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众夺徒


    竞技场内,死寂过后,便是嗡地一声爆开的,“哇”“卧槽牛逼”“姐姐好帅”的议论。


    叶韶却没理会这些,本着管杀管埋的原则,她非常有道德地呼叫了医疗人员,等医疗人员肯定了“死不了”的结论,李元政被端上了担架,她才慢条斯理地一边整理修炼服,一边去裁判人员那儿,准备要一个谭逸言的联系方式。


    却在路过观众席时,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叶仙子。”


    叶韶转头,本以为是自己耀眼了这一把,于是新收到的小迷弟,准备给粉丝弟弟比个心意思意思,却眼前一亮。


    她记得他,求道号飞空舟上,她出手拦下了那只小一点的血冠怪鸟,谁曾想那邪祟还能再凝出更小的来,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腾出手保护一下求道号,但又不想暴露太多实力。


    然后,就是这哥们儿,一手插着兜,一手端着枪,打的那个准。


    ……就是不知道他叫啥,但看他的枪法,叶韶想认识一下。


    叶韶便不着急找谭逸言了,反正人又跑不了,扬起脸对这男子露出一个笑来:“求道号上一见,偏偏没来得及请教姓名,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谭逸言。”男子走下看台,和叶韶平视,“叶仙子竟然记得我。”


    “阁下一枪一个的英姿,毕生难忘。”叶韶笑着伸出手来,“左右李元政是没办法领那个任务了,正式邀请阁下,一起与我去巡逻如何?”


    “荣幸之至。”谭逸言伸手与叶韶虚握,又开起玩笑,“还有,毕生难忘不敢当,叶仙子练气初期就能与邪祟打得有来有回,才是吾辈楷模。”


    “拒绝互相吹捧。”叶韶笑起来,带点戏谑,“共享躺平人生。”


    谭逸言忍俊不禁,那笑声都引了好些人侧目。


    磕人无处不在,就俩人这么相谈甚欢法儿,都已经有人悄咪咪在内部论坛发起帖来:【叶韶&谭逸言,有人磕这对吗?暴打渣男后邂逅世家公子,这什么爽文剧情!】


    “你们看真的好磕!过于般配了哇!【图片】【图片】【图片】”


    “我坐得近我听到了!她说她才认识谭逸言,哇谁信啊……你俩都在拉丝!”


    “也不一定吧,暴打前男友,巧合地接到了新桃花而已,你们磕人是不是看见一男一女站一起就能脑补出一出大戏?”


    叶韶连论坛都没登过,自然不可能知道还有这出,既然谭逸言不反对,她就准备聊任务了:“谭道友……”


    “叫逸言就好。”谭逸言微笑,“叶仙子要觉得不合适,我虚长叶仙子几岁,不行就喊声老谭我也答应的。”


    “……谭兄。”叶韶到底喊不出老谭来,退而求其次,“昆吾沼泽的巡逻任务,你看我们明天出发?不瞒你说,我是第一次出任务,有些不懂的……”


    “没事。”谭逸言非常会来事儿,“我巡逻过,什么登记任务、领取罗盘、联系交通工具的杂事都交给我,邪祟都交给你,如何?”


    叶韶失笑,拿出光脑:“那加个联系方式,我等谭兄的消息。”


    “好。”谭逸言也拿出了光脑。


    联系方式加完,叶韶就回去了,到小楼时,冷文瑶还在反复观看叶韶那实际动手没超过十秒的招数,见她回来了,都取笑:“这么爱嘚瑟,非要这么耀眼不可?”


    “如果他不到我面前,我一般也不会特别想起他。”叶韶看冷文瑶水杯空了,很有眼力见去给老师续茶,分外的师慈徒孝,“遇上了的话,不打一顿怎么泄心头之恨呐?”


    冷文瑶也只是摇了摇头。


    叶韶一句没暗示她的实力来源,冷文瑶就知道叶韶的意思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问到我我再编吧。


    既然叶韶有主意,冷文瑶就不问了,转移了话题:“什么时候去出任务?”


    叶韶:“给他说了尽快,他说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出发。”


    冷文瑶挑了挑眉:“他?”


    “队友,叫谭逸言,刚认识,还得打听打听他的品行呢。”叶韶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坐在冷文瑶对面的沙发上,慢慢喝着,说,“他是和咱们一艘飞空舟过来的,当时掏了把枪在打那些怪鸟来着,您在船上和他相处半个月,感觉如何?”


    “哦,是他。”冷文瑶也端了茶杯,回忆了一下,开口,“岱省给炼体士使用的最大法器公司实控人的独子,挺清爽一个孩子。”


    然后笑起来:“估计想追求你。”


    半神弟子嘛,可有市场了呢!


    叶韶一阵恶寒,赶紧转移话题:“老师,昆吾沼泽,您了解多少?”


    “那儿啊……”冷文瑶靠着椅背,目光慢慢远了,“一个存在了快二百年的封印地了,远了点,会比较耽误时间,所以报酬会高一些,也行吧,适合你这个新手。”


    叶韶松了一口气,笑:“没太多危险就好。”


    “以你今天之神勇,什么封印地也不在话下呀。”冷文瑶一边随口调侃,一边低头看光脑的消息,然后神色微肃,站了起来。


    叶韶也跟着站了起来:“老师要出门?”


    “赫尔曼阁下要开个紧急会议。”冷文瑶穿上了外套,丝毫没有耽搁,“你自己玩吧。”


    叶韶知道赫尔曼的分量,不敢多言,只有一个:“是。”


    ——


    修道院的会议厅是一张可容纳二十余人的长桌,配套的是雕刻了花纹的高背椅,长桌后面还摆着椅子,能坐四十多人,窗帘拉着,点着蜡烛,气氛主打一个庄严肃穆。


    璀璨的星光闪烁着,一道一道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本该在的位置上,很快,厄难教会目前在修道院的核心教职人员便齐聚于此。


    冷文瑶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坐在长桌中部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自我认知清晰得很,反正人生地不熟,继续做透明人就好。


    赫尔曼很快就迈步而入,所有教职人员起身恭候,等他坐下后才先后落座。


    赫尔曼和以往一样,没走什么多余的程序,直入主题:“今日院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给大家都看看。”


    话音方落,事务官便把投屏打开,正是叶韶在竞技场上的画面——那闲庭信步般闪避的三招,以及那石破天惊的一踢、断枪、伤敌。


    画面被放慢,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赫尔曼坐在主位,面容古井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等视频反复播放了五六次,事务官才停下来。


    赫尔曼随即开口:“各位,说说吧。”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从炼体士一步步走上来的教职率先开口定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精准,力量掌控妙到毫巅,少一分不行,多一分累赘。”


    另一位负责格斗培训的筑基修士则补充:“教科书般的以最少的力量达到最大的效果,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是这个结果。”


    “不仅如此,”一位面容冷峻,常年研究精神域稳定的半神沉声道,“她连杀气都没露出来,全程连呼吸都是均匀的,可见心性沉稳。”


    尽是赞赏之词,夸得天花乱坠。


    但……有一位研究符咒的筑基修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这毕竟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


    但赫尔曼看了过去。


    那修士头皮微麻,但想到赫尔曼本就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即便是说错了也比不说好,便硬着头皮开了口:“阁下,我很惊异,她竟然没有用手。”


    长桌末端顿时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赫尔曼的目光淡淡扫过,笑声立止。


    但有了这神经病一样的“没有用手”,专业人士们都不想点评了,跟在这么一个没有格局的评论后面,仿佛把自己的格局也拉低了似的。


    赫尔曼则长吁一声,既然没等到其他发言,他也就不等了,直接说:“是啊,她竟然没用手。”


    ——不用说什么战斗机巧,这玩意儿可以用来点评每一场战斗,而这场战斗最吓人的就是,叶韶愣是让了一双手,都能把李元政揍成那样,如果用了……


    在座教职人员都有点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赫尔曼就没兴趣再看这群愚蠢的人类了,转而看冷文瑶:“文瑶,她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看?”


    冷文瑶在看到投屏的时候已经心里发凉,果不其然自己需要发表意见,她深吸一口气,说:“阁下,我给了她一瓶魔药,但我……确实不知道她在哪里学会的这些东西,她这招连我都不会。”


    会议厅里,顿时哗然。


    赫尔曼却笑了一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说:“既然你教不了她,让给我如何?”


    冷文瑶头皮都麻了。


    并且一瞬间,不光是赫尔曼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冷文瑶身上,同情、审视、好奇、看戏……


    冷文瑶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


    但她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叶韶让出去。


    赫尔曼的目光更具有压迫性。


    冷文瑶只能咬了咬牙:“阁下,在学生进入修道院之前,当地主教暂时做这个学生的老师,教导一些神秘学知识是惯例,于我而言,只是依惯例行事,只是刚好我调到了修道院,才继续教导她而已,倘若您认为她是可造之材,我如何会拦着她有更好的将来呢?”


    “真心话?”赫尔曼挑眉。


    “真心话。”冷文瑶回答,“我在夜城收徒时,也给她说过的。”


    “那好。”赫尔曼笑了起来,“事务官,叫叶韶来。”


    事务官恭敬退出会议厅。


    三分钟后,叶韶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搁这儿住了半个月都没人敲过门!何况够资格找冷文瑶的人不是应该都在开那个紧急会议吗?


    但既然人在家,也不方便装死,她飞快下楼,打开了小楼大门,看到一个陌生男子,不由皱眉:“阁下是……”


    “我是赫尔曼副院长的首席事务官。”中年人语气平和,“叶韶修女,有个会议需要您参加。”


    第42章 新的老师


    叶韶默了一下,试探道:“阁下等我两分钟,我换身衣服?”


    ……果然人不应该偷懒,会遭报应。


    换练功服揍完人就该争分夺秒把修女服换回来,躺什么躺这下丢人了吧!


    “不必了。”事务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现在很得体,阁下们都等着呢。”


    叶韶心说我现在倒是不得体,主要是阁下们等着呢。


    “……”她也只能默念幸好自己现在不是穿的大裤衩,“好。”


    事务官直接从虚空中开了一扇“门”,等身边环境稳定,便看见了议事厅沉重的双扇门,事务官又将门打开,对叶韶做了个“请”的姿势。


    叶韶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议事厅中光线沉静,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身着厄难教会神袍的教职人员,气息沉凝,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叶韶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这才往前走了几步,对着众人,手指在胸前点了四下:“神明护佑。各位阁下日安。”


    “叶韶。”赫尔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天赋卓绝,心性亦佳,虽然已有老师,但按教会惯例,入院前的老师只是引导,入院后如果有有更合适的师长,亦可另择良师,以求更大进益。”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是赫尔曼,我想收下你这个学生,你可愿意?”


    叶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冷文瑶。


    冷文瑶接收到她的目光,心中虽五味杂陈,但对叶韶还给她留面子的贴心行为确实也很感激,微微颔首,示意赫尔曼此言非虚。


    对,留面子。


    因为进了修道院可以换老师,这事儿叶韶早就知道,但如果叶韶现在就欢快地另择名师,冷文瑶就会很尴尬。


    相反,如果叶韶还能多给冷文瑶留这么哪怕十秒钟的“点头时间”,就充分表明了叶韶对这位老师的尊重。


    得了肯定,叶韶转向赫尔曼时,脸上已绽开一个慧黠的笑:“老师当初收我时,给了一瓶炼气初期的魔药做见面礼……”


    此言一出,厅内不少教职人员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脏话】那可是著名不苟言笑的赫尔曼!姑娘你这么勇的吗!


    冷文瑶更是低声轻斥:“叶韶,不要放肆!”


    赫尔曼却抬手制止了冷文瑶:“无妨。”


    他看着叶韶:“不就一瓶魔药,你如果现在想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不敢不敢。”叶韶立刻按东大陆礼仪拱手,拜都拜了,自然打蛇随棍上,“老师认为需要给我时,再赐学生就是。”


    这就是答应了。


    跟着叶韶进来的事务官早就准备好了茶水,叶韶一改口,他便把一杯热气氤氲的拜师茶递给叶韶。


    叶韶双手接过茶盏,上前几步,恭敬地奉至赫尔曼面前:“老师,请用茶。”


    赫尔曼一声轻哼,抬手接过,虽然只抿了浅浅一口,倒也算受了叶韶的拜师礼。


    值得一提的是,冷文瑶的心情一直介于“我就知道这学生留不住”和“其实还真的有点可惜”之间。


    但看着叶韶流畅自然地从讨个好处到拜师敬茶,冷文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


    ……就是,话说,是不是连“暴揍前男友”,都在计划内?


    她就是要展现出自己有多耀眼,她甚至不让冷文瑶揽过“这招是我教她的”的责任,她就是要让修道院的大人物感兴趣,然后换一个老师。


    往坏处想,她不想蹚自己调查林洛之事的浑水。


    往好处想,她是想帮忙的,但作为冷文瑶的学生去帮忙,还不如作为赫尔曼的学生事不关己,暗中出手?


    冷文瑶想扶眼镜。


    她觉得她都看不懂叶韶了。


    她想她的,丝毫不影响不愿意浪费时间的赫尔曼站起来宣布:“散了吧,诸位任的是教职,希望诸位能如今日,如果发现了修道院中有合适的好苗子,不吝指导才好。”


    赫尔曼来时众人起身,他走时当然也是同等规格,众人立刻站起身来:“理当如此。”


    赫尔曼再未对他们多言,看向叶韶:“随我来。”


    叶韶也躬身答应。


    片刻之后,内部论坛那“暴揍前男友”和“新桃花也很好磕”的热度还未退去,一个新帖已经冒了出来:


    【等一等!揍一顿李元政就可以做副院长的学生吗?副院长阁下看看我!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揍!】


    “兄弟们消息确认了,赫尔曼阁下专门开了个会研究叶韶的发力方式,然后现场问冷教授愿不愿意割爱,他要收叶韶为徒,现在赫尔曼阁下已经带她去戾园了【图片】【图片】”


    图片是偷拍的,是行政楼门口,赫尔曼走出来,叶韶紧随其后的样子。


    而戾园……这是修道院三位副院长共同的居所,园子似乎还为了契合这个定位,不是常见的正方形长方形的格局,而是三角状,中间围了一个内部花园。


    跟帖也非常精彩——


    “妈吔!这是什么命硬仙子,明明是锦鲤仙子才对啊!我承认我酸了!我现在就要去揍李元政一顿!”


    “回楼上,你得揍得漂亮,那么多导师教授看了五六遍都没挑出破绽来,赫尔曼阁下对她的评价你听说了吗,没用手!你有本事你也别用手,怕你连普通炼体士都打不过!”


    帖子层数疯狂叠加的时候,赫尔曼也停下在了一处古老的青铜大门面前,伸手推开,叶韶便看见了一个幽静的花园。


    进门,赫尔曼往右边走,显然目的地是右边尽头的一处石塔,叶韶快步跟上,边走,赫尔曼边道:“说起来,我门下也曾有过几位学生,如今皆已学成,除了我身边的事务官你需要喊一声师兄外,其他人都各有职司,早就各奔东西了,眼下是我独居。”


    叶韶问:“师兄不与您一起住?”


    “他已经毕业。”赫尔曼道,“自有他的官邸。”


    叶韶了然,又笑起来,是那种学生新见了老师,正在试图讨好的模样:“学生来了就不算独居了,以后我来给老师解闷?”


    赫尔曼本是要推开石楼大门,忽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愿意搬过来住?”


    叶韶其实不是很懂修道院,她虽然有心换个老师和冷文瑶切割清楚方便行动,但还真没了解过戾园。


    但,她不信赫尔曼收下她没有“暗中观察”的目的,她如果不同住,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开口:“不然呢?在学院随老师住随时聆听教诲,不是惯例吗?”


    “对我们三个。”赫尔曼也没说是哪三个,默认叶韶知道,“不一样。”


    叶韶捧哏:“怎么不一样?”


    赫尔曼推开了石塔的门。


    叶韶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暴戾气息,防御姿态都开启了,手上开始凝聚法力,可看赫尔曼没什么反应,她才松一口气,把法力散去。


    赫尔曼对叶韶说:“回头看看?”


    叶韶回头,然后喉咙恶狠狠滚了滚。


    景致不一样了——原本,这里是个漂亮的园子,哪怕是冬日,也有“大雪压青松”“雾凇沆砀”“墙角数枝梅”等等漂亮的样子。


    但,现在入眼的是三根粗大的,漆黑的、布满复杂符文的石柱,就立在三位副院长所居的三栋石塔门口,叶韶能感觉到,石柱上的符文相互呼应,彼此牵连,构成了一个很厉害的阵法。


    而三角形的中间,有一个池塘,池塘里,有……叶韶不是很敢往那个方向看的存在。


    阵法应该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三根石柱都有一定的磨损,而地面上也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已经适应此地环境的植物——散发着幽蓝磷光的鬼面菇、叶片如同惨白人手的幽冥爪、还有不断渗出暗红色液体的血泣树……


    叶韶呼出一口气,却听见赫尔曼说:“怎么样,你确定要住在这里陪我这个孤寡老人吗?”


    甚至还难得贴心地介绍了一下先例:“我要求你的那些师兄师姐每日过来冥想一个小时,算是精神力锻炼了,倒不强求他们住这里,你如果也不想住,我在外头给你安排,或者你要接着住文瑶那,我也给她说一声。”


    叶韶:“……”


    叶韶咬了咬嘴唇:“老师如果不嫌我聒噪,我倒是想住这里感受一下的。”


    “好啊。”赫尔曼只给了这两个字,往石塔里走,完全没把叶韶的话当真——以前也有学生放了豪言壮语,但在连续七天没睡着觉或者一睡着就是疯狂噩梦之后,还是哭唧唧地来求他换地方了。


    他对此适应良好,却没想到叶韶还有后文:“就是……老师,我搬家的事儿……”


    还真没人敢拿搬家的事情来烦赫尔曼,但他也没当回事:“你真要住这儿,就给你师兄说一声,让他安排人去冷文瑶那儿打包了你的东西送过来,或者那儿的你都不想要了,也给他说,给你弄套新的。”


    叶韶赶紧跟上,又笑起来:“留旧的,怎么也不能被人说奢侈浪费不是。”


    赫尔曼摇了摇头,他是真的无所谓,坐在了石塔一楼会客厅的沙发上:“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问我,你要拿不准,先问你师兄。”


    总之,能烦他就不要打扰我。


    叶韶领会,应:“是。”


    赫尔曼便又指着靠近他的沙发:“坐。”


    叶韶哪怕是在插科打诨,还是有些拿不准赫尔曼的脾气,坐得颇拘谨。


    却见赫尔曼手上非凡力量涌动,随即并指成剑,在空中一点,再拉了一段距离。


    星光凝成长剑,流光溢彩,灵气逼人。


    赫尔曼一挥手,把长剑推到叶韶面前:“炼气中期的魔药是以后的事,这柄剑便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免得你说我小气。”


    元婴修士的法力凝成的长剑,就是以叶韶的眼光也觉得很够意思了,她眼前一亮,伸手握住,还没来得及鉴赏,眼角余光就看见赫尔曼手腕一转,朝她手腕命门直攻而来!


    第43章 没到极限


    叶韶血都凉了。


    但战斗是本能,上辈子在丧尸堆里杀出来的经验,叶韶手腕一翻,持那柄星光长剑回撤格挡,偏偏赫尔曼手指比她快,精准穿过剑影,在她腕关节处轻轻一点。


    “嘶——”


    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窜遍整条手臂,人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要松手,右手是不中用了,叶韶脑子比手快,左手去捞那把长剑。


    赫尔曼却还是那只手,不过是从两根手指并成的剑状变成了以手掌为刀,无声无息地切向叶韶左臂肘弯。


    叶韶瞳孔微缩,腰肢发力,身体如灵蛇般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现在右手缓过来了,再次试图去拿剑。


    可赫尔曼还是预判了,叶韶的手才准确地触到下坠的剑柄,他的手掌已如鬼魅般劈中了她的右手手肘。


    叶韶那口冷气抽得,十分真心实意。


    长剑落地,星光乱颤,叶韶咬紧牙关,空手对赫尔曼攻了过去。


    然后……


    “砰!”


    “啪!”


    “咔嚓!”


    五分钟后,叶韶再没办法靠自己站着,手上脚上都在发力,才能让自己靠着沙发不摔地上。


    没办法,实在是手上腿上身上全是赫尔曼揍出来的伤,没有一处能好好用力,甚至要感谢赫尔曼好歹看在她是个女孩的份上没打脸,而那柄星光流转的长剑,依旧安静地躺在她脚边不远处。


    赫尔曼……赫尔曼只用了一只手,毫发无伤。


    而整个客厅,连杯子都没被碰坏一个。


    叶韶简直要哭出来了:“老师也太突然了!学生要是被您打出小珍珠来……”


    赫尔曼眉头都没动一下,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平直无波:“那就再打一顿,打到不掉为止。”


    叶韶缩了缩脖子。


    ……你牛的。


    但她刚才确实打过瘾了,她现在就好像在走五六岁小男孩“撩一下,被打痛了,咦好像没那么痛了,又撩一下”的流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赫尔曼。


    赫尔曼也看着她,还挑了挑眉。


    叶韶是不敢和他打了,但想想刚才的酣畅淋漓,对赫尔曼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学生,甘拜下风。”


    赫尔曼都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自己联系医疗部门,然后忙你的搬家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点真东西。”


    “是,但是老师。”叶韶浑身青痛,但还是弱弱表示,“其实我明天有个巡逻任务……”


    “昆吾沼泽,我知道。”赫尔曼已经在往门外走了,看来是还有公务没完,“延后七天再去,天塌不下来。”


    叶韶唏嘘果然不愧下一任扛把子:“是。”


    走到门口,赫尔曼又补了一句:“以后,没有我的同意,就别接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了。”


    叶韶再度唏嘘妈呀以后自己得听扛把子的:“……是。”


    石门关上,赫尔曼的身影消失,叶韶再也坚持不住,瘫软在了沙发上,颤颤巍巍点开光脑,给冷文瑶发消息:“老师,话说,咋联系医疗部门呀……”


    冷文瑶回消息飞快:“怎么了?”


    “我可能……”叶韶简直手都在颤抖,“不太妙……”


    另外一边,事务官才处理完自己能干的事情,正准备联系医疗部门——按自己这位老师的惯例,新的学生入门,是要挨顿揍的,先把医疗人员预备上,没大错。


    可才拿出光脑,便见赫尔曼走了过来。


    事务官赶紧起身:“阁下。”


    看赫尔曼脸色并不十分黑,作为曾经的学生,事务官还是有勇气问一声的:“小师妹……如何?”


    “还不错。”赫尔曼随手抽了张事务官办公桌上的纸擦着手,“对了七八招。”


    事务官浅吸了一口凉气。


    老师厉害,这个他是知道的,不厉害也做不了下一任宗座了,就是小师妹……也是个狠人呐。


    他当年……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今天的文件处理了么?”赫尔曼平滑地过度到下一个话题。


    “处理了。”事务官也飞快进入工作状态,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叠文件,“这些我不敢自专,阁下来定吧。”


    赫尔曼颔首,拿了那一叠文件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才要进门,又说:“记得给她安排搬家。”


    事务官愣了一下:“搬家?”


    您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琐事了?


    然后问完了才觉得自己犯了职场大忌!!!


    “她说。”让事务官惊异的是,赫尔曼非但没生气,甚至解释了一句,“她要住戾园,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事务官简直……


    啊?!


    扶眼镜.jpg


    “……好的阁下。”事务官终究没在一分钟犯两次大忌,“我来安排。”


    赫尔曼就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事务官则是联系了冷文瑶:“学妹呀,叶韶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个呗。”


    三分钟后,叶韶在病床上接到了事务官的通讯,事务官询问她想怎么搬法儿。


    叶韶正在被正骨,痛得龇牙咧嘴,实在顾不上表情管理,断断续续地给事务官回话:“谢……谢谢师兄关心,我还说要怎么……怎么联系您呢,不用买新的,您把冷老师那里的搬……搬过来就好,东西应该不多,两……三个箱子就可以。”


    “没问题。”事务官回复得很利索,就是忍不住好奇,“师妹,还好吗?”


    “……不太好。”叶韶艰难地回答,“师兄,那个……老师,平时……就这样吗?”


    事务官微笑:“差不多吧。”


    然后,就欣赏起了通讯里叶韶那直嘬牙花子的表情。


    忍住了没告诉叶韶,如果你第一天就挨了七八招的话,你接下来的日子……


    害,你很快就知道了,最后再快乐一晚上吧,当然,你要住戾园的话,可能连最后的快乐都没有了:)


    事务官继续微笑:“哦,还有个事儿,你花在医疗上的各项支出报老师账上就好,材料都用最好的,这是惯例,不必为老师省钱。”


    叶韶礼貌的谢过。


    然后在心头默默吐槽,是啊,管杀管埋,好熟悉的风格。


    医疗团队是专业的。


    叶韶受的也确实都是皮外伤,毕竟赫尔曼也没有用非凡力量。


    所以她很快就被救护车挪回了戾园。


    事务官更是专业的,就叶韶接受治疗的一个小时,戾园石楼二层已经复刻了一个她在冷文瑶小楼内的房间。


    她躺在没有丝毫变化的床上,拿出光脑,联系谭逸言:“谭兄?”


    谭逸言很快回消息:“叶仙子?怎么了?”


    叶韶:“谭兄,情况有变。昆吾沼泽的任务得延后,真是不好意思……”


    谭逸言:“明白,我还想着一会儿联系你呢【论坛帖子:揍一顿李元政就可以做副院长的学生吗?】你的事我听说了,肯定一时半会儿没空做什么任务,我这边等你消息。”


    叶韶:“不用等我消息,七天后准时出发。”


    谭逸言:“他说的?”


    叶韶:“他说的。”


    那没事了。


    谭逸言很愉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八卦起来:“说起来,阁下他……如何?”


    叶韶:【图片】


    是她今天的天价医疗账单,她毫不客气地挂了赫尔曼的账。


    谭逸言:“???”


    叶韶:“刚挨的揍,刚出的院。”


    谭逸言:“……”


    谭逸言:“啧。”


    谭逸言:“……你确定七天后你能出发吗?不歇两天?”


    叶韶:“不敢歇,他只说了延后七天。”


    谭逸言:“……行。”


    放下光脑,谭逸言觉得自己可以给叶韶点根香。


    但想了想,谭逸言又给叶韶发一条消息:“我把你这图发论坛里给那些酸鸡看看,如何?”


    叶韶:“……随便了,都行。”


    我现在在乎那些酸鸡怎么看吗?


    我现在面临的主要矛盾是怎么活下去!!!


    但谭逸言已经不想安慰这新交的塑料好友了。


    得了这一手的八卦,网瘾青年谭逸言当然是飞快点开匿名论坛,开始编辑:兄弟们兄弟们!元婴亲传的含金量出来了!!!【图片】


    这帖子很快被顶了起来——


    “???我点开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赫尔曼阁下的医疗账单?!”


    “一楼的大哥你在不在状态!当然和副院长阁下没关系,这是他今天刚收那位弟子受伤了,挂的他的账,所以到底是什么伤能花五个信用点啊!有没有伤势照片,好奇!想看!”


    “我是后勤医疗团队的,没有照片的,戾园禁止拍照,这么说吧,我们到戾园的时候,叶仙子是躺地上的,站都站不起来,某种程度上,副院长阁下也算是给李元政报仇了吧【狗头.jpg】。”


    “……懂了,是用命换来了这泼天的富贵,叶韶都被打成这样,这福气要是给了我,我可能要哭着喊妈妈。”


    ……


    人民群众所不知道的是,对于赫尔曼这种层次的天使而言,在一定范围内,只要是念了他的名字,就可以解锁“因果粘连”的效果。


    说人话就是,一定范围内,他能知道谁在背后蛐蛐他。


    所以今天的赫尔曼那个办公环境,属于是身边一直有个东西在“叮铃叮铃”地吵闹,烦得赫尔曼后期都直接关了灵性感应。


    等今日的公务处理完,他才打开光脑,这个频率的蛐蛐都不用问事务官“发生甚么事了”,直接刷论坛就能知道。


    然后,就点进了那个“元婴亲传的含金量”。


    刷了几楼,赫尔曼就没再看下去了,只慢悠悠起身回戾园。


    小丫头,还有力气发账单?


    看来是今天挨的打还没到极限。


    第44章 戾园梦话


    当然,赫尔曼也不是什么魔鬼,干不出既然叶韶能发消息了,就立刻就把叶韶薅起来打一顿的事。


    他溜达回戾园之后,刚好遇上了隔壁死亡教会的副院长艾丝特女士,艾丝特还盛情邀请他:“赫尔曼,正要找你,得了些不错的月光浆果和幽影鹿肉,可有兴趣共饮一杯?”


    赫尔曼想了想,也有日子没有向两大教会通报调查冷文瑶晋升一事的进展了,便答:“荣幸之至。”


    哦,你说他还有一个躺床上的学生,以学生的凄惨程度应该顾不上吃饭?


    #和他有啥关系。


    #谁家老师还管学生吃没吃饭啊,又不是孩子他爹→_→


    石楼的二层露台视野开阔,正好能将三角区域内那片诡异池塘与狰狞魔植尽收眼底,在足够的实力加持下,其实风景还不错——


    池塘水面泛着油彩般的光泽,鬼面菇幽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亮,垂在池塘上的枝条仿佛在跳舞,配合一下艾丝特副院长那素来让人惊叹的厨艺,谁说不是一种享受呢。


    酒才满上,点在餐桌上的烛火突然爆开,一位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士便从中走了出来,正是痛苦教会的副院长,安东尼奥。


    “你们又偷偷聚会不带我!”安东尼奥把带来的酒放桌子上,“能不能行啊,说好的同气连枝呢?”


    艾丝特轻笑,早有准备般取出另一只酒杯满上:“说的像是我们不叫,你看到了会不来一样。”


    这本来也是心照不宣——等边三角形的住处,一旦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在聚餐,还是在阳台上聚,第三个人肯定要不请自来的。


    安东尼奥抬手,把角落里的凳子搬了过来,三位天使先后落座,举杯示意,浅酌一口,赫尔曼便率先开口:“冷文瑶的事,我预备放弃了。”


    另外两位放下酒杯:“一点也查不明白?”


    “查不明白。”赫尔曼叹息,“她接触的人,做的事,嫌疑都排除了,她自己都申请针对她晋升之前的记忆做了清洗,清洗的结果是,她晋升前没有任何异常之事发生,她只是在工作。”


    “厄难教会真的把所有信息都共享了吗?”艾丝特对此始终有怀疑。


    “是的,以神明的名义起誓。”赫尔曼回答得非常坦然,“除了那件她所经手的绝密案件,什么信息都共享了。”


    至于那个绝密案件……赫尔曼也反复翻阅过玉色小剑的卷宗,卷宗很薄,就是神明突然下了神谕,说夜城出现了这个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附带的是4212号垃圾场的定位和剑的模样。


    但没有结果,因为虽然有一群孩子说见过玉色小剑,但他们都说不知道剑往哪里去了。


    其中数叶韶……那会儿还叫邵叶,离剑最近,回答询问时也很冷静,但冷文瑶事情做得确实周到,让人盯梢了叶韶几天,后面甚至亲自见她,搜查了她的记忆,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对,那时候叶韶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扛得住记忆搜查,何况在那之后,叶韶就住冷文瑶私邸里了,真就一点特别都没有。


    当然,叶韶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被监控,但那已经是登上求道号飞空舟之后,并且她那段时间的记忆还经过了墨菲斯的记忆清洗,以墨菲斯工作中的铁面无私程度,绝无可能为她遮掩。


    就……毫无疑点,一定要说蹊跷,当然,冷文瑶是见叶韶的那天突破的。


    但话说回来,如果叶韶真的有本事让冷文瑶突破,她干嘛不把这个能力用在自己身上呢,她还只是个练气啊!


    教皇和自己讨论过,认为叶韶和冷文瑶突破的事应该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巧合。


    在教皇看来,一方面冷文瑶因为她丈夫的原因,一直在看各种古籍,保不齐什么时候受到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有益影响,另一方面,冷文瑶在夜城已经很久没有比较大规模地使用非凡能力了,那天对叶韶用记忆搜查,很有可能就触发了晋升的条件。


    还有反例可以证明——修士里又不是只有冷文瑶接触过叶韶,痛苦教会的吴蕴秀也接触过,可吴蕴秀不就没有晋升么!痛苦教会在夜城的主教也对叶韶用过记忆搜查,可那位主教先生也没有晋升啊!


    赫尔曼持保留意见,因为当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因素,剩下的那个就是再离谱,也只能是它。


    但他没办法拿这么上不了台面的推断和宗座讨论,只是留个心而已。


    事情暂时了结,因为教皇说神明也没有办法给出更进一步的启示,但当叶韶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赫尔曼面前,自然而然就引起了注意,而叶韶还表现出了如此的天分,当然就要把人弄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小姑娘……很特别。


    但明显没那个让赫尔曼立刻就无魔药晋升的能力。


    赫尔曼正回忆着,突听安东尼奥说:“既然是绝密,我就不问细节了,只以你的判断,你认为那个绝密案件可能和冷文瑶晋升有关吗?”


    “如果有关。”赫尔曼收回思绪,“按流程应该是并案,而不是放弃。”


    安东尼奥丧气地靠在了椅背上。


    艾丝特本来就觉得查到的希望不大——她亲自见了冷文瑶,聊了很久,虽然拿女人的直觉说事有点不负责任,但她真的能确定冷文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晋升了。


    不过……


    “赫尔曼。”艾丝特说,“你今天大张旗鼓收下的那个学生,不是因为冷文瑶收的?”


    “当然不是。”赫尔曼回答,又反问,“她的表现,不配吗?”


    “配!”安东尼奥简直要拍大腿,“也就是你下手快,不然我都要问她是否愿意改信痛苦,由我来教导了。”


    赫尔曼嗤笑:“晚了。”


    这能让给你?


    “什么人啊值得你们这么喜欢,我只听说了事没见着人。”艾丝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调侃,“把她叫出来让我看看?好歹我算个长辈,总有那个身份喝小家伙一杯茶,再给个见面礼?”


    安东尼奥也笑:“是啊,拉出来,让我馋一馋。”


    赫尔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双手一摊,语气平淡:“以后吧。现在她起不来了。”


    艾丝特闻言,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资历稍浅,一时间没完全理解怎么就“起不来”了。


    但安东尼奥却立刻了然,“啧”了一声:“容我提醒你啊,人家只是个小姑娘,下手轻一点。”


    “没打脸,够给你说的小姑娘面子了。”赫尔曼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斟满,“再说,邪祟可不会分男女。”


    就这句话,露台上直接就沉默了,只有夜风吹过诡异植物发出的沙沙声响,三位天使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三人都有各自的故事,而这句话,确实让三位各自都想起了一些……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许久,艾丝特开始赶人:“好了,散了吧,明天又不是休息日。”


    赫尔曼便和安东尼奥一同告辞,一个化作了一团流星般的火焰往自己的石塔坠落,一个走入了满是璀璨星光的门扉。


    深夜,赫尔曼的石塔。


    石塔一楼用来办公,二楼给学生住,三楼才属于他自己。


    赫尔曼洗漱完,穿着浴袍,他刚才就没喝过瘾,洗漱前已经掏出了一瓶红酒醒着,现在刚刚好。


    他拿了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欣赏着月色洒在那些戾气十足的植物上,思考自己晚上是打坐还是看书。


    元婴修士,睡觉已经是爱好而非必须,而今晚上他不想睡觉,因为还想欣赏小丫头半夜吓醒,默默掉小珍珠的样子。


    最后,他选择了打开一卷羊皮纸,手指一点。


    羊皮纸悬浮着摊开,房间里开始响起一个平和的男声,念起了羊皮纸上的内容。


    他躺在躺椅上,盖着条毯子,拿着那杯红酒,慢慢品着,偶尔抓一只嗅着知识的味道过来的邪祟,随手捏碎,散入风中。


    该说不说,平和的男声伴随着偶尔爆浆般的“噗呲”,竟然还非常和谐。


    夜很快就深了。


    叶韶早已因为今日的身心俱疲而睡了过去,而在邪祟活动最旺盛的凌晨,她一个仰卧起坐坐起来,浑身都是淋漓的冷汗。


    梦里……梦里……【脏话】的梦里可真畜生啊!


    她梦到了丧尸才爆发的时候,有几只丧尸上了楼,自己和爸妈想突围,跑到了楼道半截儿,爸爸为了保护自己和妈妈,手被咬破了。


    爸爸顾不上那些,拉着自己和妈妈往上跑,回家,到了家门口,爸爸却不进来了,只用最后的清醒把娘俩推进家门,重重把门砸上。


    然后丧尸来了。


    自己隔着门都能听到咀嚼声。


    慌忙从猫眼往外看,便看到……看到,一双刚刚转化、充满嗜血欲望的、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梦到这里,叶韶就吓醒了,想想再也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缓缓曲起膝盖,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双臂里,嘟囔着:“爸爸……呜呜呜……爸爸……”


    赫尔曼感受到了,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任何颤动,就是本来力度适中的手,指肚子有点发白。


    他知道,无论叶韶梦到了什么,现在的小家伙都很需要一个抱抱。


    但他不想给。


    今日你悲伤了我可以抱抱你,容你在我怀里哭泣,他日你头顶上再也没有为你遮风挡雨的大树,你要如何活下去?


    所以赫尔曼只闭上眼睛,听着叶韶如同受伤小兽一般的呢喃。


    而叶韶默默啜泣了一会儿,咬着发白的嘴唇站起来,披了衣裳,看着那沉静的池塘,那满眼的邪物。


    她握了握拳,坐回床上,缓缓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修炼。


    还是那个灵气一股脑进入,自己吸灵气,煞气给诛仙剑,杂物丢胃袋里预备和残渣一起排出的方式。


    赫尔曼挑了挑眉。


    他纵使元婴,纵使对力量的控制在修士里可以称一个“妙到毫巅”,也没办法感受叶韶体内灵气究竟如何运转,因为皮肤本就是一层很好的封印物。


    但,赫尔曼瞟了一眼屋子里的挂钟,确定叶韶的精神崩溃还没有过十分钟,这就能……开始修炼了?


    他慢慢啜了一口酒,笑了。


    他觉得,自己教学生从来随心所欲,有本事就学成人才,没本事就自觉退出,反正我教了,会不会是你的事。


    但这回,他想好好教。


    第45章 筑基任务


    ……虽然这个好好教……也就那样吧。


    因为第二天,赫尔曼赏了叶韶五个字就去处理他的工作了,枢机会议议长,一天日理万机,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带孩子。


    而那五个字是,书房没上锁。


    叶韶:……也行吧,符合我对大学里导师和研究生关系的认知。


    并且赫尔曼的藏书多得吓人,这很好地填补了叶韶对这个世界的无知。


    她整个人快乐地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还拿了个小本本随时记录自己的困惑,预备抓紧时间在赫尔曼回来的时间去请教。


    赫尔曼倒是也回答的,并且不是那种老学究掉书袋的回复,说的话非常深入浅出,总是三两句就能把事情讲清楚,还能顺便推荐两本相关书籍。


    叶韶很喜欢,如果不是问到一半就被赫尔曼偷袭再被他揍一顿,然后赫尔曼拿着叶韶的笔记本,在叶韶躺地上的时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她,顺便嫌弃了叶韶“字真丑”,她能更喜欢。


    并且这回挨揍,赫尔曼开始用非凡力量了,只是把力量控制在叶韶能接受的程度,这也很合理,战斗嘛,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如何更好地使用非凡力量上,昨天赫尔曼揍她没用非凡力量是想试试她的成色来着。


    反正,回答完,赫尔曼就上楼了,也没有发善心给叶韶联系一下医疗团队,是叶韶自己颤抖地掏出光脑,把消息发了出去。


    医疗团队火速赶到!


    甚至都没有再麻烦地把叶韶弄回医院治疗,就地给叶韶处理了,贴心地把她扛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光速撤退。


    叶韶对着窗户外那些虬结交错的魔植,思考了一会儿人生,修士的恢复能力再好,这分钟她也坐不起来,只能勉强把手指摆出修炼的印结,开始吸纳灵气,调理自己的身体。


    楼上的赫尔曼一挑眉。


    哟呵?


    韧性不错,值得表扬,如果这么调息一晚上,想来明天早上就好全了。


    因为有昨晚上做噩梦的经历,叶韶今天是不睡了,不能动的时候躺着调息,能坐起来就直接打坐,到了第二天,她神清气爽地下楼,预备接着去看书。


    刚好,赫尔曼正在一楼的餐厅里吃早点,见叶韶下楼,便点了点一旁的餐椅。


    大佬的早点当然有多的,叶韶乖巧的坐下,乖巧地端起牛奶,乖巧地喝完,杯子才放到桌上,直接反客为主,对赫尔曼展开了一场袭击。


    五分钟后,叶韶躺在地上,但牛奶杯和赫尔曼,安然无恙!


    赫尔曼拿着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在擦手的空隙里,给叶韶讲了一个让书自己念自己的术法。


    叶韶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明显是让叶韶养伤的时候也别忘了看书的意思。


    但她的声音都有点颤抖:“老师……学生这个状态,可能打不过嗅着禁忌知识的味道过来的邪祟……”


    “那是你的问题。”赫尔曼就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飘然而去。


    叶韶:“……”


    默默打开光脑,联系医疗团队。


    接下来的日子,大抵如是。


    反正,吃个饭能挨顿打,请个安能挨顿打,问问题会挨打,做晚餐会挨打,有叶韶偷袭,也有赫尔曼临时起意,每次挨打也就是五六分钟,但每次都很痛彻心扉,每次都能让叶韶领悟到不少技巧。


    叶韶记忆很深刻,有一次是事务官师兄过来送文件,看他俩正在阳台上动手,甚至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


    第二天,来给冰箱更换食材的阿姨给叶韶带来了几瓶还在实验阶段的高阶恢复液,说是赫尔曼阁下的首席事务官吩咐让她捎过来的,顺便还有一句“师妹保重”。


    叶韶:尼玛我【脏话】【脏话】【脏话】


    结果就是,医疗团队就差没在戾园门口设个服务站了,而叶韶也在恶狠狠地……花着赫尔曼的医疗经费,然后自己命都去了半条:)


    有好事的修士直接拿一本书,在离戾园不远的一处长椅上常驻,统计着“叶仙子喊医疗团队的次数”,而论坛人民每天都在嗷嗷待哺:“那位发账单的兄台!后续账单呢?跟上啊!”


    谭逸言……没有再问账单的事儿。


    他保持着每天给叶韶发一条消息的频率,内容非常简洁:“还活着吗?”


    叶韶也保持着每天回复一条信息的习惯,内容同样简洁:“……健在,多谢关心。”


    一直到第七日,在叶韶又又又一次躺地上的时候,赫尔曼才难得说了一句和修炼没关系的话,甚至有点意犹未尽:“七天,过得可真快。”


    叶韶想说对你快,对我那是度日如年啊!


    我上辈子在家里天然气断了生不了火硬吃冷水泡面条的日子都没那么造孽!


    “封印地巡逻不是什么危险任务。”赫尔曼又说,“昆吾沼泽又远,你和你那个队友都暂时不方便传送过去,坐飞空舟一来一回都得半个月。”


    叶韶眼巴巴地看着他,生怕这位老先生蹦出一个“别去了”,甚至小小地喊了一声:“老师……”


    你做个人吧!!!


    万幸,赫尔曼还是有一点慈悲心的:“算了,就当给你放个假。”


    叶韶放心地扯出了一个笑:“谢谢老师。”


    赫尔曼抬了抬下巴,示意不用客气,回他的三层的时候,倒是撂下了一句:“明日出发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叶韶应是。


    第二日,叶韶便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空间纽里也塞了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后就先去了行政楼。


    在办公室外,她遇见了正要去忙活事儿的事务官。


    事务官看到她,脚步微顿,给了她一句:“师妹,第一次出任务,一切小心。”


    叶韶就很常规地谢过师兄,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赫尔曼都说了“就当放假”的任务,值得你的“一切小心”?还有,你至于用这么“节哀”的眼神看着我?


    最终结果就是,很至于。


    因为赫尔曼直接扔了个玉简给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她去后院摘棵菜:“去都去了,就顺路往封印深处多走走。”


    叶韶:“……啊?”


    怀疑自己听错,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睛瞬间瞪圆了——


    任务描述:深入封印核心区域,记录封印物状态。若条件成熟,尝试将封印物回收。


    任务报酬嘛,“记录”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个零,“回收”则是在“记录”的基础上翻了个倍。


    可是加了零翻了倍也不能干啊!


    我虽然想去尝尝封印物的咸淡,但那是尝尝咸淡,万一不好吃我还能不吃,您这个纯纯让我不管咸淡都吃下去!


    我……万一没那么大胃口嘞?


    叶韶牙疼了,颤颤巍巍问:“老师,我……我去吗?”


    赫尔曼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我去?”


    “老师……”叶韶还是试图挣扎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也不用,这么看得起您的学生……”


    “好了。”赫尔曼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手上的文件,明显不想再在这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难不到哪里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叶韶:“……是。”


    走出赫尔曼办公室时,几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叶韶满脸复杂地与谭逸言汇合,登上了前往昆吾沼泽的小型飞空舟。


    这种出任务用的飞空舟就没有一二三等舱的区别了,只有两个炼体士轮流掌舵,小小的一个船舱,飞空舟开入云层,因航程很长,又到了饭点,谭逸言甚至还带了许多食材,在飞空舟里支起了火锅,邀请叶韶一起。


    叶韶瘫在船舱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长长地、忧郁地叹了口气,并不是很有食欲。


    谭逸言看着她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怎么了,从见面开始就这么天塌了的样子,昨天挨的揍今天还没好?”


    “好倒是好了。”叶韶把玉简递给了谭逸言,“就是觉得,有点连累了你。”


    谭逸言不解其意,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过半天:“你,这,没……没拿成哪个筑基前辈的任务?”


    “我问过这个问题。”叶韶说,“老师说,不是我去,难道他去?”


    谭逸言:“……”


    当时就是一嗓子:“炼体士!落地!我要下船!!!”


    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叶韶微笑。


    开玩笑,赫尔曼都出手了,任务当然以我为主,俩炼体士都听我的。


    果不其然,飞空舟稳稳当当,谭逸言双目失神,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祥林嫂一样幽怨起来:“姐姐……我的亲姐姐……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初期,接任务主要是混点贡献点别被人诟病天天啃老,怎么突然就要去直面封印物了……”


    看着谭逸言的表现,叶韶奇异地……就……诶?也挺好?


    她平和了,她甚至能真心地笑出来了,还拿起了筷子:“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甚至还招呼了一下没有在开船的炼体士:“嘿哥们儿,进来一起吃火锅啊!”


    第46章 符箓符咒


    外面的炼体士礼貌地回绝了,虽然叶韶喊“哥们”比谭逸言的“炼体士”更把他们当人看,但炼体士心头很清楚“炼体士”和“修士”之间那层可悲的厚障壁,始终不敢逾越。


    何况船舱里有隔音阵法,炼体士非常担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被灭口。


    叶韶知道他们的难处,也没强求,拿了两个大碗,煮了块火锅面,把火锅面和一些早已烫熟的肉类蔬菜都夹大碗里,端出去给两位炼体士。


    “知道你们带了压缩饼干。”叶韶说得很温和,“但是出门在外,能吃口热的,还是尽量吃口热的吧。”


    很难形容两位炼体士的诧异,但他们到底是没拒绝叶韶:“谢谢叶修女。”


    “客气。”叶韶点了点头,重新回到船舱内,然后给谭逸言夹了一块鸭血。


    该说不说,谭公子是真的会享受生活,鬼知道他的空间纽有多大,鬼知道他到底都带了什么邪乎东西来做任务。


    可谭逸言吃不下,谭逸言也没功夫关心叶韶是怎么关怀炼体士的,他现在主要是有点悲愤:“你这个水平你是怎么吃得下的!”


    又觉得好像有点希望:“亲姐姐,好姐姐,是不是您那位老师给您练气中期的魔药了?要不您现在就喝下去?我给你护法,这一切还来得及!”


    “没给。”叶韶心说哪怕给了我也不能喝啊,爱怜地看着谭逸言,“我就这么说吧,老师把任务给我的时候,给了我三句话。”


    “昂?”谭公子还以为是什么锦囊妙计呢,“说说!快说说!”


    叶韶:“第一句,去都去了,就顺路往封印深处多走走。”


    谭逸言:“……”


    叶韶:“第二句,不然呢?我去?”


    谭逸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韶:“第三句,好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难不到哪里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谭逸言抬手按了按自己青筋都爆出来了的太阳穴,觉得自己跳船的生还率都比做这个任务高。


    可是往窗外看了看。


    ……算了,太高了,生还率好像也很成一个问题。


    他瘫回座位,双目无神地望着飞车顶棚,缓了好久,才慢慢吃起了那块鸭血,吃完,接受了现实,谈起了正事:“昆吾沼泽是个已经有两百年的凶地,但也只占一个老牌,危险性倒是一般。”


    叶韶很欣赏谭公子的恢复能力,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我让师兄帮我查过昆吾沼泽周边都有什么任务,师兄的回答是,我原本接的是修道院给炼气期的任务,老师给我换成了教廷给筑基期的任务,就没别的了。”


    “师兄?”谭逸言的关注点很奇怪。


    “老师的首席事务官。”叶韶说,“可靠谱了,我挨揍的时候还知道给我送恢复液呢!”


    谭逸言:……啊?


    你们师门的“靠谱”标准……普通人去看望病人还知道拎箱牛奶呢!!!


    谭逸言按着自己青痛的脑壳,把思路拉回了任务上:“频率呢?多久筑基期去一次,多久炼气期去一次?”


    “筑基期差不多是一百年。”叶韶说,“炼气期就频繁一些,五年吧,这次其实也快到筑基期的前辈们去的时候了,所以……可能老师就想着节约一下经费,让我去干了得了。”


    谭逸言十分想说,你这么个一次巡逻报酬就够挨一顿打的玩意儿,你给我说节约经费?


    算了,还是说正经事:“这说明不了什么呀,封印本来就是这样的,平时没事巡一巡,时间长了就得去检查检查内部结构对不对……”


    “不。”叶韶说,“谭兄,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最近有个事儿我越想越不对。”


    谭逸言:“说说看,万一我懂呢?”


    叶韶没好意思问赫尔曼或者事务官,确实是问题听起来太蠢了,但问谭逸言就刚好:“话说,封印地巡逻这个事儿,到底在巡逻什么?”


    谭逸言愣了一下。


    这……算一个问题吗?


    “不就是……”谭逸言开始背答案了,“因为担心封印松动,所以需要安排人定期拿着灵气罗盘去走一圈,只要灵气罗盘表现正常,就代表封印正常……吗?”


    “你懂阵法吗?”叶韶问,“或者,懂封印吗?”


    谭逸言摇头,又觉得叶韶这个问题很可疑啊:“你懂?”


    “一点点。”叶韶没有否认,“哪怕是以我的认识,如果是我布下的封印,我一般会留个印记在上面,封印有没有破损,我能感知到。”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还巡逻什么呀!封印破不破,是从里面破的还是从外面破的,布置了封印的天使或半神肯定知道,出问题了直接解决不就完了吗?干嘛像找理由给小辈发红包一样,给三五个贡献点,定期让人去遛一遛?


    谭逸言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或许,是封印本身也属于非凡力量的一种,本身也会吸引邪祟,定期来清理一下,以免影响到封印地外生活的普通人?”


    “……有可能。所以老师才根本看不上那只清理闻讯而来的邪祟的巡逻任务,直接给我换成了筑基期的呢。”叶韶沉吟着,“而老师敢把这个任务给我们,在他的认知里,我们应该有解决的能力。”


    “我们?”谭逸言诧异了,指着自己,“你说的这个我们里面有我吗?”


    叶韶:“……”


    “有……吧?”叶韶小声道,又心虚起来,赶紧岔开话题,“吃饭,吃饭。”


    谭逸言却不想吃饭,争分夺秒地给自己要保(好)障(处):“姐姐,咱们这航程可有七天呢,你有什么能临时提升我们实力的招数就用出来,我们争取提高一下存活率。”


    那倒是有,就看你学习能力咋样了。


    叶韶先说自己:“我要闭关,这几天我被老师反复指点,确实悟出了一点什么。”


    谭逸言:“我呢?”


    叶韶想了一下,从空间纽中取出一个空白玉简,贴在额头铭刻许久,递给谭逸言:“这是我曾经接触过的一张威力极大的符箓,你研究研究,看看能悟明白多少,多悟出一点,我们去有关封印地的任务就多一分保障。”


    她给的,是原主当时在4212垃圾场捡垃圾时,原主揣怀里的那个符箓的样式,周潭拿走时,她扫了一眼。


    她当然没有厉害到符箓看一眼就能记得这么清楚,但她拿到的那些心得里,含一位符箓大佬,含很多上古符箓,能匹配上。


    谭逸言其实没认真听叶韶说什么,反正知道叶韶给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才一拿到玉简,就把自身的灵性沉了进去,然后才搂了一眼就飞快退了出来,仿佛受到了什么精神污染,尖叫道:“什么玩意儿!”


    叶韶都懵了:“就……符箓啊。”


    谭逸言眨了眨眼。


    叶韶点头,没觉得自己说错话呀。


    谭逸言又眨了眨眼,疯狂暗示。


    叶韶还是没别的反应。


    谭逸言都要裂开了:“叶仙子!叶仙尊!你……你会画符?!不是画在金片银片玉片上的符,是画在纸上的那种,那种……那种……”


    谭逸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张牙舞爪的:“符箓?!”


    “一,一点点?”叶韶试探着开口,她觉得自己不知不觉的,好像又触碰到了什么知识盲区。


    谭逸言:!!!


    “姐姐那你还做什么任务啊!”谭逸言去拉叶韶的胳膊,“现在!立刻!找个大城市落地,给赫尔曼阁下发消息,不,打通讯!就说你会画符让他把你叫回去,以后就不要出什么任务了你直接去教廷,他们会把你保护好,魔药管够,面首随意的那种衣食无忧!”


    叶韶震惊了:“画符……有这么稀奇吗?”


    谭逸言觉得,自己和叶韶之间,好像也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他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是他是世家出身,叶韶是捡垃圾的,他真的不确定以叶韶的教育背景,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索性先做科普:“符箓,和符咒,你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吗?”


    叶韶还是有点敏感性的,直接引用了谭逸言刚才的话:“符箓是画在纸上的,符咒是画在金片银片玉片上的?”


    “差不多吧。”谭逸言说,“我说来路你可能就明白了,符箓,只有那些隐世的家族和门派偶尔会流出来一两张。三大教会,大小修士都画不出符箓来,我们用的是符咒。”


    叶韶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从教会人员嘴里,正式的,没有一点代称地听到“隐世家族和门派”这个词儿。


    她也突然想起来,自己当时给了黎微能镇压低阶修士煞气的符箓,还说明自己也会交给教会,黎微那么不希望教会势力增长,叶韶还以为说服他要费点劲,可不曾想,黎微一点异议都没有。


    ……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你小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算把符箓给教会,他们也画不出来?


    叶韶凝目,虽然自己还是有所揣测,但还是问:“画不出的原因是什么?”


    “每个修士身体里都有疯狂暴虐的气息啊,但传说那些隐世门派和家族是有办法不失控的。”谭逸言说着常识,“失控不失控的且不说,做画符这种又细致又需要非凡力量的活儿的时候,哪怕有一点非凡力量不对劲,符就毁了。”


    而教会更常用的金片银片玉片,容错率就高得多了,哪怕是错了一点半点的,往回雕一点也不至于就炸了,但薄薄的一张黄纸,最讲究一个力道均匀,别说承载的力量不均匀容易炸了,就是毛笔用力太过了也能坏给你看,差别不就出来了?


    “不过。”谭逸言叹气,“这也只是低级符,像半神天使们用的高阶符咒,哪怕是金片银片玉片,该炸还得炸。”


    叶韶对此,倒不诧异。


    符号本身就承载了力量,越高级的符咒力量越大,金银玉片的承载力有限,一旦到了极限就容易炸锅,别说这个世界这么粗糙的修炼体系,就是自己老家也是初学者画符用黄纸,再高级的就得换材料了,拿黄纸画高级符箓本来也只是一些卷王大佬的炫技行为。


    她正琢磨着两个世界的差别呢,谭逸言自己来劲了,他那空间纽是真的大,东西也是真的杂,直接拿出了一整套的黄纸朱砂鼠须笔,眼神清亮:“叶仙子!让我开开眼呗!符箓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第47章 拧开门锁


    叶韶:“……”


    怎么说呢,明明我也是一个学渣,可是在这个世界,我竟然也有感慨“人就算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的一天。


    人生呐……


    她往窗外,看着外面的云卷云舒。


    谭逸言的疑惑必须按下去,不能让他对外胡咧咧。


    就是怎么按……


    叶韶闭上眼睛,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仿佛什么凶兽觉醒。


    谭逸言脚拇指都扣紧了——姐姐你不画就不画嘛!该不是要灭口?


    万幸,叶韶倒是没有灭口的意思,只提起笔。


    谭逸言精神了,简直恨不得把光脑掏出来拍摄!


    ……当然,没有得到正主允许,也不敢这么做,只能瞪大了眼睛看。


    然后,咋说呢。


    叶韶提笔的姿势……并不专业,也就是小时候上过少年宫的水平。


    叶韶落在黄纸上的笔迹也谈不上什么大师风范,没有谭逸言想象中的,一笔一划都是同样宽度,丝毫不错的控制力。


    但黄纸没有炸。


    因为叶韶从笔尖引出来,落在黄纸上的非凡力量配合了落笔的粗细,不能说精确,只能说,协调。


    粗了便粗了,细了便细了,确实没什么大师风范,但那份浑然天成的韵律不是假的,末了,叶韶手中朱笔一搁,把黄表纸递给谭逸言:“喏。”


    谭逸言拿着那张符箓,如获至宝——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是低阶符,但这可是符箓啊!


    然而,就在此时,黄表纸上的非凡力量忽然就紊乱了起来,叶韶眼疾手快,拿起筷子就朝谭逸言弹了出去。


    筷子穿着黄表纸,“咚”地插在了飞空舟舱壁上。


    谭逸言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一声“砰”。


    符箓自燃了,还顺走了那支筷子。


    谭逸言惊住:“这……”


    叶韶叹了一声:“就是给你说,我只会一点点,成功率非常低,这下你见着了?”


    谭逸言难免有些丧气。


    他不知道的是,叶韶藏锋了。


    真相是,对她来说,画符确实不难,至少低阶符箓不难,成功率哪怕没有百分之百,百分之六十是有的。


    只是……为了不暴露自己法力的问题,她得把煞气混到法力里,又要圆自己不明就里时候那“会一点点”的话,不能真的表现成一个门外汉,所以要临时调整符箓的画法,呈现一个“成功了但没有完全成功”的效果。


    但哪怕不知道,谭逸言也很快兴奋起来:“不,叶仙子,这也已经很厉害了。”


    叶韶现在是真的有了自己已经拼尽全力考了不及格,可是对只能考零分的高手来说自己发挥得还挺好的感觉:“……谭兄,也不用这么安慰我。”


    “真的,已经很厉害了。”谭逸言说,“我所见到的所有已经在符咒上取得了比较大的成就,想挑战一下符箓的修士,黄表纸都燃在了落笔的十秒之内。你这个很接近成功了,给你一个玉片和刻刀你肯定行的!”


    叶韶的嘴角都抽了抽。


    ……是啊,给我一个玉片和刻刀,我要是连这最低级的火球符都刻不出来,还是找根面条吊死算了。


    她努力地保持微笑,说:“谭兄,我在私底下琢磨这个的事儿,还请为我保密。”


    “啊?”谭逸言不懂,“为什么?”


    “因为。”叶韶一点脸不要的把赫尔曼抬了出来,“被老师一天揍一顿已经很痛了,我不希望老师发现我还在研究这个,再被每天绑在椅子上画俩小时符。”


    这个理由,很生动了。


    谭逸言都默默擦了擦额头的汗:“当然,当然。”


    “还有,谭兄。”叶韶继续,“我给你的玉简,也请不要让第三人知晓。”


    如果说一个人偷偷学画符是小事,那这个玉简要是能研究明白了,能产生多恐怖的价值……谭逸言神色凝重了起来:“当然,但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叶仙子尽管取了我的命就是。”


    “好。”叶韶笑了笑,也没有把谭逸言的话往回拽,只说,“一言为定。”


    虽然她不是很信现在谭逸言的承诺,但人是初步稳住了,其他的事可以回头再说,叶韶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呢,你要是能从这东西里面悟点封禁之术出来,我们这次要是实在打不过,还可以跑的嘛。”


    谭逸言汗都要下来了:“尽力……尽力……”


    接下来,叶韶就没有再和谭逸言说什么了,只安静盘腿坐着,吸取灵气,壮大丹田里的五色液滴。


    谭逸言……倒是在努力学习。


    就是也不知道算不算假努力——他很想参悟玉简里的符号,心想哪怕是黄表纸上写不了,就弄最贵的祖母绿玉符来写,但,始终走不出“灵性进入玉简,看一眼,头晕,撤出来,缓一缓,再看一眼,还是头晕”的鬼打墙。


    一定要说进步的话,也只能是……嗯,至少锻炼了灵性的忍耐能力嘛!总之我不亏!


    七日的航程转瞬即逝。


    飞空舟开始降低高度,穿过云雾,没有掌舵的炼体士轻轻敲了敲船头到船舱的横梁:“两位,到了。”


    叶韶还在收功,身上气息翻涌,谭逸言则没有这个困难,直接把灵性从玉简中拉出来,看向窗外。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绿色瘴气。


    飞空舟悬停在一片相对坚实的土坡上空,两位炼体士拿出下船的绳梯,对叶韶和谭逸言行礼:“二位,我们只能到这里了,你们完成任务后,还请到这里来接一下我们。”


    ——是的,按惯例,飞空舟要留给叶韶和谭逸言,如果能平安归来还则罢了,如果不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舟毁人亡,那炼体士……自己想办法吧。


    谭逸言对此适应良好,正准备嘱咐两位炼体士两句场面话,叶韶却因为了解过任务流程,却不是很赞同,所以道:“先等一下。”


    两位炼体士有点诧异:“叶修女还有吩咐?”


    “我们要进封印地,里头是什么局面,我也不知道,交通工具就不带进去了。”叶韶说,“你们得在外面守着飞空舟,等我们出来。”


    两位炼体士惊住了,就是谭逸言也不是很能理解,拉了拉叶韶的衣袖。


    他想说,飞空舟不只是交通工具,它表面还铭刻了法阵并搭载了武器,这是战斗堡垒啊!


    从来就没有把战斗堡垒留给炼体士的道理,炼体士的身份是“神仆”,你以为什么叫“神仆”?


    但叶韶看了他一眼,不等他说话就已经否决:“听我的。”


    谭逸言乖巧了。


    两位炼体士也不好坚持要下船了,他们还掌着舵,被叶韶吩咐着往上开,她要看看封印整体是什么样子。


    飞空舟往上拔高,在进入云雾之前,叶韶让他们停下,从而以俯瞰的视角看了二十来分钟,甚至还从空间纽中掏出了个罗盘,右手又是掐动又是模拟灵气走向,算了好一会儿。


    谭逸言不敢打扰叶韶,只在叶韶放下罗盘的时候小声打听:“怎么了?”


    叶韶想了一下,才开口:“这个封印,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啊?”


    但叶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对外头的炼体士指定了一个位置,让他们往那儿开。


    十分钟后,飞空舟稳稳停住。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们。”叶韶吩咐,“等七天,我们要是没出来,你们就直接走。”


    两位炼体士都应了。


    叶韶这才和谭逸言下了船,前方是让人看不清方向的灰绿色瘴气,谭逸言拿出两个强光手电,一个自己拿着,一个要递给叶韶。


    叶韶没要,就奇异地看着谭逸言:“你准备,就这么进去?”


    谭逸言不太懂:“要戴防毒面罩?”


    说话间,就又要掏他那简直仿佛放了个超市的空间纽,没准还真能把防毒面罩掏出来。


    叶韶简直服气了,只好点破:“你前方十厘米,就是阵法,你真踏过去,是立刻被灵气飞刃割成碎末,还是掉入沼泽里被毒液腐蚀,我说不好。”


    谭逸言弱弱地往后缩了一步,一个把叶韶护至身前的姿态:“那咋办?”


    当然是默认由叶韶办了。


    “我先试试,不对再说。”叶韶说了一局,随即眼帘低垂,手中结印。


    她不能在谭逸言和两个炼体士面前露馅,所以从体内引出来,注入印结的法力是掺和了煞气的,和这个世界的修士一个画风。


    这当然影响了效率,但终究法力是缓缓流淌了出来,顺着叶韶法印的引导,在空中隐隐形成了一个特别的符号。


    叶韶转头,问谭逸言:“那个任务玉简呢?”


    谭逸言赶紧将玉简奉上,叶韶手印一撤,然后将那玉简往空中一扔,和新手打羽毛球似的,在玉简开始下坠后才精准一拍,将那玉简往她用法力画出来的那个符号中央击去。


    “嘎……吱……”玉简进入符号的瞬间,谭逸言似乎听到了门扉轻启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陈腐气息,还有面前骤然变动的景色——原本是灰绿色瘴气,但现在瘴气仿佛被什么人操控了,各自往左往右移动,露出了中间的一条布满青苔的小路。


    叶韶舒了一口气:“行了,门开了,咱们进去吧。”


    还没忘了回头对两位炼体士说:“守住开口,注意安全。”


    两位炼体士恭敬行礼:“二位也是。”


    就这么奇妙的进入封印的手段……谭逸言干巴巴吞了口口水,心说不愧是筑基期才能接的任务,换了我可能在外面转它一个月都未必找得到门。


    但这不是吐槽的时候,他很清楚自己作为任务挂件的定位,乖巧地尾随叶韶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修道院行政楼,赫尔曼的办公室。


    赫尔曼原本拿着鹅毛笔在一卷羊皮纸上笔走龙蛇,但似乎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手上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往上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他感受到了。


    不是暴力破墙,也不是翻窗入侵,就是正正经经找到了封印的“大门”,然后拿着主人给的“钥匙”,拧开门锁,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厉害,厉害。


    第48章 席摆上来了


    是的,这个封印是赫尔曼布下的,正如叶韶所说,布置封印的人往往会在封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所以赫尔曼才能这么……了若指掌。


    事实上,昆吾沼泽的封印是赫尔曼的“元婴资格评审考试”的成果之一,属于他在金丹巅峰时的得意之作。


    当年啊……赫尔曼吁了一声。


    他当年还是个擅长阵法,封印,魔药,机械……反正就是不擅长格斗的人,在那一场元婴资格评审考试中(被迫地)深刻认识到,男人,还是得学会打架,才在成就元婴之后学了格斗,当然,别的方面也没落下。


    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说说封印吧。


    说真的,哪怕是以现在赫尔曼的眼光,对昆吾沼泽的评价都是“虽然不难,但是那种生生不息的效果确实非常巧妙”。


    就是落在低阶修士们眼里是另一个故事——封印太复杂了,导致封印落成之后,后面的筑基期修士再接任务,拿到的玉简会是一份详细的说明,讲清楚哪里是入口,拿什么东西打开,进去之后要走怎样的路线,如果封印察觉了异物的话如何处理。


    凭这个渊源,当赫尔曼知道叶韶随手一挑就挑中了昆吾沼泽时,不苟言笑如他,都牵了牵嘴角,忍不住要感慨这该死的师徒缘分。


    ……所以,都这么有缘分了你还巡逻什么呀,事务官,给教廷打报告,把那个筑基的任务拿过来!


    教廷把任务玉简交给赫尔曼的时候并没有问他准备给谁做,赫尔曼当然也不用给谁交代,只是转手把那些任务细节都抹了,只剩了一句“深入封印核心区域,记录封印物状态。若条件成熟,尝试将封印物回收。”


    要的就是看看小丫头有没有阵法天赋→_→


    如果有,回来就加课,教她阵法和封印。


    如果没有,回来也加课,阵法和封印都学不会,可不就得把格斗学到死!


    想着叶韶回来之后的遭遇,赫尔曼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咖啡,心情都好了一些。


    哦,学生会不会被他压垮?


    这是叶韶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


    ————


    叶韶知道肯定有人在盯着她。


    但又没啥用,反正不能顺着人家的感应过去把那个金丹或是元婴揍一顿,那也只能躺平接受了。


    她把赫尔曼送她的那柄星光长剑抖出来,沿着青苔小径深入,周遭的灰绿色瘴气被无形的力量往左右推开,形成一条相对清晰的通道,但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湿土的气息。


    人形挂件·谭逸言亦步亦趋地跟在叶韶身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终于是放弃和自己较劲了,开口问:“叶仙子,我……我没太明白。你怎么知道那玉简就是入口的钥匙?玉简里也没写啊……”


    叶韶脚步未停,眸中有灵光闪烁,她在感应封印中的灵气流向,和自己在半空中见到的封印全貌互相印证,随口回了一句:“猜的。”


    这个回答明显不能让谭逸言满意:“猜灯谜也得有个依据啊,你怎么猜出来的?”


    “依据有几个。”叶韶长剑一抖,挽了个剑花,和右侧一团煞气撞在了一起,回答,“首先,在天上看的时候我不是说,有点眼熟嘛。”


    谭逸言点头:“记得记得!”


    “封印和人一样。”叶韶就继续,“看封印看多了就能有一种……第六感?能看出来封印的风格,而这个风格,让我想起一个人。”


    “冷教授?”谭逸言开始猜,“还是……他?”


    “他。”叶韶回答,“冰冷,精准,带着绝对的掌控欲,一点多的非凡力量都不浪费,和揍我时一模一样。”


    谭逸言:“……”


    谭逸言默默地抹了一把冷汗:“你辛苦了。”


    “害,习惯了。”叶韶摆了摆手,“第二嘛,作为一个需要深入封印地的任务,连怎么进封印地都不说一下,是推断每个领取任务的修士都精通阵法吗,谁都能解开半神和天使们设下的封印?”


    谭逸言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所以……”


    “所以,他就没想给我全部的任务资料。”叶韶不雅地耸肩,“考我来着。”


    谭逸言恶狠狠地捏了捏眉心。


    ……属实想问一声“如果考死了咋办”,又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回答的,索性闭嘴。


    但叶韶的理由还没完:“最后,就是一个我没想明白的事情了。”


    谭逸言也只剩下捧哏的功用了:“昂?”


    “修道院发任务,给任务玉简吗?”叶韶问。


    谭逸言答:“不给啊!”


    就那么个任务描述,没必要拿玉简,人脑子记就完事了,记不住光脑拍个照,无纸化办公知不知道!


    叶韶回过头,看着谭逸言,一摊手:“那么,就算是筑基期的任务由教廷发,你细想,我们收到的任务描述,配得上一个任务玉简吗?”


    一共就两句话,还丝毫不涉及神秘学,就算是不信任接任务之人的记忆力,那也是给张纸就可以了的嘛!


    “所以……”谭逸言了悟了,“玉简是道具,不是进门的钥匙,就是救命的宝贝!”


    可问题宝宝还是想不通:“那凭什么不会是救命的宝贝,而是进门的钥匙?”


    “我进门的时候说了呀,我先试试,不对再说,无非是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确的呗。”叶韶说,“不过我的判断呢,老师应该不会特别给我拿来救命的东西。”


    “为什么?”谭逸言惊悚了,“你是他的学生!这还是筑基期的任务!”


    “那咋了。”叶韶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人已经被PUA成功了,“老师向来是‘行而上学,不行退学’的忠实拥趸,你猜我要是一招都用不出来,即将被他打死,他会不会收手?”


    谭逸言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能说什么呢,“你辛苦了”而已啊。


    “人生啊。”叶韶也确实不知道认了这么个老师是福是祸,只唏嘘一声,不再说话,只继续按着她看到的非凡力量流动的痕迹,往前走。


    ————


    修道院,行政楼。


    赫尔曼不知道叶韶和谭逸言在聊什么,毕竟两百年前的阵法了,设下阵法那会儿赫尔曼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窥屏的一天呐。


    但赫尔曼知道他们到哪了。


    他面前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悬空在办公桌前,显示的是昆吾沼泽的俯瞰地图。


    他一边低头批文件,批累了就抬头看一眼。


    确认了,叶韶就是在没有得到详细任务说明的情况下,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阵法里,没有惊动任何的封印禁制,没有惹到任何一个潜藏的邪祟,没有多走一步路,从最安全的道路,和春游似的,吃着火锅唱着歌,到达了封印的核心区域。


    赫尔曼又喝了一口咖啡,挺好,这都不是有天赋了,是有阵法基础。


    总之,可以加课了。


    ————


    昆吾沼泽


    叶韶停在了一片被浓雾笼罩的黑色池塘,水色幽暗,深不见底。池塘中央,一株形态妖异的,似荷非荷的灵植在静静摇曳。灵植上有两朵花,一朵已经完全开放,色泽暗沉,一看就不太温良恭俭让,另一朵还含着苞。


    见叶韶没有再往前走,还盯着那朵花打量半天,谭逸言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封印物。”叶韶回答。


    谭逸言长长地“啊?”了一声,甚至有点茫然。


    就……就到了?


    我以为,从阵法入口走到阵法核心,高低要经历一场血战,还不知要掉多少san值,甚至在计算空间纽里的外伤内伤回血回蓝的药物带没带够……


    谭逸言觉得这个槽不得不吐:“属……属于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都不给点参与感?”


    “还没开始。”叶韶看着那朵花,突然反手一剑挥出,星光长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拍中了一根从雾气中悄无声息袭来的、带着倒刺的藤蔓。


    那根藤蔓,是朝着谭逸言去的。


    谭逸言一瞬间汗毛倒竖,他刚刚根本没有一点危险预警。


    “参与感会有的。”叶韶声音淡淡,“但参与完了之后,你还有没有命在,就看你的本事了。”


    谭逸言一拍空间纽,光速掏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对闪烁着星光的大锤,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插科打诨的心思。


    但叶韶还是有点没有无伤过关的遗憾,唏嘘一声:“我已经尽量不惊动它了,但它……真是个敏感肌啊。”


    一瞬间,谭逸言仿佛听到了整个昆吾沼泽里,是人是鬼都在笑。


    笑声极其妖异,分外瘆人,但在妖异和瘆人之外,谭逸言还听出了……听出了……肯定的味道?


    而这个时候,谭逸言还看到,四周的浓雾之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双双或猩红、或惨绿、或浑浊的眼睛,密密麻麻,充满了嗜血的恶意。


    “谭兄,席都摆上了,咱们尝尝它的咸淡吧。”叶韶冷冷开口。


    谭逸言快哭了:“……我不想尝啊啊啊啊!”


    这口味也太重了!!!


    叶韶摇头,一剑又切断了一条带着倒刺的藤蔓:“由不得你了。”


    那些邪祟似乎是在肯定叶韶的判断,一时间——


    “呜——!”


    “嘶——!”


    “唰——!”


    霎时间,潜伏在沼泽各处的邪祟们像是被彻底激发了凶性,发出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两人扑来!


    第49章 大花和小花


    谭逸言……还是有战斗力的,嗯。


    ——手中一对星光大锤舞得虎虎生风,磅礴的巨力将靠近的淤泥怪和低阶幽魂砸得粉碎,当得起一句“英雄气概,勇冠三军”。


    就是这个人吧,能偷懒就偷懒惯了,一边砸一边朝叶韶吼,声音在妖异的嘶鸣与呼啸中显得有些变形:“叶仙子!这席面要吃多久啊!我看它们怎么和游戏里刷怪似的,无穷无尽呢?”


    叶韶没理他。


    反正她打得轻松,剑光如星河垂落,每一击都精准地点在邪祟最脆弱的关键节点,加之手中星光长剑是赫尔曼亲自凝的,杀这些低阶邪祟是真的可以叫砍瓜切菜了。


    谭逸言见叶韶是这么个表现,更着急了:“给个数啊仙子!哪怕给个突围的方向也行!我没你那么长的蓝条!”


    “保命即可。”叶韶回答得分外淡定,和她手里的剑一样充满了赫尔曼味儿,“不用琢磨突围。”


    “啊?”谭逸言是真不知道这任务该咋完成,只能以叶韶马首是瞻,可问题是叶韶这个任务指令……也……也很成问题啊!!!


    “谭兄,这是筑基期的任务。”叶韶觉得这哥们有大腿抱是真的不动脑子啊,好笑道,“你开动脑筋想一想,为什么我们能应付得这么轻松?”


    谭逸言是个吐槽不影响打架的主儿,混不吝道:“并不轻松啊姐姐,轻松是你在轻松好吗!我这蓝条掉的飞快!”


    但说归说,叶韶都点这么明确了,他也不得不承认……是的,按筑基期的强度,他早该死了。


    “所以,这是怎么……”他试图和叶韶沟通他的思路,可是沟通着沟通着,声音便已经带上了一丝迷茫的飘忽,“怎么回事?”


    叶韶没说话。


    只是心说,原本我不知道,还想找你头脑风暴一下来着,但现在我听你的语气,我可能有点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赫尔曼的羊皮纸地图上,原本有两个绿色的光点,代表进入阵法的两位“外人”,现在,其中的一个点,已经开始发黑了。


    赫尔曼合上手头刚批完的文件,低低叹息了一声。


    小家伙,队友,也是考验的一环哦。


    ——这个筑基期的任务,教廷那边向来是只建议一个人来接的,不推荐组队。


    因为封印物战斗力有限,哪怕在它的主场,幻化出来战斗的邪祟都只有闯入之人的水平,但它挑起人心头欲望的能力非同一般。


    所以,一个人接任务,进封印地,心无旁骛,要么成功,要么陨落,干脆利落,也不会牵连旁人。但如果是两人甚至更多人同行,但凡有一个人被蛊惑,那顷刻间就会变成整个队伍的催命符——


    昆吾沼泽里,谭逸言的视角中,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他为了闪开一条藤蔓往左侧疾退两步,散开的灵性又感觉右边好像是一条布满吸盘的狰狞触手,他挥着大锤要砸烂那条触手,却听到“铛”的金铁交加之声。


    除了刚才那条触手,其余的邪祟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世家公子如他,远远没有嘴上嗷嗷叫的那么辛苦,所以还在试图插科打诨:“嘿!这触手难道是铁做的?劲儿还挺大!”


    然后,谭逸言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是叶韶出手,精准地卸了他的两条胳膊,俩大锤砸到了脚,手上脚上巨大的痛感让他仿佛在夏日酷暑里被浇了一整盆的冰水,好歹是得了片刻的清醒。


    “我……我刚刚怎么了?”谭逸言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冷汗,他感觉……感觉刚才的记忆都出现了混乱。


    叶韶嘴角一勾,故意吓唬了一句:“你二话不说朝我抡起了一对大锤,还问我怎么了?”


    “我……我是看到一条极其恐怖的触手……”谭逸言生怕大腿不要他了,赶紧解释,可才开口就意识到问题了,“这玩意儿会幻术……”


    叶韶挥长剑隔开了几道攻击,将谭文彬和自己护在剑光之内,问:“有信心扛过这幻术吗,有的话,我帮你把胳膊装回来,再感受一会儿游戏里是怎么刷怪的?”


    谭逸言:“……”


    他告诉自己,人类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就是勇于承认自己的拉胯:“我不行,叶仙子不要开玩笑了!”


    叶韶便叹了一口气,心说我虽然没有押题的意思,但错有错着的让你锻炼了一路的心神,最后你就锻炼出个这?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把你打晕了。”叶韶语气平淡,开始给谭公子上压力了,“免得待会儿还要腹背受敌。”


    谭逸言简直要嘶吼了,需要这么狠吗姐姐!


    但转念一想,要是自己再对叶韶莫名其妙地动起手来,叶韶把自己当邪祟一剑下去……


    “……行吧。”谭逸言说,“你轻一点。”


    “好。”叶韶回答。


    然后,“砰!”


    一声闷响,谭逸言的世界陷入黑暗,但叶韶得到了清净,赫尔曼则是看到,两个绿色光点里,有一个暗淡了下去。


    “可以。”赫尔曼微微颔首,“抉择得很对。”


    ——当队友已经成为累赘甚至是威胁,第一选择,当然是干掉队……哦不,清除不稳定因素。


    然后,叶韶的目光再次看向了池塘中央,那朵妖异的,仿佛在嘲笑自己和谭逸言在自相残杀的花朵。


    四周邪祟的攻击并没有因为谭逸言的倒下而停止,反而因失去了一个目标而更加集中地涌向叶韶。


    但叶韶没有再用剑——刚才用剑,是为了符合谭逸言对自己实力的认知,这会儿谭逸言躺下了,还装什么小白花。


    她指尖引动出体内纯粹的法力,身上腾起了一道一道气刃,环绕在自己和昏迷的谭逸言周围,但凡有敢靠近的邪祟,一律击杀。


    而她本人,还在静静地看着那朵花,甚至放开了自己的心神。


    眸中,光芒涌动,幻象丛生。


    她看到了——


    小时候,在游乐园里,自己缠着爸爸,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小公主想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哟。”


    长大了一些,自己也忘了是什么考试没拿到第一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然后妈妈端着热腾腾的豆浆进来,给她说:“好啦好啦,也要让别人拿一次第一,那别人没拿到第一,也会掉小珍珠的呀!”


    后来……末日降临,父亲在防盗门外,眼神慢慢从关切变成绝望和血腥。她从猫眼里看到,爸爸无声做出的“韶韶,活下去”的口型。然后,就和那些丧尸混在了一起离开了。


    还有,家里粮食越来越少,妈妈天天说自己没胃口,什么食物都想让给自己,在一天晚上,自己睡着的时候,坐在自己床边,看了自己好久,然后吞下了安眠药。为了把所剩不多的水留给自己,妈妈甚至吞药片都没用水。


    ……


    叶韶脸颊上,缓缓落下两行泪来。


    万里之外,赫尔曼看到,羊皮纸上剩下的那个点,光芒开始闪烁。


    赫尔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悄悄握紧了拳头。


    救不了,别的地方尚可传送,封印地是不能乱来的,就算是传送到封印地外面,等人打开封印冲进去,她如果要出事,也早就死了。


    赫尔曼死过很多学生,死在世界之壁的,死在大小城市的,死在任务里的,死在疗养的沉眠教堂的,他生性寡淡,也未见得有多伤心。


    但想想还没有相处多久的叶韶,真心的,赫尔曼其实不希望这个有趣的学生就这么回不来了。


    昆吾沼泽内。


    在叶韶失神的时候,一条藤蔓总算是找到了叶韶所布下的气刃的漏洞,悄无声息地爬进领域,毒蛇吐信般迅速地刺入叶韶的脚踝。


    叶韶对此早有预料,慢条斯理蹲下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清晨在花园里采摘最娇艳的玫瑰,伸出两指,轻轻一掐。


    “啪!”


    藤蔓断了。


    叶韶的双眸复归清明,就是人在嘟嘟囔囔地发表不满和嫌恶:“只能在这种时候看看他们,非要来打扰。”


    再看向池塘里的那朵花,想商量一下,你再让我看看我爸妈,我看完了,转身就走,给赫尔曼说你还没开放,如何?


    但……


    花已经感受到了叶韶的觊觎,整个植株都畏惧地往池塘下面缩了缩。


    这个女人,它打不过。


    叶韶也很苦恼,她在思考自己该用哪种语言和它聊天。


    偏偏花怂了,花猛地往旁边一折,自己把自己摘了下来。


    叶韶:“……”


    大花旁边的小花苞:“……”


    好了,场面已经无法收拾了,爸妈也看不成了。


    叶韶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凝聚法力,把花摄到了手中,随即从空间纽中取出一个盒子,将花妥善放了进去。


    想了想,为免赫尔曼嫌她活儿干的太糙,还在盒子里加了两个寒冰咒,做好“生鲜”的冷冻工作。


    ————


    赫尔曼的办公室。


    看到羊皮纸上的那个绿色光点恢复正常,赫尔曼都摇了摇头,骂了一句:“小东西。”


    ————


    昆吾沼泽中,大花自己了结自己的一瞬间,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精神蛊惑力量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骤然消失。


    周围那些疯狂进攻的邪祟,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韶对池子里还剩下的那朵小花苞兴趣不大,毕竟她还想着百年之后再来看一回爸妈呢。


    就是,池塘下面……


    有东西。


    看不看呢?


    第50章 古修洞府


    看,还是不看?


    这不成为一个问题,因为叶韶在池子里感受到了一丝纯净的仙灵之气,这绝不是这个乱七八糟的,修士连体内的煞气都处理不了的世界能生成的,非常值得探索。


    唯一的问题是,赫尔曼对这里应该有感应。


    嗯……感应应该不会太精确,毕竟这个封印少说也有两百年了,再有远见也不可能在这里留高清摄像头,就算留了,两百年时光流逝,再高清的摄像头也毁了,自己应该没到赫尔曼会提前来一趟,更换摄像头的地位。


    所以,赫尔曼最多就是感应到人在哪,呆了多久,状态如何,用没用非凡力量,更多的应该就难了。


    叶韶是考虑到这个,才敢大大方方用自己本来的法力,但如果说探索仙灵之气的话……既然探索了,探索结果就得给赫尔曼一个交代,如果说真话,不太甘心,说假话,还得防着他感兴趣了自己再来一趟。


    都是麻烦。


    还不如装作什么都没感应到,先离开,回头找个时间再摸过来……


    想到这里,叶韶低头,看了看脚边昏迷的谭公子,叹了口气。


    【脏话】我还得把你拖回去!


    不,叶韶眉目一转,突然有思路了。


    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谭逸言受伤了,昏那儿呢,我一个弱女子拖不动……好吧,我就是懒得拖他,索性花已经摘了,此地暂时没有危险,就等他醒过来再一起走,不合理吗?


    叶韶顺了顺前后逻辑,觉得可行。


    她蹲了下来,先给谭公子把两只手接回去。


    然后,手一翻,从空间纽中取出了一套中医治病用的银针。


    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修炼笔记中那套封印人记忆的办法,叶韶长长吐一口气,手上灌注了灵气,轻轻一弹,便将一枚银针刺入谭逸言眉心。


    五分钟,叶韶便收拾干净了现场。


    谭逸言还昏迷着,叶韶保险起见,还给他补了一道昏睡咒,随即双手再度翻飞。


    这回不是在结印,而是在编织——此地是沼泽,水里陆上都长满了各种草,叶韶随意取用,草叶草梗在灵气的催动下朝着她飞来,没有十分钟,面前便多了一个小草人。


    叶韶划破手指,以心头血在小草人眉心一点。


    霎时间,草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灵活地动了动四肢,还将右手覆于左胸上,分外绅士地对叶韶行了一礼。


    叶韶被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摇头——前辈们编的草人能说话,能化形,能飞天遁地,她……算了,比不了,能用就行。


    不用喘气的东西,就没有用避水法的必要了,她点了点水潭:“去吧。”


    小草人便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一路下沉,很快就到了池塘底部。


    通过草人,叶韶“看”到了池底的模样——潮湿的、布满暗绿色苔藓的淤泥,没甚特别。


    叶韶催动着小草人,找到了那一缕仙灵之气的源头,然后闭上眼睛,手上开始结印。


    池塘底下,小草人也开始结印。


    法印完成,随即池塘底部好像多了个小型挖掘机,大团大团的淤泥被挪移到一旁,半个小时后,淤泥下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叶韶却皱了皱眉。


    只是,一块石头么?


    石头上倒是确实有仙灵之气。


    她想了想,手上的法印再变。


    小草人也跟着变,石头上的淤泥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拨开,露出上面的三个苍劲古朴的古纂字。


    这对于叶韶的文化程度来说还是有点困难,她眯起眼睛,辨认了好半天:“金……光……洞?”


    这里曾经是什么古修洞府吗?


    好吧,也合理,传统修炼体系里,莲花地位很高,古修在自己洞府里种莲花很正常——道门的莲花那“红花白藕青莲叶”的位格你自己品,佛门的莲花也了不得,哪个佛陀菩萨不坐莲台。


    而封印地的这朵花,应该就是在长久的岁月里变异了,从好好的莲花成了这个德行,至于是受什么力量浸染,还是古修士种它的时候就这样……不好说。


    但赫尔曼来过这个地方,还布下了封印,那也不用指望再探索探索会不会剩下什么了,肯定都被厄难教会搬走了。


    就是这个金光洞……怪耳熟的。


    算了,出去了再琢磨。


    叶韶没再等待,催动着小草人重新用淤泥把那块石碑掩埋起来,也不回收小草人了,把自己的法力和神识都散去,小草人便自然回到了草梗草叶的模样,化在了淤泥里,不留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叶韶才打了一个响指,解开了谭逸言的昏睡咒,手指又点在谭逸言眉心,努力唤醒他的灵智。


    “嘶……”谭逸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觉得后颈剧痛,两条胳膊也酸痛无力,脑子里更是像塞了一团浆糊,乱七八糟的。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胳膊使不上力而有些狼狈,好不容易辨认出面前的人,“叶仙子?”


    “你可算是醒了。”叶韶问得颇关切,“感觉怎么样,幻术劲儿大不大?”


    谭逸言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记忆支离破碎,缓了好一会儿,开始怀疑人生:“我们,不是……刚接了任务,才上船吗?”


    “兄台。”叶韶无奈地看着他,“任务已经结束了。”


    “啊?”谭逸言愣住,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灰绿色的瘴气,诡异的池塘……行,确实不像是飞空舟。


    但谭逸言也不能理解啊:“我们接的不是巡逻任务吗?”


    巡逻,是外围巡逻啊!


    就我现在看到的景象,怎么感觉不在人间呢?


    叶韶叹息,若有其事:“看来,幻术的劲儿是真大。”


    “啊?”谭逸言茫然了。


    叶韶把他扶起来,慢慢把整个故事给谭逸言说了——当然,得省略自己一个手抖给出去的符箓玉简,也不能说自己在池塘下面看到了的“金光洞”。


    但谭逸言还是跳了起来,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更委屈了一点:“你……你就真把我打晕了?”


    “不然呢?”叶韶挑眉,反问,“等你再被幻术控制一回,然后朝我抡大锤,我再把你一剑捅了?”


    谭逸言顿时语塞,只好略过挨打这茬,弱弱问:“那……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花摘了呀。”叶韶示意了一下已经正常起来了的池塘,还把自己装花的木盒打开给谭逸言看,“喏。”


    众所周知,幻术嘛,破了阵眼,其他的东西自己会消失的。


    “没摘完呐,这不还剩下……”谭逸言指着那朵小的,“这一看就是好东西,不……不要吗?”


    然后又有了莫名其妙的兴奋:“还是……给我的?”


    叶韶看到,随着谭逸言的手指,小花苞很恐惧地瑟缩了一下。


    “想得美。”叶韶嗤笑,“你我共同的目标是这朵,要上交教廷的。”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盒。


    谭逸言是真世家公子,真能认出好东西,也是真舍不得:“大的我没意见,小的……不能算外快吗?你我二一添作五……”


    叶韶回答得很冷酷:“不能。”


    “为什么?”


    叶韶唏嘘,她想起的是自己接任务的时候,赫尔曼那轻描淡写的,明摆着叶韶只是去菜地里摘颗菜的态度,还有……


    她笑起来:“你猜,一百年后,教廷的任务列表里,还有没有这个深入封印核心区域,记录封印物状态。若条件成熟,尝试将封印物回收的任务?”


    谭逸言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猛地瞪大,一拍大腿,龇牙咧嘴的同时声音都拔高了:“这……这他娘的昆吾沼泽,是个……是个菜地?!”


    “尊重一下人家。”叶韶摇头,纠正,“请称之为魔药种植药田,好吗?”


    谭逸言都开始冒冷汗了。


    是啊,魔药种植药田,能杀人,常规来讲得筑基修士亲自来摘菜的那种。


    “行了。”叶韶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招呼谭逸言,“走吧。”


    回飞空舟的路,没甚特别。


    就是两位炼体士对于他们如此迅速便归来,感到十分震惊,但又一想叶韶那“元婴弟子”的身份,也觉得合理。


    合不合理也轮不到他们点评,请二人上船而已。


    回修道院的路上,叶韶对着飞空舟窗外的云卷云舒,不像是有心情聊天的样子,谭逸言也不敢说话,只捂着脑袋唏嘘这回自己真就纯挂件。


    ……能活下来还得感谢叶仙子没有一剑了结自己,任务报酬是没脸要了,给人家包个红包感谢不杀之恩吧:)


    谭逸言不知道,叶韶的心事是……她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个古修洞府叫金光洞,怎么会那么熟。


    想了六七天,都已经看到修道院的建筑群了,她才陡然瞪大眼睛,身上的气息都因心绪震动而颤了颤。


    “怎么了?”谭逸言赶紧问。


    “没什么。”叶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笑了笑,“有个问题,终于想通了。”


    谭逸言也没有自取其辱去问什么问题,大佬你把我当个挂件就好。


    叶韶心头,已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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