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恩侧头,怨毒地看着事务官。
——你怎么还录音!!!
事务官很平静地看着他的上司。
——笑话,跟了你这种上司,我敢不录音吗?
两人无声的交锋,终止于莫薇拉的一瞥:“我记得,我有丑话说在前头。”
莫薇拉是转述了希尔蒙那句话的。
——如果去防御也界之壁的天使半神不堪造就……该把魔药精炼给更有能力的人,就该这么做。
卢西恩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殿下……殿下!属下……克洛维家族也代尽忠,出过三任教皇,十七位天使!我的曾祖父死在也界之壁……我的祖父死于邪祟之手……”
“是啊。”莫薇拉打断他,“所以呢?”
卢西恩怔了一下,不知道莫薇拉是不是准备饶过他了,赶紧说:“这……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错误啊殿下……”
他赶紧拉垫背的:“圣女……对,圣女!叶韶也有错!她为什么说我负责的那个点不是很严重?她说了我才掉以轻心的!如果她预警说那里很危险,非常危险,我怎么会不去!不能全怪我啊!”
一直垂眸静立的赫尔曼眉头蹙起,他看着卢西恩,觉得自己该为学生说句话了。
但旁边的塞勒斯已经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制止的意味很明确——没到我们需要自辩的时候。
赫尔曼终究没有出声。
莫薇拉则是呵了一声:“因为那里就是不严重。”
卢西恩一愣。
莫薇拉淡淡把数据报了出来:“东大陆有七处评估为极高危,每一处都比你负责的地方更严峻,所以你负责的区域常规布防即可,圣女哪句话说错了?”
东大陆那么多需要严防死守的地方都没事,你的常规布防区域出事了,那不是更彰显了你的无能吗?
卢西恩瘫软下去。
然后,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卢西恩,你的家族,你的祖先有功勋,这不假。”
卢西恩看过去,是菲莉娅。
这位西大陆最大的贵族出身的女士,神色难得地凝重:“但其中有多少功勋是实打实的,多少的功勋是写在档案里的漂亮话,多少的功勋只是协同防御、后勤保障、领导有方,卢西恩,你真的不知道吗?”
卢西恩默默把头低了下来。
“行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是雅莉丝,“都给你的家族蒙羞了,还在这里说什么家族的荣光。倘若莫薇拉没有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思过、鞭刑、囚禁还是绝罚,倒还值得争论一番。现在还有什么争议吗?”
精炼呐,现在魔药这么紧缺,能让你占着天使的位置?
菲莉娅放下茶杯,平时会给贵族求情的她只给了两个字:“同意。”
阿尔文靠着椅背,那架势就差没把脚翘到茶几上了:“也别一瓶两瓶地磨蹭了,都精炼了算了。”
埃姆雷也有些不耐烦:“以儆效尤,做得彻底些,公开行刑。”
艾格尼丝补了一句:“教会半神以上的修士,无特殊原因不得告假,都来观刑。”
没有人开口求情。
卢西恩的脸色彻底白了。
————
圣灵天使们在开会的同时,叶韶在剥瓜子。
——帐篷的格局有变化,沈渊和叶韶的床都被挪到了最里侧,各占一方,用帘子隔开,外面则拼出了一个小客厅。
客厅里摆着个小小的铸铁炉子,炉膛里炭火正旺,炉盘上烤着瓜子,叶韶在炉盘边上,一颗一颗地剥着,剥好的瓜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小碟子上已经有一小堆了,她准备剥一大把,然后一口气吃掉。
沈渊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光脑投影在面前,沈渊敲着虚拟键盘,显然是在写他的晋升申请,因为需要详细列出从修道院毕业以来的每一次任务、每一项功勋、每一份长期工作,显得很长,他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思索,再打开文件夹翻点资料。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叶韶能听见卢西恩的求饶。
叶韶剥瓜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渊头也没抬,手下不停,只淡淡道:“别听了。”
叶韶却想吃这个瓜,她看着沈渊:“师兄,帮我把帘子打起来呗,我想看看。”
沈渊停了手,眉头蹙得更紧:“圣灵们吩咐了,不关我们的事。”
“不影响我看热闹呀。”叶韶把剥好的瓜子仁往碟子里一放,理直气壮地看着沈渊,“师兄不帮我掀帘子,我自己掀了哦。”
沈渊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起手。
指尖一点星光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把帘子掀开,随即星光凝成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营地里有光源,能让叶韶看见莫薇拉的大帐,帐帘紧闭,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应该有一个人跪着。
可以想象里面的气氛。
叶韶托着腮:“师兄,怎么会有人这么……顶风作案呢?我都提醒了呀,就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去顶一下冲击波,这么难吗?”
沈渊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光脑投出的光屏,似乎在找一份任职文件。
叶韶还在继续:“就包括我之前被绑架……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去查所有多器官功能性衰竭的少女,是生怕死不透吗?还是他们就是想要我死,这样就不会有人逼他们去守也界之壁了?”
沈渊依然沉默。
他没法接这个话,有些话叶韶说了无所谓,但他说了性质不一样。
“师兄,”叶韶转过头,埋怨起来,“别写你那申请了。让AI生成一下嘛,反正莫薇拉殿下都答应了,写不写,写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
这个话能接,沈渊无奈地笑了起来:“申请必须本人撰写,这是规矩。AI生成的瞒不过评审团。”
“是是是……”叶韶撇嘴,“就师兄讲规矩,我不讲,我法外狂徒。”
沈渊看着叶韶赌气的样子,兴致一来,伸手从叶韶面前的小碟子里捏起一小撮瓜子仁,动作自然地往自己嘴里扔。
“哎!”叶韶立刻瞪圆了眼睛,“师兄!过分了啊!那是我剥的!”
沈渊一本正经:“味道不错。”
叶韶:“……”
你真行。
沈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敛起神色:“现实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习惯西大陆的懈怠,习惯“将前线视为贱役、将退缩视为理所当然”,因为对西大陆的老爷们来说,也界之壁就是没那么重要,文明再后退,也少不了他们养尊处优的生活。
叶韶也不说了。
沈渊还要在教会过日子,确实不如自己无牵无挂,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极限了。
因为他们俩都清楚,这段对话与其是师兄妹的私房话,不如说……因为确定圣灵们能听见,所以这是他们共同给圣灵们上的眼药。
卢西恩,绝不可饶。
她伸手抓了一小把瓜子塞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看着沈渊掀开的帘子,不多时,两个裁判官打扮的高阶修士进了莫薇拉的帐篷,把卢西恩拖了出来。
卢西恩很狼狈——外套脱掉了,头发散乱着,脸上没有血色,他似乎没有力气走路了,被拖着走在雪地里,靴子留下两道深痕。
但他看见了叶韶和沈渊的帐篷。
也看见了朦胧星光之内,那个少女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卢西恩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了骇人的恨意:“你——你为什么要预警!”
叶韶歪着头,似乎没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以前也没有人预警!没有人说过巨型漏洞可以修补!”卢西恩被那两个修士死死按住,却依然扭动着,朝着帐篷的方向咆哮,“也界之壁破了就破了!防线又不是不可以收缩!躲在地底下一段时间等主状态好些就好了,你管它做什么!”
叶韶托腮的手放了下来。
卢西恩的宣泄还在继续:“我的祖辈流血流汗,我的家族也代功勋,为什么要我上前线流血!凭什么要我去拼命!这他妈都是你害的!”
叶韶的神色凝重起来。
卢西恩还在嘶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捡垃圾出身的贱种!东大陆的泥腿子!怎么就没有□□拉你去站街呢!装什么圣女!呸!你以为你救了谁?你害了所有人!你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雷克斯怎么就没弄死你!”
“闭嘴!”架着他的一个修士厉声呵斥,反手一记肘击砸在他腹部。
卢西恩痛得弯下腰,却依然从牙缝里挤出诅咒:“你会遭报应的……叶韶……你这种天生就该烂在泥里的东西……凭什么……你会不得好死……”
另一位修士也听不下去了,一反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冰碴的土,塞进了卢西恩的嘴里,卢西恩在反抗,他呸呸呸地吐着。
外面动静太大,圣灵与天使们都沉默地走了出来,阿尔文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尖一点幽暗的灵光闪过。
黑暗的力量无声蔓延,封住了卢西恩的嘴。
莫薇拉的目光越过挣扎的卢西恩,落在了不远处那顶掀开帘子的帐篷上。
她看到了坐在温暖火光里的叶韶,突然有点心痛,她叹了一口气,声音都放柔了:“不是说不让你看吗?不关你的事啊。”
第282章 不能看吗
帐篷里,叶韶轻声开口:“抱歉,殿下。”
莫薇拉皱了皱眉。
纵使我吩咐了不让你看,但……说实话,吃瓜是人类的天性,看了就看了,何至于道歉呢?
叶韶看着莫薇拉,声音很认真:“确实我没有说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他觉得不严重,所以懈怠了……也不能算全错。”
许多天使都皱起了眉,几位圣灵的目光也柔和了些。
你道什么歉啊。
你已经做到了极限,难道要把所有人的过错都揽到你身上才罢休吗。
“这不是你的问题。”莫薇拉下意识地开口,又侧头对阿尔文说,“我过去给她说两句,你们等我一下。”
——会还没开完,后续的布防调整、人员调配、资源重新分配,都还需要讨论。
阿尔文点了点头,率先回了帐篷,其他圣灵和天使也沉默地转身。
沈渊撤掉了那层隔绝寒风的星光墙,莫薇拉走进两人的小帐篷,将帘子拉严实,在叶韶对面坐下:“真的,别放在心上。”
叶韶看着她。
莫薇拉的语气很认真:“但凡有正常的阅读理解能力都该知道,你说的不严重,是相对于那些高危、极危的区域而言。卢西恩负责的区域确实不是最危险的地方,但绝不代表驻守者可以擅离职守,他只是临死了都想拖你垫背,你怎么就老老实实被他垫背呢?”
叶韶低头,听训:“……是。”
“西大陆其实也想防线不收缩。”莫薇拉看她这个样子,又叹了一口气,“但那是建立在他们不需要上前线拼命的前提下,一旦他们意识到,要守住现有的疆域,需要他们自己去直面邪祟,去流血,可能死在墙外……天平就会往妥协的方向滑落。”
就像曾经的厄难吗?
叶韶这么想,但她不敢说。
她只叹了一口气:“这是人之常情啊,殿下。”
“是啊,人之常情,所以防线后退了很多次。”莫薇拉唏嘘,“现在文明还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一。”
叶韶这回是真的讶异了,莫薇拉不应该跟她说这些的,她是圣灵啊,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是厄难教会的话事人。
“你和我相处这么久,应该是知道我的,不求上进,活着就好,享受生活。”莫薇拉眼神有些悠远,“所以我以前会认为,退了就退了,放弃一些边缘的区域,把力量集中到核心地带,文明的火种还能延续很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偶尔,很偶尔,我会想起我的老师。”
叶韶眉目微动:“那位……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牺牲的前辈吗?”那位差一点成神,说这个世界是祂最珍爱的宝石的存在。
“是的。”莫薇拉轻嘘,“我会忍不住去想,我们现在的局面,是祂曾经愿意见到的吗?如果有一天,真的退无可退了,怎么办?”
我对得起祂吗?
我喝的是祂留下的魔药啊。
叶韶沉默了一下,说:“殿下,我们在修补。”
“我知道。”莫薇拉伸出手,揉了揉叶韶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我对你这么小心,生怕你夭折在了成长的道路上,就是因为你在修补,你带来了新的希望。”
叶韶抿了抿唇,试探地问:“可是,生的状态在下滑。如果生的力量不足以支撑更广阔的世界之壁,那修补的意义……”
“那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莫薇拉轻声说,似乎在叶韶不知道的地方下了决心,“力量总会有办法的。你需要做的是成长,孩子。”
叶韶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是。”
莫薇拉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卢西恩会被公开精炼掉所有的魔药。你想去看看吗?”
“可以吗?”叶韶有些茫然:“会不会耽误时间?还有,我最近在喝魔药,身体和精神都不太能承受传送……”
不然,她也不需要特地设计那条“不需要长距离传送”的修补路线了。
“谁说要传送了,他就在这里精炼。”莫薇拉眼眸微冷,“难道还要送他去圣城,接受最好的医疗,用最温和的仪式不成?”
叶韶:“……”
莫薇拉是难得的狠厉:“活得下来就活,活不下来就死。前线多少修士死在邪祟手下,连句遗言都留不下,多少修士死于反复战斗,掏空自己的疯狂……谁都可以死,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叶韶有点想笑。
向来对西大陆多有偏袒,手段也多有可商榷之处的莫薇拉,竟然也有急眼了的一天。
可她也不敢笑,想了想,说:“殿下,不要说气话。”
“不是气话。”莫薇拉的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就在这里执行,让所有修士都看着,这是惩罚的一部分。”
但说到这里,莫薇拉又叹了口气:“但……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去看。你被精炼过魔药,不止一次……那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回忆。”
“没关系,殿下。”叶韶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我没有那么脆弱。”
莫薇拉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笑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希望你去看。”
叶韶觉得今天的莫薇拉真是不一样。
“我想让你出现,让一个所谓的捡垃圾出身的贱种。”莫薇拉字字诛心,“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看着西大陆世袭罔替的贵族天使,被当众精炼魔药,剥去所有力量与尊严……怎么了?不能看吗?”
叶韶觉得有些好笑,她其实没有被卢西恩骂破防,但莫薇拉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让她很意外。
“所以,看不看在你。”莫薇拉谈兴尽了,就站了起来,“不要在意时间。再忙,你也该有点能完全放下世界之壁的时间。看那些不把你当回事的人受刑也好,放空脑袋剥瓜子也好,哪怕你哪天想堆个丑丑的雪人放松一下,我都陪你。”
叶韶:“……”
——你不要强调丑丑的!
我堆雪人也是有手艺的!乌琉莎都夸我手巧的!
但她敢怒不敢言,强迫自己忽略这个奇怪的形容词,说:“殿下,如果您允许,我当然是要看的。”
莫薇拉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会有贵族来观刑。”叶韶沉声说,“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诋毁我,质疑我,把卢西恩的罪责推到我预警不力的头上,说我逼死了他们高贵的家生,可那又如何?”
她顿了顿,她也有她的脾气:“别说是我逼死了他,就是让我亲手杀死他,也可以,他难道不该死吗?我就要让他们看着,有我在,世界之壁,绝不后退一步。”
莫薇拉都有一瞬间的震撼。
在莫薇拉眼里,叶韶是乖巧的,偶尔带一点调皮,在奇怪的抠门属性上莫名执着,会在正事上把自己逼得很紧。
但……叶韶从来没有这样的锋芒,耀眼得炫目。
莫薇拉吸了一口气,说:“好。”
叶韶立刻收起了那份锋芒:“就是要耽误一天工期,殿下恕罪。”
“哪里的话。”莫薇拉也笑了,“一天而已,耽误得起。”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我还有会,你们先睡。”
叶韶和沈渊都站了起来,行礼:“是。”
然后,莫薇拉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叶韶面前那碟瓜子仁端走了:“睡觉去,剥什么坚果。”
——生要是,刚才在开会,听到沈渊也抢叶韶的瓜子,莫名就觉得……诶,那我也要参与一下。
“殿下!”叶韶急了,“我还没吃上啊……”
“你自己剥了不吃,怪我喽?”莫薇拉挑眉,理直气壮。
叶韶试图挽回:“我是想享受一口气吃完的快乐啊……”
不管。
莫薇拉端着碟子,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沈渊你盯着点。剥松子瓜子都伤指甲,这么不懂事。实在想要,让女仆们剥好了送进来。”(番外在段评)
沈渊努力憋笑,恭敬应道:“是。”
莫薇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韶委屈地看向沈渊:“师兄……你也不拦着……”
沈渊低低笑出了声。
换得了叶韶的瞪眼。
沈渊还是要宠一下小师妹的,转身从泡咖啡的操作台上拿了个小碟子,又将叶韶刚刚烤暖了的瓜子揽到自己面前:“让女仆给你擦擦身体,等你擦完,这些就剥好了。你一口气吃掉,然后立刻睡觉,好不好?”
叶韶勉强答应了。
哼!
那天晚上,圣灵与天使们的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争论、部署、追责、调整,政治就是扯皮,也是无数资源的调动。
那天晚上,卢西恩所属的克洛维家族,天塌了。
世袭的荣耀,积累的财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家生精炼所有魔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菲莉娅都表态同意,谁还敢求情?
何况又不光厄难教会在大义灭亲,死亡教会和痛苦教会同样在清理门户,手段未必比厄难教会温和。
第283章 你有何用
叶韶喝掉最后五分之一的魔药的次日,就是卢西恩精炼魔药的日子。
地方就确定在离这里最近的城市。
很难说这是否特意迁就了叶韶,反正卢西恩精炼当日,连莫薇拉都没有用传送,营地外面停了一艘飞空舟。
叶韶昨日刚稳定境界,给人的感觉就是虚成了一张纸,在女仆把她的主教袍服端过来,她准备开始穿的时候,莫薇拉都有些不忍心:“算了,不要穿这个。”
叶韶诧异地抬眼。
“平时当然要讲究点。”莫薇拉说,“但你现在这个身体,不必折腾了。”
——金线刺绣,银丝滚边,宝石扣饰,漂亮是漂亮了,重量也是实打实的,平时叶韶穿着能彰显身份,这个时候让她穿就是为难人了。
叶韶从善如流:“那……殿下,我穿修女服过去?”
“想什么呢,修女服不暖和。”莫薇拉白她,“穿常服,穿厚点,你的情况谁都清楚,不会有人介意。”
“哦。”叶韶点头,又笑起来,“谢谢殿下。”
于是女仆开始拿着各种装备开始往叶韶身上招呼——帽子、耳罩、厚围巾、长袜、靴子、大衣、披风、手套,一切能想到的御寒物件,莫薇拉甚至拿起一副防风镜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把她的眼睛也遮起来。
叶韶忍不住抗议:“殿下……殿下,务必不要这个,我戴着它不习惯,绊到就不好了……”
莫薇拉略显遗憾地放下那副眼镜。
而叶韶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嘟囔了一声:“说真的殿下,主教袍服重归重,至少占一个行动方便……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球,可以直接开始滚。”
“瞎说。”莫薇拉轻嗔,“不过是冬装外加了件披风,你现在吹不得风,受不得累,只能这样,你听话,没让你活动。”
确实没让叶韶活动。
因为沈渊进来了,直接把被裹成一个球的叶韶端上了飞空舟,连座位都铺了厚厚的毯子。
叶韶:“……”
行吧。
但她下飞空舟的时候是说什么也不让沈渊抱了:“殿下,殿下,求你了,大庭广众的给我留点面子。我不是残疾人……穿成这样已经很显眼包了……”
——确实,飞空舟窗外看去,人山人海。
都是厄难教会穿着各级制服的修士们,还有死亡教会与痛苦教会前来观刑的代表,当地政府的官员,各色人等,各种颜色的神职人员袍服,军装西装,济济一堂。
沈渊看向莫薇拉,也求情:“殿下,还是不要让外界对圣女有太过分的揣测了,会扰乱军心的,如果圣女走不动,属下会扶稳她的。”
莫薇拉勉强答应了。
于是沈渊稳稳地扶住叶韶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一步步引着她走下舷梯。
莫薇拉果然给他们留了绝佳的位置——刑台第二排正中,就在莫薇拉自己座位的正后方,一伸手就能护住,座位也提前铺了毯子,伺候得比圣灵们还小心。
叶韶疯狂默念“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我”,谨慎地落座。
她知道自己醒目极了。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看这个热闹,卢西恩死就死嘛,关她什么事,现在她成热闹了,所有围观群众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过她,什么情绪都有。
不过很快,广场入口处传来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
卢西恩被押了上来。
他褪去了华服,穿着囚衣,手脚戴着禁锢灵性的镣铐,封着嘴的仍然是阿尔文那一道黑暗的力量,他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裁判官架着,拖向中央的石台。
石台是制高点,他能轻易看遍全场。
轻易看到那个在一堆神职人员长袍里,醒目的白色毛绒团子。
怨毒、不甘、疯狂的恨意,几乎要从他眼中喷射出来,死死钉在叶韶身上。
叶韶毫不示弱地看了过去。
想了想因为这个人造成的巨型漏洞,她突然有了个坏主意,身体微微前倾,给莫薇拉咬耳朵:“殿下,就让他骂吧。”
莫薇拉微微侧头:?
“他不敢辱骂圣灵的,他的家族还要存活。”叶韶说,“但他估计会骂我——以他个人的名义。”
“所以你听他干嘛呢?”莫薇拉问,“白白脏了耳朵。”
“他骂不了两句。”叶韶轻声说,“那个刑具我被绑上去过。贴上去之后还能说出完整句子的,我算他硬气。”
——刚才叶韶看了,不知是这个世界的文化传统还是恶趣味,即将精炼卢西恩的刑具,也是一个十字架。
莫薇拉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有点心疼——我尚且要小心照顾的小姑娘,竟被异端那么糟蹋。
但莫薇拉还在坚持:“骂不了两句,不也是骂吗?你何必呢?”
“主要是我想和他聊聊。”叶韶压低了声音,和莫薇拉耳语起来。
莫薇拉皱眉,但最终是点点头,招来女仆,吩咐了两句。
此时,迪恩教皇走上了高台。
他穿着全套教皇冕服,手持权杖,面色肃穆地展开一卷羊皮纸,开始宣读罪状:“卢西恩·冯·克洛维,西大陆裁判所负责人,克洛维家族现任家主,天使位阶……临阵脱逃,玩忽职守,酿成大祸……经圣灵会议裁定,精炼其全部魔药,逐出教会,施以绝罚。”
念完,迪恩收起羊皮纸,沉声道:“行刑。”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这热闹太大了,裁判所负责人被当众处刑,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台下,阿尔文听到了女仆的话,回头看了那个雪团子一眼,打了个响指。
卢西恩嘴上的法术束缚解开,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咒骂喷涌而出:“叶韶!!!你这个捡垃圾的臭虫!你以为你赢了?!你不得好死!你毁了这一切……”
迪恩嫌这咒骂太过污秽刺耳,示意行刑官,行刑官则飞快将卢西恩架起,拖向那个被放倒的十字架。
卢西恩慌了,嘶吼出声:“放开我!你们敢——啊——!!!”
一切如叶韶所料,当卢西恩的后背贴上十字架时,惨叫声骤然拔高,变得不似人声。
卢西恩养尊处优太久了,久到早已忘记了受伤是什么滋味,更遑论这种直接作用于灵性本源的痛苦。
但卢西恩毕竟是裁判所出身,他太清楚流程了——不公开行刑或许还能留点体面,一旦公开,钉穿手脚就是必然。
所以,会是谁来钉我的钉子?
迪恩?教皇之尊,西大陆教会里唯二身份高于他的人,他来行刑,代表西大陆教会整体对他的放弃。
莫薇拉?东西大陆共同的话事人,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她亲自执刑,彰显神明的厌弃,但……客观的说,多少有点抬举他这个罪人。
再不然……他们都不屑动手,所以让行刑官来结束他的荣耀。
然后,思绪已经开始混乱的卢西恩看到那几排座位里,最醒目的白色绒球,被身边的年轻半神扶着,站了起来。
卢西恩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你……你……”
你怎么配!你连正式的神职都没有!一个捡垃圾出身的东大陆爬虫!也配来执掌对我的刑罚?!
叶韶却不管他震惊的神色,只被沈渊扶着,一步步走向高台。
广场上鸦雀无声。
人民群众也很诧异行刑的人,毕竟人尽皆知,圣女被教会重新精炼了魔药,她现在在恢复期,理论上不能离十字架太近。
何况,她只是个小姑娘。
但也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大家只看着叶韶上了行刑台,然后平静地说:“阁下,我也被精炼过魔药,没有哭嚎得这么难看。”
卢西恩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不知是痛极还是怒极。
“我不懂。”叶韶目光似乎带着些困惑,“阁下连世界之壁崩塌、邪祟吞噬家园都不怕,还会怕这小小的精炼?”
卢西恩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叶韶等不到回答,也就不等了,她再往前走了几步,十字架的热浪扑面而来。
叶韶脚步未停,直接拿起了行刑官捧着的钉子,掂了掂,看着卢西恩:“我第一次被精炼魔药,是在山巅上,也是这样的十字架,十字架很热,烫得人发慌,可山巅的风……又应该是刺骨的冷。我的身体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温度感受好像坏掉了,反正我……头昏脑涨,浑身都痛。”
台下,莫薇拉咬了咬嘴唇。
观众们也都呆住了。
“那时候,我很害怕。”叶韶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苦苦哀求那个异端,求求你,不要钉穿我的手。”
她嘴唇不带情绪地勾了勾:“所以,现在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卢西恩阁下,你要求我吗?”
求我这个东大陆的贱种,求我这个血液里没有一点贵族传承的爬虫。
卢西恩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求生的本能到底压过了尊严:“……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圣女……饶了我……”
叶韶歪着头,认真地问:“那么,理由呢?”
“理……理由?”卢西恩的脑子被剧痛和恐惧搅成一团浆糊。
“我当时求那些异端的理由是,”叶韶慢慢地说,“他们需要我活着,想利用我的价值,所以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选择精炼我的魔药,给我打上他们的烙印。我知道是阵法师,我还会刻符咒,有很多可以被榨取的价值。这些价值,很大程度上,体现在我完整的手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山巅,也似乎在看着什么别的:“于是我求他们,不要钉穿我的手。我说我会配合,我会非常、非常配合精炼的过程。”
卢西恩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叶韶自嘲一笑:“后来我也确实配合了——我被绑在十字架上精炼时,一直在主动运转我体内的非凡力量。很痛,真的,我只用了两天,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披露她被精炼的事情。
之前……都没有人敢细问,她也没有人可以述说。
而现在,被迫听了这些的莫薇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经收紧,沈渊眸中也闪出杀气,更不要说来观刑的人们。
叶韶看着卢西恩,问:“所以,阁下求我的理由是什么?阁下留手何用?阁下是阵法师?还是会刻符咒?或者有别的用途,只要阁下说得出来,我就去求殿下,许你将功折罪,如何?”
第284章 你是工具
卢西恩一愣。
理由?他留着手有什么用?阵法?符咒?他……他连战斗,连亲手杀邪祟,都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
叶韶就笑了起来:“阁下不会告诉我,阁下留着手,只是想继续搂情妇的腰肢吧?”
卢西恩怔住。
叶韶接着摇起头来,一脸认真:“那不行哦,这个理由,我不会去求情的。”
卢西恩:“……”
卢西恩破防了:“小贱人!小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莫薇拉一件趁手的工具!修完了世界之壁,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她现在对你再好,那都是因为你有价值!你一旦没有价值,就会像垃圾一样被她丢弃!我诅咒你!我以克洛维家族的名义诅咒你!”
这话说的,莫薇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叶韶却神色不变,只是垂眸看着卢西恩因咒骂而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你真不是个人物。连慷慨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叶韶随即抬起拿着钉子的手,将钉尖抵在了卢西恩左手手腕的正中央。
她侧头看沈渊:“师兄,我没力气。”
沈渊便一只手扶着叶韶,另一只手从行刑官手中拿了行刑锤:“扶稳。”
叶韶点点头。
于是沈渊举起锤子。
“铛!”
“啊——!!!”卢西恩的惨叫冲破云霄,身体剧烈地弓起,却又被绑缚的皮带死死勒住。
叶韶的手很稳,也没有闭眼,就静静地看着钉子一点点没入卢西恩的手腕。
“铛!”“铛!”“铛!”
左手,然后是右手。
卢西恩已经要惨叫不出来了,他双眼翻白,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流下,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抽搐。
叶韶钉完右手,沈渊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好了,圣女,你才喝了魔药,不能在十字架旁边待太久。剩下的,交给行刑官。”
叶韶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重量交给沈渊,慢慢走下高台,回到了她的座位。
行刑官沉默地走上前,利索地钉穿了卢西恩的双脚脚踝。
十字架随即被数名力士缓缓竖起,底座嵌入石台的卡槽。
瞬间,卢西恩被自身的重量下拉,钉穿处的伤口被撕裂,他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鸣。
他体内的非凡力量开始流淌而出,化作点点星光,再被专门的修士收起来,这会成为新任天使的力量之基。
热闹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莫薇拉想站起来,带叶韶和沈渊回去,却突然有一声“啪!”
——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了被高高挂起的卢西恩身上。
同时爆发的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我哥哥死在了你负责的防线!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死吧!垃圾!”
这像是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我姐姐也是!”
“狗娘养的贵族!”
“砸死他!”
——石块、泥块、甚至还有不知谁脱了的旧靴子,暴风骤雨。
叶韶安静地看着卢西恩,看着他飞快不成人形。
人民的怒火宣泄了十分钟,并不是怒火消失了,而是可以拿来砸人的东西没有了。
叶韶就微微倾身,给莫薇拉说:“殿下,我们走吧。”
莫薇拉看着叶韶。
她眸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愤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完了这场热闹。
“好。”莫薇拉说着,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局,“卢西恩那句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叶韶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当然。”
何须别人提醒,我还能不清楚我是什么地位吗?
莫薇拉听她答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异常不是滋味,仿佛……国王什么衣服都没穿地走在大街上,本来可以什么事都没有,但被人点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莫薇拉目光落在叶韶身上,明明叶韶已经裹得像个雪球,她却仍觉得不够,反手解开了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叶韶身上。
“殿下……”叶韶埋怨,“我已经穿了很多了。”
“听话。”莫薇拉的语气带着强硬,她完全没想起来叶韶关于“留点面子”的请求,直接把叶韶抱了起来。
叶韶下意识地低呼:“殿下!很多人看着……”
“你才喝了魔药,”莫薇拉不想听,“钉钉子,已经很累了。沈渊,走吧。”
叶韶只好乖乖窝在了莫薇拉怀里,沈渊也连忙跟上。
很快,修道院论坛出现一个帖子【我他妈人麻了,原来精炼是这个样子】(段评)
……
……
……
这些,叶韶就不知道了。
一行人回到营地后,叶韶就去睡了。
当天晚上,卢西恩死了。
莫薇拉都走了,半神天使们该观的刑也告一段落,人民群众散了,广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收集卢西恩非凡力量的修士。
当卢西恩身上的非凡力量加速析出的时候,修士就知道,这位显赫一时的克洛维家族家主,没了。
克洛维家族几乎在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一同坠入深渊的,还有痛苦教会和死亡教会同样不长眼的贵族。
原本有人以为这只是一次杀鸡儆猴,是迫于局势和民愤的偶尔为之,但事实证明不是偶尔——圣灵们这次是来真的,不论出身,不论资历,不论过往是否有“功勋”,一旦被确认在布防或修补任务中玩忽职守、消极怠工甚至临阵脱逃,说是精炼魔药,就是精炼魔药,不听任何人求情。
一时之间,东西大陆,贵族平民,俱是噤若寒蝉。
但这些,对莫薇拉而言,不重要。
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匿名论坛的帖子,被卢西恩的那一句“工具”攫住了。
她可以删帖的。
但……匿名论坛的言论自由传统维持了上百年,她若此刻动用权限特别删除这个帖子,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她心虚。
可放着帖子在那里,又不是那么回事。
这让莫薇拉踌躇难安,她甚至去找了菲莉娅,试图纾解这份莫名的烦躁。
“有什么好纾解的?”菲莉娅听完她的辗转反侧,揶揄起来,“你不是在烦恼舆情,莫薇拉,你是在烦恼她会不会多想。”
莫薇拉揉着头:“我知道。”
我就是……患得患失。
“你问过她怎么想吗?”菲莉娅问。
“那天,从刑场回来,我立刻就对她说了,让她别多想。”莫薇拉下意识地回答,“披风也给她了。”
“是啊,宠得人尽皆知。”菲莉娅摊手,“直接被论坛解读为心虚。”
莫薇拉无奈了:“……别调侃我了,想想办法。”
“她怎么样?”菲莉娅又问。
莫薇拉没懂:“什么怎么样?”
“做完那件事之后。做没做噩梦?刷没刷光脑?是否关注了舆论?和沈渊私下聊没聊过这件事?私人通讯里,有没有人试探着打听她的情绪,或者旁敲侧击她的地位是否稳固?”菲莉娅说,“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做,光焦虑了。”
“做了。”莫薇拉长吁了一声,“答案是,没有。”
全都没有。
叶韶活得规律得可怕——每月1到5号喝下魔药恢复力量,一旦不痛了,就裹着厚毯去给沈渊说修补方案。
不喝魔药的日子,她白天还是看着沈渊修世界之壁,晚上就修炼,争分夺秒,沈渊如果有一两个小时的重复劳动,她就会把光脑调出来,开始写008的资料。
或许是世界上的理工科都有个“不拿着实体草稿纸写两笔都没有思路”的臭毛病,叶韶些中小型漏洞的时候能用画布,但在设计008的修补方案时,草稿纸被她写得全是鬼画符。
春寒料峭,叶韶拿着纸笔趴在小桌板上写草稿,时常手指写得通红,捂一会儿暖炉就接着写,莫薇拉常常处于一个想阻止又下不了狠手阻止的状态。
噩梦?
忙到没空做梦。
论坛?
前线营地的信号极差,她哪来的闲心刷论坛,最多就是麻烦营地里的修女登陆她的账号,挨个下载那些会请教她阵法问题的邮件,然后争分夺秒写回复,存在本机里,让照顾她的修女帮忙挨个上传回复。
私信?
艾莉森、洛维安、李梨花、谭逸言……谁会拿这伤人的话问“你觉得你是工具吗”?
可正因如此,她才像一个工具,不怪卢西恩临死前那样嘶吼,不怪论坛上会生出那样的疑虑。
“怎么办啊,菲莉娅。”莫薇拉的声音都显得无力。
“不办。”菲莉娅回答,“莫薇拉,你不能把这件事当一个事。你让它如风吹过。”
莫薇拉沉默着,内心仍在挣扎。
“听我说。”菲莉娅一脸严肃,“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圣女,你做任何决策之前,记住这一点。”
——我不管你是真的对她产生了超越利用的感情,还是仅仅出于对重要资产的保护,不管我们是否忍心把活生生的人当做工具,现在的核心是,她就是工具。
她得修补世界之壁,不然我们就得撤掉防线收缩力量,因为主腾不出手来。
其他的……都要为此让路。
莫薇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那我要怎么和她继续相处呢?”
“如常。”菲莉娅说,“你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该督促时督促,该关怀时关怀,该严厉时也无需手软,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莫薇拉:“如果哪天她看到了那个帖子……”
“那就再说。”菲莉娅靠着椅子靠背,“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莫薇拉。”
第285章 狐假虎威
于是莫薇拉开始反对叶韶的自我压榨了。
“何必呢?”看着已经算完了一小沓草稿纸,还是不满意的叶韶,“这些推算,晚上回帐篷了,暖和了再写不行吗?”
叶韶从一堆数字和符文里抬起头,语气理所当然:“殿下,晚上回帐篷要修炼,不能耽搁时间,力量必须尽快稳固下来,不然下个月喝魔药的风险会增大。”
这让莫薇拉觉得扎心。
说真的,要不是埃姆雷也说适当修炼有助于叶韶稳固状态,这件事绝无可能这么善了。
莫薇拉还一如既往地照顾叶韶的生活——更厚的毯子,更持久的暖炉,更频繁的饮食补给。
让她心情稍霁的是,凛冬终于过去,风不再如刀割,阳光也有了暖意,叶韶在野外写方案时,渐渐没那么可怜巴巴。
叶韶还试图证明自己没事,会一边抱着暖炉一边给莫薇拉说:“殿下,我都已经有非凡力量了,非凡者不会被冻死的。”
莫薇拉拿她没办法。
不过,莫薇拉拿另一个人有办法得很——这个区域的修补工作结束后,按照叶韶规划的非传送路线,他们需要乘坐飞空舟前往下一个预定地点。
叶韶已经上飞空舟乖乖坐着了,沈渊却没有登上飞空舟的意思,而是给莫薇拉说:“殿下,属下还需抓紧时间去拜会几位前上司,取得晋升所需的签字和评价,就不与殿下和圣女同行了。属下会处理好私事,准时在下一个营地归队的。”
莫薇拉瞥了他一眼:“少废话,上来。”
沈渊试图挣扎:“殿下,属下刚刚才约好查尔斯阁下的时间,他平日事务繁忙,日程紧凑,属下若是失约……”
生要是查尔斯和赫尔曼不对盘,赫尔曼的学生要晋升,查尔斯的评价那是相当难要的!
“让他到下一个营地来签。”莫薇拉打断他,有点不耐烦,“还有你名单上没找到的那些前上司,每一个都让他们自己过来。多大的面子要你一个一个去求?”
莫薇拉清楚教会的评审流程。
她更清楚沈渊的履历,真按着评审流程,沈渊得跑十几个地方呢,传送一次不累,传送十几次还能不累吗?
沈渊:“……”
莫薇拉见沈渊没动,又催促了一句:“上飞空舟,休息一会儿。高强度使用非凡力量这么久,难道你不累?”
……当然累。
但这么嚣张不是沈渊的行事风格。
可莫薇拉的情绪同样要照顾到,沈渊也只能咬了咬牙,应了“是”后,跟着上了飞空舟。
航行六个小时后,便到了新的营地。
当地负责人早就扎好了一行人居住的帐篷,他显然做足了功课,知道叶韶和沈渊一个帐篷,知道帐篷的格局,一整个就是按照上一个营地的标准重建的。
还有一道身影静候在营地之旁,是查尔斯,他见到莫薇拉后,右手在胸前精准地点了四下:“厄难庇佑,莫薇拉殿下日安。”
莫薇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身后,沈渊与叶韶也依次行礼:“查尔斯阁下。”
“沈渊,你的表格呢?”莫薇拉开门见山——现在,签了,少废话。
查尔斯面上并无异色,显然对此已有预料。
但沈渊觉得自己要挣扎一下——不走标准流程,就算莫薇拉默许,日后也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殿下……按流程,查尔斯阁下通常会……询问一些问题。”
莫薇拉就摆摆手:“去你们帐篷里问。”
说罢,莫薇拉便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罕见地没管叶韶。
沈渊暂时顾不上叶韶,只悄悄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查尔斯阁下,请。”
于是,裹着披风的叶韶就被微妙地落下了。
叶韶歪头,看了看莫薇拉那顶帐篷——她当然可以过去,莫薇拉不会拒绝她,她绝对没有失宠,在飞空舟上补觉的时候莫薇拉还给她掖被子呢。
她又看了看本该属于自己和沈渊的帐篷——直接进去休息其实不太妥当,毕竟查尔斯要问话,师兄可能会面临些尴尬场面,自己理应回避。
但……
叶韶还是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沈渊和查尔斯的脚步。
查尔斯起初并未在意——问话本就不是绝密,何况谁都知道圣女情况特殊,全教会都对她小心翼翼,生打一个她想干嘛干嘛,听着就听着喽,累了就去休息,总不至于说,我问沈渊几个问题就吵得你无法安眠吧?
但当三人走进帐篷,看到那摆了两张床,只用帘子隔开的帐篷,查尔斯额头上的青筋难以抑制地跳了跳。
……你俩,住一起啊?
那我在这儿问话,好像真的会打扰你休息诶。
“殿下吩咐,让属下与圣女同住,”沈渊硬着头皮解释,“以便随时保护,避免……再有人悄无声息的把圣女绑走。”
这合情合理,总不能让叶韶和莫薇拉一个帐篷不是,师兄也是兄,不用讲究太多。
可是莫薇拉殿下让查尔斯在帐篷里问话不合理啊!真的准备走流程至少应该把圣女安排好,别让她打扰吧!
查尔斯按捺住内心的暴躁,先坐下,沈渊也跟着落了座,把打印出来的履历和申请双手递给查尔斯。
问话开始。
查尔斯的问题确实细致且深入,并不是纯然的抬杠,他从沈渊早年修道院的表现,到数次关键任务中的决策细节,再到对某些教会内部争议政策的个人看法……沈渊谨慎而坦诚地回答着,气氛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
叶韶则是稍微环顾了一下——果然,格局与上个营地一模一样。
于是目标明确地走向帐篷角落那个简易的操作台,上面是咖啡机和几罐不同产地的咖啡豆。
叶韶就开始操作,要不了多久,就泡出了两杯热气氤氲的咖啡,一杯放在查尔斯面前:“阁下,请用咖啡。”
一杯递给沈渊:“师兄,你的。”
查尔斯眸光落在那杯咖啡上,眉头又是一跳。
……该死,怕是连莫薇拉殿下都没喝过圣女亲自泡的咖啡吧,不是圣女不够殷勤,实在是她经常残血,教会高层人尽皆知,很多时候反而是莫薇拉需要照顾她。
而殿下肯定是知道帐篷里都发生了什么的。
其实按道理讲,圣女还需要照顾,她这半年都需要照顾。
并且,如果莫薇拉真的打算让查尔斯好好问话,莫薇拉应该会直接带叶韶去大帐篷暂歇——她那顶大帐篷里添张小床算什么?就算没床,叶韶难道没在殿下床上歇过吗?殿下的怀里怕是圣女都没少呆!
退一万步说,那么多帐篷,非得让他在沈渊和叶韶两人的帐篷里问话吗!!!
没把人带走,没安排别的地方,就是莫薇拉的态度。
查尔斯忽然觉得有点问不下去了。
叶韶也觉察到自己好像耽误了正事,立刻提议:“那……我出去稍候片刻?”
又转向沈渊,做了个口型:“师兄加油!”
“……不必了。”查尔斯无奈道,“这并非需要保密之事。”
——生要是,真让刚喝完魔药、身体单薄的圣女出去吹风,他怕莫薇拉殿下回头撕了他。
但叶韶在场,查尔斯也确实没法再板着脸和审讯犯人一样问沈渊那些充满了机锋的问题:“圣女若是累了,进去休息便好。”
叶韶“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立刻转身进了自己那片被帘子隔开的区域,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好了,我现在不在了。
但你们懂的,外面在面试,在把我师兄盘问得汗流浃背,我该怎么休息呢?
果然,查尔斯又勉强问了不到五分钟,便彻底放弃了:“沈渊,表格。”
沈渊有些难以置信:“阁下,没有问题了吗?”
我晋升半神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清楚地记得你甚至在问我某次活动的某个我压根没多想的战术动作是不是太小题大做,最后得到的评价也只是勉强同意!
“问过了,称职。”查尔斯面不改色,展现了身居高位那灵活的道德底线,“签了吧。”
殿下虽然只说了让我来签字,没明确禁止我按章程问话,但我要是真在这儿摆开架势审你一两个小时,吵得里面那位小祖宗不得安宁……我还能活着离开这个营地吗?
沈渊只能将早已准备好的申请表递上:“是,感谢阁下。”
查尔斯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教职和评价,不再多言,起身离开帐篷,去向莫薇拉复命了。
帐篷内重归安静。
隔帘随即被拉开,叶韶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都放下了,脸上带着狡黠又得意的笑容,对着沈渊眨了眨眼:“师兄,解决啦~”
沈渊好笑又无奈,只能板起脸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胡闹。”
就是在宽敞的生帐篷里,感受到了小帐篷里发生的一切,莫薇拉都勾起了嘴角。
她还挺喜欢叶韶的狐假虎威。
第286章 职称评审
说起来,沈渊的每一位上司都不太好惹。
这倒不是教会在为难沈渊——
所有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储君班底,都需要经历特别的锤炼,赫尔曼也没能幸免,而作为赫尔曼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毫无疑问的赫尔曼加冕之后的教会核心,他们自然而然被安排了与赫尔曼时有龃龉的上司。
他们会被科以最严格的要求,被锤炼,刁难,打压,尤其在晋升的时候,反复预约之后被放鸽子,在会客室空等三五个小时,被盘问得满头是汗之后只得一个“勉强同意”,甚至问着问着就摆摆手“你再回去想想,下个月再来吧”都是常事。
也只有这样,他们的晋升才会是实打实的,无人能否认他们的功勋和能力,他们真正获得权柄之后,才能真正为整个教会服务。
作为议长的学生,往往痛并快乐着——痛在这堪称艰难的晋升路径,快乐在将来所能享有的权力的芬芳。
然而这一次……
沈渊当然谦卑依旧,执礼甚恭,一口一个“属下”,亲自去门口迎接,汇报工作清晰条理,回答问题时谨慎坦诚。
叶韶也表现得极为配合,每位大人物过来,只要她没在休息,都会起身问候,和像对待查尔斯一样,安静地准备咖啡或是红茶。
端上茶水后,她要么像关心兄长的妹妹一样,安静地旁听沈渊的回答,要么就打开自己的光屏,继续写她的008方案,要么觉得累了,便礼貌地告退,回到隔帘后的区域休息。
她没有丝毫刻意的成分,也从未给任何一位来访者压力。
但每一位阁下都头皮发麻。
曾有人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委婉提议:“沈渊,不如我们去你的帐篷谈?也免得打扰圣女休息。”
沈渊只能硬着头皮,尴尬回答:“阁下……殿下安排了属下和圣女住一起……所以,这里就是属下的帐篷。”
上司们:“……???”
我厄难教会是要破产了吗!一个独立帐篷都供不起了?!(这个划掉)
说真的,换作旁人,那肯定是在借圣女的势,但沈渊不会,他实力与功勋俱在,又心高气傲,正常走评审流程都能拿高分,何必走这种裙带关系?
这明显是莫薇拉的意思,莫薇拉亲口说的“去你们帐篷问”,就堵死了“换个帐篷”或是“去最近的教堂借个房间”,要么不识好歹盘问两三个小时打扰圣女休息,要么痛快点签字走人。
可谁敢打扰圣女休息?
平常年景的莫薇拉殿下巡视世界之壁,带个年轻阵法师只能算殿下懒得动脑子所以带个外置大脑,现在主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动荡,这活儿现在只有圣女能干,她要是垮了,世界之壁你来修吗?!
她已经在执行那个半年喝五瓶魔药的计划了!她随时可能垮!
……算了算了,走走流程得了。
至于这些阁下们走流程时是什么心情……就……反正他们签完字还要去见莫薇拉。
莫薇拉通常会给他们一点面子,精神好就见一面,精神不好就隔着帐篷说一声:“辛苦了,百忙之中还跑这一趟。”
这些平日里位高权重的阁下们,则是姿态恭谨地回应:“不敢不敢,职责所在,理所应当。”
然后,不等莫薇拉询问“你对沈渊的晋升有什么意见”,他们就开始展现灵活的道德底线——
“沈渊本来就功勋赫赫,能力出众,该他晋升的。”
“据实评价,对,据实评价。”
“现在情况特殊,属下理解。”
仿佛生怕说慢了一秒,就会让莫薇拉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或者让那位脆得和纸一样的少女半夜委屈地掉眼泪再让莫薇拉来修理他们。
莫薇拉也不为难他们,聊两句就让他们走了。
他们往往会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传送离开,然后开始在自己的小群里骂街(段评)——
……
……
……
大人物们在他们的圈子里吐槽,叶韶看着沈渊的表格的最后一个签字也搞定了,同样笑了起来:“师兄,感觉如何?”
沈渊有点无奈:“现在有殿下庇护,自然是顺风顺水,但将来少不得会被人背后议论,说我不知轻重,恃宠而骄。”
“将来师兄就是天使啦!”叶韶仰起脸看他,“位阶摆在那里,实打实的功勋也摆在那里,谁敢说你?”
“乱讲。”沈渊抬手作势要弹她脑门,“当面不说,背后说的才更厉害,难堵悠悠之口啊。”
“看你不舒服的人,就算你做得十全十美,他们也总能找到不好听的话来说。”叶韶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管他们呢。握在手里的权力和力量才是真的。”
沈渊失笑。
客观上,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高强度运转了一整天的非凡力量,不光是他的,还有莫薇拉注入他身体的力量,累都累死了,还要加班被面试,一面试面两三个小时,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现在这样,真挺好的,至少让人喘口气。
沈渊还有些感慨:“你倒是容易了。虽然你也是议长的学生,但将来你的晋升,只需要老师和莫薇拉殿下签个字就够了,不用跑断腿,不用看尽脸色。”
——导师评价是必须的,上司评价……很长一段时间内,叶韶唯一的上司是莫薇拉,因为世界之壁是长期工程。
叶韶却歪头:“师兄,我真的会需要资格评审吗?”
沈渊一噎。
……你还别说,不一定。
因为厄难之主越来越糟糕了,叶韶需要填补这个力量空缺,只凭这个,她必然会成为天使,她也必须是天使,所以叶韶的将来绝不会是求爷爷告奶奶让人签字,而是魔药端到她面前“祖宗,你把魔药喝了吧,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叶韶还说:“师兄,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到底算什么。严格来说,我都还没有从修道院毕业,课都没上过两天,殿下却许我穿主教袍服……”
沈渊笑了笑:“无需忧心这些,等世界之壁稳固了,文明不再后退,你就是只在圣城做个闲散人员,又怎么了?一定要神职做什么。”
叶韶却眨了眨眼,半真半假道:“要的,因为我不想住圣城,在一个安静的小城吧,不用太大,但风景要好,就做个小主教,开解开解信众,解决一下邪祟,住一个湖边或者海边的屋子,春暖花开,再谈一个恋爱就完满了。”
“你求殿下去。”沈渊也开起玩笑,“她会答应你的。”
“现在怎么求呀,还有好多事要忙。”叶韶虽然没刷论坛,但听了卢西恩的咒骂,当然知道莫薇拉都在患得患失什么,就调皮起来,“将来世界之壁稳定了,不再需要我了……我还担心会不会要精炼出我体内的魔药,给有需要的人呢。”
沈渊先是一愣,紧接着轻轻敲了叶韶额头一下:“小祖宗,开什么玩笑,世界之壁的维护是持续性的,将来就算稳定了,也难保偶尔的动荡冲击之下的新的问题,谁敢精炼你的魔药?”
叶韶就甜甜地笑了起来。
——莫薇拉该听到了吧。
我真的没有什么野心的,一个小城的主教就好。
也确实没有把卢西恩的话放在心上,这些天故意没表态是想借势让沈渊师兄拿上司们的签字来着,拿到了,就没必要吊着了。
评价既然全拿到了,评审会议便紧锣密鼓地召开,因为半神级的评审会议是三天,所以特地挑在了叶韶喝练气中期魔药的日子,也是为了叶韶能多休息。
那天,叶韶穿着病号服,在熟悉的特护病房里,拿着试管,小声逼逼:“没能去陪着师兄评审,好遗憾啊……”
沈渊今天穿的很正式,也很帅气,在叶韶床边安慰:“评审会比世俗界评终身教职的答辩还磨人,等你痛完了缓过来,我估计才刚开了个头,你完事了再来也一样的。”
并且沈渊已经很占便宜了——常规的评审是要去圣城的,但莫薇拉直接说“评审结束了就会尽快安排你喝魔药,虽然你是半神了,但传送还是很颠簸,没必要为难你的精神状态”,于是评审会议就在教会医院的报告厅。
所以叶韶想去现场看热闹,开始求莫薇拉:“殿下,等我缓过来,带我看看好不好?”
“看实时转播视频。”莫薇拉板着脸。
——莫薇拉的考虑是,躺着看,看着看着,说不定还能迷糊睡着。要是去现场,精神头吊起来,想休息就难了。
叶韶撇撇嘴:“视频哪有现场有气氛……或者……要不我今天先去看热闹,明天再喝魔药?一个月可以有30天,也可以有31天,灵活一点!”
“你算了吧。”莫薇拉没好气地说,“就今天,按时喝,只要你真的状态还好,我就带你过去。”
叶韶满意了,看向沈渊:“师兄去吧,我随后来。”
沈渊揉了揉她的头发:“老实点,听两位殿下的话,怎么越活越小。”又对莫薇拉和埃姆雷郑重行礼,这才离去。
叶韶说看就看!
今天喝魔药都只痛了四十分钟!
莫薇拉拿她没一点办法,在埃姆雷确定过真的没事之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塞上轮椅,推过去了。
莫薇拉显然没有“低调溜进去”或者“走后门”的概念,嚣张地推开了报告厅的大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然后齐齐起身行礼:“厄难庇佑,莫薇拉殿下。”
莫薇拉微微颔首:“继续吧。”
评审委员们这才重新落座,莫薇拉面不改色地推着叶韶去了最后一排。
叶韶津津有味地看着。
和叶韶想的不一样,评审程序并没有那么官僚。
现在还在沈渊的展示阶段,他数十页的PPT上展示了他的履历——做过的每一项工作,经历的每一场战役,做过的每一次战术安排,审过的每一个异端,写过的每一篇论文,主导的每一个项目,甚至还要现场演示复杂的复合神术,以及自身的精神稳定性。
看来,三神体系固然腐朽,但能撑住世界之壁这么多年,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第287章 巨型漏洞
叶韶这次什么都没做。
就坐在那里,看着沈渊应对着评审席上抛来的一个又一个辛辣问题——东西大陆的传教差异,三大教会的微妙平衡,某场战斗的战术安排,对赫尔曼某些激进措施的个人看法……
哪怕莫薇拉和叶韶在场,委员们依旧没有留情。
叶韶知道,这算是他们在惜才——之前私下签字环节走了过场,那公开评审环节就一定要下狠手,给沈渊拿出真正实力的机会,才能让他彻底拿掉“靠裙带关系”的帽子。
沈渊对此有预料。
他的回答得依旧条理清晰,不过是语速些微放慢而己,不卑不亢,还充分展示了视野与格局,“年轻俊彦”这四个字属于实至名归。
叶韶听着听着,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和莫薇拉咬耳朵:“殿下,师兄真厉害。”
莫薇拉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
是啊,每次看西大陆的傻逼看得冒火的时候,来看看东大陆,总能治好人的高血压。
时间流逝,叶韶渐渐地有点累了,她先是揉了揉眼睛,过不了多久,脑袋就靠在了莫薇拉的肩膀上。
莫薇拉低声问:“想睡了?我们回去。”
“没有。”叶韶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想看的……但坐累了。”
莫薇拉心下无奈,放松了自己的肩膀,让叶韶靠得舒服些,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最近刷论坛了吗?”
“没有啊。”叶韶闭着眼,回答得很轻,“太忙了……”
话是这么说,既然莫薇拉提了,她便摸出自己的光脑,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我他妈人麻了,原来精炼是这个样子》。
然后她撇了撇嘴:“克洛维家族请了多少水军啊,无聊。”
莫薇拉忍不住追问:“就……一点都不在意?”
叶韶转过头,直视着莫薇拉:“殿下,但凡卢西恩有一点用,他也不用死啊。就是因为他没用,才会天天琢磨这些,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想这个。”
莫薇拉默了默:“终究说的不好听。”
叶韶在莫薇拉肩头蹭了蹭,仰起脸看她:“啊对对对我就是工具,所以殿下得记得给我上最好的润滑油不然我要罢工啦,这样想有没有好一些?”
莫薇拉失笑,轻点叶韶的额头:“那也得你真的需要最好的润滑油。连饭都只吃几口的小家伙,你能提什么要求?”
“饶命,饶命。”叶韶立刻小声讨饶,“真的,胃只有那么大,塞不下了……”
莫薇拉哼笑一声,又问:“想要哪个品牌的润滑油?”
但莫薇拉也挺没有办法。
她没有什么好给叶韶的——衣服首饰,锦衣玉食,身份地位,她当然愿意给,但对叶韶来说,太浮云了。
至于叶韶一直明里暗里在意的底层生活,社会革命,阶级矛盾……她又给不了。
叶韶也沉默了一下,随即说:“殿下给过我一条蓝宝石项链。说是您老师的遗物。”
莫薇拉身体微微一震。
叶韶轻声说:“以后,等殿下什么时候想起来,觉得开心,或者殿下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我想听听祂的故事。”
那个深爱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个为了这个世界牺牲了一切的存在,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惊心动魄。
莫薇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是说:“好。”
找个机会,我告诉你。
然后很快,叶韶就睡着了。
莫薇拉感受着叶韶平静的呼吸,确定她真的睡着了,便一只手稳稳扶住叶韶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将她带走了。
因为不想委员们行礼的动静吵到了叶韶,所以这次走的是后门。
沈渊继续被问得汗流浃背。
半神巅峰及天使级的评审是对外直播的,为了证明半神的地位真的无可指摘,甚至还开放问题征集,会有人逐条看弹幕,筛选出有价值的问题后由晋升者逐一回答。
但弹幕主要是在膜拜,师门群里,则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快说快说!当年为什么没拿下你那个白月光?在小群里丢脸总好过在整个神秘世界面前解释!”(段评)
沈渊:“……”
哪有白月光啊!
这帮人!!!
掐掉光脑,继续被盘问,问题就装作没看见。
第一天是履历评价,第二天是技能评价,第三天是回应大众关切。
第二天的现场就布置了测试法阵、材料处理台、甚至有几件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神奇物品,沈渊不光是要说出原理,更要当场演示,是否有改良方案……沈渊写在履历上的所有专业技能,哪怕只是提了一嘴,都会成为他的考核内容。
叶韶第二天就没去现场了,看的直播。
实在是莫薇拉不让她过去,理由是“那些神奇物品是进入了领域就要被影响,你才喝魔药,不要命了吗?”
所以她也只能消停了。
看着沈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每一个刁难,她都忍不住去想,赫尔曼毫无疑问经历过同款,那卢西恩当年,也经历了这种……真刀真枪、剥皮见骨地评审吗?
但叶韶没有问。
有什么好问的,人人平等,但西大陆比东大陆更加平等。
她只是问莫薇拉:“殿下,师兄答辩完,还要多久才能拿到晋升用的魔药啊?”
莫薇拉回答:“那得看你。”
“看我?”叶韶眨眼。
“008的方案什么时候写完,我就什么时候让赫尔曼推掉所有公务,过来顶替沈渊一个月。”莫薇拉说,“沈渊才能安心去喝魔药,适应新力量。不然,空窗期不就耽误了吗?”
叶韶立刻说:“那我写完啦!看!”
光屏展开,文件标题是:《008号巨型漏洞初步勘察与修补方案(草案)》。
往下拉,是图纸、结构解析、能量模拟、公式推导、符文阵列、施工计划、风险预估与应对策略……
文件页数:127。
莫薇拉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叶韶,声音有点发紧:“你什么时候写完的?”
“就昨晚上。”叶韶说,“我不是从拿到008的资料开始就一直在写吗,昨晚上彻底校对了一遍,应该是可行的。”
莫薇拉嘴角都抽了抽。
“殿下?”叶韶见她不说话,有些奇怪,“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我可以再改!”
莫薇拉:“……喝魔药期间谁让你熬夜写方案的?!”
叶韶:“这终究是个待办事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她闭嘴了。
躺在床上,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殿下我睡了,殿下放心我没有累着,殿下晚安晚饭不用叫我了。”
莫薇拉:“……”
【脏话】,孩子还学会抢答了!
只好愤怒地没收了她的光脑,隔着被子说:“修炼可以,这能稳固你的力量,动脑子的事就不要干了,晚饭还是要吃的。”
叶韶“哦”了一声。
听莫薇拉没有发火的意思,叶韶才露出眼睛:“殿下,008的方案我实现了以前一直想做但没做的,借用痛苦和死亡两位神明的力量,所以可能需要您协调一下,请两位圣灵到时候帮把手。”
莫薇拉微微颔首,问得非常基础:“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没用另外两个神明的力量吗?”
“知道。”叶韶说,“我主有封印的权柄,世界之壁相当于一个巨大的封印,并且厄难的力量相对收束,不会给世界带来太大的负面影响,但死亡或是痛苦的结界影响就太大了。”
莫薇拉颔首:“有解决办法了吗?祂们的力量不能长期对普通人暴露。”
“有的。”叶韶说,“祂们的力量相对靠外,主要是用来攻击邪祟,我主的力量则靠内,能拦着死亡和痛苦的力量向内渗透,另外我主的力量和祂们的力量之间会设计一层隔膜,来尽量减少死亡和痛苦的副作用。”
她生怕莫薇拉不同意这个设计:“有几点好处,一方面,要说攻击性,死亡和痛苦的攻击性可比厄难强多了,杀邪祟还是祂们在行,另一方面,008是个巨型漏洞,全用您的力量容易不稳定,可是要抽取世界之壁的力量,去哪里抽这么多呢。”
所以加上死亡和痛苦的力量,配合使用要好得多。
莫薇拉微微颔首:“不能一点不抽取本源的力量吧……”
上次世界之壁翻身,用莫薇拉力量的地方都几乎出问题了,这可是真惹不起了。
叶韶回答:“所以第一步就是要把008巨型漏洞旁边所有力量不稳的地方都震塌,回收所有能回收的力量,这样就能和着您的力量一起使用了。”
“震塌之后。”莫薇拉问,“漏洞口会有多大?”
“三四十公里。”叶韶说。
莫薇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韶知道这有点大胆,小心翼翼问:“殿下,不可以这么设计吗……”
“你是专业的,我当然尊重专业判断。”莫薇拉说,“这样吧,你先休息两天,我们组织一场008方案的可行性研究会议。”
叶韶苦笑:“我之前报告会上讲我那篇论文他们都没听懂……”
“这不是为了让他们听懂。”莫薇拉说,“而是要让足够多的人签字,这样就算是修塌了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至于被那些己经眼红你的人攻讦到需要去静思园或者绑上绞刑架。”
虽然我不会真让你落到这样的地步,但人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叶韶也只好“哦”了一声。
官僚主义嘛,我懂。
第288章 与民同乐
沈渊评审的第三天,整个报告厅开始轻松、愉快、八卦了起来。
塞勒斯教皇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微笑,点开了由公众投票筛选出的问题列表,看向沈渊:“沈渊,你自己挨个答吧。”
然后他就深藏功与名了。
问题一:沈渊阁下,您被誉为青春版赫尔曼,请问您个人对此称号是什么心情?
沈渊面色不改:“感谢提问。赫尔曼议长是我的导师,是我追随的标杆,并且我认为青春版并不是要和正版相提并论的意思,众所周知,青春版比正版差了很多,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努力。”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哈”“神特么青春版不如正版”。
问题二:考虑到教会传统与现状,教皇历来由西大陆籍贯的圣灵担任。若您未来有此志向,是否会考虑入籍?
沈渊语气平和:“我的志向始终是效忠我主,守护也界之壁与文明薪火。无论身在何处,籍贯为何,这份职责不会改变。至于其他,无关紧要。”
弹幕有人开始“啧,滑不溜手。”
问题三:请详细说一下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在修道院门口暴揍痛苦教会修士的具体缘由和后续感想。
“噗——”叶韶看着直播呢,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这也能问?!”
莫薇拉也在笑:“怎么不可以呢?”
叶韶:“啊?!”
这不是严肃的评审吗?
而沈渊已经开始回答了,他轻咳一声:“这算是……年少气盛,无关风月,当时那位同学出言侮辱一个无辜女孩,我辈修士,无法坐视。我已经妥善安置了那个姑娘,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是祖母级的人了……”
——毕竟沈渊也毕业六七十年了呢。
问题四:沈渊阁下,听说您与圣女长期同住一个帐篷,是否曾经擦出或者已经擦出超越同门情谊的火花?
叶韶:你们!!!
莫薇拉都好笑地看了一眼叶韶:“淡定。”
沈渊想了一会儿,目光坦荡:“圣女是我的师妹,但只是师妹,如果将来哪位修士成为了她的白马王子,我会好好揍那个拐走了我师妹的臭小子一顿,并且严令他余生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弹幕一片“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要不怎么白月光都当奶奶了你还是单身呢”“完了,我磕的cp be了”。
叶韶头皮发麻:“殿下,我以后也要这样吗?”
“怕了?”莫薇拉含笑看她。
叶韶用力点头:“太吓人了这个!为什么什么问题都问啊!”
“没关系的。”莫薇拉笑,“可以拒绝。”
叶韶:“啊?”
“按照评审规则,”莫薇拉耐心解释,“评审委员会的专业问题不能拒绝,但这些公众的关切可以选择不答,拒绝不会扣分,答得好也不会额外加分。”
叶韶不理解了:“那为什么……”
“这是与民同乐环节。”莫薇拉笑道,“给公众留个好印象,将来若要担任重要教区的大主教,民意调查时会有帮助,但哪怕像赫尔曼当年一样全程冷脸,只要功勋足够,也没耽误他成为议长。”
叶韶长长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抱住莫薇拉的胳膊,开起玩笑:“那我就想去个春暖花开的小地方做主教,不图升迁,我也要拒绝这些问题。”
莫薇拉嗔怪:“这点出息。”
沈渊的太极技能过人,最后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完成了所有的流程。
叶韶好奇地问:“殿下,评审之后,师兄接下来还有什么环节呀?”
“去教堂祈祷。”莫薇拉回答,“为期三天。需要在静室中忏悔过往所有过错,净化心灵,并祈求我主的庇佑,然后在主的注视下喝下魔药,那是药剂师们调配魔药的时间。”
叶韶眨眨眼:“所以我也要开始评审了,是吗?”
“嗯。”莫薇拉说,“明天。”
依旧在教会医院的报告厅,与会者规格极高,除了圣灵就是东西大陆著名的阵法师,因为涉及008,每个人都需要经过灵魂公证绝不外传任何细节。
叶韶依旧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披着厚厚的羊绒披肩,没有人介意,大家都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没有寒暄,叶韶就是介绍方案而已。
阵法师们听得也很认真,手上笔记不停,每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至于听懂没听懂……
反正有人在自己私人小群里吐槽的是:“我日……我现在觉得我连猴子都不是,猴子至少和人类同属!”
当然,也不至于谁都没听懂。
艾琳娜、埃尔西、雅莉丝就提了很多意见——
“圣女,你说的隔膜可以加一点科技造物的,我听下来,目前你主要用的是封印法术,不是说封印法术不行,但加一层保险是必要的。”
“科技造物也可以经过魔法精炼,如果不是作为支撑墙壁本身的力量的话,哪怕不是三神的力量也可以,这样有更宽的选择范围,可以使用更加调和的力量。”
“多神力场会互相干涉,有时候和互相配合效果更好,但也会互相内耗导致自我损伤,圣女对这个怎么看?”
这些,对于摘布拿拿的猴子们,就是“知识一系,恐怖如斯”了。
还在提意见的是赫尔曼。
他的见识比叶韶广博,对另外两位神明力量的了解也比叶韶深厚,两人就如何更好地把痛苦和死亡的力量封印在也界之壁外,如何更好地配合,如何设计阵法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他们……在说人话吗?”芙兰娜戳戳痛苦教会的首席阵法师。
阵法师回答:“没听明白,但属下感觉属下的阵法学位是买来的。”
芙兰娜:“……”
这算是一场精神凌迟了。
凌迟完三天,那四位在天上飘的阵法大佬们讨论了三天,莫薇拉总算开口:“那么,关于圣女叶韶提交的《008号巨型漏洞修补方案(草案)》,诸位有何结论?”
还能有什么结论。
——你们去搞吧!反正我们也看不懂!
要签字是吧?
签哪里?
上述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致。
沈渊的“沐浴焚香”环节也结束了,去008之前,叶韶去求莫薇拉:“殿下,师兄喝魔药,我想去看看。”
“去吧。”莫薇拉答应得很爽快,又看赫尔曼,“赫尔曼也去,怎么也是你的学生,评审环节你不照顾着点就算了,喝魔药总得在场。”
赫尔曼其实不想去,但领导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放下了事务官远程传过来的公务。
这样的祈祷并不强求在什么地方,一个静室,对着厄难圣徽即可,叶韶见到的沈渊,穿着苦修士的麻衣,一个人坐在那里,已经静默了很久。
莫薇拉换了正式的衣服,亲自主持了神前立誓的仪式,末了,一位年老修女捧上来了圣油、熏香、蜡烛这一整套东西。
沈渊很熟练地操作起来,蜡烛亮起之后,他便双手合拢置于下颌,开始诵念:“执掌厄运的远古存在,一切封印的主宰者……您的仆从祈求您的注视……”
叶韶回头,疑惑地看赫尔曼,似乎在询问师兄这是在做什么——理论上,她应该没见过这种颂念尊名直接联系神明的方式,这超越了她的知晓范围,她应当表现出足够的疑惑。
赫尔曼则是做了个“嘘”的动作——这也符合设定,举行神秘仪式时身边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否则便是对神明或者召唤的高位存在的不恭敬。
与此同时,整个祈祷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下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悄然降临。
这是厄难之主的目光。
星光在沈渊周身隐约流转。
莫薇拉和赫尔曼对着厄难圣徽弯下腰来,叶韶也照葫芦画瓢。
又一名修女上前,捧上了一个玻璃瓶,这就是沈渊晋升的魔药了。
沈渊仰头喝下。
几乎是立刻,剧烈的痛楚在他体内炸开,沈渊顿时青筋暴起,额头冒汗。
但他维持着跪姿,双手撑着地面,不想在老师和师妹面前显得太过狼狈。
赫尔曼对学生们的死要面子早就熟练了,伸手捂住了叶韶的眼睛,自己转过身去,说:“好了,我们走吧,不要让他还要分心维持体态。”
叶韶立刻点头,开口:“师兄,我走了,加油。”
沈渊挤出了一个:“嗯。”
三人便转身离开了祈祷室。
里面传来隐约的惨叫声。
叶韶小声问:“老师,魔药不是应该少量多次地喝吗?”
“那是半神以下。”赫尔曼说,“半神以上,因为力量飞跃得非常夸张,疯狂的概率也加大,所以必须在主的注视与庇佑下完成,我们不可能频繁地祈求主的注视,所以最好是一次喝完。”
叶韶点头,又好奇起来:“如果没有主的注视呢?”
“那就要举行极其特殊、代价高昂的古老仪式来稳固自我,隔绝污染。”赫尔曼说,“这是那些异端的手段,远没有主的注视安全,如果什么都没有,直接服下魔药,就会被知识与疯狂冲垮,沦为非人的怪物。”
这才是教会的统治如此稳固的原因。
叶韶眨了眨眼,觉得今天可以把赫尔曼偷偷告诉自己怎么举行神秘仪式的事彻底圆过去,便说:“所以,刚才……师兄使用的那些圣油,熏香,蜡烛……”
“那是能召唤神明的仪式。”莫薇拉不疑有他,说,“记住你师兄今天的每一个步骤,还有他今天颂念的尊名,你晋升半神时要用。”
叶韶点点头。
莫薇拉又从自己的空间纽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将来……如果你再有什么意外,再落到了异端手里,可以找机会用圣油、熏香、蜡烛复刻这样的仪式,不过不必颂念我主的尊名,颂念我的即可,我会去找你。”
叶韶眉梢微动,双手接过了那张纸条:“是。”
然后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殿下现在去哪里都带着我,怎么还会出意外呢?”
“以防万一。”莫薇拉说,“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在你被绑架之前知道这个仪式,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那么多苦难了。”
叶韶抿了抿唇,伸手搂住莫薇拉的胳膊:“殿下不要想啦,我不是回来了吗?”
莫薇拉勉强笑了笑,从空间纽中取出一张从黑市中淘换出来的符箓,迎风一晃,便建立了传送的通道:“好了,走吧。”
去008。
第289章 巨型漏洞
真正见到了008,才能意识到世界到底是多大一个草台班子。
世界之壁是灰白色的雾墙,没雾的地方就是漏洞,而那个漏洞有一个小型城市大小,横亘十来公里,肉眼几乎都要看不到尽头。
从世界这边看过去,那一边没有人烟,没有文明的痕迹,土地荒在那里,长着明显被邪祟污染过的狰狞植被,会有气息透过来,凝成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被本地守卫修士绞杀。
接到008即将开始修复的通知后,本地守军已经在拆除沈渊之前布下的阵法了——那类似于勉强堵住河堤的石头和布袋,确实有一定用处,但是到了真正要修堤坝的时候,石头和布袋肯定不能用。
因为沈渊不在,所以临时顶上的林萱迎了上来:“殿下,议长。”
莫薇拉问:“拆了阵法之后,邪祟的压力大不大?”
“还好。”林萱简洁地汇报,“邪祟都去争抢那位存在爆炸之后的残余了,这几天本来就相对轻松。”
莫薇拉微微颔首:“辛苦了。”
林萱弯腰:“属下不敢。”
莫薇拉也就是客气客气,随即把对讲机递给叶韶和赫尔曼:“喏。”
赫尔曼有些意外,他觉得叶韶没有那么娇气,但既然莫薇拉给了……他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别上而已。
叶韶就问莫薇拉:“殿下,现在就开始吗?”
——说好的要尝试引入其他人的力量,其他人呢?
“稍等。”莫薇拉身上星光一闪,传送消失。
三分钟后,莫薇拉摇来了一群人——痛苦教会的话事人圣灵芙兰娜,死亡教会的话事人维罗妮,代表技术巅峰的艾琳娜与埃尔西兄妹,埃姆雷和菲莉娅两个医生,来看热闹的阿尔文和艾格尼丝……
叶韶有点咋舌,小声问莫薇拉:“各位殿下过来,不会耽误正事吗?”
“不会。”莫薇拉说,“008有信号。”
哪个地方出事了,都会及时通知到圣灵们,莫薇拉能把他们打包过去救火,什么也不耽误。
叶韶点头:“哦。”
她就熟练地被工作人员安排在了躺椅上,确保躺得舒服,又塞了激光笔,看得赫尔曼眼皮直跳。
……你们听我的,她绝对没有这么虚!
但赫尔曼也没有戳破:“殿下,那……开始?”
莫薇拉扬了扬下巴。
于是赫尔曼就掏出了那个用来暂时储存力量的玉葫芦,将其悬在半空后,伸手摸在世界之壁上,周身力量猛然一荡!
嗡!
世界之壁塌了。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圣灵们仍然紧张了起来,当地守军也都各自按住了武器。
赫尔曼神色不变,操纵玉葫芦收拢所有坍塌后残余的力量,待收拢完了之后,就又喷薄而出,凝成粗壮的绳索,灵蛇一样探入完好的雾墙深处,找到了叶韶提前计算好的可以固定的锚点。
一根,两根。
很快,五六根灰雾构成的绳索拉伸开来,构成了最基本的骨架。
厄难之主的力量,到此为止。
赫尔曼回过头:“殿下。”
莫薇拉早就有所预料,她,维罗妮还有芙兰娜都拿出了一个玉葫芦。
赫尔曼开始操作。
厄难之主的星光,死亡女神的漆黑,痛苦之神的暗红开始交相辉映。
都不用叶韶开口,赫尔曼已经看明白了整个方案,执行得行云流水。
偶尔某个葫芦光芒黯淡,赫尔曼就回过头看葫芦的主人:“殿下。”
被点名的圣灵就会丢过去另一个玉葫芦,并且把空了的那个收回来,重新注入力量。
叶韶看着看着,有点困了。
——我就说“赫尔曼正版”比“赫尔曼青春版”好使!
赫尔曼应该已经过了那个“过目不忘”的修炼关卡了,他把整个执行流程背下来了,并且他能理解我的方案,都不用我额外解释怎么操作!
但她还是偶尔会开口的:“老师,稍等。”
赫尔曼就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叶韶说:“我刚刚突然有了个思路,如果这么弄会不会更好?”
因为叶韶挑的时机是能暂时放下活儿的时机,很方便赫尔曼过来和她掰头。
掰头的结果,小部分赫尔曼会否掉叶韶的建议,但大部分赫尔曼会点头:“你说,我来操作。”
莫薇拉看得都要磕他俩了。
“赫尔曼正版”的优越性还体现在效率——下午三点,那直径三四十公里的空洞就横了十来道横七竖八的绳索,构成了新墙体最核心的支撑网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赫尔曼在每一条绳索的交错处都打了手法不一的结,这些结会成为下一步阵法的阵眼,进一步布置更多的手段来替代人命。
最后一个结打完后,刚刚五点,莫薇拉就叫停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赫尔曼从善如流:“是。”
然后圣灵们就去开香槟庆祝了!
——今天的力量是三位圣灵一起提供的,她们的消耗在可控范围内,长夜漫漫,不开香槟能干嘛呢?
甚至不用回城开香槟,008就有宴会厅——以三大教会的奢靡,008是个按照有天使常驻的规格建造,当然有符合天使享乐的设施。
不过圣灵们走之前,埃姆雷特地安慰叶韶:“圣女就好好休息,等你彻底喝完了魔药再给你庆功。”
叶韶本来就不想去,乖乖点头:“好。”
“赫尔曼也别去了。”希尔蒙淡淡吩咐,“虽然今天结束的时间早,但操控多属性神力,也休息吧,还得看着点圣女别又被人绑架了。”
赫尔曼也应得很痛快:“……是。”
但莫薇拉看着这俩人,非常不放心,补一句:“还有,你们两个,不许偷偷上课,谁给谁上都不行,也不准再凑在一起琢磨怎么优化方案,就休息。”
两人一起:“……”
行吧。
“小可怜,有什么想吃的吗?”芙兰娜笑了起来,“我给你带回来呀?”
叶韶能怎么样呢:“……不用了,谢谢殿下。”
赫尔曼倒是想起什么,突然问莫薇拉:“殿下,需要属下与圣女住一个帐篷吗?”
“要。”莫薇拉没有一点犹豫,属于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虽然这里的布置是林萱亲自安排的,但是万一呢!
何况叶韶亲口说的如师如父,父亲和女儿住一个帐篷怎么了!
于是,当夜,008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圣灵们甚至畅想起了如果这些巨型漏洞能解决,该怎么往外推进文明的疆域,怎么恢复那些变异的土地。
而帐篷里赫尔曼和叶韶隔着帘子在修炼。
芙兰娜回来的时候嘴角都在抽搐:“我觉得下次还是让他俩去宴会吧。再无聊的社交,好歹比修炼放松点。”
莫薇拉深深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这两个卷王!没救了!
当然,那也只能是个玩笑。
毕竟叶韶还在喝魔药,让她去社交明显是太欺负人了,而如果叶韶不去,就必然得有人留下来保护她,谁也不愿意承担她再度被拐走的代价。
至于修炼……埃姆雷亲口验证的,“适当的修炼有助于稳固精神状态”,总比他俩再研究怎么优化方案强。
于是,整个008,就……怎么说呢。
师徒俩在卷,圣灵们在闲。
而叶韶看赫尔曼干了两天之后,愈发丧心病狂了起来,她关掉对讲机,和莫薇拉商量:“殿下,反正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干脆我就去帐篷里写方案呗。”
莫薇拉挑眉:“不用偶尔再和他调整一下?”
“调整是为了变得更好。”叶韶说,“照着方案执行也行,反正我们的任务是及早给堵上,我进去写更快啊。”
莫薇拉一阵无语,按住了自己疯狂的血压:“就没有考虑过,既然赫尔曼已经能独立执行008方案,那你可以先休息两天呢?”
毕竟你还在喝魔药啊!
叶韶叹气:“可是世界之壁每天都在死人啊,能早一天有方案,老师偶尔腾上那么一个月两个月的做一做,省预算,省人命,为什么不呢?”
莫薇拉拿她没办法,唯一的理由是:“无论如何,只准写001的。”
——写完001,赫尔曼再腾出手去修,修的时候,叶韶就写002,反正就算是现在有十几个方案,赫尔曼也得一个一个干,目前也只有赫尔曼能看懂叶韶。
“可是等我身体彻底恢复,我自己就能去处理那些中小型漏洞了。”叶韶倔得很,“那时候我就没有空写方案了……”
莫薇拉的血压又开始了。
她按着太阳穴:“林萱!”
“在。”林萱弯腰。
“你陪圣女回最近的白枫城,给她安排一个庄园,让她写方案。”莫薇拉命令道,然后对着叶韶眼巴巴的眼睛,“可以都写。”
叶韶就笑了起来。
莫薇拉话锋一转:“但严格朝九晚五,每天工作不得超过八小时。你看着她,到时间就收了她的光脑和草稿纸,她要晒太阳要放空要修炼都随便她。”
林萱再度弯腰:“是,属下明白。”
于是叶韶离开了前线,圣灵们继续围观赫尔曼补天。
一个月后,三大教会联合发布了008即将撤防的公告。
所有网站都在报道这个消息,大小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相关报道,大小城市市中心的投屏都在公告008即将撤防,别说神秘学世界,就是普通人的世界都上了足足七天的热搜。
鲜花,掌声,庆典。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第290章 家族招揽
008正式撤防那天,本地行省的宴会召开在离008最近的城市。
莫薇拉亲自来庄园接人,连宴会上要穿的裙子都给叶韶带上了:“换上衣服,跟我走。”
因为忙到脚不沾地的缘故,叶韶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社交了,看到了那条晚礼服裙,愣了一下:“殿下,是宴会?”
“嗯。”莫薇拉说,“庆祝008修补完成,庆祝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宴会。”
叶韶就开始犯社交困难症:“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莫薇拉说,“这种晚宴,最大的功臣怎么能缺席呢?”
主要叶韶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她刚刚过了一个月的休养期,下一瓶魔药暂时没进肚,沈渊适应半神力量刚刚出关暂时没开工,她此刻……因为方案不着急,所以她还挺闲的。
她只好在女仆的帮助下换上了那条裙子,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裙子质地异常轻盈柔软,如月光织就的流云,裙摆处绣着厄难教会的圣徽与星辰纹路,华贵得不可思议。
首饰嘛……虽然莫薇拉也准备了,但叶韶还是拿出莫薇拉送给她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殿下,今晚我想戴这个。”
莫薇拉眼神暗了一瞬。
但随即调侃地笑了出来:“又要一个首饰戴两遍?皮痒了?”
“哪有。”叶韶嗔怪,“它有特别的意义。”
为了这个世界牺牲的英雄。
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但我希望在这种有特别意义的宴会上怀念你。
莫薇拉叹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
“殿下,我能不能就去这一次?”叶韶眨眨眼,得寸进尺,“师兄好像也是今天出关了,我们还要继续修补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莫薇拉敲她一下:“就这一次,并不是要辛苦你去做交际花,实在是如果一次都没有,太不像话。”
叶韶就“哦”了一声,消停地坐在梳妆台前让女仆打扮她了。
为了方便叶韶,宴会厅就在这个城市,论装潢确实有些配不上大人物们的身份,但也只能将就。
当叶韶挽着莫薇拉的肩膀入场时,依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不过没有开场舞——虽然她是最大的功臣,但需要照顾她的身体,要是她一个旋转给自己旋晕了乐子不就大了,所以是沈渊陪莫薇拉跳的,他作为驻守008的最后一位半神,他有这个资格。
酒也不用多喝,所有人都在“圣女随意就好”“圣女身体要紧”“圣女你喝果汁”。
甚至她刚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有侍者恭敬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到休息室小憩。
倒是和小姐妹聊天被允许,就是当艾莉森开始展示她的指甲,莫薇拉就闪现到了叶韶身边:“聊什么都可以,但什么都不准做。”
叶韶:“……”
艾莉森:“……”
还有一个插曲是李元政——
他穿着痛苦教会高阶修士的服饰,看上去消瘦了许多,气息却赫然已是半神阶位,痛苦教会似乎在他身上投入了巨大资源。
他端着红酒杯走了过来,才开口:“阿邵……”
叶韶干脆利落地拉着艾莉森离开,像逃避什么瘟疫,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声“哼!”
鬼知道痛苦教会给你吃了什么兴奋剂让你这么快成了半神。
而明面上还在喝魔药的我暂时还不能揍你。
那我只能哼了!
以后有机会再揍!
李元政被晾在原地,羞耻感极高地满脸通红。
远处的芙兰娜给莫薇拉吐槽:“小姑娘可真够绝情的,人家好歹也是前男友,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莫薇拉瞥了她一眼:“滚,少来挖我家白菜。”
芙兰娜笑起来:“说真的,李元政在痛苦教会年轻一代里算顶尖了,又不是配不上你家白菜,旧情复燃一下,不比西大陆那些酒囊饭袋强。”
“你家那个就是个一次性容器,用了就扔的。”莫薇拉白眼,“配得上我家白菜?”
“是是是,配不上。”芙兰娜也不生气,“那你倒是护着你家白菜点儿,那些古老家族已经蠢蠢欲动了。”
这指的是雪片一样飞向庄园的各种邀请函。
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天使端着酒杯,笑容和蔼地说:“圣女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成就,未来不可限量。”
叶韶只腼腆地笑:“哪里,哪里。”
老天使就开始试探:“不知圣女可曾考虑过,在教会中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叶韶似乎没听懂:“啊?”
“我是说。”老天使说,“圣女总归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如果圣女想更进一步,有个家族可以借势,一切都要好办得多,圣女没有父母,我膝下没有女儿……”
又似乎怕叶韶不同意,老天使又说:“不需要圣女承担什么义务,一个名义就好,圣女是东大陆籍贯,在教会里总有各种不便,布莱克家族可以给圣女抹掉这份不便,圣女会成为布莱克家族的嫡系,拥有最需要的资源与庇护,还有相应的财产和继承权,圣女也和布莱克家族的人接触过,西大陆第一位陪伴圣女修补世界之壁的阵法师凯文,就是布莱克家族的成员。”
叶韶:“……”
行啊行啊,沈渊当时要面对的,她现在也要面对了。
或许西大陆贵族们对沈渊还有观望的心思,毕竟收个养子来争家产多少显得有点神经病,但收一个养女属于是谁家都乐意的事情。
#神秘世界特有的明明都男女已经没有体力差距了却还是男女不平等
“抱歉阁下。”叶韶才开了个头,后话便被莫薇拉接了过去,“尼奥,纵使圣女有心找一个家族庇护,也不是你这种邀请法儿。”
老尼奥自如地对莫薇拉弯腰,没有半分尴尬:“是,殿下,是属下急功近利了。”
莫薇拉摆摆手:“去吧。”
老尼奥是真的有些地位,莫薇拉都这样了,他都还敢对叶韶笑一笑:“圣女好好考虑考虑,别的家族能开出的条件,布莱克家族一样可以。”
叶韶只能谨慎地对这位尼奥天使弯弯腰,但仍然没有表态。
老尼奥走了,叶韶奇怪地看向莫薇拉:“殿下,这是您的意思吗?”
这么着急给我找个户口本?
“不是。”莫薇拉说,“但……如果你有类似的想法,布莱克家族确实可以考虑。事实上,你自己不知道,但林萱已经给我汇报了,你已经有了雪片一样的入籍邀请堆在庄园的收发室。”
叶韶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茬,问:“布莱克家族很有名吗?”
我只记得凯文每天哭唧唧地写报告了……
“不算最有权势的。”莫薇拉说,“但……布莱克家族的祖先算是我主在神秘学道路上的导师,连主都要给这个家族两分薄面。”
叶韶“啊”了一声。
这么显赫?
“所以。”莫薇拉问,“考虑吗?”
叶韶皱了皱眉:“这不是一定的程序吧?”
“不是,但如果你一直不定下来,就会一直有人不死心,一直来啰嗦。”莫薇拉说,“你知道的,西大陆许多贵族也需要足够身份的人来维系他们的荣光。”
“我为什么要考虑西大陆贵族需不需要,考虑我自己就好了呀,他们聒噪就聒噪呗。”叶韶嗔怪起来,又看向莫薇拉,“殿下的建议呢?我需要一棵大树乘凉吗?”
“这个随便你。”莫薇拉笑着拍拍叶韶的手,“毕竟只是一个流程。”
“流程?”叶韶没听懂。
莫薇拉“嗯”了一声,神色凝重起来:“考虑过姓厄难吗?孩子。”
叶韶愣住了。
她有姓。
但西大陆人不会这么认为——原主叫邵叶,她叫叶韶,这在西大陆人眼里,无非就是把名字倒过来念,代表她和过去的切割。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是穿越者,也从来没有人在乎她是姓邵还是姓叶,其性质大概相当于许多人认为“福康安”姓“福”,“和珅”姓“和”。
至于姓厄难……教会中确实有不少人姓厄难,被教会收养的孤儿,被抓获后精炼魔药改信的异端,家族因为政治错误被连根拔起于是急于和家族切割的神职人员……
但那都不会走一个“昭告天下”的程序,也不会有圣灵来垂询“你要不要改姓”,因为孤儿们没地位,后两者其实算羞辱。
可既然垂询了,她如果答应,就必然意味着漫长的仪轨以及和厄难之主的神秘学联系,偏偏任何一位信徒都不可能拒绝这份恩宠,真拒绝了就裁判所地底见了。
叶韶沉默了片刻,像往常一样抱住莫薇拉的胳膊,说:“殿下,从荣誉的角度说,不是只有冕下才能公开姓厄难吗?我够资格了?”
这没说错,叶韶看过一些教皇签署的文件,上面写的就是“塞勒斯·厄难”,她还打听过,知道这象征着与世俗家族和过往身份彻底割裂,全身心侍奉神明。
“你如果没有资格,”莫薇拉失笑,“这世上就没有人有资格了。”
叶韶眨了眨眼,仿佛被这极高的评价弄得有些无措:“那……要经历很复杂的程序吗?”
“要。”莫薇拉肯定,“非常复杂,非常隆重。”
叶韶就追问:“有多复杂?”
“你刚才都说了只有教皇才能昭告天下姓厄难呀。”莫薇拉的笑意加深,“所以,荣誉层面上的改姓,仪轨形同教皇加冕。”
叶韶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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