题。”
枢机们都悄悄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是一种“总算特么的要结束了”的释然,因为议题越往后越不重要,许多人都准备程式化的通过后结束这场该死的会议出去喝香槟了。
但赫尔曼的后续是:“诸位,我最近收了一个学生,叫叶韶。”
这并不是赫尔曼在没事找事,把自己收个学生的小事摆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而是黎微的事情所促成的另一项惯例——
每一位元婴修士收徒,无论是更亲密的“弟子”还是普通的“学生”,都要经过枢机会议的审查。
当然,这样的审查对别的元婴来说就是走个流程,也不会有谁会不同意,但对赫尔曼而言……不少腰都放松了的枢机默默地直了回来,原本的心不在焉也变成了若有所思。
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凝重了起来。
“赫尔曼。”一位向来和赫尔曼不太对盘的枢机率先开口,语带质疑,“作为枢机会议议长,修道院副院长这个位置对你来说属于兼任,以你的职责之繁重,身份之敏感,亲自教导一名炼气期学生,是否确有必要?”
赫尔曼没有多余的话,他指尖在自己的光脑上轻轻一点,便有一道光幕在长桌中央展开。
没有声音,只有清晰的影像——从叶韶那句嚣张到不行的“我空手,你随意”,到那凌空一越,抬腿劈枪,再身形一转,以对方的武器插入对方胸口,最后,画面定格在少女扬起脸,理所当然的“因为左胸那边是心脏,插左胸怕他没命啊”。
真的,哪怕是以各位半神天使的眼光,也不得不说,太利索了,太耀眼了。
又嚣张,又漂亮,她活该活在聚光灯下,她就该张扬得痛痛快快,就该扬着下巴矜贵地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纵使如此。”当然也有人要反驳,“再优秀的学生,都有修道院内的优秀教师予以指导,有必要你亲自收么?”
赫尔曼的手就又一点,还是一段影像,是赫尔曼当初召开内部会议,听到的“精准”“巧妙”“心性”的评价。
赫尔曼开口了:“很可惜,唯一一位指出了关键的修士专修符咒,确实指点不了她,而她原本的老师说,没有教过她这些。”
“既然没有教过!”那位枢机激动了,“她从哪里学来的?和‘他们’有没有关系,这不应该细查吗?”
细查了。
赫尔曼:“诸位看最后一个议题的文字材料吧。”
有两份,一份是叶韶还是个普通人时,冷文瑶对她进行了记忆探查的报告,一份是叶韶失踪回来之后,墨菲斯对她所做记忆清洗的审讯记录。
“根据她的记忆探查情况。”赫尔曼没带什么情绪,仿佛就是说着和自己一点关系没有的事情,“可以判断她至少目前都没有接触过任何异端,至于她的所学,诸位,包含我自己,能说清楚自己看过的所有书目,浏览过的所有网站,有过的所有灵光一现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票吧。”赫尔曼继续主持会议,“这个议题的第一场表决,关于我收下这个学生的必要性。”
枢机会议不允许事务官参加,是一位不识字也听不见的哑仆收集了各位枢机投票的结果——很简单,“√”或者“×”,票会汇总到教皇处,由教皇来做出最终的评判。
五分钟后,教皇沉稳的声音响起:“通过。”
哑仆收走这一次的投票结果,并自行封存。
“好,就算是有收徒必要性。”一位面容严肃的女性枢机继续问道,“按流程,首次服用魔药需在指定见证人监督下完成,并留存影像。程序履行了吗?”
赫尔曼又点了点光脑,这回是昨夜在戾园实验室中,叶韶被星光锁链禁锢在椅上,由事务官灌下魔药,随后身体剧烈痉挛、痛苦挣扎直至药力褪去,松开锁链的全过程。
短暂的静默。
大家确实也都很惊异“一口闷”和“在戾园”?!
但,都是体面人,倒也没有谁和论坛里那些小家伙一样“卧槽牛逼啊”。
并且,枢机们的关注点和那些小家伙不一样。
事实上,无论是“一口闷”,还是“在戾园”,都是在增加难度,而叶韶把这个难度啃下来,就绝对代表着她并非那些隐世家族或者门派的成员。
因为教会真抓到过一些隐世之人,惊叹于他们体内疯狂暴虐成分的低含量,然后尝试过给他们喂魔药,无一例外,魔药和点燃了一个炮仗一样,他们炸得非常彻底。
沉默了得有五分钟,一位资历颇老的枢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审视:“赫尔曼,按照标准流程,弟子晋升魔药应在指定的见证人监督下于特定场所服用并留存影像。为何她是在私人实验室?”
这是唯一可以攻击的点。
赫尔曼姿态未变,连语调都很平静:“她完成任务归来,我询问细节,并因她还未履行这一程序,便与她提及黎微旧事,预备让她喝下中期魔药,她当时便主动提及,愿意当着我的面服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位枢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的讥诮:“我并未拒绝学生的这份诚意,视频原件也可以交给技术人员来检验是否存在虚假的可能。若诸位仍然不放心,练气后期还有一瓶。届时如果诸位有空,我很乐意与诸位一同预约见证人,在标准场所,共同欣赏第二次。”
这话,就不好接了。
一个年轻女孩,如果说这一次如此狼狈的“公开处刑”属于连教皇弟子也无法避免的必要程序,那么再来第二次,把她当什么了?
赫尔曼的怒火已经难以承受,这个年轻女孩所展露出来的天赋更是非同一般,倘若将来……
会议室里,顿时针落可闻。
赫尔曼又等了五分钟,确实没有人再发出质疑之后,他才开口:“这个议题的第二场表决,关于我的学生所履行的程序是否合规,投票。”
十分钟后,端坐高位的教皇开口:“通过。”
然后,不等别人发难,教皇先开口了:“前段时间,你问教廷要了一个原定为筑基期修士接取的任务,还完成了,是给她要的?”
“是的冕下。”赫尔曼言简意赅,“昆吾沼泽封印物状态记录与回收。”
即便在场皆是见惯风浪的教会顶层,也不由得泛起一阵哗然,有个枢机问:“你获得元婴资格的那个昆吾沼泽?”
赫尔曼点头。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实,哪怕是赫尔曼封印了昆吾沼泽,在场不少资历够老的人,都还记得昆吾沼泽曾经造成的混乱。
那是连金丹修士都未必顶得住的精神攻击,并且是范围攻击,无论你进入多少人,都给你迷惑进去,自相残杀直至无人生还。
后来,是赫尔曼封印了昆吾沼泽之后,一力主张让筑基期的修士定期去采摘那朵妖花,因为金丹期太强,如果被迷惑了,造成的破坏力太恐怖,炼气期太弱,本身就没怎么锤炼过灵性,对那妖花几乎没有抵抗力,筑基期刚好。
并且,筑基期接这个任务还有个前置条件——独自和教廷一件封印物相处超过八个小时,这能证明领取任务的修士的心智坚定程度。
就这个任务,甚至还有不少枢机到现在都认为该让金丹修士去完成,却被一个炼气……搞定了?
“这心智的坚定程度。”有枢机酸溜溜地开口了,“地下一些被关了几十年都还没有发疯的隐世家族成员,都比不过了。”
言下之意,你没有再查查,她真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当然算不了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但架不住有人帮腔啊:“并且,这样的天赋……让人很难不联想到……”
就有人笑了起来,毫不顾忌地顶了回去:“是啊,如此说来,以后教会但凡出现天才,尤其是在心智稳定上远超同侪的天才,就该直接扼杀,以绝后患。”
两位质疑的枢机脸色一阵青白,悻悻闭嘴。
赫尔曼没再说什么,只讥讽地开口:“第三次表决,关于……我的学生是否应当仅因天赋与黎微相似,而在记忆搜索与清洗之后,再度接受额外的审查。”
“赫尔曼。”教皇这一次没有等表决结果,已经出言阻止。
这个愚蠢的问题没必要表决。
而提出了这个问题的两位枢机已经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了。
“是。”赫尔曼也没有选择和教皇硬杠,只再沉默了两分钟,没有再等到什么提问,就开口,“那,诸位,我收了个学生的事,就这样?”
虽然不是很甘心,但大多数枢机都默认了——能咋办嘛,修道院那群废物教职教不了,该走的程序也走了,挑刺也挑不出来了呀!
“稍等。”也有枢机不愿意就此结束,想今天就敲定下来,“阁下,我认为,她既然有如此的天赋,便不仅是你赫尔曼一人的学生,而是教会的将来。”
赫尔曼饶有兴致地看过去:“阁下的意思是?”
那位枢机也不怂的:“教会要参加她的培养。她后续接取的任务,应由教廷指定。她阅读的书目,需经教廷审核。她的行踪,需向教廷做详细报备。”
说完,那位枢机看向赫尔曼:“赫尔曼,如何?”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说真的,即便是在场最为激进的枢机,也觉得这些手段过于极端了。
死亡教会对那位有希望在百年内冲击元婴,几次任务都和隐世家族相关,并且多次表态质疑教会对隐世家族的政策,已经具备高度危险性的林洛,都没动过这么复杂的手段。
但考虑黎微,考虑叶韶不合常理的天赋……这些措施又似乎是非常必要的,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说服赫尔曼。
万众瞩目里,赫尔曼缓缓开口:“这个,我不便代她决定。”
不等枢机们反应过来,赫尔曼已经起身,对教皇所在的高台微微欠身:“冕下,能否叫叶韶来,这是她的将来,她应当有权发表她的意见。她的精神状态还算勉强,一次传送问题不大。”
教皇沉默了片刻,颔首:“传。”
第56章 重点培养
议事厅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地打开。
门外,紧急传送回戾园薅人,又匆忙赶回教廷的事务官无权进入,只能将安置在轮椅上的叶韶交给侍立一旁的哑仆。
哑仆沉默地接过轮椅的扶手,平稳地将它推入了这片教会的最高权力场。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轮椅推动并没有什么声音,但叶韶感受到了无比凝重的压力。
因为无数道威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它们来自长桌两侧那些威严的大人物。
她试图抬起手,行一个教会的标准礼节。然而,手臂只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回去。
大痛了,果然修士们如非必要,不爱用传送是有原因的,现在肺腑翻涌的叶韶简直想给他们推广黎微给自己的那道紫色符箓。
……看看人家看看你,人家那个叫艺术你们这个叫抡大锤!
最终,叶韶只能勉力向前欠了欠身,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她的力气,声音都因此气若游丝起来:“神明护佑……各位阁下日安。我……昨日才服下炼气中期的魔药,尚未恢复,实在是失……失礼了。”
但没有人计较她的礼仪。
在戾园一口闷了魔药,次日便经历了远距离传送到教廷来,她没晕过去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端坐于主位的赫尔曼打破了沉默,仿佛进来的不是他的学生:“叶韶,今日枢机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与你有关。我坚持让你过来,是认为你有权知晓,并对此发表意见。”
叶韶努力转向赫尔曼的方向,幅度极小地欠身,虚弱地回应:“是……谢谢老师。”
几位心肠稍软的女性枢机都没眼看,心说你俩是不熟是吗,就你俩这个对话,叶韶就差没称一句“阁下”了!
但赫尔曼是冷峻惯了,丝毫不在意那几位女性枢机的目光,只转向长桌另一侧,将舞台让了出去:“查尔斯,说一说你刚才的话吧。”
被点名的查尔斯枢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对咄咄逼人的赫尔曼说是一回事,在这个气息奄奄的小姑娘面前,亲口重复那些近乎监视与控制的条件……查尔斯深吸一口气,没看叶韶,只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
叶韶听得很认真,看着查尔斯的目光也很真诚,还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理解每一个单词的含义。
但随着查尔斯的叙述,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连集中精神都显得无比费力,当查尔斯的声音终于落下,叶韶才小心翼翼地颤声问:“阁下,请问……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此言一出,几位枢机的心头都是微微一震。
一语中的。
是的,程序之争、派系角力、争权夺利、隐世世家、教会底线……叶韶咬死了要装傻,他们自矜身份,也不能挑明,于是那些可以用来堵赫尔曼的话对她就不能说了,你要让她接受这些,必须说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她没有错。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连那些坚持要严格监控的枢机也没有异议。
各位枢机心里都有些唏嘘,瞟了赫尔曼一眼。
这丫头要是真傻,也就算了。要是假傻……你什么眼光啊,怎么这种狠角色一挑一个准呢?要不也给我挑俩学生?
赫尔曼,面无表情。
“咳。”眼见查尔斯要下不来台了,一位与他交好的枢机清了清嗓子,对叶韶和蔼地解释道,“叶修女,并非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天赋卓绝,远超同侪,教会正在讨论是否要给你……”
天赋越好越得限制这句话说不出口,那位枢机只能先给自己垫了一下:“给你更多的资源,和……必要的监控。”
叶韶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点茫然,她看向主位上的赫尔曼,声音还是很细弱:“老师……是这个议题吗?”
枢机们都想捂脸。
如果说,刚才叶韶的“我做错了什么”还有真傻的嫌疑,她这句话,她这句话……这是什么顶级的政治意识!抓漏洞的能力这都溢出了啊!
赫尔曼你让开!我的学生怎么住你的戾园去了!
“不是。”学生能发挥这么好,赫尔曼当然要抬一手,“这并非本次会议原定议题。所以,威尔逊,你是否正式提议,临时增加此项议题?”
试图打圆场的威尔逊枢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不提议,事情就过去了,他赫尔曼的学生,他爱怎么教怎么教。
提议,一旦议题通过,固然叶韶从此就被纳入教会的监控之下,对应的,叶韶也能从教会得到许多顶级资源。从私人的角度,资源这种东西,你多吃一口,我可就少一口啊。
但大人物,多少考虑一下脸面,毕竟是自己才说出口的事情……威尔逊决定相信其他枢机搅局的智慧:“是,我提议临时增加议题,是否对修女叶韶启动教会重点培养程序。”
“好的。”赫尔曼毫不拖泥带水,“诸位,是否同意临时增加此议题。表决吧。”
哑仆再次开始收票。
这一次,投票过程明显比前几次漫长而艰难,好些枢机是写了,撕了,又写,又撕,才终于决定了。
“表决结果。”十分钟后,端坐高台的教皇开口,声音古井无波,“同意增加临时议题。”
叶韶仍然是虚弱的造型,但眼底的兴奋是掩也掩不住,非常符合一个十六岁少女应有的表现。
既然是临时议题,就没有成型的议案,赫尔曼按议事规则,点开了教会的上一份“重点培养方案”。
是黎微的。
赫尔曼的眼角动了动,枢机们也大都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家共同的伤疤。
但赫尔曼最终略过了这个名字,只沉声说:“参照惯例,重点培养者享有以下权利——”
元婴以下的魔药优先获得,绝密级以下文件的无障碍阅读,毁灭级以下封印物的调用权,执行任务时可以调配地方人员,定期可以向指定的元婴修士请教修炼问题,待遇参照城市主教(半神级)……
丰厚得让人咋舌。
至于限制……几乎没有限制。
神职人员是什么限制就是什么限制,除此之外,也就是“教会指定的任务终生不得拒绝”,而已。
念完,赫尔曼都感慨,要不黎微叛得那么利索呢,这方案是真的有漏洞啊。
赫尔曼都这么觉得了,当然有枢机立刻开口了:“这方案大古老了!何况上一位被重点培养的人还是黎……必须修订!”
已经有人要抗议了:“又增加一个临时议题,今天这会是开不完了是么!”
“这不算临时议题。”聊都聊了,查尔斯觉得索性把限制方案都写好,赫尔曼这个人他不喜欢,赫尔曼这个学生他也不放心,“人家小姑娘都拖着病体来了,多谈一会儿定下了又怎样,反正权利就是那么多权利,我们主要谈一谈限制手段。”
叶韶想鼓掌,果然是大人物。
一句话,就堵死了自己谈一谈“权利部分要不再给点儿”的可能。
黎微你【脏话】!你是给我挖了多少坑!
也打开了枢机们的话匣子,于是在查尔斯提出的任务指定、书籍指定、行踪报备之外,大佬们开始各显神通起来——
“三个月接受一次裁判所日常审查。”
“神秘学体检也不能少!”
“每半年对枢机会议述职。”
“社交关系需经定期评估。”
“非报备的临时行程需经导师及两位枢机共同批准。”
“通讯设备需安装不可关闭的定位程序。”
“体内安装芯片以实时记录身体变化数据。”
……
前几条还算常规限制,从社交关系开始,有不少枢机都皱起眉来。
大过分,大苛刻了,就算是审查对象也都只是戴个禁灵环呢,你们这手铐脚镣一全套是想干嘛?她叫叶韶她不叫黎微啊!
叶韶则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眸,研究着自己因为重伤而显得苍白的手,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渐渐失去血色。
这符合她的设定,该演还得演。
但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以重点保护为名,自己就不能装小白花哭唧唧“我做错什么了”,那么,怎么办呢?
关键我还想谈一谈权利啊老东西们,你们那些绝密档案我很感兴趣,这个重点培养资格我要定了。
赫尔曼则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就……如果不是他的学生,他得避嫌,就这么个群起而攻之的局面,他高低不得讽刺两句——要不你们直接提议把她关地下囚室得了呗,何必整这么复杂呢?
但他也没有看叶韶,没有试图以眼神询问“要不要为师出手相助”,他相信,这点小场面,叶韶能应对。
叶韶的应对很快就来了——她的人设是在戾园一口闷了魔药还没过二十四小时,经过了一次远程传送,硬坐了这么久,又是听这些限制措施听得气血上涌,忍不住咳嗽起来。
还越咳越重,仿佛连肺叶都要咳出来才罢休。
赫尔曼挑眉。
不是吧,卖惨装晕吗?
那我回头可得给你补一补政治学了。
但,赫尔曼看不上的手段,枢机们还是暂且停了下来,看叶韶这眼看着要嘎了的模样,品品刚才大家的发挥……确实有失体面,小姑娘要就这么昏过去,还真不好收场。
叶韶没昏。
叶韶把那口从传送就憋到了现在(准备在合适的地方表现一下)的血咳了出来,舒服多了,哑仆帮她把嘴边的血擦掉,她才苍白着脸说:“请问……各位阁下,这个‘重点培养’的方案,是一旦定了就这么执行,还是会针对每个学生……会有相应的调整?”
“会有调整。”有和赫尔曼亲厚,也确实没眼看这么多大人物欺负一个小女孩的女性枢机回答,“每个人天赋不一,所以历次讨论,我们都会参考被培养之人的情况。”
“谢谢阁下。”这是在提醒,也是在递话,叶韶收下这份善意,然后带着颤音说,“那……学生斗胆,说一说我的看法。”
第57章 圣女阁下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历史上教会有过很多被重点培养的人。
但那些人都没有在枢机会议上发表过看法,大人物们的讨论是基于代表着天赋和功勋的“重点培养对象申报材料”,基于枢机自身的派系利益,至于申报者本人,不是很重要。
让枢机们有些意外的是,赫尔曼除了程序上在主持会议,一直都没有发表自身的意见,和他为了上一位学生据理力争的样子判若两人。
偏偏,虽然赫尔曼没有明确地为叶韶站台,而这位少女坐在这里,气若游丝,但因为她的前两轮发言都过于漂亮干脆,大家现在很想听一听她的意见。
“我觉得。”叶韶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不大,一边说还一边喘,但字字清晰,“限制太多,也太复杂了。为了监控我一个人,不知还要额外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牵制诸位阁下多少精力……我觉得,我不值得各位如此费心。”
“那你是什么意思?”被迫提出议题的威尔逊问,他才不相信叶韶抓了他话语中的漏洞,是为了来打退堂鼓的。
叶韶闭眼,喉咙滚了滚,似乎是吞下了到口的血,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更简单的办法呀。”
“什么办法?”威尔逊问。
叶韶声音细弱,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开放我的记忆。”
并不是每个枢机都精于审讯,不少人都显得有些茫然,一时间没联想过来,不知道叶韶指的是精神法术的哪一招。
赫尔曼昨天见到叶韶是一口闷的魔药,就知道她对神秘学世界的常识真的一无所知,叶韶说开放记忆,他不用想都知道在说什么。
以及,他也不想再看叶韶演病弱了,辣眼睛得很,索性直接补充:“她的意思是,她可以定期接受记忆清洗。”
说着,赫尔曼还招呼了一下哑仆,指了指角落里的茶水,做了两个手势示意哑仆给叶韶倒一杯。
——喝点儿,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为师想仔细听听你的条件。
众枢机则是快站起来了:“什么?!”
“唰”地看向叶韶:“是这个意思么?”
叶韶点头:“是。”
她收到了来自赫尔曼的关怀,哑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给一个病号喂咖啡或者浓茶,给她倒的刚刚好可以入口的温水,算是救大命了。
但枢机们不这么认为啊,不少人都有点怀疑……这是疯了?!
立刻有人去翻赫尔曼准备的材料里,叶韶上次记忆清洗的记录——话说,记忆清洗不是元婴以下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精神折磨吗?你接受的记忆清洗是假的吧!还是说审讯你的裁判官放水了?
卷宗上的审讯者,是墨菲斯。
以铁面无私、手段酷烈著称。
怎么回事啊!
“叶韶。”刚才给叶韶递话的女性枢机想把话往回兜,至少是确认一下这是出于叶韶的本意,“你知道什么是记忆清洗,也知道那会有多折磨的吧?”
“谢谢阁下,我都知道。”叶韶当然不会透露她感受到的记忆清洗和在场诸位不太一样,“但我希望,能用这种让教会彻底放心的方法,来换取我想要的东西。”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教皇终于开口:“孩子,你想要什么?”
叶韶清了清她的嗓子,颤颤道:“我想做赫尔曼阁下的弟子,不只是学生。”
“这是你和他的事情。”那位女性枢机属实大好人,还在给叶韶往回兜,“不成为你接受记忆清洗的条件。”
还有枢机试图看热闹:“赫尔曼,你的意见呢?”
赫尔曼平静地回答:“我同意。你接着说。”
叶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连声音仿佛都多了一些力量:“如果赫尔曼阁下收我入室不算条件的话,我的第一个条件是,在我出师之前,不接任何与隐世家族相关的任务。”
“理由呢。”查尔斯语气冰凉地反问,本来就有怀疑,叶韶这不是明牌了吗?
叶韶努力地眼圈一红,却又哭不出来,所以战略性变成了强行忍住:“因为……诸位阁下已经在怀疑我了。我的任务如果与隐世家族相关,做好了,是演了一出戏;做得不好,就是果然与他们有关。我……我担心,就算是记忆清洗,也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这话一出,连那几个早已在心里盘算着后续如何一步步构陷她,好进一步构陷赫尔曼的枢机都:“……”
啊,这个牌可以这么打吗?
“接着说。”教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第二。”叶韶继续,“我希望,拥有阅读教会内全部资料的权限——包含所有关于隐世家族的绝密档案。”
“绝无可能!”
“放肆!”
“你还敢说你和他们没关系?!”
叶韶依旧是那么个眼看要嗝屁的形象,但回的话是虚弱中带着赫尔曼式的讽刺:“回复诸位阁下,我不接和隐世家族有关的任务,限制期是出师之前。出师之后呢?原始的培养方案里,我终生不能拒绝教会指派的任务,到那个时候,诸位阁下难道会手下留情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难道,诸位培养我,是预备让我一无所知地对上隐世家族,然后陨落?”
“话虽如此,”那位一直在给叶韶搭腔的女性枢机开口了,“你也要理解教廷的难处,资料之所以是绝密,就是公开了会出大问题,你如果坚持要看,必须接受灵魂公证。”
叶韶问:“公证什么?”
“守秘。”女性枢机道,“一旦公证,你将无法以任何方式——言语,图像,文字,眼神,暗示——泄露你所看到的机密。即便是记忆清洗,你的陈述也只会是这部分内容经历过公证,哪怕记忆被强行破坏,这部分记忆也会自毁。”
叶韶没有丝毫犹豫:“我同意。我的条件更改为,在接受灵魂公证的前提下,允许阅读教会的任何文献资料,包括绝密。”
这份坦荡,让哪怕是持反对意见的人都不便阻拦。
“还有其他要求吗?”教皇问。
“最后一个。”叶韶的成熟冷静终于随着核心要求的说完而烟消云散,她现在像一个十六岁少女了,虽然脸色仍然苍白,“我希望,等我真正成为了教会的新星……以半神为临界点吧,我应当拥有相对应的地位。”
“比如?”有枢机挑眉。
叶韶似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甚至有些无语的词:“圣女什么的?”
这完全就是小姑娘过家家时的胡闹嘛!
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如果只是一个荣誉头衔的话……
没有人想对这种小姑娘虚荣的要求发表看法,这会让他们显得很没有格调。
于是会议厅里沉默了。
叶韶也整得不太会,她是真不知道枢机会议应该是什么流程,这种时候她就适时地看向了赫尔曼,请教道:“老师,枢机会议……是个什么程序?我需要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吗?”
赫尔曼完全没有想到叶韶还会整出圣女这种花活儿,但说都说了,他再次开口:“关于临时议题:叶韶修女的重点培养方案。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增加叶韶出师之前不接任何与隐世家族相关的任务,可在灵魂公证下阅读教会一切典籍,待其金丹后自动成为教会圣女的权利,增加叶韶需定期接受记忆清洗的义务。记忆清洗的频率……”
太紧张了,这么关键的事竟然忘了聊了,枢机们还在想怎么定比较好,叶韶则是先一步弱弱道:“三个月一次吧,一个月一次太频繁,怕精神领域因此受创,半年一次太久远,怕有些阁下不放心。”
“频率为。”赫尔曼接口,压根没给其他枢机再掰扯的机会,“三个月一次。诸位,投票吧。”
哑仆再次无声地穿梭。
专用的票签汇集到教皇手中。他一张张看过,清点着,时间久得让一些枢机都开始感到焦躁。
终于,教皇都笑了,他缓缓宣布:“神前会议二十二位成员,投票结果……十一票同意,十一票反对。”
平局!
随即,赫尔曼先站了起来,面向高台上的教皇,微微躬身,右手抚左胸,声音沉稳:“票数持平,请冕下裁断。”
这仿佛某种固定的仪式,因为在赫尔曼之后,所有枢机都站了起来,对着教皇的方向躬身,右手抚左胸:“请冕下裁断!”
瞬间,只有当事人叶韶显得像个局外人。
一方面她这会儿站不起来,另一方面……她怀疑自己没有站起来“请冕下裁断”的资格。
就只好装傻了。
然而,教皇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温和地落在了她身上,他手中的权杖也缓缓抬起,一锤定音:“那么,依照神明赋予朕的权柄,恭喜你,将来的……圣女阁下。”
哪怕自己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叶韶这会儿还是有点紧张,一听教皇的决定,她松一口气,随即用尽全身力气,以右手抚左胸,在轮椅上深深地弯下了腰:“是,谢谢冕下,谢谢……众位阁下。”
颇有感谢各路TV的意思。
就是感谢完了,叶韶觉得自己顶着“重伤之身”牙尖嘴利到现在,再醒着就要遭受各路人马的“关爱”了,很自然地趁着弯腰的当口,再催动颈部的筋脉稍微一逆行。
她晕倒了,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被赫尔曼一道带着星光的非凡力量扶住了。
第58章 神秘学启蒙
漫长的枢机会议,总算是结束了。
教皇先退了场,赫尔曼则是谢绝了那位多次给叶韶说话的女性枢机的帮助,直接把全靠自己的非凡力量支撑,不然早己坐不了轮椅的叶韶抱了起来,走出了会议厅。
留下了满屋子惊掉了下巴的枢机。
——话说,赫尔曼对学生不是素来凶残得很吗?论坛里天天在数医疗团队进出了几次戾园,这……我看他抱的……不是……也挺熟练的吗?
看不懂。
但匪夷所思。
赫尔曼没管他们,穿过教堂空旷华丽的回廊后,便见到了等候在外的事务官。
晕过去的人很难固定在轮椅上,事务官也不敢和赫尔曼啰嗦怎么就把人抱出来了,只低声请示:“阁下,我来?”
赫尔曼:“不用。”
事务官不敢再坚持,只跟在赫尔曼身边,再度问:“阁下,师妹她……是回戾园?还是……”
“她暂时经不起第二次传送了。”赫尔曼回答,“就留在教廷吧,叫一下医疗人员。”
喝了魔药的伤得靠自己,但远程传送的二次创伤可以看看医疗团队怎么说。
事务官赶紧回答:“预备了最好的,教廷和修道院两边都打了招呼。”
赫尔曼颔首。
教廷为每位不常驻圣城的枢机都准备了居所,离神前会议的地方不远,是个挺大的套房,样样齐全,连随同人员的住所都有考虑,赫尔曼直接把叶韶安置在了次卧的床上。
早就到位的圣城首席医师,一位很老资格的金丹修士赶紧拿着仪器上来检查叶韶的状况,等检查完了,事务官忙问:“学长,是否需要强行唤醒师妹?我记得您的魔药学课上提过,服用魔药后,需要保持清醒,引导驯服体内暴涨的力量……”
首席医师摇头,说:“这位修女目前的状态还算稳定,但人己经接近极限了,相比起强行叫醒她对精神的损害,我认为魔药的事情先不急,让她睡一会儿,缓一缓精神再说。”
说完,在修道院任过教的首席医师还把目光转向赫尔曼:“阁下觉得呢?”
“你定吧。”赫尔曼摆了摆手,走出了房间。
首席医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把事务官都逗笑了:“学长,也没有那么大压力嘛……”
首席医师想想赫尔曼曾给他上课的往事,摇头,也笑了。
但笑完,还是认真地给事务官说:“这小家伙睡着,我也不好给她说。学弟,等她醒了告诉她,我知道阁下的教学风格,也知道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但……该歇的时候还是歇一歇,悠着点。”
事务官点头记下,又问:“学长,她可以睡多久?”
“看她自己。”首席医师回答,“她体内的非凡力量目前看来没有危险,哪怕她睡个三五天也没事的,不用吃什么药或者挂什么水,她自己能好,如果不放心,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又还没醒,就给我发消息我再来一趟。”
事务官点头,亲自把首席医师送了出去。
叶韶的事不必担心,但按厄难教会惯例,每次的枢机会议之后,只要不是天塌了,都会有一场雷打不动的宴会。
一方面,可以让大人物们缓和一下在会上据理力争之后的尴尬,另一方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权力和信息也可以流淌一下。
赫尔曼自然也出席了,他和几位核心枢机一起,拿着更多是装饰作用的酒杯,交谈着一些没必要上会,但有必要互相知会的事务。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社交场,小人物在次卧里酣睡,中等人物……中等人物被围住了。
事务官向来很忙,但今天尤其忙,因为除了枢机会议议长的首席事务官这个一直就很机要的职位之外,今天还有许多人会关心那位圣女。
圣女没有来,不好拿这种小事去骚扰赫尔曼,那就只有骚扰事务官了——
这是某位阁下的事务官,显然是论坛的老用户了:“兄弟,她的格斗真那么厉害?我听说那场战斗是在暴揍前男友,可是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格斗术,直接在分手的时候把人踹飞不是更爽?”
这是圣城教廷里的行政人员:“我就是单纯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各位阁下的,她三个月前还在捡垃圾,现在就要成为圣女了?”
这是某位阁下很看重的晚辈:“师兄,透露透露,那位叶仙子是个什么路数,平日都喜欢什么?我想约她出门逛逛街做个美甲啥的……”
事务官,应付得,头昏脑涨。
问成长轨迹就是不知道,问教导路数就是阁下有自己的想法,问能不能约出来吃个饭就是这得问我师妹,问她为啥这么没常识就叹一口气说师妹童年过得苦大家理解一下。
不太好应付的,是——
“我家枢机说,枢机会议上据理力争是职责所在,但他想派我去探望一下叶圣女,略表心意。学长,你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是啊是啊,她现在虚弱成这样,想去看看她,有什么能搭把手帮忙的。”
“大家都是教会的兄弟姐妹嘛,她不舒服,我们探望一下是应该的呀。”
事务官……下意识地看向赫尔曼应该在的方向。
没有赫尔曼,赫尔曼早就把自己想沟通的沟通完了,然后走了,不带他的那种。
事务官:“……”
虽然早己习惯,但是仍然想骂脏话。
“师妹还昏迷着,不好说。”得不到领导的最高指示,那也只有打太极了,“等她醒了,我会转达诸位的问候,时间要看师妹的时间了。”
一场宴会,让事务官累得倒头就睡,比打了三天邪祟还要命,第二天起来还觉得自己喝多了头疼。
叶韶就相反。
她睡得很舒服,都己经意识到自己在睡觉了,仍然不是很想醒。
但她饿了。
真的,消化系统是大爷,刚穿越过来时如此,穿越了这么久仍然如此。
叶韶睁开了眼睛,预备着如果在戾园,她就修炼两个周天给消化系统一点尊重然后接着睡,如果在教廷或者宾馆,她就享受一下特权喊仆佣拿吃的过来然后也接着睡。
但是,她看到了,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正静坐在她床边的不远处的躺椅上,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在审阅。
叶韶的魂儿差点给吓飞。
……不是,大佬,您守了我一夜?
我这也没啥好守的呀,您看不出我这晕是自生的啊!
赫尔曼察觉到她的苏醒,但目光没有从文件上移开,只一弹指,一道星光按响了叶韶床边的铃。
三分钟后,叶韶听到了敲门声。
赫尔曼没有回应的意思,叶韶喊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不知等了多久的仆佣,她们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上软枕,给她洗漱,端来温度恰到好处并很适合病人的食物,伺候叶韶吃了非常到位的一顿,末了端着空碗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还拉上了门。
叶韶被这old money的做派狠狠地震撼到了。
然后,赫尔曼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为什么是记忆清洗?”
习惯了,连个称呼都没带,也不用说前情提要,是我老师,没被夺舍。
叶韶回神,老老实实回话:“因为……我只知道记忆清洗和记忆探查,但记忆探查明显太轻微,应该堵不了阁下们的嘴。”
就是这个回话显得自己过于没有文化了,叶韶有点脸红,试图给自己挽回一点:“而且,我不是……那个……模糊成开放记忆了嘛。”
赫尔曼慢条斯理给文件翻了个页:“所以,你觉得,只知道记忆清洗和记忆探查,很应该喽?”
叶韶怂了,叶韶知道不应该,但她也要给自己掰扯一个维护尊严的理由:“老师,我……我……之前是没有时间读书……”
恰在此时,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次是赫尔曼:“进。”
事务官打开了门,还抱着厚厚的一摞书进来了:“阁下,师妹。”
叶韶看到了那摞书的书脊——
《神秘学常识(启蒙版)》
《神秘学基础一百问》
和一套系列丛书《从零开始认识非凡》,大体是魔药篇、阵法篇、符咒篇、封印篇……
书被放在叶韶床边的床头柜上,赫尔曼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摞书,着重在《神秘学常识(启蒙版)》封面上的那个试图用胖乎乎的手指点亮星光的小人图案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点评:“这是给三岁小孩看的。”
叶韶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你有时间了。”赫尔曼将目光重新投向叶韶,宣布,“七天看完。”
虽然是儿童读物,但厚度在啊!
叶韶试图唤起赫尔曼的人性:“老师!我在重伤啊!”
“昨天装我就当你是为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也懒得拆穿你。”赫尔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现在还装?”
叶韶:“……”
第59章 排队挨揍
演戏被点破……叶韶目光游移,试图转移话题:“师兄,我们是留在教廷了?还是在圣城的哪里?”
“教廷里有老师的住处。”事务官很有道德地给师妹缓解尴尬,“你当时的状况无法再承受传送,所以就在此地稍歇。”
“哦……”叶韶了解了,又问,“老师和师兄是在等我醒?现在我醒了,我们要回戾园吗?”
她问的是“我们”,但真正想问的是“我”。
——我能现在就回戾园吗?
或者说,我还能回戾园吗?
事务官垂眸,这个问题他不敢代答。
赫尔曼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叶韶,似乎在评估她此刻真实的精神状态,也似乎在权衡着更深层次的利弊。
“老师。”叶韶看懂了他眼中的权衡,她其实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不再挣扎,“要不我留在教廷吧,养好伤再去戾园听您的教导。”
——回去固然有赫尔曼的庇护,能暂时避开风口浪尖,但她总有要出来直面一切的一天。
其实,现在面对更好,毕竟才经历过枢机会议的审查,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对政治立场的试探,敢怀疑自己和那些隐世家族有勾连就是对枢机会议不信任,没有人敢触这个眉头,各方面的行为都可以自由些。
赫尔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对事务官吩咐:“写个报告吧,圣女虽然常住修道院,但在教廷也要有地方临时落脚。”
“是,阁下。”事务官应了下来。
叶韶很快就拥有了自己的住所。
也是一个套房,确实比赫尔曼的小,但至少是住上主卧了呀!
赫尔曼与事务官很快就离开了,叶韶送走了他们,安心在教廷住了下来。
都没好意思让事务官或者冷文瑶给自己打包点行李,一方面是教廷的内务官早就打理妥当了一切,送来各种用具的精致程度让她咋舌,另一方面……让半神给她千里送行李,明显比置办新的要骄奢淫逸。
她飞快投入了知识的海洋,与三岁小孩的启蒙读物搏斗,不过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翻页声唰唰不停。
拨来侍候圣女的仆佣们看得无比震撼,因为那架势委实不像是在学习神秘学,而是在看什么打发时间的少女漫。
但仆佣们不知道,他们也震撼了叶韶——他们侍候人的功夫真就顶尖,叶韶省事,没搞什么茶话会读书会,他们要表现自己的专业,就只能在叶韶的日常下功夫。
所以,各色精致点心是从来不断的,渴了想喝点啥,随手端起来的咖啡是永远温热合口的,一日三餐随点随有的,哪怕不点,也会有餐食在饭点准时送来,叶韶如果暂时不想吃,他们非但不催,甚至还会在食物冷了之后直接换新的,饭点之内,随时想吃,随时温度都刚好。
叶韶一开始还没注意,按着自己的节奏,该修炼修炼该看书看书,但等她观察到仆佣们伺候自己竟然是这么骄奢淫逸的规格……
叶韶惊恐了。
叶韶认真地和女仆长谈:“亲爱的,以后餐食不用随时送来随时撤换,咖啡也不用凉了就换掉。我有任何需要,我都会跟你说,不用这么……浪费。”
女仆长都惊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
但究竟是能在教廷混到女仆长的人,叶韶很明显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她也不好大惊失色地质问叶韶“为什么”“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好”。
她只是,硬着头皮,上报。
一路报到了内务官哪里,内务官也拿不定主意,瑟瑟发抖地给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发消息:“师叔,您家那个师妹圣女是个什么路数?”
——内务官是筑基期,喊金丹期的事务官师叔合情合理。
然后内务官一二三四地说了叶韶那一点也不贵族,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教会的要求。
跟着的就是一句:“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她以前也这样?”
光脑另一端的事务官:“……”
咋说呢,我如果说平时我根本顾不上她吃还是没吃,主打一个爱吃不吃,而考虑到她自从拜师之后绝大部分时间在挨打和养伤,所以日常应该是饥一顿饱一顿,实在起不来就拿灵气凑合填肚子……
算了,显得我怪不专业的。
事务官深吸一口气,开始糊弄内务官:“没事,听她的。”
内务官很快回复,语气担忧:“她提的要求,真这么做了,她肯定不会怪我。但要是我们这么怠慢她,被冕下或是哪位阁下知道了,怪罪下来……”
事务官知道自己就是背锅的,非常认命:“怪也是怪我,你怕什么。”
叶韶的待遇立刻就正常了起来。
这让叶韶长长舒了一口气,启蒙读物都能读顺溜了,也有心思请教人问题了,赫尔曼是不敢问,这不还有个大冤种嘛。
事务官就很经常收到叶韶的消息——
“师兄,我今天看到了仪式魔法这一章,发现很多仪式都需要用到圣油和香料来取悦神明。那我有个问题,在确实没准备圣油和香料但是又需要做个仪式的时候,烧热油爆个葱姜蒜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师兄,我今天看到了符咒制作这一章,发现符咒一般分为‘雕刻符文’和‘灌注灵性’这两个步骤,两个步骤都由人操作,都有失败率。那我有个问题啊,反正赋予符咒非凡力量的关键步骤是‘灌注灵性’,那‘雕刻符文’这个环节能不能直接写程序用车床啊,反正车床又不会出错。”
“师兄,我今天在看魔药制作这一章,发现很多魔药都要用到矿石,就是和之前请教你的能不能用车床来雕符咒一样,我们能不能直接上研磨机,我觉得这样比手磨均匀多了耶!”
事务官:……啊?!
哽住.jpg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些吐槽去给赫尔曼阁下说明显是不合适的,但事务官也有合适的人选——他最近经常把自己和叶韶的聊天记录转发冷文瑶,并发消息:“你不是都教了她一段时间吗?你都教了她什么?她为什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提出这种亵渎的问题!”
字字泣血,全是控诉。
冷文瑶的回复则……显得理不直气不壮:“我……她……她一直一副什么都会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她连这些都不知道啊……”
但,叶韶提出的有些问题,让事务官又从一个和蔼可亲地说着“这是一个苹果,这也是一个苹果,加起来是两个苹果”的幼儿园老师转化成了一个被天才学生折磨的平庸教授,天才学生非要拉着他讨论“一加一等于二在皮亚诺公理体系下的完备性证明”。
证明不了,只能去问证明得了的赫尔曼——
“阁下,师妹说,这个基础的封印阵图,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从锐角改成弧线,整个非凡力量的流转会更加顺畅?”
“阁下,师妹说,这个符咒的目的是让人昏睡,实际就是把昏睡咒封印进符咒中,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用兽皮来制作沉眠符咒,考虑到深眠花有催眠的效果,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在兽皮销制的时候加入深眠花□□,增强沉眠符咒效果?”
“阁下,师妹说,诅咒人的时候需要敌人的毛发、血液或者贴身物品,实际目的是让诅咒找到神秘学定义中唯一的目标,那是否可以直接使用被诅咒之人的出生日期和姓名?”
赫尔曼通常只是静静听着。
有些时候,是让事务官“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回复叶韶。
有些时候,是在长久的思考甚至拿了张草稿纸计算——这通常是最需要计算能力的阵法和封印方面的问题,然后回复事务官:“是的,她说得对。让教育部改教材。”
事务官:???
只好,弱弱地提出:“阁下,基础教材的根本性改动是要过枢机会议,并照会另外两个教会的。”
赫尔曼眼皮都没抬:“走流程,她说的是对的,我们要追求真理。”
次数一多,事务官都在思考枢机会议明明是个决策机构,这给所有神职人员及预备役看的教材要修改的地方越来越多,下次会议就不用聊别的了,大家开神秘学研讨会吧!
这些,就不是叶韶需要考虑的了。
她真的用七天补完了神秘学基础,感觉自己强得可怕,果断去找裁判所的工作人员做完了灵魂公证,然后就溜达进了教会的档案馆。
这是存放教会那些最见不得光……哦不,最珍贵的典籍的地方。
此处,穹顶绘有流转的星辰,高大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和特殊药水的气息,叶韶一看就非常喜欢。
所以她给女仆长说了不必为她准备餐食,她会定期回来洗澡换衣服,然后就住档案馆了!
她不分日夜地翻阅那些被列为绝密的档案,累了就打坐歇会儿,饿了也打坐歇会儿,再不行喝两口水凑合凑合,如果不是她不喜欢清洁咒需要定期洗澡换衣服,她能连档案馆都不出,卷得清洁工看了都头皮发麻。
当然,她也苦恼——这个世界的邪祟是真的多,亚空间的裂缝也是真的无处不在,哪怕是圣城也不能避免。
尤其,没看懂这些神秘学知识就没事,一旦看懂了,大脑运行得越欢快,那些因知识而滋生、或被真理吸引而来的邪祟就会越多,越禁忌的知识,来的邪祟就越强大。
……和知识搏斗的动静也会越大。
导致叶韶往往需要一手翻书,一手掐法诀,为了让自己的法力正常点还得往里面掺和煞气,每天和邪祟干架的运动量丝毫不亚于被赫尔曼暴揍。
这一切,都被住在附近的教皇看在眼里。
这小家伙,白天看,深夜看,无时无刻都在看,无时无刻都在打,热闹得像是农村在赶大集。
教皇都要受不了这份非peer的pressure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联系了赫尔曼,老朋友了,教皇也不端着朕来朕去,话语里直接就是浓浓的不解:“赫尔曼,你这学生……她看书效率一直……这么高吗?”
“她怎么了?”私底下聊天,赫尔曼最多称一句您和冕下,别的客套是没有的。
教皇:“我感觉嗅到知识而来的邪祟不分昼夜地在档案馆里面排队挨揍……”
第60章 新的任务
众所周知,互发消息这种事情,对方前脚还回你回得好好的,后脚就开始玩失踪,肯定是天儿要聊死了。
现在教皇就在对着自己刚发的消息思考人生,话说,询问一下学生的状况,又开了一个邪祟排队挨揍的玩笑,不是挺正常的嘛,赫尔曼这就觉得没法聊了?
正思考着,赫尔曼的消息总算是来了:“我……不知道。”
但发完消息赫尔曼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凭什么这么理不直气不壮啊,所以飞快补了一句理直气壮的:“我也没有收她多久,何况收她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擅长格斗,所以……”
教皇:“……”
懂了,所以你主要就负责格斗她是吧。
教皇站在自己居所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档案馆阅览室一阵一阵的波动,想象着那个少女用层出不穷的法术解决了一波又一波邪祟的样子,估计不比网络游戏里装备顶级的用户在新手村刷怪难多少。
就……突然想倒杯香槟。
夜深了,香槟就不必喝了,教皇再给赫尔曼发消息:“你教她术法了吗?”
“准确的说,没来得及。”赫尔曼回答。
教皇深吸一口气:“不准确的说呢?”
“我教她格斗的时候,也不是纯粹的格斗。”赫尔曼说,“会带上一些非凡力量和简单的术法,她看到了,就等于我教过了。”
教皇:?
他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
你这个老师是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就是,怎么说呢。
想一想丝毫不负责任的赫尔曼,想一想这个家伙竟然是枢机会议议长,自己蒙主恩召之后的圣座,就有一种厄难教会是不是要完了的怀疑。
当然,再看一看在档案馆里日以继夜,仿佛自学也能成才的叶韶,就觉得……我们教会倒是还有点希望。
很割裂,又很现实,对立统一了属于是。
教皇正思考着人生,光脑震了震,赫尔曼的消息又进来了:“冕下,有个事,我私人请您帮个忙。”
“说。”
赫尔曼:“我的事务官好像快被逼疯了,这儿天我给他安排工作,他都时常眼神放空,好像连神秘学基础都有所动摇。”
教皇明白,这是前奏,一定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忙简单不了。
然后正题来了:“您在圣城比较方便,要不您亲自指定个意志坚定一点,基础扎实一点的神父或者牧师,专门回答叶韶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教皇:啊?!
我都准备你私人求我给你的事务官透露下一次金丹后期选拔考试的考题然后严词拒绝你了,你就要个这?
接着赫尔曼还补了一句:“我个人的观点啊,虽然事务官能被基础问题问倒,确实让我想踢他去重新受一遍教育。但客观来说,一个半神确实不应该天天被一个幼儿园学生缠着问太阳为什么是圆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教皇揉起了额角。
他觉得,我们教会可能真的要完了。
“知道了。”消息也就因此发得很艰难,“我会安排的。”
赫尔曼:“多谢。”
“小事。”教皇将话题拉回正轨,“有个事要和你商量。”
就和赫尔曼在求人一样,教皇的商量也让赫尔曼多发了一条消息:“您说的商量可真吓人。”
“和她有关。”教皇没理赫尔曼的讥讽,只说,“紧急事务委员会给我提交了一个报告,说想让圣女去做一个任务。”
紧急事务委员会,简单理解就是发任务的地方,修道院的任务大厅和教会的机动力量都归他们调遣,位高权重,资源丰厚。
不过这种报告一般是让赫尔曼批的,只是叶韶是赫尔曼的学生,既然要避嫌,就越过赫尔曼给教皇了。
赫尔曼回答:“教会是要完了吗?特别行动队的精英是假的?现在指望一个炼气期去做任务?”
哪怕是当年的黎微,也是半神之后才有强制性任务的!
教皇心说你后面的牢骚我就当没听见,就是关于教会,这段时间我确实在思考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一个个的看上去都不太正常。
但教皇还是要做这个定海神针的,任务发消息讲太慢,老人家直接:“通讯,接一下。”
赫尔曼的投影很快出现在了教皇面前。
深夜,早就下班了,赫尔曼穿着睡衣,坐在躺椅上,身边还放着一杯红酒,似乎是在欣赏戾园的夜景。
教皇直接开口:“任务在昆镜花园。”
那也是一个很多年的封印地,有层出不穷的幻境和影响人心的低语,并且修为层次越高越容易被影响,元婴修士去了也有可能回不来,但那地方就是安静地存在着,只要人不去挑衅,也不会去影响谁。
所以教会就只是在那儿安排了人在周边巡逻,昆镜花园不异变,不扩散,教会也不去招惹,主打一个相安无事。
但最近……异变了。
很多巡逻人员在常规的巡逻路线上都出现了幻觉,回来之后做的精神评测,发现波动幅度也远远超出了阈值,巡逻人员就赶紧上报了。
“当地主教去查探过。”教皇说,“给枢机的报告是不敢深入,因为才到外围,就都有幻觉了。负责的枢机也去了,也不敢太深入,报告是肯定出事了,但不确定是什么事。”
赫尔曼颔首。
那地方他也去过,一旦踏进去,属于是心里越害怕,越不想面对什么,就越要面对什么,多经历儿轮,人都要崩溃了,普通枢机不过是金丹后期修士,不敢进很合理。
但让炼气期进它不合理啊!
“这就该让心志坚定的天使去。”赫尔曼皱眉,“让炼气期去,什么意思,送死吗?”
“紧急事务委员会有个担心。”教皇说,“怕激怒它,因为地方主教和枢机的描述不一样,枢机去的时候,受到的伤害大了许多,地方主教反而轻伤退出了。”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说:“冕下,我要为学生负责。”
“但你的学生是教会的圣女。”教皇的声音平和,但让人无法拒绝,“她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预备的。”赫尔曼精准开口。
教皇直接就:“预备的也是圣女。”
顿了顿,还是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紧急事务委员会没有乱来,他们思考过你坚持让筑基期做昆吾沼泽任务的用意,也认真地读了昆吾沼泽的报告。他们认为,你的学生在心智上极其稳定,比许多筑基修士都强,不容易被幻术蛊惑,修为又不高,不容易引起反应。”
又加了一条:“并且首席医师对她的身体状况评价也是很稳定,虽然才喝了魔药,但是没有失控的风险,你知道的,他还建议她好好睡一觉,这不她一醒过来就活蹦乱跳的看书修炼了,丝毫没有被魔药影响的样子。”
赫尔曼讽刺了起来:“先生们研究得也够用心了。”
“赫尔曼,为了主,为了教会。”教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她接了任务,去了如果发现事不可为,可以随时退出。”
“……好吧。”赫尔曼也就是讽两句而已,事实是,哪怕是他自己,该死的时候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教皇便说:“你找个时间来圣城,亲自给她交代交代?”
“您直接给她说吧。”赫尔曼道,“她会知道是我同意了的。”
教皇也没当回事:“好。”
大组织嘛,层层转包是常态。
所以教皇也没有召见叶韶,而是委派了他的政务官。
那时,叶韶仍然在档案馆。
她把自己刚看完的一摞厚厚的典籍归原位,然后取出上一层的典籍。
看到这一幕,政务官眼皮子狂跳——既为叶韶看书原来是一个书架一个书架的“刷题”,也为你个小女孩要一次性搬比你还高的书来阅览室?
赶紧上前帮忙。
叶韶不认识政务官,但有人帮忙她也领情,礼貌谢过之后,两人回到了阅览室。
政务官向叶韶介绍了自己,并且……见识了圣女这么个刷题法,忍不住建议:“圣女,需不需要给您安排一个搬书的仆役?”
真·没过过好日子·叶韶赶紧拒绝了:“不用不用,我的仆佣够了,谢谢。”
政务官对此有所怀疑。
因为他听说了,什么圣女阁下自身有强烈要求,说不用按照那么高标准照顾她,所以原本的人员撤掉了大半。
这当然引起了教廷里不少高贵阁下的讥笑,政务官还训斥过不少,但也留了心,想着什么时候遇上了叶韶,多少问一下是不是她被怠慢了:“您现在不是只有一个女仆长和两个贴身女仆照顾,这就够用了?真的没问题吗?”
事务官想的是,如果确实存在怠慢,那内务官就可以换人了。
“没问题呀。”叶韶懵了一下,又想起了宫廷剧里被退回去的太监宫女日子可能不太好过,赶紧补一句,“政务官阁下,并非他们照顾不周,是我自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希望您能转达内务官,让他不要误会,也不要……惩罚或者解雇他们……”
“放心。”政务官也放心了,顺嘴解释,“并非每位阁下都常驻教廷,所以仆佣们也只是在阁下们在的时候提供服务,其他时候会分散来处理教廷的其他杂务,既然你不需要,他们就会被安排做其他的事情,不会解雇,既然没做错事情,当然也不会惩罚。”
叶韶这才放心,知道政务官不会没事过来,自己先提起了话题:“政务官是来找档案,还是,来找我?”
“找你。”政务官简直要开始喜欢这个圣女了,和她聊天是真省事,“紧急事务委员会有个任务,需要圣女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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