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重生后太子妃改嫁了 > 第20章【VIP】
    第20章


    春狩是男子的主场, 头一日尤是。


    圣上亲自领头,射出春狩的第一箭,皇子朝臣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骑队自猎场散开,场面在盛京来说, 可算磅礴宏达。


    圣上亲自下场射猎,自是无人敢与其争锋芒的,圣上自己也知,加之近几年来身子体魄大不如前,故在猎场跑上几圈, 射下几头猎物以示旗开得胜的好意头后,便会提前回营休憩,以将猎场留给年轻一辈发挥。


    而圣上射得的猎物会在晚间按品阶逐一分赏, 另还设有彩头、奖赏,以激励场上众人的狩猎兴致。


    林少煊依依不舍地离开挂了“宋”字木牌的营帐,却没走远,而是在一棵葱郁苍天的大树下站定,痴痴朝着方才离开的营帐外望去。


    “公子原来在此, 属下找您好久。”身后林府侍卫抱拳而立,语气略急。


    意瑶独留帐中, 听府上侍卫焦急语气,多半是她又闹脾气了。林少煊轻叹了口气, 目光未有丝毫移动, 平淡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说吧,何事?”


    “林妃娘娘方才派人来传话,邀小姐……”林府侍卫说着顿了一顿,整理好说话语序, 方才继续道,“邀小姐和公子您一道前去帐中小叙。”


    并非是预想中的糟心事,林少煊暗舒了口气。林妃出自林家,是父亲的嫡亲妹妹,亦是他和意瑶的亲姑姑,林妃膝下无子无女,故从小便同他们两兄妹关系亲厚。但幼时不同今日,如今他已是及冠之龄的成年男子,姑姑是后妃,即便是姑侄关系,亦不宜时常见面。但意瑶不同,意瑶是女眷,故时常被姑姑召进宫中,春日宴之事发生后,姑姑知道意瑶受了惊吓打击,派人来府送了好些东西,但仍于事无补。


    今次姑姑借春狩小叙,想来是关心意瑶的身子,而邀自己同行,当是怕意瑶忽然胡闹或是犯病,好有人看顾着。


    林少煊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我这就过去。”


    皇家营帐设在地势相对较高的一片矮丘之上,最中间的明黄营帐乃圣上所居,皇后娘娘次之,而作为今次唯一同行妃嫔,林妃的营帐紧随皇后之后。


    林少煊领着林意瑶,一路悉心叮嘱,恩威并施,说话语气时而肃然时而哄诱。哄诱自是因为如今的意瑶在经历春日宴之后,宛如一只惊弓之鸟,稍大声一点的说话声都会令其吓得掩面哭泣,故林家人都只能压着心中焦急,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而肃然则是因为,现在意瑶脾气比先前劣了许多,稍遇到点不如意的地方,便会情绪失控,轻则打骂下人,重则摔杯砸器。


    意瑶打小最受姑姑喜爱,见面本不需他多叮嘱什么,但如今的意瑶他实在不放心。


    嘱咐间,不知不觉已到林妃帐外,奉命在外等候的婢女恭敬将二人迎进帐中。


    姑侄间的短暂寒暄后,林少煊看出姑姑有话想单独和意瑶说,也觉得意瑶的情绪稳定很多,加之自己男子的身份,不宜待太久,故找了个理由先行退出帐中。


    帐帘掀起,帐外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林少煊环视四周,不能先行离开,恐意瑶情绪失控生出乱子,不能太靠近营帐,否则怕打扰她们说话。


    目光定在距林妃营帐不近不远地一株矮木之上,林少煊迈步过去,于熟悉负手等候,这样不近不远地距离,正好。


    头顶的日头略微西移,站在矮木下的林少煊弯腰将崭新鹿皮短靴上飘落的一片枯叶拿开,这靴子是府上新做的,说是便于骑射,但鹿皮的材质却也极易沾灰。林少煊素来喜洁,见不得靴上沾污,遂趁着这会空档清理一二。


    “砰”的一声闷响自身后营帐传来,正在擦拭脏污的林少煊右手一顿,第一反应是意瑶是不是犯病闯祸了?


    然下一刻,未及他起身站直,只听身后营帐又传来一阵说话声,是道沉稳男声,语气带着强压的怒气,字字坚定:“求母后为儿臣和沈氏赐婚。”


    林少煊心头一凛,屈身蹲下的身子久久未能动弹。所听虽只有短短几字,但透出的消息却是极大的。


    此处皆为皇家营帐,今次春狩,除了姑姑林妃之外,仅有皇后同行。话中的“母后、儿臣”是谁,显而易见,另他心悬的是,话中的“沈氏”所指何人?


    一个熟悉且亲近的名字浮现脑中,若说话之人当真是太子,那么放眼朝中,能配得太子妃之位的“沈氏”,便只有一人了……


    林少煊不敢往下想。


    又是一声重物摔地的闷响声,紧接着帐帘掀起的窸窣声,接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远处不知何地。


    林少煊仍屈膝半蹲在原地,心头脑海皆似堵了团湿棉絮一般,憋闷、絮乱。


    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马上见到沈姑娘,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满脑混乱中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离开,意瑶还在姑姑帐中,他得等她出来,再同行离开。且他若立即离开,怕是太过显眼,惹人猜忌。


    头顶的太阳西移一寸,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的,林少煊麻木地立于原地,待宫人来唤,他才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随即入帐内同姑姑辞别,后领着妹妹缓步离开。


    ……


    日影西移,天色阑珊。


    午后策马而出的围猎之人陆续归返,手中皆提着丰硕“战果”,天河渐没得婺山脚下陆续燃起木火,火光点点映照山林,将草木点缀的光耀生彩。


    陛下开弓猎得的猎物,以由庖人拆解分割,再按品阶逐一分发下去。另还有众人各自打回的猎物,此刻月上柳梢,正是燃火烤炙,围炉畅谈之时。


    皇家营帐内,亦是一番温馨热闹的氛围场面。


    延庆帝一身玄色绣金骑服未换,端坐上首,皇后坐于其畔,太子、三皇子则分坐席下左右。


    皇帝膝下子嗣虽不算少,但成年的仅有三人,四皇子虽已十六,可自小体弱,经不得狩猎这般折腾,余下的五皇子、六皇子年纪尚小,此番并未出宫同行。


    案上摆放着刚烤熟的鹿肉,焦香的表皮外洒了椒粉、孜然等香料,食物香气弥漫帐中。


    皇后礼佛多年,早已戒了荤腥,连带春狩秋弥之事,她已多年不曾参与,今次主动提出同行,实属不易。延庆帝也给足了皇后面子,今晚的帐宴,未曾叫同行的林妃和其他朝臣前来,只帐中几人,把酒言欢,颇有几分家宴的味道。


    “在外不必拘束,来尝尝朕猎得的鹿肉,”延庆帝将案上酒盏举起,一身未换的骑装没了平日宫城中的肃穆,多了几分亲切和随意,面上笑容洋溢,看得出心情很好,“今日合该尽兴!”


    分坐左右的萧珩、萧赫同时举杯庆贺。


    萧赫向来寡言少语,只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萧珩则向来擅度皇帝心思,举杯同时亦附和道:“父皇骑射之术不减当年,儿臣自愧不如。”


    皇帝朗笑两声,眼角的褶皱愈发明显,虽明知是奉承之言,但恰到好处的奉承,并不令他反感,心情看来极好的样子。


    皇后亦抿了一口面前茶汤,她不沾酒水,一早已用过素食,今晚坐在此处,自是为了旁的事情。此刻观皇帝神色,心中把握又足了几分。


    手中茶盏放下,皇后主动伸手为皇帝将酒盏满上,温声道:“时间真是好快,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是啊,想当年朕可是要猎场跑上三天都不罢休的,如今真是……”延庆帝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只拿起案上小刀,细细分割起面前鹿肉。


    “陛下不必感慨,孩子们长大可是好事,”皇后将手中酒壶轻轻放下,转头看向皇帝,旁敲侧击道,“珩儿及冠之龄已过,该到了定下婚事之时。”


    坐在左席上的萧珩心口一震。


    午后,同母后的一番争执,让他以为母后不会为自己进言。他一心想将握有重兵的沈家收拢门下,几次三番暗示母后,母后却次次都装糊涂似的充耳不闻,直到今日午后,唯恐晋王占了先机的他向母后直言赐婚一事,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推拒。


    萧珩不服,故没压制住情绪失态怒言。然此刻,母后却当他面亲开了口,怎能叫他不焦灼不安。


    帐中静了一瞬,帐外的风呼哧而过,将厚重的帐门吹起一角。


    延庆帝执刀的手未停,只顺势隔下一小片鹿肉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但咽下之后,方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储君乃国之未来,婚事自当重之又重。”


    “此为家事,亦为国事,断不可草率决定。”


    被疾风吹起的帐门翻飞起一角,随即很快落下。


    没了风声,帐中又是一静,不过这短暂阒静却很快被皇后的说话声打破:“陛下所言极是。”


    “太子的婚事暂且不论,臣妾身为后宫之主,自当要为其他皇子的婚事操心,晋王亦过了及冠之龄,晋王府已开府一年有余,陛下合该为晋王赐下一桩婚事才是。”


    晋王执杯的手一顿,当即明白过来,今日这场所谓“家宴”的真正目的。


    而皇后方才之举看似是想为萧珩求旨赐婚,实则是虚晃一枪,真正目的,其实是自己。


    萧珩一心想收拢握有兵权的势力,沈家是他最好选择,若得父皇赐婚,自是天赐良缘,但父皇在明知他心思的情况下,却久久不为其指婚,如此态度便是不赞成这桩婚事的最好证明。


    皇后深知父皇心思,也不赞成东宫与沈家的婚事,然萧珩急功近利,故才会在春日宴上胆大妄为地对沈青黎下手。事败之后,他本可以徐徐再图,但近来坊间流传的关于自己和沈青黎的流言蜚语,让他乱了阵脚,操之过急。


    皇后看穿太子心思,亦知父皇不会同意东宫和沈家的婚事。方才当面的几句对话,便是想叫萧珩看清父皇心意,同时敲打太子莫要操之过急。


    但坊间流言皇后想必也已听说,她虽不赞成东宫和沈家结亲,但太子毕竟是她膝下样子,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家兵权旁落他的手中。太子的婚事她无法做主,但向父皇进言,为自己指一桩中规中矩、于朝堂政权毫无助益的婚事,却十分容易。


    帐外又起风了,山风阵阵,将营帐外的幕布吹得簌簌作响。


    延庆帝将手中切割鹿肉的刀刃往案上一放,刀柄触及案面,发出“嗒”声闷响,在静声一片的营帐内,显得尤为清晰。


    “皇后所言有理,”延庆帝看向萧赫,双眼虽已布满苍老褶皱,却仍显锐利,“是朕疏忽,早该为你指一门婚事才是。”


    “朝政为重,儿臣的婚事微不足道,父皇日理万机,何来疏忽一说。”皇帝话音刚落,萧赫便已从座上站起,躬身行礼,接话道,“太子为兄长,赫为弟,此事当讲求谦卑有序,不可越之。”


    延庆帝看向萧赫的眼稍动了动,三子做事向来沉稳有度,不急不躁,少见如此焦急之色。若他沉稳有度,一口应下,反倒叫人觉得他居心不良,此刻的焦灼局促,落在帝王眼中,倒让他倍感宽心。


    没了帝王的疑心,皇帝眼中余下的便是一位老父亲的慈爱,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晋王眉目之间愈发与其母柔妃相像,帝王眼底的探究之色终是收起,目光逡巡对方面上,目色终是渐渐柔和下来,延庆帝从中竟瞧出几分年轻人在初谈婚事时的焦灼和羞赧。


    延庆帝朗笑一声:“彦之如此反常,是不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


    萧赫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立在原地。


    多年未听到父皇如此唤他,眼下虽未应声,但萧赫心中却已有十足把握。若父皇眼中看他是晋王,婚事自没有商量的余地,可如实父皇眼里把他看作第三子,那么婚事便可容后再议。


    又是一声朗笑,笑声比之前更亮更长,如此作态落在他眼中,便是默认之意。延庆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又没有逼你,你紧张什么。”


    “待何时想说了,再提不迟,朕定为你赐婚。”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顺水推舟地默认下来:“多谢父皇。”


    “孩子们当真长大了啊,”延庆帝转头看向皇后,眼带笑意,“如今都揣着心事不提了。”


    皇后迎上他的视线,亦眉眼含笑,心头却反复萦绕着令她头疼的坊间传言,先前只觉是无稽之谈,眼下却晋王一番作态,虽什么都没多说,但却更叫她觉得那传言是真。


    陛下的态度已然试探过,凡事都得进退有度,她虽已选好了门第相当却不能为晋王增添羽翼的王妃人选,但眼下陛下既已拂了她意,便没有再提的必要,待回宫之后,另找机会便是。


    皇后温和一笑,只顺着皇帝话头轻轻将此事揭过:“陛下所言甚是。”


    萧赫应声而坐,此事由皇后而起,只要她放下不提,今日关于婚事的话题便可揭过不提。但此事既已提起,便只会是个开始而非结束,若婚事不能由自己定下,皇后恐会下手为强。


    父皇对他并不上心,今后只要他所寻之人家世不显,中规中矩,父皇便不会反对。


    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张玉软花柔的面庞。


    萧赫仰头饮了杯酒,将心头倏然腾起的念想压下。


    家世不显,


    沈家绝无可能对得上这几个字。


    坐在一旁的萧珩,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母后多年出宫春狩,今次同行,他本以为是为自己与沈家的婚事打算,故特在午后拜访询问,没想却得了否定的回答,一时令他愤懑失态。眼下举动,让萧珩明白,母后心中仍惦念着他,但方才父皇问及萧赫那句“可有心上人”,却一下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萧赫会直接说出“沈青黎”的名字来,幸好。


    有关婚事揭过不提,余下时间帐中气氛还算轻松欢愉,延庆帝更是破例多饮了几杯,直到夜风四起,月影高悬之际,皇后扶着皇帝回自己营帐就寝,今日家宴便算是愉快收场了。


    **


    夜风拂林,月色清溶。此时的婺山山脚已没了刚才的热闹喧哗,围火欢谈的已然人群已然散去,各自回帐安睡,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围猎。


    隔着浅淡月光,沈青黎看见一榻之隔的宋嫣宁正睡得安然。今日乘车赶路,到了婺山后又兴奋得左顾右看,想必是累着了。


    风声阵阵,入夜后的山风吹动帐布,飒飒作响沈青黎靠坐在短榻上,依稀可见帐幕间隙外的亮光火影。同是婺山的秋日,故地重游,总是容易叫人想起往事。


    忽明忽暗的光亮晃过眼前,沈青黎闭目仰头,前世记忆纷沓而至。


    ……


    前世,


    秋风飒飒,秋意正浓。


    婺山秋狩,皇子、宗室及臣子伴驾随行,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随行其中。


    自嫁入东宫后,鲜有外出走动游玩的机会,若是往常,沈青黎必是欣喜的,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三日前的一个雨夜,饮醉酒的萧珩再次夜闯安和殿中。与前几次的颓丧、失意不同,那一晚的萧珩看起来心绪激动,甚至带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意气风发。


    “婺山地广,山林茂密。”夜色深浓,安和殿中燃点的烛火照亮萧珩醉酒通红的脸上。沈青黎静坐一旁,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即便心中不愿,但却不得不听眼前人的絮叨。


    “上次寺外,他侥幸逃过……”窗外电光闪过,映出萧珩眼底的阴翳,他笑了一下,压低嗓音,兴奋道,“这一次,他不可能逃过。”


    沈青黎心口一震,不知萧珩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但不难听出,萧珩是想借秋狩之机,取人性命。


    堂堂太子殿下,能让他费心设计之人,并不算多。沈青黎心中好奇伴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头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宽慰:“殿下醉了。”


    见多了对方冰冰冷冷的样子,倏然听见太子妃温声细语地关心自己,萧珩本就喜悦的心情一时更好。


    “秋日的枫树林,风景极美,但却危险。”萧珩低沉的嗓音在夜里更显阴暗诡谲。


    “黄昏之后,猛兽出没。”说到关键之处,萧珩倏然闭了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窗外风雨大作,闪电的亮光再次映亮他的脸,许久,方才咬着牙,愤恨道:“他定死无全尸。”


    营帐之外,号角声起,蹄声响动,秋狩正式开始了。


    沈青黎思绪回拢,萧珩对三日前自己的酒后失言转头忘却,除了醉酒外,房中香料的作用亦是不小。近一段时日,为了应付时常于深夜到来的萧珩,她不得不燃些安神助眠的香料,以此减少萧珩不可拒绝的烦扰。沈青黎面上仍如往常般冷淡寡言,昨夜,趁萧珩深睡之时,她悄然潜入书房,翻找到一张图纸,纸上所绘为婺山地形,南面的枫树林处,几个圆圈赫然标记,她将图纸谨记心中。


    此刻狩猎开始,萧珩近来失意,必想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一二,没那么快返回。沈青黎换上骑装,掀帘出帐,直往南面枫树林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待到枫树林外,沈青黎勒停马匹,下马转行,果然在林深之处,发现多个捕兽陷阱。正如萧珩所说,婺山地广,山林茂密,若引人至此,先以捕兽陷阱困住来人,再以杀手伏击,胜算极大。事后还可抛尸山野,将死因伪装成遇猛兽袭,无踪无际,死无全尸。


    正午的细碎阳光洒落,照在枫树林上方,亦照在沈青黎诧异的脸上。蓄意谋害皇子,萧珩何其大胆,何其狂妄。


    沈青黎离宫前便做了准备,晋王萧赫的习惯、喜好、以及弓箭骑射之术,她已大致有所了解。


    晋王骑射武艺俱佳,不喜热闹喧嚣,如秋狩这般在近林中众人策马逐鹿的场面,他并不喜欢。相反,较远、地形相对复杂的密林深处,是他喜欢策马狩猎之地。


    南面的枫树林正是晋王所喜之地。


    萧珩对他这位皇弟的喜好也算十分了解,故提前布局,想设法将人除掉。


    刚到婺山的头两日,皆是阳光明媚的晴日,萧珩不会这么快动手。第三日午后,本晴朗的天气倏然转阴,夜里北风四起,下起了飒飒秋雨。


    沈青黎彻夜未眠,天气的骤然变化,枕畔人夜间外出,都让她知道,萧珩打算动手了。


    翌日清晨,秋雨绵延未歇,正值深秋时节,山间气候因这场雨而骤然转寒。


    午后,雨势未停,却已转小,原本定下的围猎比试并未因这场寒凉秋雨而取消,反倒因为陛下的一句“雨中骑射,更有一番趣味”而热度更高,奖头又增一成,前来的世家子弟们跃跃欲试。萧珩亦在围猎场中,事情他已提前部署,越是到要下手的时候,他越要待在人多显眼的地方,以排除自己的嫌疑。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围猎场上,更方便她外出走动。


    这几日,她一直派人暗中打探晋王行踪,今日他不在围猎场上,却是独自策马出了营帐,往婺山南面去了,虽道是赏景闲逛,但身上亦背了弓箭。


    时间有限,早一分见到晋王,便能多一分胜算。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婺山舆图她已烂熟于心,沈青黎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往南,朝图上红圈标记的位置而去。


    一路未见晋王身影,也未见其他人的身影,但下过雨的泥径之上,却能见一道崭新的马蹄印记。沈青黎对马匹也算有几分了解,所见蹄印深且略为宽大,当时良驹所留,这样好的马匹,绝非寻常侍卫所用。


    靠近枫树林,湿泞的泥土被落叶遮盖,马蹄印记再难寻见,沈青黎站在岔路口处,目露茫然。


    林中很静,耳旁唯有烈烈风声,烈风伴着细雨扑在面上,冰凉且带着几分微微的刺痛之感。守株待兔并非上佳之策,但眼下,她只能赌上一把。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继续朝地图标记处策马而去,待入枫树林后,为免打草惊蛇,便不再策马而行,只翻身而下,将马匹拴在一棵树旁。


    耳边风声未小,反而越刮越烈,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青黎不得不将带来的披风穿上,殷红的颜色过于显眼,方才策马,她不敢披在身上,此刻耐不住严寒,她只得披上。


    风声未停,北面依稀有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林木间隙间,一道一人一马的身影穿梭而过,沈青黎正在系带的手一顿,当是她等的人到了。


    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待到马蹄声近,马上之人的样貌身姿亦能看得越来越清楚,正是晋王萧赫无疑。林中无人,她肩拢朱色披风,定能引对方注意,沈青黎并未高声,只迎风而立,静待对方策马而来。


    远处疾快的马速逐渐放缓,马上之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所在方向看来,隔着一棵棵高耸木林,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相对相接。


    蹄声渐近,策马男子的身形样貌亦越来越清楚,直至在她身前不远处勒马停下。


    “晋王殿下,臣女沈氏青黎,有要事告知。”


    秋风凛冽,细雨斜飞,晋王并非翻身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未有言语,昏暗阴翳的天色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时间紧迫,生怕对方会走,沈青黎只深吸口气,继续道:“此地往前,南行八百余米处,有太子所布圈套,欲借秋狩时捕兽陷阱之假象,取三殿下之性命。”


    “其余杀手、死士是否有布,妾暂不明。望三殿下就此止步,不再策马往前。”


    枯叶飘零,风声烈烈,疾风将她肩上披风吹起,衣袂翻飞鼓动。眼前男子并未言语,只依旧坐于马上,许久,方才冷声开口:“太子妃所求是何?”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闻言一怔,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你身为太子正妃,却将太子谋划尽数道出,更冒险立于此处,难道只为关心我得安危?”


    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说是父兄不顾劝阻、贪功冒进所致。我已查到,兵部运送粮草有异,兵部侍郎嫌疑不小,甚至……,”


    “甚至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若事成,你或可借此事扳倒太子,若不成,你也可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灼灼清亮的眼底蓄着水光:“反正我已无所顾忌,沈家如此,我亦没有多少念想苟活于世。”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仅此一次。”


    手中缰绳一扯,萧赫只将马头方向调转,不再往前,转而朝来时方向策马返回,蹄声由近及远,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男子身影,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渐沉,本微弱的雨势渐渐转大。算着时间,围猎虽未结束,但若雨势继续变大,围猎不知会不会提前结束,沈青黎翻身上马,正欲策马返回之际,耳边倏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手持弓-弩的男子出现眼前,弩箭直指自己。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男子要悬长刀,侍卫打扮,但秋狩的随行侍卫只配弯弓,未配弓弩,眼前人不似侍卫,手中弓-弩倒像是东宫豢养的死士所用。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沈青黎措手不及,眼前人若真是东宫死士,她自报姓名身份,自可活命,但若如此,她出现在此之事便会败露,若萧珩追问,实难解释。


    犹豫之际,一道马蹄声去而复返,沈青黎心口一紧,若是晋王去而复返,那就更解释不清楚了。身前“侍卫”亦应声看去,然下一秒,一羽箭破风而出,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正中对方眉心,闲暇自额前流下,那“侍卫”双目瞪圆,直直倒下。


    “埋伏的杀手已听到动静,你速离开此处,我会继续策马往前,会一会他们。”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身前停下,是去而复返的晋王。


    逆着光,沈青黎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依稀见其冷硬的面部轮廓:“前行危险,三殿下你……”


    “毫无准备,敌众我寡的时候,是危险。已知对方谋划,有所应对的时候,便不是危险。”萧赫沉声。


    “而是机会。”


    “可……”沈青黎犹豫,心中仍记挂对方安危,毕竟晋王是她查清父兄死因、为沈家正名的最后希望。


    “太子妃若再不离开,待旁人来到,见你我幽会于此,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话音落,萧赫只将手中长鞭轻扬,长鞭落于对方马上,马匹长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沈青黎虽握着缰绳,但病弱的身躯却没能坐稳,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无力握紧手中缰绳,仿佛快要栽倒下来。


    方才那一鞭并不算重,萧赫没想到对方身体虚弱至此。也是这时,萧赫才留意到女子苍白的嘴唇,以及白到快无血色的一张脸。明明虚弱至此,却还以身犯险,策马来此,求得自己的信任和帮助。


    眼见对方身子歪倒,萧赫长臂一伸,在对方腰上扶了一把,鼻尖有淡淡兰花香气萦绕一瞬,柔软触感擦过掌心,见对方已然坐稳,他方将手收回。


    “事发紧急,太子妃见谅。”


    右手收回,萧赫随即取出一块腰牌,交代对方手上:“回营途中若遇阻碍,将此腰牌示出即可,那是晋王府的援手。”


    沈青黎点头,后知后觉地明白萧赫去而复返的目的,他要以身入局,借刺杀一事另做文章,以达到弹劾萧珩的目的。他有援手,本可以计划得更周全时再有行动,但却在听到此处动静,提前来此,为自己解围。


    本絮乱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若说先前寻晋王相帮,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之举,那么此刻,看见眼前去而复返的男子身影。


    沈青黎觉得,她求对人了。


    “三殿下小心,”沈青黎看向对方,眼底神色几分动容,几分感激,余下皆是对眼前人的信任。


    “青黎等着三殿下的好消息。”


    马蹄原地又踏了几步,沈青黎坐稳身子,毅然扯缰策马离开。


    若久留此处,非但毫无助益,反倒徒增麻烦,倒不如率先回营,他想借此事反制萧珩,她再暗中助他便是。


    ……


    “小姐,”帐帘从外掀起,是在外值守的沈七步入帐中,“约定时辰已到,林公子在南面的杏花林等候小姐。”


    思绪回拢,沈青黎点一下头,随即轻声趿鞋下榻,伸手将搭在椅后的墨色披风取下披好,还不忘将后头的兜帽戴上,方才掀帘迈步而出。


    “你在此看顾好宋姑娘,不必随行。”


    沈七并未让步:“属下不放心小姐安危。”


    “半刻钟的功夫,若我未归,你便带人来寻。”沈青黎淡然道,对于林少煊的忽然邀见,她本不欲前往,但晚饭后他派人送来的纸条上直言,事关她的婚事,故她才会于夜里冒险一去。


    但安危方面她很放心,林少煊虽不是能弯弓射月的武人,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前世和今生的种种遭遇早让她笃定,他不会害自己。且她腕上绑有袖箭,若真遇上什么事,自保足矣。


    沈七抱拳:“属下遵命。”


    月光如水,洒落婺山西南角的杏花林中。


    杏花林间,林少煊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看着身穿墨色披风的清瘦身影由远及近,一双灵动清澈眼眸,在皎洁月光下更显清亮灼灼。


    未及来人走近,林少煊便已先一步朝对方走去。


    “沈姑娘,你总算来了。”林少煊的说话语气,同他面上神情一般慌乱焦灼。


    “林公子久等,”沈青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不知林公子在字条所言的‘婚事’到底是何……”


    “太子!”未等沈青黎把话说完,林少煊已先她一步开口。


    沈青黎美眸微瞪,闻言却也没有多少意外,一张莹白如雪的面庞在皎洁月光映衬下,未见慌乱,反倒显得平静而淡然。


    此事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自是因为她对太子的企图早就一清二楚,而意料之外则是因为林少煊口中竟会说出“太子”二字,想来是他知道了什么,故特意前来提醒告知自己。


    “我今日去给姑姑请安,无意听到太子求皇后娘娘赐婚,而赐婚对象正……”林少煊说着顿了一下,只气恼着将视线撇开,随即愤然拂袖,继续道,“正是沈姑娘你!”


    沈青黎眉心一蹙,很快从林少煊的话中理出头绪。太子走出这一步棋,看来是有些急躁了,如今坊间流言四起,他唯恐沈家兵权旁落,已然彻底沉不住气了。


    晋王果然是他劲敌,先前她同林少煊已有过几次相看,京中其他人家也有过交集,那时的萧珩也听到风声,但却并未直接去求皇后。萧珩只是皇后养子,并非亲生,此举对他来说,并没有十足把握,反倒显出他内心焦灼,无计可施。


    但他所求之人却是皇后,而非皇上。说明他心中把握不足,不敢贸然行事,恐惹皇帝不悦。


    回想起前世萧珩夜入沈府之后,亲去求了皇上赐婚,但那时的状况却和现在截然不同。春日宴上发生之事已传遍整个宫廷,萧珩先是买通了钦天监,造出一个“有利国运”的大吉星象,再报着请罪自责的态度去求陛下赐婚,不仅不会惹怒皇帝,反倒显得他是个有担当、有责任之人。同时,那时的沈家重兵在握,即便是圣上亦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出了这档子事,赐婚迎娶,给自己太子妃之位,是最妥帖的安排。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避开了最关键的一环,后边的许多事便好办起来。即便萧珩心急如焚地求了皇后,但皇后终究只是皇后,她能做的仅仅是在皇帝身边旁敲侧击。眼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更没有圣旨,便是萧珩的请求未得允准的最好证明。


    夜风渐疾,月影浮动。


    林少煊的心犹如骤起的夜风般凌乱无章,看着眼前人低头抿唇不语的状态,他心乱如麻。


    沈家不欲站队,沈将军早早为女儿相看婚事,便是不想将嫡女嫁入皇室,如今太子先行了一步,沈姑娘合该坐立难安才是,怎得看起来却好似淡定从容一般?


    林少煊只当是沈青黎是吓傻了,身为男子,他该有所担当。


    “青黎妹妹,”林少煊定了定神,大胆往前迈了一步,连带称呼都已改了,“青黎妹妹,若你愿意,明日,不,现在我就可以立即策马回府,求父亲派人上门提亲。”


    “只要你有婚约在身,就……”


    “林公子,”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沈青黎徒然开口打断,面色肃然,语气郑重,“林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顿,又顺势往后退一步:“青黎已然心有所属,不会旁嫁他人。”


    林少煊双眸瞪大,坊间流言他自已听说,但却并未走心,毕竟流言不可信,他相信青黎妹妹对自己的情谊。然此刻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心有所属”几字,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心口,令他惊诧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当真是、是他?”林少煊难以置信地问。


    话说出口,未及对方回答,林少煊又想起一事,此事本无意提起,但此刻听到对方反应,便觉该说出口:“青黎妹妹可知,圣上有意为晋王赐婚,眼下正在择选合适人家。”


    此事是姑姑晚间派人告知,意在提点意瑶,要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话落,沈青黎本清亮无波的眼底果然有一抹忧虑之色划过,虽很快消失不见,但终究没逃过林少煊一直紧盯的目光。


    “当真、是他……”林少煊再次低声喃喃,似自言自语,更似难以接受。


    “时辰已晚,青黎先回营帐休息了。”沈青黎并未回答,也未再有多言,她清楚林少煊的为人,也清楚他对自己的情谊,但二人间既无可能,便该早断干净,不给对方期望,也不再有所牵连。


    沈青黎膝盖微曲,再次欠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林公子告知此事,告辞。”


    ……


    夜风四起,将杏花树上的花瓣吹乱打落,萧赫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几瓣花叶,收回目光。


    行走杏花林间,本是想走走吹散身上酒气,没想却叫他撞见了这样一幕。


    距离太远,只隐约听到“婚事”二字。


    林少煊的主动上前,沈青黎的退避福身,除此之外,还有风起时随风飘落的片片杏花花瓣。良辰美景,不知他二人的“婚事”谈得如何?


    今晚“家宴”发生的种种太奇怪,也太意外,故方才他特派人打探了午后太子的行踪。果然,太子去求皇后赐婚,两人间还发生争执,最终以太子的愤然离去而告终。


    即便当时,萧珩特意将宫人遣开,但他如此高声失态,终是瞒不住众人之耳。当时不仅有宫人、守卫听到,甚至连前去给林妃请安的林少煊都无意听到,所以眼下立即来给对方报信。


    萧珩觊觎沈家兵权,此事他早清楚,但太子并非毫无陈府之人,竟为此失态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


    沈青黎。


    萧赫将目光放远,看向那抹正快步远去离开的纤瘦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幽深瞳仁浸入夜色,更显幽暗深邃,如周围夜色一般,叫人看不分明。


    太子今日之举可谓无计可施,未能得逞,却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已今日太子表现来看,他定还有后招,秋弥才刚开始,婺山又山多地广,太子再使出什么诸如春日宴上的龌龊手段,可能性极大。


    然沈青黎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如今她已然知晓此事,又拒了林少煊的提议,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月色皎洁,萧赫本幽暗不明的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沈青黎是聪明人,若是凌云斋的种种布局是她的一种试探,那么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应当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而他需做的,暗中护她周全。


    余下的,静待即可。


    ……


    月色皎洁,照在人影二三的杏花林中,亦照在空无一人的宋家马厩外。


    未装满干草的马槽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步伐轻巧,身手敏捷,未使守在营帐周围的侍卫察觉出一丝异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鬼祟身影快速离开,纵身一跃,身影隐入夜色茫茫的密林之中。


    月光浅淡,夜幕茫茫,无人发觉马槽的干草堆中混入些灰绿色杂草入内。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细密的缩皱在月光下斑驳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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