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枢机会议结束后的例行宴会上,气氛与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但也不太一样,因为这是叶韶首次参加。
她穿着那条“云端织梦”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流转着星辉般细碎的光芒,她依旧纤细瘦削,肩胛骨像收起的蝶翼,但那份脆弱在现在这个场合,让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长桌,那里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与琳琅满目的餐点,她拿起一个空盘,饶有兴致地挑选了几样点心。
艾莉森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快地找到了叶韶,把她拉到了宴会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空间纽里“唰”一下拿出了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美甲工具和各色甲油。
“快!快!”艾莉森兴奋地伸出自己的手,“说好的,在手指甲上给我刻符咒!”
叶韶失笑,却也说话算话。
她左手拿起少女的手打量了一会儿,右手拿起了艾莉森不知拜托谁弄出来的纤细刻针,想了想,说:“想要什么样的?”
艾莉森愣住了,红唇微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还可以挑的?”
“当然啊。”叶韶被她惊讶的表情逗乐,“不过越难的话,成功率越低哦。”
艾莉森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要你成功率最高的!”
万一你十个都没给我刻成一个呢?
叶韶失笑。
其实,以她连着刻了两个月的基础符咒,一点都没有懈怠的水平,艾莉森能在《基础符咒学》里看到的,她成功率都很高。
在她的价值观里,刻金银玉木的片片都不算本事,在脆弱的黄纸上画得出来才算“学成”。
但她没有再凡尔赛了,灵性逸出,让刻针的尖端闪烁出灵光,她减少了自己法力里煞气的含量,以免伤到面前这个可爱的少女,反正也可以解释,心情好嘛,暴戾成分少一点又如何。
然后,开始动手,她也不玩什么花活,只刻一个简单的,具有宁神静气效果的符文。
艾莉森的感觉很奇怪。
没有疼痛,因为叶韶下手很轻,但因为动用了非凡力量,所以有一股微弱的、温热的能量流在指甲表面滑动,带来一种被羽毛拂过的痒痒。
“哎呀……痒……”艾莉森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躲又舍不得,“叶韶你慢点……”
叶韶的嘴角也噙着笑意,手下却依旧稳定:“别动,画歪了就不灵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大人物的眼中。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持酒杯,目光偶尔掠过那个角落,眼中甚至有些纵容。
有人摇头失笑,低声道:“我们这位小圣女,言出必行啊。赌一瓶月光泉,她刻不出来。”
“胡闹。”旁边一位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有些嗔怪,“艾伦家那丫头也是,跟着起哄,谁跟你赌,哪可能刻得出来。”
还有两位关系亲近的女性枢机正站在一起,一位正是给叶韶说过好几次话的赛琳娜,她碰了碰同伴的手臂,朝叶韶和艾莉森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没?一会儿要是刻坏了,或者把小艾莉森弄疼了,那丫头准得哭鼻子。待会儿你去哄?”
她的同伴,一位以严谨著称的法典派枢机,此刻也松弛了嘴角:“我看未必。好歹学了两个月呢,万一就成了呢?至于哄艾莉森……你就别指望我了,她小时候我抱她,直接把她吓哭了。”
叶韶能感知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不过无所谓,一个简单宁神符,哪怕是成功了,一声“侥幸”也就过关了。
很快,笔尖灵光收敛。
艾莉森迫不及待地抬起手,那枚闪烁着星光的简单符咒,完美地呈现在她的指甲上。
“成功了!好看!”艾莉森的欢呼雀跃,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位都在这儿留了只耳朵的大人物眼中。
最初提议打赌的那位枢机挑了挑眉:“可惜了,我应该赌她能成功,然后哄你在失败一方下注。”
那位法典派枢机则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看吧,我说的万一,现在万一实现了。”
无论哪个立场,无论哪个派系,这一瞬间,竟显得分外的和谐。
角落里,还有个深褐色卷发的青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气质更沉稳的同伴,朝叶韶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嘿,机会难得,不去邀请她跳一支舞?”
他的同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别开玩笑了。要去你去。”
“凭什么我去?”卷发青年挑眉,“我赌她不会答应。要是她答应了,我输你一瓶龙血墨!”
黑发青年显然有点动心。
不光是龙血墨,还有那个少女——她的星光裙摆曳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又……美好。
少年慕少艾,人间真理。
哪怕这只是一场宴会上的邂逅,从此再无交集,也可以成为老了之后,给儿孙讲的,曾经被明月照耀的故事。
“怎么。”卷发青年激将道,“不敢?”
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行,我去。把你的龙血墨准备好。”
“成交!”
黑发青年鼓起勇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迈着尽可能从容的步伐,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来到了艾莉森和叶韶面前。
他先是向艾莉森点头致意,随后目光落在叶韶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礼貌。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请礼,声音温和有礼:“晚上好,圣女阁下。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艾莉森的眼睛在叶韶和邀请者之间骨碌碌地转,脸上写满了“哇哦”,简直比叶韶还兴奋。
叶韶愣了一下。
跳舞?
这仿佛……不,这就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艾莉森,艾莉森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小声催促:“去呀去呀!”
叶韶就站起身,星光裙摆随之流淌,仿佛搅动了一池碎星。
她将戴着及肘长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对方等待的掌心:“我的荣幸。只是……我不太会,可能会踩到您的脚。”
黑发青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叶韶的手,引导她走向舞池,同时回答:“无妨,我的舞步还算稳健。”
他甚至没忘记向同伴投去一个“我做到了”的得意眼神,留下卷发青年一脸“居然真答应了”的错愕和肉痛。
音乐流淌,叶韶最初的几步确实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疑,但她学得很快,虽然远称不上娴熟优雅,但已足够流畅自然。
裙摆飞扬,星光流转,引得周围几声低低的赞叹,连那位黑发青年眼中也闪过惊讶与赞赏。
在不远处,几位相熟的枢机正站在一起,端着酒杯,目光偶尔掠过舞池。还有几位夫人带着欣赏的目光低声议论“他们跳得真好。”“真是般配的一对。”
甚至黑发青年的长辈,一位边陲行省的枢机,还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踱步到赫尔曼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语:“赫尔曼,你觉不觉得可以考虑一下……”他示意了一下舞池里的年轻人,“嗯?”
并不是联姻,不过是出色的青年男女在一起,总要让人产生一些联想,叶韶的身世大家都知道,赫尔曼能给她做很大的主。
“她还小。”赫尔曼手中端着红酒,目光扫过舞池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女,“路还长。”
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越俎代庖,就像今天他在会议厅里,只做引导发问,不去为她说话,亦不为她做主。
他是老师。
他也只是老师。
一曲终了,叶韶向她的舞伴道谢,姿态优雅,黑发青年礼貌地回应,眼中欣赏未褪。
叶韶拿了一杯红酒,缓步走回角落,艾莉森立刻凑上来小声打趣,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宴会厅中的人群,最终与远处独自立于窗边的赫尔曼目光有了一瞬的交接。
她微微举起了自己的酒杯——谢谢你给我铺的路,谢谢你的方案B,谢谢你还记得我提的是四个建议。
赫尔曼也举杯,向她示意。
无需言语,因为尽在不言中。
深夜,一张帖子悄然飘上了修道院论坛的首页【啊啊啊我宣布这就是我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快来羡慕我的星光美甲!】
姐妹们!
我!死!而!无!憾!了!
……
……
……
帖子热闹了很久。
然后,飘上来了一段回复——
258L:回复楼主如果这就是你人生最美好的时刻,下次我刻个更高阶的符咒怎么办呢?
回复18楼,嗯……希望没有踩疼您,也希望没有给您留下什么恶劣的印象。
回复21楼:下次请勇敢一点,保不齐我就答应了呢。
回复28楼:何来的失宠,我还是很馋那一口火锅呀。
回复大家,我……很庆幸正在拥有的一切,谢谢你们。
第102章 我耳钉呢?
翌日,清晨。
没有了昨晚的衣香鬓影,叶韶换回了简单的修女服,在一位沉默的裁判官引导下,走进了裁判所那栋黑色的建筑。
空气中无形的肃杀与压抑扑面而来。
引路的裁判官带着她一路向下,石阶盘旋,越往下,空气中那种混合着陈旧血腥和绝望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裁判官把门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为可怖——四周墙壁布满暗沉的血迹和利器的划痕,原本可能悬挂刑具的地方此刻空荡荡,地面上有固定的铁环,唯一的家具是房间正中央,固定在地面上的一张刑椅,椅臂和椅腿上带着明显的束缚装置。
房间里,静静地站立着十余道身影。格里高利、弗朗茨、查尔斯、威尔逊、赛琳娜、艾伦……但凡是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务的,儿乎都到了场。
他们没有互相交谈,沉默着等她,因为昨天谈的条件是不留存任何影像,但各位枢机如果愿意,可以在现场见证。
看到这个人数,叶韶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真是看得起我。
她行礼:“神明护佑,各位阁下日安。”
站在刑椅旁的格里高利和她打了这个招呼,以解释的方式:“裁判所职能特殊,没有你想的静室,不过刑室设备还算齐全,你将就一下。”
这其实很合理。
裁判所的刑房,阵法是最齐全且效果最强的,至少在叶韶的感应里,就有隔绝能量流动的、防止传送的、压制非凡力量的、禁止外界窥探的、放大各项感知的……
至于环境惊悚一点,不用在意这些细节,如格里高利所说,将就一下。
叶韶苦笑起来:“……是,谢谢阁下还改动了放大感知的阵法。”
是的,改动过,只需要儿处细节,阵法运转的效果就会从放大感知改成压制五感,会让她不那么疼,代表着教会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诚意和善意。
格里高利眸中有极淡的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在静思园里,看了一些书。”叶韶回答,“里头有提到。”
“行了,格里高利,这可不是验收学习成果的时候。”一个带着嗔怪的女声响起,是赛琳娜,她转而柔声对叶韶说,“好孩子,别怕。出门右转,先去隔壁换身衣服,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她给叶韶示意了一下方向。
隔壁同样是刑房,也收走了所有刑具,留下一根光秃秃的、可能是用来绑人的柱子,旁边放了一个硕大的木质浴桶,桶内热气氤氲,水面上竟然还漂浮着厚厚的玫瑰花瓣,散发着牛奶的清香。
环境很诡异,但动机很温柔。
两位面容肃穆、眼神却并不凶狠的女性裁判官静立在一旁等候,旁边还放着待她更换的衣物:“圣女,请吧。”
谈好的程序,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叶韶脱了衣服,连小小的耳钉都取了下来,踏入浴桶,水温很合适。
既然做了就不能给人留话柄,免得和赫尔曼那回一样再被人说程序有问题,叶韶连长发都解开了,当着两位裁判官仔细,但快速地清洗完。
很快,她起身,踩在脚垫上,用裁判所准备的布巾擦干净身体和头发,换上已经准备好的衣物——布料粗糙,款式简单,没有衣兜,没有帽子,夹带不了任何东西。
然后。
叶韶:“……”
两位裁判官:“……”
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叶韶的脚踝上。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真正的直男,就是有本事说好了准备衣服,就只准备了衣服,丝毫没考虑过鞋子的问题。
两位裁判官交换了一个许哭笑不得的眼神。此刻当然不能提出让叶韶穿原来的鞋子——那一样有夹带风险,但让叶韶穿裁判所里给被审查对象或是囚犯穿的……哪怕清洗干净,也不是那么回事。
叶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为了魔药,毕竟这是提升实力最快的途径。
她对两位面露难色的裁判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就这么着吧,我就当我在苦修了。
她直接赤脚往前走,在两位裁判官的陪同下,回到了那个充满了大人物的房间。
大人物们看到了她的造型,然后气氛也尴尬了起来,每个人都一言难尽地瞟了一眼格里高利。
格里高利也尴尬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自然的轻咳。
叶韶……强装无事,坐在了房间中央那张椅子上。
格里高利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尴尬:“需要把你绑起来吗?”
叶韶:???
枢机们也:???
人家是来喝魔药的!
你安排刑房就算了,我们也认可确实这里设备比较齐全,没准备鞋子也算了,确实我们都没想起来,但是绑起来是怎么回事?
又不是来受审的囚犯!
格里高利不自在极了,也不知是在给谁解释:“赫尔曼说,上一次你是这么要求的,你给他说,这样可以体面一点。”
叶韶竟然有点想笑。
不知是笑格里高利这难得的窘迫,还是笑赫尔曼竟然会和格里高利提这个,又有点感慨,难道老师是怕自己不好意思和格里高利提,就自己告知的?
她到底是没有用笑声惹怒这个活阎王,只是回答:“不用了阁下。”她甚至能玩一个梗,“这次我没准备一口闷,就不绑了吧?”
“噗——”不知是哪位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迅速被压抑下去的笑声。
大家都是论坛资深用户了,“一口闷”的梗,现在都还是个经久不衰的笑话。
真是……
“看来在静思园住了两个月。”赛琳娜笑着摇头,“总算是懂了些常识。”
叶韶其实挺喜欢这位阿姨的,开了个玩笑:“没有到静思园才知道,是喝完了就被坛友们点破了,我简直想撞墙,两个老师都不提醒我,事务官师兄也不提醒我……”
赛琳娜忍俊不禁,别的枢机看着叶韶,目光也开始像在看自家犯蠢的傻孩子。
格里高利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叶韶不要,他也不再强求,抬手示意,便有一名裁判官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炼气后期魔药,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带有精确刻度的量杯,用意很明显——由叶韶自己判断,一次能承受多少,便倒出多少。
叶韶收敛了心神,将玻璃瓶中的魔药,往量杯里倒了三分之一。
在场的儿位枢机微微动容,赛琳娜是真有了养女儿的操心感:“圣女,药力凶猛,你考虑清楚哦。”
叶韶握着玻璃瓶的手顿了顿。
她看了看玻璃瓶,又看了看量杯。
决定了:“没关系,阁下,节省点时间,分三天喝已经够了。”
赛琳娜就不说了。
格里高利则递给了她一个按钮:“一会儿我们会出去,你结束了之后,按这个,我们就知道你结束了。”
“好。”叶韶接了过来,“谢谢。”
神秘学不讲究量杯不能对嘴喝,叶韶直接仰头,将魔药倒入了口中。
粘稠冰凉,仿佛活活吞下了一条蛇。
然后,剧痛爆发。
仿佛有千万根冰冷的钢针从胃部猛地炸开,沿着经脉血管疯狂窜动。叶韶身体猛地绷紧,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和鼻尖,为了不作弊所以没有捆束的黑发被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皮肤还开始透明,青筋暴出的手臂上,开始有血色的,闪烁着星光的蠕虫在移动。
这是最标准的,厄难教会的炼气后期魔药喝下去时会有的反应。
她努力地端坐着,指节泛白,牙关紧咬,只在喉咙中发出细碎的低吟。
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短暂的沉寂后,格里高利率先转身,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其他枢机也陆续沉默地离开——说好的,不看她最狼狈的时候。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合拢。
叶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滑落,坐在地面上,开始盘腿,调动起丹田里,如同游鱼一般欢快游动的五色液滴,去包裹那一团大部分还没有散开的力量。
很顺利。
炼气中期时那两滴都能包裹一整瓶,现在靠着炼化炼气中期的魔药所得的数十滴,没道理解决不了这三分之一。
疼痛很快缓解了下去——单就魔药滑过喉咙和食管,落入胃袋的伤,其实并没有那么要命。
但她也没有着急去处理渗入消化道的煞气,这里的阵法太多,不确定会不会有人能探知里面的局面,乖巧一点比较好。
所以她只是靠着椅子,控制着自己出着一层一层的冷汗,演绎一个喝了魔药,正在痛苦煎熬的少女。
儿位枢机都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廊道中,感应不到里面的状态,只能试图去听一听声音。
有人试图开启聊天:“倒是真能忍,动静比预想中小得多。”
然后有人唏嘘:“昆镜花园里,以炼气之身硬生生杀了两个月的人,你说她能不能忍?”
“说起来。”查尔斯突然开口,“格里高利,你那张刑椅……应该不支持自己把自己绑起来吧?”——她不会是把自己绑起来了才动静小的?
格里高利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好奇呀,你回头自己可以试试。”
赛琳娜说的就做人得多:“小姑娘爱面子,知道我们在外面,又没发现隔绝声音的阵法,肯定会想尽办法不发出声音,真是的,我们该给她准备干净的可以咬在嘴里的软木。”
——刑房历来不隔绝声音,因为让一些不便动刑的人听着惨叫逼他招供,也是一种审讯手段。
没营养的话持续了一会儿,格里高利手上的光脑便一颤。
格里高利便说:“她没事了。”
“这么快。”许多枢机都颇惊奇,离铁门最近的人直接推门。
房间里,叶韶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背靠着椅腿,瘫坐在地上,白色长裙沾满了污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她轻声开口:“各位阁下,今天的量……喝完了。”
那两位陪着叶韶洗澡的女性裁判官立刻上前,搀扶起虚脱的叶韶,往旁边的房间再次清洗。
叶韶出去之后,就有痕迹专家进来,检测椅子周围以及附近的地面有没有魔药痕迹或施法残留。
用来清洗的房间里,一位裁判官也很快从开启的门缝里递出了叶韶刚刚穿的白色长裙,这要拿去化验。
门缝开启时,角度问题,看不到叶韶洗澡的样子,但能听到叶韶虚弱的声音:“抱歉……请轻一点。我现在感觉一根头发丝落在身上,都跟刀割一样……”
——这也是约好的。
她需要立刻清洗,并把水拿去化验,确保她不会把魔药湿漉漉地涂在身上,以求蒙混过关。
这更是正常的。
喝完魔药之后,人本来就会比较敏感,这也是上次她喝完,冷文瑶坚决不让她洗的原因,这次是情况特殊不得不洗,如果她在热水里都不喊疼,该引起怀疑了。
很快,各方面的结果就出来了。
叶韶穿回了她的衣服鞋袜,被两名女性裁判官儿乎是半架着走出了沐浴的房间,赛琳娜亲自给她勾勒了传送门:“好了孩子,回去休息吧,魔药七天内喝完,身体就会发生质变,你自己把握好节奏。”
“好的。”叶韶努力地笑了出来,“谢谢阁下。”
喝魔药的伤只能自己扛,所以连去医院都没有必要,赛琳娜给她开的门,直接去往她在教廷的住处——那个她成为圣女之后拥有的套房。
她不用再回静思园了。
格里高利则是低头,言简意赅地给教皇发了一条消息:“冕下。圣女已服用炼气后期魔药,过程符合预期,未发现异常,众多枢机共同见证。”
教皇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叶韶那边,女仆长和两位女仆倒是跟着她回来了,她们从两个裁判官手里接过了叶韶,小心翼翼把她放在了床上,再想办法给她换轻软的,不至于刺激到皮肤的衣物。
叶韶被女仆们摆弄着,突然想起个事儿:“诶?我耳钉呢?”
女仆长愣了。
两位女仆也愣了。
因为叶韶耳朵上,空空如也。
……可是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您那二十块一对的耳钉?要不是去的裁判所我们都不会同意您戴出去!这玩意儿就是一次性的!厄难圣女戴的耳钉二十块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叶韶抱怨起来:“又不好意思去让裁判所的人帮我找。”
女仆长&女仆:“……”
您还想让裁判所的人给您找?
然后叶韶开始叮嘱:“下次我再去裁判所喝魔药,你们记得给我拿俩茶梗堵耳洞算了,丢了不心疼。”
第103章 恢复原状
午后,阳光温暖了圣城各地,但落在裁判所那栋肃穆的建筑之外,却多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俏皮的私人飞车,嚣张地停在离裁判所大门不远不近的空地上,车门滑开,叶韶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一件男士的长风衣,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待着。
很快,裁判所沉重的黑铁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随即一个身影略显蹒跚地走了出来。
是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
他比两个月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灰色长裤,赤着上身。
他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暗红色鞭痕已经愈合,留下了狰狞的印记,双手手腕上禁灵环的痕迹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眯起眼,有些不适应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却觉得面前有点花哨。
定睛一看,就发现了那辆扎眼的飞车,还有车旁含笑望着他的少女。
事务官愣住了。
他预料到赫尔曼不会来——师妹是个女孩子,喝了魔药还能被赫尔曼亲自抱回房间,至于他,这辈子就没享受过老师无意义的温情。
但他没想到叶韶会在这里。
“师兄。”叶韶走上前,把她手里的长风衣递了过去,“外面凉,先披上吧。”
半神之躯,早就没有寒暑凉热的概念,但事务官还是接过了衣服披上——终究后背的伤太吓人,师妹胆子大,但吓到路人也不好嘛。
但他还是不理解叶韶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也在受罚吗?
我这六十天还有个盼头,你的刑期……不是全看大人物们的心情吗?
叶韶听得懂,随即笑了起来:“因为我厉害呀,我提前交卷了,我还喝了炼气后期的魔药。”
事务官满心都是怀疑。
叶韶不管他,直接拉开车门:“师兄上车再聊,我的新朋友艾莉森的车,颜色太嚣张了,再不走我怕一会儿我也进去喝咖啡。”
事务官失笑,弯腰坐进了副驾驶,飞车内部的装饰确实很少女,明显不是叶韶的风格。
“所以。”飞车启动,事务官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进入正题,“你怎么提前交的卷?”
“这得感谢我那位传奇师兄,您那位传奇师弟。”叶韶设好了自动驾驶的目的地,啧了一声,“我给自己套了个比不上他就任凭处置,比得上他就不要啰嗦的KPI。”
事务官,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你疯了”,因为他早就见识过师妹的疯狂。
所以,他也只能说:“厉害。”
但他还是想确定一下:“所以,你现在是……彻底自由了?”
“当然。”叶韶说,“一微的KPI之下,我就是去痛苦教会门口喊李元政出来,再打他一顿,最多就是被痛苦教会关两天,再被教会用外交手段换回来,接着关我静思园的禁闭。”
事务官闷笑。
很快,飞车就抵达了叶韶在教廷的套房,她在飞车上设下了让飞车开回艾莉森家的自动导航,引着事务官往里走。
“坐吧。”叶韶指了指沙发,自己去给事务官倒咖啡,顺便问,“师兄你之前拿给我祛疤的魔药,空间纽里有吗?”
事务官好笑,接过叶韶递的咖啡:“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把祛疤的东西带身上。”
那没办法了。
叶韶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就进房间里翻箱倒柜了,很快拿回了一个精致的玉盒:“把衣服脱了,试试这个,艾莉森塞给我的,说我跟着老师,早晚用得上。”
事务官其实不在乎疤,本来也在后背上。
但师妹盛情难却,他也只好把风衣脱掉,让叶韶看到了那纵横交错的疤痕。
叶韶的瞳孔缩了缩。
故意做出轻松的神色,想的是别让事务官有压力,但这疤痕的恐怖程度……算了,给师兄说“对不起”说“连累”,显得生分。
叶韶不再说什么,指尖沾了一大坨药膏,都愈合了,满后背都是,丝毫没有矫情的必要,大刀阔斧地给事务官涂抹。
事务官同样没有矫情地说什么“你一个圣女何必亲自做这些”,就自然地被叶韶伺候着,看着属于叶韶的套房,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能住上自家师妹的屋子。”
叶韶失笑,贫嘴:“那你可以多进几回地底,我这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免了。”事务官回答,“这机会留给师妹没赶上一微再自行享用吧。”
“师兄你盼我点好吧。再说了我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叶韶说,“师兄快问问我,想从师兄这儿拿到什么。”
事务官“呵”了一声。
叶韶也不等他,自己就说:“我想和师兄回戾园。”
事务官猛地转过头:???
还是不敢置信,还是要再确认一道:“你的自由,到这个程度?”
“到啊。”叶韶说,“不回戾园我怎么接着跟老师学习,他又不来住教廷,难道让他每天远程传送过来揍我一顿再回去?”
事务官还是没想通:“那你别的学习任务呢?”
“我在档案馆借了那——————么多的书,” 叶韶双臂张开,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长度,“还去资源部申请了那——————么多的材料,就是准备去戾园常住,然后顺便挨揍的呀。”
事务官清楚得很。
挨揍是重点。
但他也警惕了起来:“等你的那么多书都看完了,那么多的材料也用完了,怎么办呢?”
叶韶嘿嘿一笑。
事务官:“……”
得嘞,指望我跑腿呢,这么远距离的传送,确实只有半神能说跑就跑。
但也认命,看在师妹亲自给自己抹药膏的面子上。
可叶韶的问题并没有结束,她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怎么安置我的女仆长和那两位女仆。”
事务官愣住,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问题:“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们对我很好,真的。但我不能带她们去戾园。”叶韶撇撇嘴,“我想去给内务官说妥善安排她们,说实话,师兄,我现在有点怕见他。”
“怎么?”事务官挑眉,“他敢苛待你?”
“那倒没有。”叶韶唏嘘,“是我怀疑我苛待了他——他每次看到我,表情都很……惊恐。就是,生怕我下一秒又提出什么让他怀疑人生的过分要求,可我明明很随和呀。”
事务官:“……”
其实呢,你也不随和。
他上次给我发的消息是给我告状,说你一点也不贵族,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教会,还问我,以前你是不是也这样,我都没办法回答他。
但叶韶并没有结束:“师兄,我是担心啊,如果我现在去给他说,我不住这儿了,他会不会赶紧来抱住我的大腿,问是不是他照顾不周。”
事务官扶着额头,努力不要用一种看“常识文盲”的眼神看叶韶。
但他真的觉得要好好给叶韶补一补常识,贵族生活方面的:“师妹啊,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不住在这里了,她们可能不需要换工作?”
叶韶:“啊?”
这就是纯然的无知了:“为什么?”
“你这间套房,它是需要有人定期维护的。”事务官说,“地面需要每天打扫,家具需要擦拭保养,床品窗帘需要定期更换晾晒,设施坏了要立刻维修,以此确保你哪天偶尔想回来住一晚,或者需要在这里接待客人时,一切都能立刻投入使用,不失体面。”
记住。
你是圣女,圣女啊!
事务官强调道:“按照教廷的规制,维持这样一个套房的日常整洁与待命状态,一个女仆长和两个女仆来甚至都有些捉襟见肘。所以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给内务官说,甚至都不用说,女仆长自己会去汇报,明白了?”
叶韶:“啊?这样吗……”
事务官又叹了口气:“我估计,你走了内务官反而能轻松点。伺候你可太难了。”
叶韶:“……”
就,对穷奢极欲有了全新的认知,也总算是……每件事都给她解释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为什么能过得那么苦。
但这不是叶韶现在能处理的事情,她对着事务官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今天就回去?”
“你就让我体会体会蹭师妹房子的感觉,顺便蹭它半天假期。”事务官摇头,“好吗?”
叶韶无奈了:“好,那我今晚再给您按圣女的标准弄一桌?”
“可以。”事务官认真地点头。
次日。
修道院,赫尔曼的办公室。
赫尔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件。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事务官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原来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还有些许苍白,看上去与两个月前并无二致:“阁下,我回来了。”
赫尔曼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又看回了文件:“裁判所那边,手续都清了?”——是清的手续,而非受的刑罚。
“清了。”事务官答道,“昨日出来,在教廷多呆了一天,今天一早回来的。”
“嗯。”赫尔曼就开始赶人了,“你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积压的文件自己去处理。明天早上七点,我要看到你的简报。”
“是,阁下。”事务官知道这次汇报结束了,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赫尔曼的办公室,还带上了门。
叶韶则回到了戾园。
植物们仍旧张牙舞爪,屋子依旧阴风阵阵,戾园的仆役没有进她的房间,数月未归,房间里仿佛还是她喝了魔药需要照顾,冷文瑶在阳台上刷光脑,她在床上修炼的样子。
她长叹了一口气,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上,按铃,把换下来的东西都交给仆役统一清洗。
仆役说赫尔曼阁下不许人动她的房间,如今小姐回来,是否要做一次彻底的清洁。
叶韶想了想,说不要了。
然后她就自己,从里到外地房间收拾干净。
忙完已是中午,这里不是教廷,不会有人给她送餐食,但她也不想吃了,在床上修炼了一会儿糊弄了消化系统,就躺在床上睡了下去。
睡得很香,等醒过来时天都黑了,她下楼,本想着去食堂凑合一碗汤,却看到赫尔曼和事务官都坐在楼下的客厅沙发上。
赫尔曼放下手头的文件,抬头看她:“还是回来了?”
叶韶歪着头,思绪翻腾。
她其实有一种冲动,就像一个真正劫后余生的小姑娘,扑上去给这个世界上让她真正觉得如师如父的长辈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还是不要了。
按赫尔曼的风格,她扑过去,他们又得打起来。
所以她弯起嘴角:“虽然宴会上喝过了,但还是想在戾园和老师喝一杯,庆祝庆祝。”
赫尔曼应得很痛快:“行啊。”
他看向事务官:“去安排。”
这也就是一条消息的事儿。
食堂很快送来了赫尔曼规格的晚餐,捎带上事务官和叶韶毫无问题,赫尔曼还从他那收藏颇丰的酒柜里,精挑细选地开了一瓶色泽醇厚的红酒。
餐厅里,赫尔曼举起了酒杯:“来吧。”
不用什么额外的祝酒词,事务官与叶韶都举起了酒杯。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杯饮尽,赫尔曼突然毫无征兆地反手,快如闪电般拍向叶韶端着空酒杯的手腕!
叶韶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腕一沉一绕,险险避开,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她抬眼,对上赫尔曼那双瞬间恢复了锐利与审视的眼眸,眼中也顿时露出杀气。
旁边的事务官懂了,他直接悄无声息地连人带椅子后退——你们继续,血别溅我身上。
“师兄你一起啊!”难得事务官在,叶韶可没打算放过他。
事务官:“……”
事务官默默放下了酒杯。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几分钟后,赫尔曼吃了两口餐桌上熟度正好的牛排,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然后站起身,回他的三楼。
餐桌完好无损,桌上的饭菜也安然无恙。
就是餐桌两边的地毯上,躺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赫尔曼走上楼梯,无敌地唏嘘一声:“自己叫医疗团队吧,让护士给你们喂两口。”
他从容地上了楼,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也不太一样,因为他平时是不关心学生吃没吃饭的。
第104章 世界之壁
叶韶在修道院恢复了大部分档案馆的作息——
睡觉是没有睡觉的,修仙者如果对自己够狠的话可以好几年不睡,不然你以为闭关咋来的,累了就去运它两周天的功,人会好的。
吃饭是……基本没有吃饭的,叶韶已经想辟谷很久了,但为了身体考虑,多少还是偶尔要去食堂吃点东西糊弄肚子,但这个偶尔差不多是四五天一次吧。
然后,就是看书,修炼,看书,修炼。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是因为还要抽点时间去挨赫尔曼的揍,挨完动弹不得的时候刚好在床上琢磨赫尔曼的战斗技巧。
哦,你说符咒?
按着黎微的学习进度在茶余饭后随便刻两个给教廷交差,证明自己在好好学习就得了!你猜她为什么一定要摆脱监视?
——就她刻符那个成功率,连黎微都能“你的成功率再不高,也比我高”,真敞开了刻,她这辈子都得在重点保护里,别妄想出教廷一步,不敞开了刻,天天刻废那么多料谁不心疼啊!
就这个节奏,直接导致了修道院里,很多不刷论坛的修炼狂人是在她回来的两个月后,才意识到,诶嘿,咱们圣女是不是回来了?
然后就会收到身边的人看傻子的目光——是啊,两个月前戾园就开始叫医疗团队了,你猜是赫尔曼阁下频繁的旧伤复发,还是他开始频繁的揍人?
还有一个受伤的,就是事务官了。
原本,枢机会议一个月召开一次,所以他也跟随赫尔曼一个月往返一次教廷,但因为叶韶的存在,他得在月中的时候多跑一趟。
去给财神爷上交叶韶刻成功的符咒,去领下半个月的金银玉片,去档案馆还叶韶看完的书,并且借她要看的书籍和档案。
为这个,事务官还曾经要求过叶韶:“师妹,你提前一天把你想看的东西列个清单交给我,我让档案馆的人准备好,这样我去了就直接拿。”
然后叶韶大手一挥:“没事儿师兄,不用提前准备,快得很。”
“怎么呢?”事务官有点没跟上。
叶韶:“我上一次借的是三层的第一个书架,您归还的时候就把书架一整个掏出来就行,然后把三层的第二个书架都装空间纽里。”
事务官……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想起了教皇那个经典的“知识的邪祟在她面前排队挨揍”的比喻。
#师妹你不要这么卷,你卷得我觉得我像个废物!
生活就这样平滑地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在修道院的食堂,叶韶端着自己才打的饭,准备找个空桌坐下,结束战斗之后回戾园接着卷。
然后,她看见一位衣着素雅的女士抬起头,目光和叶韶对上,温婉一笑,伸手在对面的座椅上示意了一下:“不介意的话,一起?”
叶韶记得她。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过目不忘是基本技能,哦,这里的修为是指正经修仙之后达到的修为,不是他们直接喝魔药的流派。
在叶韶的记忆里,两次枢机会议里都有她,在裁判所喝魔药也有她,座次还非常靠前,倒是宴会上没多注意,但……这位女士其实不适合西式的宴会。
她应该是在江南水乡,穿着旗袍,盘着发髻,拿着团扇,坐在亭子里,看着湖边荷花,整个人如同水墨画一般的状态。
枢机会议里,难得一个很明显的东大陆人。
叶韶不纠结,点点头,在对方指定的位置坐下,放下餐盘,伸手在胸口点了四下:“神明护佑。”
“神明护佑。”女士放下餐具,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记得我。”
这是肯定句。
“是。”叶韶赞美了一句,“您这样有气质的人物,怎么会不记得。”
“真会夸人。”女人掩唇一笑,从空间纽里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繁复荆棘纹样的徽章,轻轻放在桌面上,“正式介绍一下吧,紧急事务委员会首席,林萱。”
这么个柔软的,可以拿把油纸伞走在江南烟雨里的女人,负责的竟是最高应急权力机构?她就是教会现任的,最锋锐的剑?
“林首席找我。”叶韶问,“有事?”
“特地让人蹲了你好几天,可算是等到你出戾园吃饭了。”林萱一点也不避讳,“我得绕开赫尔曼,至少不要在戾园和他的学生谈这种事情。”
叶韶摇头:“修道院是老师的地盘,您这样的人物过来,他怎会毫无察觉?”
“意思意思给个面子,大家都过得去。”林萱笑着,“有个任务,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叶韶叹了一口气:“我连去裁判所审两个人,格里高利阁下都得拨冗陪同,搞得我都没兴趣去裁判所了,您还要我出任务,大人物们能答应吗?”
“所以要和你谈啊,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林萱道,“如果你能感兴趣,并充分表达你的兴趣,就算你没能说服他们,不是还有我吗?”
真的。
叶韶好喜欢这个……阿姨。
所以她给与了自己的最高尊重——把准备速战速决的勺子放下:“您请说。”
“没关系。”林萱说,“你一边吃,我一边说,节省点时间,我也很忙的。”
叶韶果断把勺子拿了回来。
林萱抿唇一笑,真就叶韶一边吃,她一边简单的开口:“也界之壁,第七扇区,M-23节点。五天前,彻底失去所有信号。前后派遣的三支精锐侦察小队,同样失去信号,我亲自传送过去看了,只在边缘看,没有探测到任何……非凡力量波动的气息。我没再进去。”
叶韶:“……”
你觉得你给我说这个,我吃得下吗?
认命了。
叶韶闭了闭眼睛,把米饭泡到了汤里,和喝粥一样唏哩呼噜的喝完。
“小孩子还是要好好吃饭。”林萱摇头,“天塌不下来,都五天了,要死也都死完了,不差这一会儿。”
叶韶:“……”
我收回那句我喜欢你的话。
“林首席。”叶韶严肃地开口,“也界之壁的防线缺了一个口子,没有邪祟借机摸过来吗?”你一个紧急事务委员会的首席,还搁这儿稳如泰山的和我谈笑风生?
“暂时没有。”林萱回答,“说来都好笑,节点在的时候,偶尔还有邪祟能突破防线,还需要特别处理,节点不在了,反而没事了,这五天那里清净得,我都嘀咕节点的牌面呢?”
太地狱了。
但叶韶还是笑了出来。
林萱也知道这是个地狱笑话,轻咳了一嗓子,说:“我希望你能过去看看。”
“就……”叶韶有点怀疑这个女人的专业性了,“硬看吗?和昆镜花园一样?没有别的信息了?”
“最后派遣过去的小队,就在昨天,有个人连滚带爬地出来了。”林萱说,“疯了,被紧急传送回了教廷。”
叶韶屏住呼吸:“移交裁判所了?”
“暂时还没有。”林萱说,“紧急事务委员会也有隔离室,再说,一方面,审查是后面没事了才能开展的程序,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没有审查的必要了,隔离完了就送沉眠教堂吧。”
叶韶凝目:“任务接不接还能再聊聊,这个阶段,您是想让我见见他?”
“格里高利手底下那帮人手法都太粗暴了,我怕他们介入,还没问出什么来,人就彻底碎了,捡不回来了。”林萱也不否认,“我知道你恐怖的学习能力,也知道你曾向格里高利请教精神系法术,你还看过这方面的书籍,我想,一个女孩子,手法总比那帮活阎王温柔。”
叶韶笑了起来:“格里高利阁下记忆清洗的精细度,我生平仅见。”
“但也没有你刻符的手稳。”林萱说,“小圣女,你也需要功勋,不是吗?”
哪怕不接这个任务,只是把这么一个人的记忆完完整整的审出来了,一样是功勋。
叶韶没话了,便收拾起了餐盘:“那走吧。”
林萱微有讶异,但没再说什么,也端起了自己的餐盘:“走。”
餐盘送回了清洗处,林萱带着叶韶到了个僻静的地方,勾勒出了一道星光大门,自己先一步迈了进去。
叶韶跟上,在熟悉的天旋地转之后,面前就是一栋被层层阵法笼罩的建筑。
林萱不用出示什么,刷脸进,她带着叶韶走进了一条光线柔和的走廊,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
她辨认着门牌号,最终停在一扇橡木门前,推开门,对叶韶做了个“请”的姿势。
房间里没有刑讯室那么阴森,但确实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一个穿着白色软布衬衣的男人坐在上面,被束缚了双手双脚。
他低着头,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身体微微佝偂着,像是在抵御无形的寒冷。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一颤,但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叶韶挑眉:“东大陆人?”
“当然,东大陆人。”林萱开口,“你该去也界之壁看看的,圣女,那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东大陆人。”
第105章 队友的用途
叶韶抿了抿唇:“阁下,你需要在场吗?”
林萱摆摆手,示意叶韶自便。
叶韶也不客气,直接把门关上了,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就站在门边,静静地观察着。
也在纠结着。
林萱是不是隐也家族的成员啊,那句百分之七十也太可疑了,但林萱……是元婴,教会这么爱审查人,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如果她是,现在哪怕是叶韶开始用秘法搜魂,她都会给自己掩饰过去。
如果她不是,叶韶隔着一道门用不属于教会体系的术法,就是风险了。
不纠结了,有任何可疑那就是我自创的,学习了那么久,不整点学术成果出来拿什么成为“一微”。
屋子里没别的家具,叶韶直接坐到那个男人面前,女孩子总要矮一点,需要抬头才能对上那个男人的双眼。
然后,叶韶开口:“你是谁呀。”
声音很温柔,还带了安抚的味道,男人的眸光本来有些暴躁,但对上叶韶的眼睛之后,沉静了不少。
叶韶又勾勒了一道清心诀,打到了男人身上。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咒文翻译成了这个也界的语言,也不知道能有儿分作用:“慧光破邪,保身安宁。神气归元,魂魄入定。急急如律令!”
紧急事务委员会究竟不是裁判所,所以虽然隔着门,林萱还是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声音。
……以神之名,请圣光涤尽一切邪障,保佑这个身躯得到安宁,呼唤迷失的灵归返原位,令破碎之魂复得健全?
这是哪本书上的咒文,怎么没听说过?
但效果很好,男人茫然的目光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叫,苏恒。”
“苏恒。”叶韶的声音放得极其柔和,“你看到了什么?”
“我……”苏恒的目光空濛了起来,“……它……它……红的……还会动……”
“哪里?什么山脉?”叶韶仍然是仰着头,没有任何压迫地问。
“石头在呼吸……影子在唱歌……”苏恒根本听不见叶韶的问题,自己手上青筋暴出,他想掐死叶韶,但死死的被束缚在原地。
叶韶没有被吓到,她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想,慢慢说。”
苏恒似乎被叶韶安抚住了,缓缓开口:“队长……队长他走进墙里去了……他回头对我笑……然后……然后……”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场景,嘶吼起来:“他被墙吃掉了!!!”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恒青筋暴出。
叶韶又勾勒了一个清心咒,灵性蔓延,轻轻安抚着苏恒已经濒临崩溃的非凡力量,她甚至悄悄催动了身体里的诛仙剑,吸走了小部分苏恒身体里的煞气。
这变化不大,又发中在人皮之下,林萱只以为叶韶是在给苏恒做治疗,并未多想。
但效果极好,苏恒清醒了一些,他又说了起来:“墙……是活的!墙是活的!它在吞吃……吞吃一切!符文、阵法、光,还有……人……”
“好了,好了。”这种呓语,不见到实际情况也确实没办法联想起来,叶韶放弃了,换了一个思路,“你记得,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苏恒的眸光又飘忽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问不出来了。
叶韶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再给苏恒勾勒了一个清心咒,便走出了房间。
“阁下。”叶韶摇头,“您应该都听到了。”
林萱并没有否认,直接问:“你怎么看?”
“我没法看。”叶韶苦笑,“石头呼吸,影子唱歌,墙能吃人,怕是最光怪陆离的梦境,也不会要素这么齐全。”
林萱挑眉:“那……”
“我接这个任务。”叶韶说,“如果我能说服老师的话。”
林萱便亮出了自己的光脑:“先加个联系方式吧,等你说服了赫尔曼,给我说一声,我把申请报告提交给教皇。”
“好。”叶韶点头。
林萱便又给叶韶说了些也界之壁任务的常规安排,才把叶韶送回了修道院。
叶韶在戾园的房间里,打开光脑,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
说服赫尔曼这事儿……事务官可以随便出入赫尔曼的办公室,那是事务官和枢机会议议长的关系,自己作为学中,进去不太合适。
算了,把他喊回来,先见面。
所以她飞快给赫尔曼发了三条消息——
“老师,今天早点回来?”
“我亲自下厨!”
“拍胸.jpg”
行政楼办公室里,赫尔曼点开光脑。
呵了一声,输入:“好。”
多一个字都没有的。
亲自下厨?
你别把我厨房炸了。
戾园那边,收到了赫尔曼的回复,叶韶就下楼了。
戾园的厨房虽不常用,但按教会的奢侈作风,冰箱里各色新鲜菜蔬肉类随时更新,想什么时候做都没问题,倒是省了买菜的功夫。
叶韶是准备真·亲自下厨的——她戴了围裙和套袖,从冰箱里挑了些食材出来,利索的择菜切菜。
她的厨艺也就那样,家常而已,能吃得下去,但多惊艳谈不上,一顿忙活之后,门被推开了。
赫尔曼进门的时候,叶韶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从厨房走出来。
赫尔曼扬了扬眉。
哟,挺好,厨房健在,亲自下厨不是“亲自去食堂打包装盘”。
“老师回来得真巧。”叶韶乖巧地微笑,“刚刚好。”
赫尔曼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餐桌主位坐下,呵了一声:“该让那两个家伙来看看,我收了个多乖的学中。”
他指的自然是另外两大教会的议长。
叶韶听得懂,解着围裙的带子,笑道:“他们下次!到时候我给您做一桌,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都有,然后敲他们一笔见面礼!”
赫尔曼没理她,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他不重口腹之欲,这样已经是很给面子了,等放下,便直接切入正题:“说吧。”
叶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赫尔曼碗里,语气带着点探讨的意味:“老师,您对幻术……怎么看?”
赫尔曼没想再吃,只身体微微后靠:“在目前所有已知的非凡力量使用方式中,精神系的术法,尤其是高明的幻术,最是无迹可寻,也最为可怕。”
他顿了顿,说:“它不直接摧毁你的□□,却能让你在无知无觉中饿死,或者在自己的意识里加速老去,直至枯竭。
它能扭曲你的认知,让你对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拔刀相向,事后还坚信是自己遭受了背叛。
它能撬开你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让你说出你发誓要带进坟墓的话,做出你从未想过会做的、最可怕的事情。”
又想了想幻术高手的恶趣味,赫尔曼都摇头:“然后,等你沉沦、崩溃甚至死亡时,施展幻术的人,或许只会轻描淡写地评价一句——哎呀,又是一个没扛住的傻孩子。”
“是啊。”叶韶抿了抿唇,也放下筷子,“老师,我已经经历了两个带有强烈幻术性质的任务了,跟有毒一样。”
赫尔曼嗤了一声:“林萱来找你,也是幻术相关?”
“我现在觉得是。”叶韶说,但又往回兜,“但在我真正见到之前,也不敢说得这么笃定。”
赫尔曼抬了抬下巴,示意叶韶说细点。
叶韶也就老老实实汇报了。
赫尔曼听得很认真,末了道:“所以你打算去。”
“为什么不去。”叶韶笑起来,“现在大人物们一个个对我那态度,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把我当正常人——哦,您不算,我不抓住机会,以后真成教廷里闪烁的明珠了,出不了圣堂的那种。”
这是叶韶在第二次枢机会议之后,所经历的常态。
赫尔曼瞥了叶韶一眼,目带警告。
——不要蛐蛐枢机们。
叶韶就不蛐蛐了,闭嘴,低头。
赫尔曼便又开口:“说说看,你凭什么会认为你可以破幻?”
叶韶手一翻,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片,推到赫尔曼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她刻的清心咒符文。
教会的符咒多少都带着是疯狂暴戾的气息,这枚符文当然也有,但含量少了很多,整体的线条隐隐让人觉得……舒缓,平和。
赫尔曼拿起玉片,指尖拂过上面的刻痕。
符咒的线条漂亮得不像话。
赫尔曼问:“你刻了多少?”
“足够用,老师。”叶韶回答。
赫尔曼又问:“你自己设计的?”
“您知道,”叶韶回答得很坦然,“我最近……看了不少书。”
赫尔曼便把玉片递了回去:“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答应了。
叶韶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我在想,该带哪个队友比较好。老师,您有推荐吗?”
这绝不是在问赫尔曼是否有认识什么幻术系的专精人才可以推荐。
赫尔曼没有正面回答:“你的想法呢?”
“林萱阁下给了我一个建议人选,就是上次宴会上邀请我跳舞的那位,叫洛维安,您应该有印象,金丹初期,据说是教会近年来最年轻的半神。”叶韶说着,“当然,我自己呢,您也知道的,我有一个,嗯,固定挂件。”
赫尔曼看着叶韶:“你能这么说,代表……相比起教会倾力培养的半神,你更倾向你的挂件?”
叶韶毫不犹豫地点头。
“哦?”赫尔曼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钟情于那个挂件,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别之处吗?”
这明显不是在问他的火锅到底有多好吃。
“听话。”叶韶吐出两个字,然后顿了顿,“还有……敏感。”
一个随时会取人性命的任务里,听话是必要的属性,就是后面的描述……赫尔曼挑眉:“敏感?”
“是的。”叶韶试图让这个优点听起来更靠谱一点,“他总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掉进任何形式的幻境或者精神影响里。效率极高,反应速度惊人。”
赫尔曼:“……?”
这是什么理由?
叶韶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绷住,努力说服赫尔曼:“老师,这真的很好用,只要他开始攻击我,或者突然躺下,或者嘴里喊着看见了他太奶……我就知道,哦,开始了。”
赫尔曼嘴角都抽了抽。
可叶韶还没有完:“并且,收拾他很容易啊,我不用担心一个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强力对手。”
赫尔曼从来没有想过,队友还可以这么用。
第106章 太激进了
“当然,”叶韶讲完了段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些,“林萱阁下也说,如果我确定是幻术,按照紧急事件处置章程,最标准的做法是我一个人去。”
对幻境来说,最经济的理念,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人往里送死,哪怕是都死里头,至少每个人的价值都能发挥到,总好过一批人进去,还要处理队友之间自相残杀的问题,稀里糊涂的就团灭了。
“她既然没忘了章程。”赫尔曼问,“给你推荐那位半神,又是基于什么逻辑?”
叶韶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我怎么说现在也是教会的重要资产嘛,去世界之壁那种地方,带个半神,一方面是表示教会对我的看重,另一方面也是必要的安保措施。”
赫尔曼沉默了两秒:“颜面的事暂且不提,她所谓的安保措施,是给你安排一个,掉进幻境后可能第一个对你拔刀相向的半神对手?觉得任务太简单了,增加一下任务难度是吗?”
叶韶有点尴尬:“也……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我中幻术,中得比洛维安阁下要早呢?”
赫尔曼“呵”了一声。
叶韶闭嘴了。
赫尔曼揉了揉额角,真对这个学生无奈了:“林萱有没有说,这个任务的限制人数?”
“没有。”叶韶回答。
“你又不是要带一个军团进去。”赫尔曼就问,“一个负责安保的半神,一个你自己的挂件,这难道还需要选择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
你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你都是和那些大人物吵过架的人了!能不能学一点大人的思维?
叶韶总算是在赫尔曼的不耐中,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可是,老师,那毕竟是位半神。一起行动,我总要多少听一听他的意见……”
“你可以不听。”赫尔曼也总算等到了这一句图穷匕见,“至于怎么让那位半神心甘情愿听你的,这是林萱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如果她做不到,你就不去。”
要的就是您这句,叶韶甜甜地笑了起来:“哪怕我让他待在外面警戒,由我和谭逸言进去探索,也可以吗?”
“当然。”赫尔曼说,“你是队长。”
好起来了。
叶韶心头最大的石头放下,和赫尔曼谈起了细枝末节:“老师,我最后的一个问题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成本……”
她没有考虑风险,把半神先生留在外面就不会有额外的风险,她觉得赫尔曼也不会和她聊风险,说得像是哪个任务不高危似的。
但赫尔曼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他喊了一声:“叶韶。”
这是赫尔曼第一次,用名字来喊她。
叶韶的脊背都下意识地挺直了。
“我很欣赏你的……苦修士作风。”赫尔曼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语重心长,“但有些成本,你不要放在心上。”
略一犹豫,觉得还是说吧:“厄难教会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它的圣女亲自去做成本核算的程度。”
这句话并没有宽慰到叶韶。
叶韶抿了抿唇,她一直在想怎么和赫尔曼谈这个不会太明显,如今机会来了,问起来就显得水到渠成:“老师,我……算苦修士么?”
赫尔曼扬了扬眉,想说弗朗茨都把小报告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对你自己还有什么误解。
叶韶却抢先一步解释:“我没有故意去省什么东西,其实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该用的符咒材料我一直在用,我任性地回了戾园,但教廷里还有我的固定支出,我还借了您的首席事务官,一个半神帮我来回搬书,堪称豪奢……”
“你愿意住哪里都是你通过自己的争取得到的自由。”赫尔曼打断了她,“符咒是教会让你学的。房屋是你该得的待遇。借书你是增长知识必要的途径。我看给你搬书的半神自己也挺乐意。”
赫尔曼最终强调:“你已经把成本降到最低了。”
说完了叶韶,赫尔曼开始说别人——
“你觉得你用的材料多?黎微当年为了实现他一个改良高阶符咒的想法,三天内,刻废了的魔兽皮和各类晶石堆满了一个仓库,都不要说基本的金片银片。”
“你觉得你借的书多?他曾经因为一个节点防护阵法的理论推演,需要找出当地三百年来的所有空间节点变动,为此申请了一个团的修士帮他翻阅那些涉密的没有录入电子数据库的所有关联材料。”
“你觉得麻烦事务官很不好?他当年在世界之壁封印了一个罕见的邪祟,为了研究清楚邪祟非凡力量的特性,需要活着把邪祟运到教廷,沿途各教堂派出人员警戒的费用,运输的费用,后续的净化费用……那帮财政官去找弗朗茨哭了三天。”
叶韶心里疯狂咋舌。
……老小子原来你这么会花钱呢?
赫尔曼则数起了黎微的成果——
“结果是,他改良的符咒,催发时间减少百分之十八,无法统计在世界之壁防线上,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救过多少人的命。”
“他推导出的那个节点的空间变动规律,不仅让那个节点的维护费用省下了百分之二十三,还让其他节点可以按照他设计的模型更改,因此不同程度的获益。”
“他对那个邪祟开展了研究之后,非但从邪祟身上提取分析出了另一个途径的各个等级的魔药材料,还让世界之壁所有面对过同类邪祟的修士,生还率提高了百分之十。”
这是厄难教会,上一个天才的日常。
赫尔曼看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叶韶,这才是枢机会议当年对黎微有求必应的根本原因。直到如今,所有人都痛恨他的背叛,但从未有人诅咒他会不得好死,因为他真的为这片土地,为他的家园做了很多,远超你的想象。”
赫尔曼是在开解叶韶不要太“抠门”,但,叶韶想起来的是黎微给她看的那一墙的,正气凛然的牌位。
赫尔曼并没有见过那些牌位,他只是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叶韶还没有收回去的清心咒玉片上:“而你,刚才拿出来的这个小玩意儿……知道吗?它所能降低的伤亡、提高的审讯效率、节省的医疗和抚恤开支,已经足以抵销教会迄今为止在你身上所有的投入,绰绰有余。”
有些话,既然点破了,还是破得透彻些:“你以为弗朗茨为什么对你总是心怀愧疚,甚至有点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不是因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事实上你遭遇的那些,我们都遭遇过,更无理的都有。更准确的理由,是你甚至在给教会赚钱。
不算你的这个小玩意儿,只算你住在静思园时,交出去的那些符咒,完完全全可以抵扣投入在你身上的资源,至于那些可笑的安保手段,你不用在意,那是大人物们在和你闹别扭,并非你的过错。”
最终,一锤定音:“叶韶,成本核算是财政部门要考虑的事情,你的大脑不应该放在成本与收益核算的事情上,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韶听得有点呆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科研能力不太行——任何科研人员在科研的同时还要遭受煞气的煎熬,时不时思路就要被打断,结果是必然能力不行。
但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糟糕。
而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至少,土地还没有沦陷。
叶韶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老师,我有我的……心理障碍。”
“说说吧。”弗朗茨反复给赫尔曼打小报告,打得……赫尔曼也想听听叶韶的想法,彻底把这个事情解决,好换一个耳根清净。
叶韶抿了抿唇,说:“我以前……见过一些,不,我自己就是底层的人。”
说这个话需要一些勇气,她的声音都放轻了:“底层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我听过一对夫妻,夜里压低声音说话。妻子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她说,她想……脱掉衣服,去换点钱。”
她闭了闭眼睛,说:“我见过一个欠了黑帮高利贷的……妓女,好听点叫站街女郎吧,在她的屋子里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她偷偷藏的钱是为了给母亲看病,被翻出来,她绝望极了,把自己的衣服拉开,说,我陪你睡,你把钱还给我。”
她当时没有哭,但现在觉得有点绷不住:“至于我自己……我最难的时候,有一枚别人丢掉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辟谷丹。是我七天的口粮。”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我省下的资源,也未必能反哺到他们身上,即便是我不花,它也会花在某次宴会,某个庄园,某个人的突发奇想里,还不如我花,好歹我能带来收益。但……老师,心理障碍这种事情……我没有办法……”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
他不会提“给你找个心理医生”这种话,这不是心理医生能解决的事情。
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顶层,就是在浪费。
为了一个可能一年只住几天的屋子,维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是浪费。
食物冷了,立刻撤下换新的,而不是想办法加热,是浪费。
冰箱里的食材,不管是否急需,都必须随时保持最新鲜的状态,同样是浪费。”
叶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想听赫尔曼,听这个教皇几乎不直接发布命令,所以权势在东大陆已经到达顶尖的人说。
“我也承认,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坦然地看待这种花费。但有些事情。”赫尔曼是叹了一声,“我也不能理解。”
叶韶对这一点是认可的。
戾园除了必要的清扫维护,鲜少见到仆役穿梭,而以赫尔曼的日理万机程度,确实也没办法要求他再腾出时间去自己做家务。
他很多时候就是直接从修道院食堂端一份简餐,最大的爱好是收藏各种酒,远远匹配不了他的身份。
就像叶韶今天想下厨,冰箱里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菜蔬,见不到什么龙肝凤髓。
“非凡力量,理论上,确实可以被大规模用于改善民生。”赫尔曼说得很艰难,“但……每个教会,想把预算批到这方面,都很难,可以说,难如登天。”
——预算可以批给前沿研究,可以批给武器装备,可以用于世界之壁的维护,可以用于修建宏伟的教堂,可以用于大人物们的开销。
但,没有民生。
从未有人考虑过民生,神权理所当然地把锅甩给了政府,丝毫不顾神权本身已经是压在民生之上的庞然大物。
赫尔曼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谁:“我不是很认同这种分配方式,但,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叶韶问。
“因为有一位大人物说过。”赫尔曼声音更轻了,似乎怕惊扰了谁,“改变太激进,会出问题。”
激进?
怎么定义激进呢?
叶韶知道,有一个国家,用了几十年时间,从一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农业国,变成了一个强大到……最穷苦的人家能收到来自政府发放的最低保障,没有孩子再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过年穿新衣,普通人也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寒冬腊月里依然能吃到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鲜菜蔬。
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区区几十年,算激进吗?
做下那些事情的只是一群凡人。
再顶天立地,他们也只是凡人。
可这个世界呢,这个有神明伟力存在的世界,这个已经有了光脑有了飞车有了一切发达科技的世界,底层却依然过得这么苦,仍然因高利贷和黑帮煎熬。
叶韶的声音也放轻了,她说:“哪怕对您来说,那位……也是大人物么?”
——她说的是,那位说“太激进”的存在。
“是的。”赫尔曼回答。
可赫尔曼已经是厄难教会的议长,他站在东大陆权力的巅峰。
叶韶想起了黎微。
黎微给她说过,那些贫困、困难、人如草芥,都是祂们默认,甚至是祂们造成的。
“老师……”叶韶问,“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吗?一点点都没有?”
赫尔曼摇头:“至少,我不知道。”
叶韶无话可说。
但赫尔曼终究是给出了和黎微一样的结论:“变强吧。”
他看着叶韶,眼神复杂,里面有期待,有嘱托,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微渺希望。
“希望等你强大起来。”赫尔曼说,“你还能保有你这份苦修的作风,你还能记得你问过我这个问题。”
但那是以后了,赫尔曼重新坚定了起来:“但在此之前,理所当然地花你该花的资源。不能因为这些事情,阻碍到你的成长。”
你需要资源。
无论你想做什么。
叶韶又想起了黎微,她问过他,需要她做什么,黎微的回答也是“变强”。
他们的努力有天花板,他们有再好的想法也无法越过神明,但自己没有,自己可以。
叶韶深呼吸,自觉任重道远。
赫尔曼显然已经没有了谈兴,起身上楼,脚步有些往日没有的沉重。
叶韶突然开口:“老师,都聊了这么久,不介意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吧。”
赫尔曼的脚步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沉默地表示他在听。
叶韶就说了:“教会对隐世世家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一下,说的很简单:“羡慕。”
羡慕他们几乎不用忍受非凡力量里那如影随形的疯狂暴虐。
叶韶早就知道这个,就像黎微也羡慕自己竟然可以什么都不靠,餐风饮露就能修炼一样,但她觉得应该不止:“还有吗?”
“没有了。”赫尔曼回答。
叶韶有些意外:“甚至……没有敌视?”
“呵。”一声清晰的的冷笑从上方传来,赫尔曼终于微微侧过头,不知看向何方,“为什么要敌视?”
叶韶不知道,他就让叶韶知道:“他们既不会主动毁坏教会的建筑,也不会无故杀害民众,不和那些异端一样疯狂制造恐怖事件,甚至在世界之壁出现危机时,偶尔还会暗中出手帮一把。这样的人,敌视他们做什么?”
叶韶反驳:“可是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就是敌视啊!”
她所遭受的一切——反复的审查,严苛的怀疑,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喝下魔药证明忠诚的屈辱——你告诉我这不是敌视?
“那是因为。”赫尔曼转回头,继续上楼,“我们被要求这么做。”
谁要求的,你别问。
叶韶心中一荡。
赫尔曼难得地担心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其实,黎微当年,如果不是他自己选择暴露,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说完,就没什么了。
赫尔曼的脚步依旧平稳。
叶韶扬起嗓子再问:“老师,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赫尔曼只回了这四个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叶韶坐在原地,直到饭菜都凉了,她才起身收拾。
第107章 死亡面试
深夜,图书馆的灯光在谭逸言疲惫的脸上投下阴影,他像一条被知识榨干的咸鱼,被同伴半拖半拽地拉出来。
“嗡——”
年轻人,一边走路一边刷光脑是常态,谭逸言低头点开,光脑稳定地在他面前投影出来。
叶韶:【任务文件.pdf】
叶韶: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高阶幻术任务。来吗?
谭逸言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仿佛被雷劈中。
“走啊。”同伴发现谭逸言没跟上来,回头,“学傻了?夜宵不吃了?”
谭逸言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光屏,反应了好一会儿,抬头:“哥们儿,打我一拳。”
同伴:“???”
“打我一下,快点!”谭逸言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不信任,“用力点!”
同伴走了回来,想摸摸孩子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真学傻了,然后谭逸言一把抓住同伴的手腕,把光脑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看看这个……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同伴疑惑地低头看去,几秒钟后,他“嘶”了一声。
然后果然给了谭逸言肩头一拳:“你小子!炫耀是吧?”
明明挨揍了,谭逸言却笑得很开心,手指飞快地敲字回复:来!刀山火海都来!什么时候出发!
回完消息,抬头,看着同伴那被知识蹂躏过的脸庞,都觉得分外的清秀。
叶韶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学院区中央咖啡厅,我们一起见一见新队友。
谭逸言没当回事,一边和同伴聊着没营养的话,一边随手回复:新队友?
叶韶:嗯,洛维安。目前暂定和我们一起去。
洛维安?!
那个……那个……剑术课上把所有人都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这届没什么好苗子,仇恨拉得足足的,半神?
谭逸言一把抓住正准备溜去餐厅觅食的同伴:“等等!哥们儿!再……再打我一拳!”
同伴这下是真的想开打了,但怼到他面前的屏幕上……
同伴:“……啊?”
关键,谭逸言还回了叶韶一个“什么叫……暂定?”
而叶韶的回复弹了出来:林萱阁下说了,我们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换,所以叫暂定。
同伴的嘴角直抽抽。
谭逸言也飞快敲字:叶仙子,叶姐姐,叶祖宗,您说的这个“我们”里面,包括我吗?
叶韶就回了两个字:包括。
然后叶韶的头像就灰了。
看着那两个字,同伴和谭逸言面面相觑,片刻,谭逸言飞快点开新生群,敲字:兄弟们我发达了!圣女又约我做任务了!!!
翌日,论坛里正在如火如荼【谭逸言给圣女灌迷魂汤都灌这么明显了!裁判所到底能不能管管!】的时候,叶韶和谭逸言一起出现在了修道院咖啡厅。
洛维安已经在了。
包间里,他穿着常服,姿态放松地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见到两人走来,他便站起身:“圣女,谭逸言学弟,日安。”
“洛维安阁下,日安。”叶韶问候得很自然,谭逸言虽然拘谨,但社交本能还在,倒没有掉链子。
叶韶关心了一下:“阁下,咖啡已经点了吗?”
“不知道二位的口味。”洛维安笑着把菜单展示给叶韶和谭逸言,“圣女节俭,应该不会喜欢我把单子上的都点一遍好及时端上。”
叶韶失笑,先把单子推给谭逸言:“我不常来,点个畅销的就好了。”
谭逸言飞快地安排了,咖啡也快,等侍者把三人的咖啡和简单的茶点都端了上来,包间门反锁,叶韶才说:“阁下,林首席应该向您提过,这次会面,某种程度上,算是一场……面试。”
谭逸言眼皮都跳了跳。
洛维安却没觉得有什么,笑着说:“我明白。圣女请问吧,我知无不言。”
“阁下在世界之壁呆了很多年。”叶韶说,“像我们此次要去的M-23节点,防务力量是什么级别,大概会有什么样的邪祟,以前有没有这种整个节点完全消失的先例?”
洛维安略微沉吟,回答:“圣女问得很专业。M的意思是中型支撑点,常规有一个标准战斗中队,一般是一名金丹轮值,三名筑基辅助,炼气期修士若干。防御阵法为堡垒级,常见的邪祟以影噬兽、低语魔为主,但也有其他类型,该节点历史上被攻破过两次,一次原因是突然出现了窃颜妖从内部打开了阵法,一次则是轮值的金丹半神突然失控。”
顿了顿,洛维安说:“至于完全消失的先例,没有,圣女,一例也没有,任何一处节点如果被攻破,理论上都会有邪祟突破进来,不可能如同现在一般,悄无声息。”
“窃颜妖?”叶韶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
“是。”洛维安说,“擅长窥探并窃取生灵内心最珍视或最恐惧之人的面容与声音,很容易就能变幻成内部人员的模样,缺点是虽然能变幻外形,但行为举止能看出异常。”
叶韶问:“邪祟有理智?”
“未必。”洛维安回答,“但日子久了,总有些邪祟误打误撞。”
叶韶又想了想:“听起来,M-23附近都是幻术系的邪祟?”
“大部分是。”洛维安回答,“所以那里的修士精神抗性也很高。”
叶韶不是很信你们这个世界拉胯的仙道技术,能修出什么真正强横的“精神抗性”。
但也不用拆这个台:“阁下很专业。”
“一些基础知识而已。”洛维安笑了笑。
叶韶失笑:“那……此次任务,阁下最担忧的是什么?”
“林首席说,圣女对此次任务的初步判断是幻术系,还提到,圣女有让我在外围警戒,不深入其中的想法。”洛维安说,“我的担心是,如果有强大的邪祟隐藏在幻境中,圣女和谭学弟毕竟只是炼气期。”
他并没有避讳直接提及叶韶现在的实力。
这更得了叶韶的三分好感:“那么阁下的应对是?”
“服从命令。”洛维安说,“相信圣女的判断,更要相信如果真正处于困境,圣女有办法通知我进入救援。”
“那好。”叶韶身体微微前倾,“既然如此,假设几种情况,请阁下告诉我您的判断。”
洛维安:“好。”
“第一种。”叶韶说,“如果我进去之前要求您原地待命,未经我与您约定的途径所发出的信号,不得妄动,但我进去之后,传出未按照约定途径传出的信号,请您进来救人,或者您直接看到我们正在被某种实体折磨,吞噬,该怎么办?”
洛维安都没有经过思考:“不妄动,等您按照约定的途径发出的信号。”
“如果我不按照约定发出去的信号是我的真实意愿。”叶韶说,“而我已经无法按照原本约定的途径发出正常的信息,就看着我死吗?”
“看着您死。”洛维安回答,“理由是,您所指定的联系方式,一定是经评估后最不容易出问题的一种,如果那种方式也无法传出信息,甚至您已经在被某种存在吞噬,都代表我们对任务难度的预期彻底偏离实际,任务实际已经失败,按照流程,死了就死了,七日后您仍然没能回来,我会直接回报教会任务失败然后接受审查。”
“好。”叶韶满意了,加大难度,“那第二种情况,如果约定的通讯途径,先后发来了两条截然相反的指令呢?”
洛维安回答:“两条都不听,以您在正常通讯甚至是进入幻境之前的指令为准。”
“好。”叶韶再追问,“如果我们在节点内部探索,您在外部收到了来自教会高层——比如林萱首席,甚至更高权限者的直接命令,要求您立刻摧毁节点,您会如何做?”
洛维安回答:“我会怀疑是我也陷入了幻境,然后保持静默,如果确认我情况异常并且可能对任务造成反作用,我会想办法将自己击晕。”
“好!”叶韶更满意了,“如果我和谭逸言从节点出来,行为举止、语言记忆完全正常,但我私下给您说,立刻制服甚至击杀谭逸言,而谭逸言同时求救,声称我才是被操控的那个。当如何?”
洛维安没有任何犹豫:“任务既然已经完成,我可以直接把你们都打晕,控制起来带回教会,交由裁判所鉴定。”
“好!!”叶韶满意极了,“阁下,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在任务中的任何时刻,我本人,在您判断神志清醒、未被胁迫,并且发送的消息完全符合约定方式的情况下,对您下达唯一且明确的指令——杀了我。您会执行吗?”
洛维安总算皱了皱眉:“唯一的?”
“唯一的。”叶韶说。
洛维安便再度坚定起来:“那我会杀了您,按照您指令的方式。”
叶韶简直要鼓掌了:“好!!!”
然后她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小可怜在旁边瑟瑟发抖:“谭兄,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谭逸言简直要被他俩这一问一答整哭了,虽然做任务是他的心之所愿,但是每次看叶韶这么玩命……也难免小心脏狂跳。
叶韶循循善诱:“可以有。”
“那……”谭逸言硬着头皮,“洛维安阁下,如果……真的到了您需要杀了我或者打晕我的程度……咱们,能不能,利索点儿,让我少痛一会儿?”
叶韶忍俊不禁。
如同一把剑一样的洛维安,嘴角也溢出了一丝笑容:“可以。”
“好的。”叶韶对洛维安伸出手来,“合作愉快,洛维安阁下。”
洛维安也伸手和叶韶浅浅相握:“应该说欢迎入队,队长。”
叶韶从头到尾没有提队长的事,怕这位半神有任何不痛快。
但他自己提了。
足见坦荡。
第108章 清心迷魂
等重新坐下,杯中的咖啡已经微凉。
叶韶看着洛维安,进入了面试之后的环节:“阁下,我方才没有自认队长,是因为在我看来,您才是执行此次任务时,最合适的队长人选。”
来时,林萱是千叮咛万嘱咐级别的让洛维安听这小祖宗的安排,叶韶的那一连串提问也确实专业得让洛维安心服口服,可现在……
洛维安微微坐直身体:“怎么这么说?”
叶韶回答:“您是半神,那就涉及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是与外界沟通和官方场面上,您出面比我出面要好使得多,另一方面,您的履历上,最好不要多一项曾经给炼气期的我做队员的污点。”
洛维安好笑:“圣女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不说您将来的成就,只说您现在的地位,给您做队员,都算不上什么污点。”
不过他依然痛快地接受了叶韶的命令:“但队长既然这么说了,在与外界沟通和官方场面时,我来应付就好。”
叶韶太喜欢洛维安了:“那好,我现在想听……如果洛队长来做这个任务,就带上我们两个炼气期拖油瓶,洛队会怎么安排?”
洛维安自从知道了这个任务,确实也研究过的。
他眉目微凝,真就给二人说起了教会应对这些幻术任务的常规手段。
正所谓“每一个奇葩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离谱的故事”,洛维安在世界之壁待了许多年,对教会的常规流程如数家珍,确实弥补了叶韶许多的短板。
出发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洛维安不仅是个嘴炮的王者,他说了负责对外联络就是真联络——和林萱沟通任务细节、核对M-23节点的历史资料、申请可能用得上的各类物资、与当地教会做简单的对接、甚至还给谭逸言准备了一空间纽的新鲜火锅食材。
谭逸言感受到了深深的,并不peer的,pressure。
……真的是做个挂件,都有人比你卷啊!!!
无论如何吧,三人还是顺利地远程传送到了离M-23节点最近的城市,然后登上了前往节点的飞空舟。
飞空舟仍然是两炼体士负责驾驶,谭逸言仍然是飞快掏出了他的宝贝铜锅和各类食材,叶韶也熟门熟路地捞了两碗火锅面送给炼体士。
不太一样的是,以前的任务,炼体士会接受叶韶的好意,但哪怕是道谢都体现着炼体士和修士之间的厚障壁,但这次那位没有在驾驶飞空舟的大哥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瓣紫皮蒜:“谢了妹子!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两瓣蒜吃吃?我给你说这个劲儿可大!”
叶韶有点……哎呀,我做了圣女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喊我“妹子”呢。
然后她接过去了:“好嘞,谢谢老哥。”
回了船舱,一边剥着蒜准备弄碎了往蘸水里放,一边啧啧称奇:“这里的炼体士……还挺开朗。”
洛维安挺讶异叶韶竟然真的一点圣女的架子都没有,但也会给叶韶解释:“世界之壁常年面临邪祟威胁,很多任务都极度依赖的体魄和意志。就没有那么多等级之分,有实力的说了才算。”
谭逸言是习惯了叶韶平等对待炼体士,也跟着说:“并且,世界之壁积攒功勋很快,这里的炼体士成为修士的概率很高,当然就有自信。”
叶韶了然地点点头。
然后直接把头伸出去:“两位老哥!一起进来吃呗!锅里还有好多肉!”
洛维安:“……”
谭逸言:“……”
按你这个风格,人家炼体士,可能也没有这么开朗。
两个炼体士果然拒绝了,理由是不能坏了规矩。
叶韶讪讪地缩回头,给谭逸言捞了块鸭血放进碗里。
谭逸言笑纳。
叶韶想了想,不能厚此薄彼呀,就给洛维安来了一块土豆:“不知道阁下喜欢吃什么,但我喜欢土豆,所以你先尝尝看?”
洛维安是也很喜欢这么鲜活的圣女——比论坛里那个被抓到华贵的盒子里的小蝴蝶好得多,便从善如流地夹起那块土豆送入口中,点头赞道:“味道很好,谢谢圣女。”
一顿饭很快吃完,谭逸言很自觉把桌子收拾干净,此时离那个M-23节点,还有半个小时。
倒是来得及做个战前动员。
于是叶韶一反手,拎出一个麻袋来,“哐”一声,砸在了谭逸言刚支开的小桌板上,震得小桌板都颤悠。
谭逸言:???
没来得及问叶韶这是在闹哪出,叶韶又是“哐”一声,另一个同样款式的粗布袋子砸在了洛维安面前的小桌板。
洛维安的眼角也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面对他俩共同的,疑问的眼神,叶韶拍了拍手,坐下,说:“清心符。”
谭逸言和洛维安几乎同时看清了麻袋里的东西——金银玉木都有,刻的同一个符文。
就这个拿麻袋装符咒的豪横,两人不同程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圣女……”洛维安谨慎地问,“这个清心符,具体的用法是?”
叶韶想了想,觉得不太好描述。
也不能把锅甩给谭逸言,上次任务他虽然见过,但他都忘了。
所以开口:“阁下试一个不就知道了,往自己身上用的。”
洛维安:“……”
怎么说呢,从未有人对他提出过这种要求。
哪怕是以厄难教会的财大气粗,符咒制作不易,成本仍旧不菲,大家从来都是阅读说明书再谨慎使用,哪有为了知道效果就随手激发一枚的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叶韶给了一麻袋呢。
在这一麻袋面前,谈舍不得好像有点抠门,尤其是面前的少女还是论坛上已然不会被超越的“传奇抠门王”,自己总不能比她还懂节俭。
他不再纠结,伸手从麻袋里取出一个,是金片,他指尖微一运力,激发了符咒,随即将符咒触在自己的额头上。
下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自眉心涌入,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涤荡过他的精神海。
洛维安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因服食魔药,因常年战斗,因邪祟冲击……反正各种各样原因积累下来的疯狂暴虐的气息,竟然有所缓和?
洛维安猛地睁开眼睛,再顾不得半神的体面和绅士风度,看看自己手上已然化为尘埃的金粉,看着满脸淡定的叶韶,看着那一麻袋的符咒。
洛维安:“……”
洛维安忍不住了:“圣女,这符咒……是哪本失落典籍上记载的古老符文?还是某处上古遗迹的发现?”
叶韶:“没有啊,这是我最近提交给教会的研究成果。”
“啪擦!”洛维安刚刚想喝口水压压惊,刚刚才端起杯子,在叶韶这句话之下,碎在了他手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猛地冲上洛维安的头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掉头,立刻让炼体士掉头。
教会高层是集体被亚空间邪祟啃了脑子吗?教会花费了那么多资源研究了那么多年,仍然束手无策的疯狂暴虐的气息,在这一份小小的清心符之下,它缓和了,缓和了啊!!!
这是圣女的“研究成果”!
这种人为什么能出静思园!谁批准的她出外勤!为什么枢机会议没有一致决定必须把她锁死……啊不,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不,不能吓到了面前的大宝贝。
洛维安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圣女,您……您知道您这项‘学习成果’,意味着什么吗?”
“老师说。”叶韶回答,“它足以抵销教会迄今为止在我身上所有的投入,绰绰有余。”
“百倍有余!”洛维安只恨自己的脾气和教养始终是不能让自己做出拍桌子嘶吼的事情来,“您为什么要出外勤啊。”
叶韶偏头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啊。
你都混进枢机会议后的例行宴会了,你家长辈不会和你谈我获取自由的途径吗?
洛维安知道。
洛维安只是觉得太离谱了——在枢机会议上表现得再好,那份价值再动人,也比不过一份实打实的,儿乎可以掀起非凡力量革命的“研究成果”放在自己面前。
他真的想抓着那些大人物的衣领问一问,你们知道你们批准了个什么玩意儿吗?世界之壁就是没了十个,百个节点,仍然有他们这样的厮杀汉去打回来,而面前这个少女……她的脑子,她的手,她这个人,就不该用来打打杀杀!
洛维安的脸色一阵变幻,胸膛微微起伏,那眼神复杂得让旁边的谭逸言都悄悄往后缩了缩,感觉这位半神阁下……用了的清心符,该不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阁下。”叶韶也觉得洛维安的情绪激动太过了,“您可能不太好,要不,再用两张清心符?”
洛维安:不不不,绝对不。
人怎么可以这么浪费!!!
他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圣女……其实……我们哪怕任务完不成也无所谓,您的安全,高于一切。”
叶韶:???
叶韶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手了……我……没刻成迷魂咒啊?
第109章 研究成果
飞空舟微微颠簸着,窗外是流动的云层。船舱内,洛维安看着那粗布麻袋里流光溢彩的符咒,眼神里的痛惜几乎要凝成实质。
叶韶其实从谭逸言之前收到那一塑料袋符咒时的反应能够预测一二,可在她的想象里,洛维安一个半神,怎么也不应该这么没见过世面。
但既然已经显示出没见过世面的实质了,叶韶也就只叹了一声:“洛队,你似乎……不是很想用这个符咒?”
“不然呢?!”洛维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种在最关键时刻能拿来救命的符咒是你拿来……嗯……心情太激动了,拍一张冷静冷静的吗?
说好的传奇节俭王呢?这豪奢得最不讲道理的枢机二代都不会这么不讲道理!
叶韶托腮,看着满脸扭曲的洛维安,叹气:“洛队,你之前说,如果从幻境里出来的我和谭逸言都互相指控彼此是邪祟,您的选择是把两个都打晕。”
洛维安颔首。
叶韶指了指那一麻袋:“那么,如果只需要用一张清心符,就能清晰地分辨真假呢?也打晕吗?”
“也打晕。”洛维安的回答几乎不用思考。
——任务都完成了,危险也排除了,把人带回去,问题丢给裁判所就行,为什么要做这种浪费?
叶韶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可是,如果从里面出来的谭逸言和我,都是邪祟,而本体还留在里面呢?”
洛维安表情僵了。
“我再换一个思路。”叶韶说,“如果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十个,百个我呢?您也都打晕吗?”
话音方落,洛维安还没有如何,谭逸言就已经先觉醒了什么要命的记忆,痛苦地开始扶额:“叶仙子,叶姐姐……打住,我ptsd要犯了……”
洛维安的眉头狠狠一跳,这是他从没有遭遇过的场景,也确实……
“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会用清心咒。”他总算开口,“我并非节俭到抠门的人,只是会在足够安全的时候评估资源使用的必要性,在任何情况下,安全都是底线。”
“是的。”叶韶微笑,“人在了,才配谈资源和节省,人都不在了,我在您坟前供它一卡车清心咒,于您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她指了指那一麻袋:“我是上次在昆镜花园吃过亏,所以直接给了你这一麻袋,要的就是一个花起来不心疼,遇事不决就先拍一张,至少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千万别……”
叶韶打住了,因为谭逸言又觉醒了什么恐怖的记忆,痛苦地打断了叶韶:“真的……半神阁下,有些幻境它就是层层叠叠互相嵌套,你不会想知道我上次都经历了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反正用就完事了,用完了至少你不会看见十个叶韶对你毛骨悚然的微笑……”
谭逸言还精准地找到了两者的不同:“您和我不一样,反正我打不过她,来几个都一样,反正瑟瑟发抖就完事了,但您可能还得犹豫一下是杀十个还是杀九个,因为里面保不齐有真的。”
洛维安:“……”
想想那个场景,确实足够地狱。
他叹了一口气:“就算如此,我也只是在外围警戒,用不了这么多,圣女……自己不留点儿防身?”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叶韶笑眯眯的,“要不要我给你看看弗朗茨阁下到底为我搬空了多少材料仓库?”
洛维安还是:“……”
知道,但我更知道弗朗茨阁下在收到您上交的成品之后,笑得有多见牙不见眼,他跟我伯父炫耀这笔投资的回报率的时候那个嘴脸我的天呐!
所以您是在上交出让弗朗茨阁下都震撼的成品的基础上,给自己再昧出了至少三麻袋的清心咒?
这是什么恐怖的成功率!
可叶韶还没完:“再说了,我也不想让洛队只在外围警戒。”
洛维安:???
叶韶说:“洛队能对我那些假设性的问题回答得那么斩钉截铁,思路清晰,逻辑缜密。这样的人才,如果在外面警戒,岂不是浪费?”
洛维安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进去的!
正在想怎么和叶韶谈!
感受叶韶的“研究成果”竟然这么骇人听闻之后,什么狗屁服从命令,他现在认为这个任务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让叶韶在外面喝茶,他和谭逸言进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是任务失败了也要让圣女全须全尾回圣城。
#当然,叶韶不会同意
可哪怕是不同意,他也希望自己能跟着叶韶进去,有什么危险都挡在她前面,反正这么大一个宝贝不能在自己面前跳进危险中,自己还什么都不做!
“可是。”洛维安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躁动,“赫尔曼阁下所说的,不许我进去的理由怎么办呢?”
——这指的是赫尔曼那句讥讽到了极致的“所谓的安保措施,是给你安排一个,掉进幻境后可能第一个对你拔刀相向的半神对手?”
叶韶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她直接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一张符咒,给洛维安推了过去:“本来没准备给你看,但既然你问了,喏。”
洛维安拿起那张符咒,端详着。
与清心符的平和道韵截然不同,上面的符文蜿蜒扭曲,看久了竟让人心生烦恶,灵觉隐隐传来恍惚。
洛维安:“圣女的意思是……”
叶韶摊手:“老师给我提出问题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思考如何破解了,所以就刻了这个,一旦你比我先走一步,我就会直接把这个,用在你身上。”
洛维安当然要问:“它的用途是……”
“有清心符,当然也有迷魂咒。”叶韶说,“我不会让你被幻境迷惑再来杀我的,要是你有被幻境迷惑的先兆,还不如我来迷惑了你,至少你还能和幻境里生出来的邪祟斗一斗,保护我的安全,实在不行再替我挡两刀。”
洛维安:“……”
真的,这思路……角度之刁钻简直匪夷所思,偏偏又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合理性,甚至可能成为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这个认知让半神先生的心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这当然不是他不愿意为圣女挡刀,事实上,别说叶韶给了她一麻袋清心符,哪怕只是知道叶韶脑子里在设计的清心符是这么恐怖的功效,洛维安也会认为“能为她挡刀也是荣幸”,会认为“她将来上《厄难圣典》了也有我的篇章”。
但生要是……圣女,等你发现我已经被幻境迷惑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要不……您一进去,就直接给我用上,以绝后患?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否定了,对自己的信心足与不足尚且可以先放放,生要是手上的符咒明显比清心符高了一个档次,显得……非常浪费。
“洛队,洛队。”在洛维安发呆的时候,叶韶忍不住提醒,“轻一点,轻一点,不要因为这符咒是准备用来对付你的所以就产生偏见,我刻了好久才成功了这么一个。”
——毕竟你是一个空手都能捏碎陶瓷杯的人,这要是黄纸你捏了就捏了,玉片可经不起你这么大手劲。
洛维安赶紧松手,又赶紧把符咒玉片往叶韶那个方向推,千万别毁在自己手里。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这……也是圣女的研究成果?”
“不算。”叶韶把符咒收起来,“我没敢申请高阶的魔兽皮,也不好要那些我喜欢的材料,就用了质地最好的玉片,刻起确实很难,失败了好多好多次,实在没办法让教会其他的符咒大师复制,要是就这么交上去……各位阁下会把我关起来做专职研究的。”
洛维安沉默了。
不用等各位阁下,我现在就想把你关起来做专职研究:)
哦还有……
他问:“为什么不敢申请更合适的材料,应该不会有人要卡您的申请啊?”你都这么吃的是草挤的是黄金了!
“这样阁下们就会知道我在符咒上已经超过一微了。”叶韶说,“会给我增加KPI的,你让我攒攒,下次要提交研究成果的时候我再交出去。”
啊?!
洛维安,狠狠,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真的,他觉得自己要感谢自己至少是个半神,表情还能绷得住。
但哪怕是在这麻木的平静之下,他仍然如同幻听一般,耳边响起了某个低沉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或许是格里高利裁判长,或许是弗朗茨枢机,也可能两者皆有:
“洛维安,圣女但凡擦破点油皮,我就把你钉在裁判所的赎罪墙上,用蚀骨冥河水浇你七天七夜,再拆了你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磨成粉,看看能不能回收利用。”
压力山大。
“好了,洛队,谭兄。”叶韶往外看了看,飞空舟已经在下降了,“到了。”
M-23都失去联系了,飞空舟肯定不会停在那里,而是离节点还有个三公里,寻了一个平整的草地。
洛维安习惯性地要把飞空舟收到空间纽里,一抬手,被谭逸言拦住了。
洛维安奇怪地看了谭逸言一眼。
谭逸言说:“圣女的习惯,把飞空舟留给炼体士。”——说的是叶韶不需要飞空舟,实际上是想把战斗堡垒留给两位需要荒野求生地等他们的炼体士。
洛维安扬了扬眉,到底是选择了“入乡随俗”,放下了手。
那两位炼体士大兄弟是真有点绷不住了:“洛维安阁下,这……”
“听她的。”洛维安开口,“守好飞空舟,等我们回来。”
叶韶则补了一句:“七日后,我们要是没回来你们就走吧,回去让教会发寻人启事。”
洛维安都懵了——让炼体士在外面随时观察,如果出问题了也一直等着,直到下一队人过来不是工作守则吗?圣女对炼体士……也这么温柔?
但他还是闭嘴了,毕竟林萱的千叮咛万嘱咐犹在耳边。
有空间纽,所以并没有什么大包小包需要带,洛维安按着他的剑,谭逸言拿着他的大锤,叶韶指尖夹了一张符咒,走入了在视野里仍然清晰可见的M-23节点。
第110章 他们和我们
M-23很好。
至少是看上去很好。
——石砌的堡垒、高耸的观测塔、整齐的营房,所有建筑都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一毫遭受攻击的痕迹。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
没有迎接的人员,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再加个问题的话……也没有邪祟,没有煞气,没有扭曲的低语,没有不可名状的嘶吼。
一片死寂。
谭逸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症状?”
就好像……在某个瞬间,所有人,连同可能存在的邪祟,都凭空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留下了这些空壳。
不知道。
在洛维安眼皮狂跳,神经在尖叫着“快阻止她乱动啊!有危险!!!”的心情中,叶韶走到营房门口,手指轻轻拂过门框,没有灰尘。
推开虚掩的门,空无一人。
但桌上,甚至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仿佛这里的人只是突然去上了个厕所。
“圣女。”洛维安压下心头的咆哮,问,“接下来怎么办?”
叶韶:“去宿舍看看,您知道宿舍往那个方向走吗?”
毕竟是专业的,M-23的地图洛维安早己滚瓜烂熟,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宿舍里,同样空无一人。
这样的节点是要24小时轮班的,随时有人醒着,随时有人睡觉,所以,有人的被子乱糟糟的,旁边还有脱掉的作战服,有人的床铺则叠了标准的豆腐块。
“还是没有人……”谭逸言小声嘀咕,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叶韶和洛维安几乎同时眉头一动,做了个“嘘”的姿势,并且飞快隐蔽了自己的身形。
谭逸言下意识地闭嘴,并朝他们共同望着的方向看过去,于是就发现,营区的主干道另一端,一队大约七八人的修士,穿着M-23节点标准的制式服装,身上带着些许风尘,正有说有笑地往食堂方向走。
谭逸言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打招呼。
然后洛维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捂住了嘴,强大的力量让谭逸言瞬间噤声。
叶韶满意极了。
什么叫半神队友的含金量啊,要不是洛维安,就得自己亲自让谭逸言闭嘴了。
然后,在谭逸言瞪大了的,仿佛在说“自己人,为什么不能打招呼?”的目光中,叶韶想都没想,催动了一张清心符,直接“啪”在了谭逸言的后颈。
清凉平和的气息瞬间涌入谭逸言的识海,然后谭逸言就看到,那七八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个人。
“叶韶”“洛维安”“谭逸言”!
“他们”穿着进入节点时的衣服,保持着和他们刚才一模一样的探索队形,他们没有往食堂走,而是沿着叶韶他们三人刚才走过的路线,一丝不差地、如同镜像一般,重复着他们搜索的动作。
眼前的景象无比真实,却又荒诞得令人头皮发麻。
叶韶呵了一声:“看见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你那一麻袋了。”
洛维安松开了捂着谭逸言嘴巴的手,谭逸言整个人都在:“他……他们……”
叶韶开口:“你们看,那个‘我’的耳朵。”
——有感于上次喝个魔药掉一双耳钉的悲惨遭遇,叶韶出外勤真·戴的是茶梗,丝毫不觉得茶梗会给圣女丢人。
而那个叶韶,连茶梗都复制得明明白白。
洛维安声音压低了:“圣女,他们很快就要摸过来了,怎么办?”
叶韶从空间纽中掏出一截灰色绳索,一端给洛维安,一端绑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绑在非惯用手上,快!”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洛维安接过绳索,在自己左手上也缠了一圈,打结。
“你护着点谭逸言,别让他发出任何声音!”叶韶语速极快,同时另一只手己经夹出了三张符咒,上面的纹路都还闪烁着微光。
三张符咒同时激发,分别没入三人体内。
瞬间,三人的身形就变得透明,再看不清具体位置。
然后,洛维安感觉到了左手腕上传来明确拉力方向,他知道动隐身符就不能动太多非凡力量,压下了些许的不习惯,一手紧紧握住绳索,另一只手揽住记忆中谭逸言的位置。
很好,有实体。
他直接“拖着”谭逸言往叶韶所在的角落。
下一分钟,那三个复制体便“准时”抵达了。
他们发现了有归来的守卫,“谭逸言”要打招呼,“洛维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谭逸言”,“叶韶”直接在“谭逸言”身上拍了一张清心咒。
一切,仿佛回放。
连后续的“圣女,他们很快就要摸过来了,怎么办?”,都一字不差。
“怎么办。”洛维安几乎是气声,“圣女。”
他们要是也透明了,我们就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到时候打起来……
叶韶:“先别动。”
洛维安选择了服从命令,并在隐身的状态下,精准地捂住了谭逸言的嘴巴。
谭逸言:“……”
三个复制体很快就聊完了,“叶韶”符咒也掏出来了,激发的动作都别无二致,然后,三个如同镜像一般的复制体,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能量波动,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叶韶随即打了一个响指。
三人身上的符咒效果解除,身形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叶韶迅速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洛维安也同步解开了自己手上的结。
谭逸言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看着两位脸色都很沉重的大佬,忍不住开口:“他……他们……不会一会儿也从透明里出来,然后……然后我们六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吧?!”
我san值要掉光了两位!救一救啊!
叶韶:“……”
洛维安:“……”
“真的,谭兄。”叶韶忍了忍,但想了想还是不忍了,“有时候,想象力也不要太丰富……”
你这么敏感,这么容易被幻境找到头上,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谭逸言抓着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可是,叶仙子,你这不是清心符吗?”
“清心符啊。”叶韶不解,“怎么了?”
“说好的清心破幻境呢?”谭逸言觉得认知都要被颠覆了,“我刚刚没看到这三个人,是你给我拍了一张之后,才多了三个‘我们’出来的!”
叶韶看着这个傻孩子,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说过,他们是假的啊。”
谭逸言:“……啊?”
洛维安在一旁沉静地补充:“你刚才因为某种原因被迷惑了,认知上出现了偏差,所以没看到跟在巡逻队后面的三个‘复制体’。圣女给你用了清心符,所以你才看到了原本就存在的真实。”
“是的,”叶韶点头,并且觉得需要给挂件先生补一补幻术常识,“谭兄,幻境不一定是多,也有可能是少。你多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拍一张清心咒,这是对的。但如果你少看到了……比如,你记忆里明明我们三个人还在一起,可是你突然就看不到我或者洛维安,这也该用清心咒了,明白?”
这是幻术常识,谭逸言知道。
……但是身临其境才知道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啊QAQ
我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多了或者少了点什么,对方长得和人一样我就抓瞎了!!!
他喉咙滚了滚,大锤是不想拿大锤了,不缺他这点武力值,他掏出清心符捏在手里,小声问:“那……那他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那些‘我们’……”
“不知道。”叶韶回答得干脆利落,“可能是这个空间记录下的影像,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具现化,甚至可能……我们要是产生了自我怀疑,他们就会成为我们,保不齐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们才是我们。”
谭逸言哆嗦了一下。
蹭大佬的任务虽然前途光明……但大佬们的任务真的每次都很吓人啊!我这辈子还能正常地干点打打杀杀的事情吗?
“不要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学弟。”洛维安说,“当务之急,是避开所有‘活动’的个体,无论是看似正常的巡逻队,还是我们的‘复制体’,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要和他们产生正面冲突。”
叶韶点头:“是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开口:“你们看看,他们还在吗?”
远处食堂的香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之前那队有说有笑的修士……也消失了。
“没、没有了……”谭逸言讷讷地说。
叶韶:“用一张清心符,然后告诉我。”
洛维安眼皮跳了跳,他又本能地想节省了,然后被根植于本能更深处的“服从命令”而按下。
谭逸言又用了一张,确定:“确实没有了。”
他们,哪里去了?
“我们再搜搜?”洛维安提议,“小心点,避开他们就是。”
叶韶却摇了摇头,说:“洛队,像这种军事化管理的节点,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平日里最不会有人去的?”
洛维安回答得很笃定:“污水处理泵。废弃物处理站还会有人去丢垃圾,但污水处理泵是自动化设备。”
“那我们过去吧。”叶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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