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一早, 朝阳高升,金色光线错落洒在山林之间,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在榻上翻了个身子, 环顾四周,帐中已没了宋嫣宁的身影。听着帐外依稀传来的行人的走动、交谈声, 看着透进帐中的稀疏光线,想来巳时已过。


    心中一直惦记着林少煊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天快亮时,方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如今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却始终未有关于“赐婚”的风声传来,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此事当不会有人再提, 她大可不必提心吊胆。但以萧珩的性子,必然还会想其他法子对付自己,狩猎的念头止住,眼下她该谨慎,而非任性妄为。


    前世关于皇帝有意赐婚晋王一事, 是听萧珩言说。今生发生的一切自已全然不同,昨日只听林少煊提及太子为婚事恳求皇后, 至于晋王是否被指婚,此事他并不知晓。


    沈青黎抬手揉了揉左右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暗笑眼下自己尚身陷囹圄, 怎还有心思操心旁人之事。


    正想着,帐帘从外被掀起一角,帐外的明媚光线倏然照进,还有宋嫣宁泠泠清澈的愉悦声线:“沈姐姐, 你睡醒啦。”


    “方才见沈姐姐睡着,便没将你吵醒,我在周围四处走了走,采了些野花回来,”宋嫣宁低头嗅了嗅手中的花束,将其顺手一放,“婺山的景色真好,花也美,就是围猎没什么看头,我看他们不论骑马还是射箭准头,都远不如呈渊哥哥。”


    沈青黎被宋嫣宁三句不离沈呈渊的话逗笑,转念一想又觉不无道理,兄长的骑射确比京中大多世家子要强,且围猎没也多少意思,真正有趣的是入深林狩猎。此次本还想带着嫣宁走走看看,生了昨日之事,她不敢胡乱走动,待往后兄长得了空,再另找机会一道前去就是。


    “围猎没劲,尤其方才我还撞见了齐侍郎家的三公子,一早上不过才打了一只野兔,竟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得意。呈渊哥哥先前射了只火狐给我做披风,都没他那么龇牙咧嘴的。”


    “我才不愿搭理他,偏他缠人的紧,”宋嫣宁边说边将桌上的水囊装满水,又撅了撅嘴,“听闻北面的枫树林景致极好,我去看看,才不想搭理他。”


    沈青黎静静听着,待听见“齐侍郎家的三公子”几字时,不禁蹙了下眉。兵部侍郎齐大人的第三子齐铉,一直对宋嫣宁暗自倾心,但碍于沈家关系,不敢言明。前世,沈家落败,兄长下落不明时,齐铉便多次向宋嫣宁示好,吃了几次闭门羹后,齐侍郎竟在朝堂上给宋大人施压,逼宋家就范,宋嫣宁点头应下婚事。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趁早远离为好。


    故在听到宋嫣宁说要去北面赏花时,沈青黎赞同地点了点头:“北面虽无深林,但地势复杂,沈七身手好,又熟悉此处地形,我让他与你随行护卫。”


    宋嫣宁甜甜一笑,随即将灌满水的水囊往腰上一别:“多谢沈姐姐。”


    “嫣宁。”见人要走,沈青黎忙开口将人唤住。


    宋嫣宁停步回头。


    “你今早出去时,可有听说什么流言……蜚语?”沈青黎试探着问。


    “流言?”宋嫣宁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心直口快道,“近来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流言就是关于沈姐姐和晋王殿下的了,我方才外出走动时,确遇到几名贵女,她们知道我和沈姐姐同住一帐,关系亲近,便假装亲近,想来套我的话。”


    “哼!”宋嫣宁边说边生气地跺了下脚,“我最烦这些嚼舌根的人了!尤其那个方依珞,问长问短,最是烦人!”


    听到方依珞的名字,沈青黎神色一窒,工部侍郎之女方依珞,前世皇帝有意指给晋王的,正是此人。


    此事宋嫣宁本不想在沈姐姐面前提,不料对方主动询问,她又是关不住嘴的有话直说的性子,此刻见沈姐姐面色不佳,只当是自己失言惹对方烦忧。毕竟不论沈姐姐和晋王殿下关系如何,外头传言如此,对女子而言,都不是件好事。


    “沈姐姐,”宋嫣宁轻声唤对方,“那我先出去了。”


    沈青黎回神点头,叮嘱道:“林中意迷路走失,切莫贪玩,早去早回。”


    宋嫣宁盈盈一笑:“知道啦。”


    帐帘掀起,复又落下,宋嫣宁的身影消失在帐中。听着帐外远近不一的马蹄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本愉悦放松的游玩心被昨夜林少煊的提醒而一下浇灭,沈青黎听着外头热烈声响,心中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春狩前后八日,三日围猎,五日狩猎,如今生了变故,顾不上旁人的婚事,得先保全自己才是,看来此行行程得缩短才是。先前还担心扫了嫣宁妹妹的兴致,方才听见她说“围猎没什么看头”,便安了一半心,待她赏花归来,问过嫣宁意见,再择个日子提前回京就是。


    春光正好,既是来了,即便不能围猎射箭,也该四处走走看看才是,不能妄付了如此春色。如此想着,沈青黎便也赶紧梳洗束发,又命人给她的小棕马喂饱,一会儿好在山林中跑上一段。


    外出扎营,衣衫本就穿的严实,长发束起,沈青黎随手披了件斗篷在肩,将马鞭往腰后一别,套上马靴,便迈出了营帐。


    侍卫牵来她的小棕马,此马是父亲为她选的西域良驹,虽身形比一般马匹矮小些,但脚力十足,并不输其他身形高大马匹。因其特殊的身形,特别适合女子来骑,故今次春狩,沈青黎特将她的小棕马一并带了来。


    长空如洗,日光正盛。沈青黎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绳,不知为何,觉得小棕马看起来神色恹恹,四肢亦没什么脚程气力。


    马通人性,除了日常休息喂养之外,亦受天气时节影响心情状态,骄阳晃眼,明明是极好的天气,且她昨日是乘马车前来,而非策马,并没有劳累一说,小棕马不该如此状态才是。


    心中虽有疑惑,但沈青黎还是翻身上马,没想手中缰绳一甩,小棕马却喷了个响鼻,虽往前了几步,但脚力却比往常明显弱了许多,好似绵软无力一般。


    沈青黎细眉微蹙,心中一个念头腾升而起。她眯了眯眼,随即翻身下马,手里缰绳往侍卫手中一递,而后快步朝马厩走去。


    外出狩猎,并无专门的马夫随行,而是由宋府侍卫负责喂马,方才宋嫣宁骑马外出,多带了几名随行侍卫,此时的马厩周围,无人值守。


    沈青黎疾行至马槽旁,本装满干草的木槽内,干草已所剩不多,依稀可见木制槽底。沈青黎将身子俯低,伸手将所剩无几的干草翻了几下。


    倏然目光一顿,阴影笼罩的阳光下,一株灰绿色杂草赫然眼前。


    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的细密褶皱,在炽盛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软枝草。


    本松弛愉悦的心倏然揪紧,萧珩果然迫不及待地对自己下手了。


    但用软枝草,却是她先前没有料想到的。若萧珩想让自己骑马外出时,意外受伤、跌倒、又或是受惊狂奔,合该用药性更烈的药草才是。


    沈青黎伸手将木槽中干草拨开,摘出所剩无几的一株软枝草,捏在手里。


    不,此草既混在马槽饲料中,那么吃下软枝草的马匹便不止一匹,嫣宁往北赏花,也是策马前去……


    沈青黎捏着软枝草的手有几分颤抖,软枝草并非药力迅猛的草药,即便马匹吃了,也只是脚力不足,并不会有其他致命的伤害,但愿是她想多了。


    没想念头刚落,便听宋府侍卫着急来报:“沈姑娘,小姐的马匹在北边山林走失,连人带马,都……”


    “都寻不见了。”


    本七上八下的心倏地重重一跳,比自己遇险还令她担心惧怕的事情发生了,萧珩对她周围之人下手了。


    萧珩此人做事向来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的目标明明是自己,但她迟迟未有外出,萧珩未找到合适机会,又唯恐时间流走错失时机,便对她身边的无辜人下手,简直卑鄙。


    沈青黎快速走出马厩,而后牵了匹侍卫的鬃马翻身而上,萧珩的目标是她,只要她往他设下的陷进去,嫣宁便不会有事。婺山以北虽没什么容易迷路的深山密林,也鲜少有猛兽出没,但危险必然存在,尤其落在萧珩这样一个毫无底线之人的圈套中,其中凶险无法预知。现下嫣宁一人独行,她越早去她越安全。


    手中缰绳扯紧,沈青黎并未立即策马而出,而是将方才马槽中寻到的那株软枝草递给站在一旁沈府侍卫:“拿着此草,去寻晋王殿下,务必将此草亲手交给晋王手中。”


    “跟他说,若想寻得此草线索,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回身对赶来报信的宋府侍卫说:“我即刻随你前去,带路!”


    没看顾好小姐,侍卫本已吓得惊慌失措,此刻听沈家小姐如此言说,急忙照做:“是!”


    ……


    明媚耀眼的阳光透过茂密层叠的枫树叶洒下,林间小径上映着斑驳树影。沈青黎一路策马疾行,压根没有心情看树赏景,待到宋嫣宁走失之处,远远看见几名焦灼在原地等待的宋府侍卫。


    为首的侍卫看见沈青黎,如见救星,忙上前将小姐走失的前后因果详细说明。


    眼下青天白日,光线充足,寻人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拆解萧珩的手段。宋嫣宁若是清醒着,即便不能识路,也会高声呼喊求救,最不济也能听见寻她之人的呼唤,高低应答一声。宋府侍卫已然在周遭寻了一遍,若方才推断成立,早就将人寻到,也不必慌乱回营求助。


    所以,宋嫣宁当是昏迷状态。


    如此寻人,仿若大海捞针,偌大的枫树林中,何时才能将人找到。


    沈青黎的本就揪紧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若是普通寻人,自有普通寻人的法子,但嫣宁的“走失”并非寻常,故不能用寻常思路来看。


    沈青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并未着急出发寻人,而是坐于马背上放眼远眺,试图站在萧珩的角度来布局思考。


    此处是个岔路口,除却她来时的那条路,余下的东西两道皆去往枫树林,只是枫树林太大,东西两道便是天壤之别。


    说来凑巧,她对婺山的地形本就十分熟悉,对此枫树林尤是。往东一直走,尽头是草地、河流,越过河流便出了婺山;往西一直走,则是道途曲折的深山,密林缠绕,虽不至凶兽四伏,但对毫无外出狩猎经验之人来说,也是极其危险且容易迷路的。


    嫣宁是四品官员之女,又非萧珩的真正目标,萧珩犯不着给他自己徒增麻烦。沈青黎的目光落在往西的那条狭长山路上,西面地势复杂,密林之中还设有捕兽陷阱。


    正想着,只听一道马蹄声迅疾而来,是刚去探路的沈七去而复返,手中握着一块湖蓝色百合纹碎布,与今早宋嫣宁外出时所穿的眼色纹样,一模一样。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沈七先是讶异,后很快平静下来,下马禀报:“禀小姐,属下方才已去前方探路,于一处树梢上寻到此物。”


    “属下以为,宋姑娘走失的方向,东侧的可能性极大。”


    东侧。


    和她想法如出一辙。


    萧珩真正的目标是自己,将嫣宁迷晕或是打晕后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之处,再一步步放出线索,利用自己关心则乱的心思,引自己上钩,以便下手。


    若她没猜错的话,萧珩必已提前安排部署,适时放出一点关于嫣宁的线索,就等着自己一步步进入圈套。


    “沈七,你带人往东去寻宋姑娘下落,我在此处……”沈青黎面上虽保持着镇定,但说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缰绳,“我在此处等你们回来。”


    小姐和宋姑娘的交情匪浅,现下亲自来寻人,沈七本以为小姐必然不放心要与他们同行,没想开口只道原地等待。如此甚好,沈七点一下头:“小姐放心,属下定将送姑娘安全带回。”


    蹄声阵阵,渐行渐远。


    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侍卫队伍,陷入沉思。萧珩故意在沿途留下线索,引寻人侍卫前去,若她同去,反倒没那么容易将嫣宁寻到,萧珩的真正目标是自己,若不达目的,他怕是不会轻易透露出嫣宁的真正所在。


    但她若走了另一条路,独身一人,反倒能令萧珩措手不及。他的真正目标是自己,只要她吸引了萧珩的注意力,寻到嫣宁便简单容易多了,沈七是随兄长上过战场的,北地地势比此处复杂多样得多,以他之智,在此寻人不算什么难事,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眼下她要争取的,唯有时间。


    沈青黎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依旧耀眼明媚,只投下的斑驳树影略有移动。


    他当会来的吧,毕竟软枝草是他一直追查的线索,萧赫的性子,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线索。


    为嫣宁,亦为自己争取时间。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毅然掉转马头,往西而去。若判断无误,那沈七等人会顺利将嫣宁救下;若判断失误,她往西走,也能将嫣宁护下,保她无虞。


    此一行,无论如何她都要走。


    若说春日宴一局,她毫无防备,故只能被动躲避,那么眼下这一局,她早有防备,枫树林的地形她了如指掌,凭何不能扭转利用,达到自己的目的。


    ……


    沈府侍卫焦急求到萧赫面前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发围猎。


    正是天气晴好的春日,即便他觉得围猎无趣,但来都来了,萧赫还是决定前去一试。活动一下筋骨也无妨,总好过被有心人盯上,父皇惦记,又想给他赐婚什么。


    然此刻,一身窄袖骑服,背挽长弓的萧赫,坐于马背之上,静静听着面前沈府侍卫的焦灼之言。


    待听见“小姐已然策马前去”时,萧赫面色微变,心中未及盘算是否前去,只见面前侍卫从衣襟掏出一物,双手呈上,言辞诚恳且急切:“小姐吩咐属下将此物交到殿下手中,并转告殿下,若想寻得此草线索,请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看见沈府侍卫出现在他视线中时,萧赫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升起。待听完对方言语,目光触及药草的一瞬,萧赫心下一沉,只毫不犹豫地一扯手中缰绳,掉转马头,扬鞭而起。


    马蹄急急,朔风扑面。


    从营帐出发,去往北面枫树林,途中尚有很长一段距离。萧赫一路策马疾驰途中,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动身出发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故没有时间细想此事。


    此刻骑速稍缓,他方才开始细细思索此事。昨日太子的种种举动,已然说明一切,眼下他唯恐错过时机,故着急出手,自乱阵脚。但沈青黎昨夜明明已从林少煊那里得知了消息,以她之智,自当有所防备,即便发现了软枝草的线索,她也不该草率行事,从长计议,谋定而动,当才像她会做出的事。


    其中定还有其他被忽略、亦或是不及提起的事情。


    昨夜,他已派了两名近卫在宋家营帐外暗中护卫,但事发突然,沈青黎若是在地势复杂多变的山林间纵马疾驰,近卫想跟近却是不易。但以他二人身手,当护卫无虞。


    扬鞭的手顿了一下,若说心中没有犹疑,定是假的。马速稍缓,一如此刻萧赫犹豫的心,回想方才沈府侍卫来报时,他的毫不迟疑,现下想起,便是连他自己都有几分难以置信。


    太子近来的行事风格当真与以往全然不同,如此急切着下手,不仅无视父皇和皇后的提点,更是对沈家人的蔑视,做事全然不顾后果,仿佛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沈家虽掌兵权,但“饱食过度,因食而亡”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若不是为沈家兵权,那便是为人?


    为了沈青黎?


    此念头升起的一瞬,萧赫亦高高扬起手中马鞭,再次奋力一击。马速加快,耳边只余风声。


    距离枫树林越来越近,萧赫看着不远处被风吹动的碧绿树叶,倏然眼前一晃,苍翠碧绿的枫树林骤然变成苍黄,落叶飘零的枫树下,一道绯红身影迎风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明显看出树下女子在等什么人。


    蹄声阵阵,萧赫策马缓行向前。


    女子回身,俯身对他盈盈一拜。


    疾风四起,树影斑驳,他看清了树下女子的面容,正是沈青黎无疑。


    “嘶”的一声马匹高鸣,是萧赫疾扯手中缰绳所致。本疾驰奔跑的烈马原地踏了几步,萧赫稳了稳身形,眼前幻影转瞬消失,唯有苍翠木林,所谓女子身影,是他生出的错觉。


    无暇多想,萧赫只一扬手中长鞭,继续策马疾驰向前。


    沈青黎身上的谜团太多,不论今日事的前因后果,总之,在这些谜团未解之前,他不能让她有事。


    ……


    山林间的枫树叶碧绿苍翠,阳光倾泻而下,斑驳光影交错映在沈青黎策马缓行的身上。


    婺山的地形她很熟悉,枫树林尤是,甚至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前世她曾数次来此,此为原因之一,还有另一重要原因,则是因为萧赫。


    前世,父兄出事之后,她被软禁东宫之时,萧珩亦在朝堂上屡屡受挫。当时,两人的关系已到冰点,她不再寄希望于萧珩,不再央求做些什么,亦主动减少同他的说话接触,在安和殿中足不出户。同时,将心思精力都集中在暗中另寻他法想查清父兄战败走失一事的真相上。


    即便如此,但萧珩却没有放过她,常于夜深人静之时贸入她所住安和殿中,有时叹息而坐,有时浅言几句,亦有醉酒之时,断断续续地提及几句有关朝政之时。


    沈青黎早对他无望,但他是太子之身,是东宫之主,她不能将人直接驱逐赶走,却也做不到谄媚讨好笑脸相迎,故每每只冷眼静坐一旁,不言不语地静声听他聒噪。


    一日大雨滂沱夜,萧珩再次醉酒夜闯入殿,又是断断续续的醉酒之言,但那一日,萧珩说得话却尤其多。


    沈青黎从断续无章的只言片语中听出,萧珩近来他在朝堂上屡受弹劾,其背后注视是晋王萧赫,且不仅如此,萧赫手中还有其他足以撼动太子之位的证据。


    萧珩愤恨、震怒、甚至恐惧和慌乱无措。雷雨越大,他的话越多越琐碎,沈青黎亦从中听出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萧珩计划在几日后的秋狩之时,以线索萧赫所查之案的线索为饵,于枫树林中布设陷阱,取其性命。


    设计猎杀皇子,何等狂妄,何等罪责。


    雨夜漆黑,如豆灯火在忽然透窗而入的疾风中忽明忽灭,沈青黎按捺住心中巨震,暗暗记下此事。雨停天亮之后,萧珩头痛欲裂半醉半醒之时,林意瑶气势十足地带着宫人前来“探望”,字里行间皆是指责自己魅惑太子之意。


    可笑,她是正妃,若论魅惑,也该是由她指责林意瑶才是。


    沈青黎早不欲再与她争执,她不愿浪费时间气力在太子身上,更不愿浪费在与林意瑶争宠这样的无用之事上。


    林意瑶聒噪,萧珩也不斥责她什么,她自己乐得其见,刚好顺水推舟地将人送走。萧珩离开之后,她即刻命人找来婺山舆图,仔细研究。沈家武将之家,兵法她自小耳濡目染些,哪里适合埋伏杀手死士,哪里适合布设陷阱,皆细细研读标记。


    其后,方才能在秋猎,于枫树林中提前等候,以此事为筹码告知萧赫,以换取他允诺继续查北疆一案。可以说,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便是从此枫树林开始的。


    春风扑面,树叶沙沙,四周充斥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沈青黎将思绪收拢,伸手扯了下手中缰绳,又将速度放慢了些。


    一个人的思路布局,向来是有惯性的。


    三年相处,她太了解萧珩了。此番萧珩虽不是要致自己于死地,但他既又选了枫树林此地,必然是因他对枫树林足够熟悉,且此处远离主营、远离禁卫,不论位置还是复杂多变的地势,都十分适合。想必萧珩还是想用前世惯用的那一招,于林中幽暗林密处搭设捕兽陷阱,先将人撂倒,再见机行事。


    现下不是春日宴那等场合,他无法再暗地里对她用药。且沈家势大,即便萧珩身为太子也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其他正面的强硬手段亦不能用。


    暗面不行,明面也行不通。沈青黎理了理思绪,萧珩用得是药性温和的软枝草,那么便没有想用让自己摔落坠马这般强硬的手段,如此看来,他想设计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萧珩前世曾做出过,深夜冒雨前来,翻墙入府,而后深情“告白”这般戏码的人。


    当时的自己太傻太单纯,在看清萧珩真面目后,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情,都令她反感、厌恶、甚至恶心到令人作呕。


    马蹄踏过一条浅溪,沈青黎听见流水潺潺声,不禁又勒一下马绳。她记得清楚,再往前约莫一里,就是前世萧珩设下捕兽陷阱之处。


    小棕马小步往前踏了几下,沈青黎并未着急下马,而是放慢马速,缓缓向前,直往前到听不见溪流淌动的潺潺之声,方才勒紧马绳,翻身下马。


    她往西走了这段距离,未见丝毫人影,也未见半点嫣宁身影。前方路段,不宜策马而行,合该慎之又慎。


    下马改行,有利于观察和发现布设捕兽陷阱的藤条、绳索等物,亦能准确避开触发陷阱的机关,进一步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果然,没走多远,沈青黎便看见了包裹着树叶的麻绳隐藏在泥土之下。类似的捕兽陷阱她从前见过,现在平地上布置麻绳,不论人或马蹄若有踩中,麻绳则会收紧,捆住其脚踝。纤绳绊倒,往前顺势扑到之时,恰中陷阱核心,承重不住,连人带马一并坠落凹陷之中。


    沈青黎停住脚步不动,后抽出靴内短刃,利索地将麻绳逐一割断。牵制脚步的麻绳虽断,但陷阱的大坑却仍在,沈青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远看不清,近看不难发现捕兽陷阱表面覆盖的泥土枝叶成色较新。透过缝隙,隐约可见泥坑底部,未有利刃等伤人之物,只有少许树叶干草铺垫在内。


    沈青黎本还想继续往前打探,却听原本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一道细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本屈膝半蹲的沈青黎站直身子,朝蹄声传来方向看去。


    春风扑面,将沈青黎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吹乱,一如她此刻絮乱的心。


    疾风阵阵,迎风的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正驾马迅疾而来,一人一马身影穿梭林间,快得叫人看不清楚样貌身形。


    沈青黎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安定下来。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变得清晰,直至在自己面前拉缰停下,翻身下马。


    “三殿下安好。”春风拂面,将沈青黎因一路疾驰而散落垂下几缕青丝吹得飘飘扬扬。暖黄日光洒下,为少女莹白面庞似笼着一层迷蒙光影,双颊浮粉,饱满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比山林间任一朵的明媚绽放的花都要美上几分。


    萧赫几乎用尽全力地策马疾奔,直到他远远看见树下盈盈而立的女子身影,方才稍放缓了速度。


    一身昳丽却不突兀的烟紫色骑装,迎风而立,长发高束,将原本精致柔媚的五官衬得明艳飒爽。


    “三殿下可叫我好等。”沈青黎上前几步,明媚动人的眉眼间倒映着树影斑驳。


    “软枝草不过是你引我前来的手段。”萧赫手里牵着马绳,往前一步,本就漆黑的眼底依旧幽暗深邃,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沈姑娘真正目的是何?”


    沈青黎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微颤,面上却始终端着从容淡定,时间有限,机会稍纵即逝,她来不及试探询问,旁敲侧击,只壮着胆子直接道:“听闻陛下有意为三殿下赐婚,而三殿下却是不愿。”


    萧赫没想对方开口竟是婚事,昨日之事如此快就已传开,想必是皇后有意而为。父皇对赐婚的态度并不明朗,但若有人刻意放出诸如“晋王有意选妃”之类的消息,趁此春狩之机,必有有心之人跃跃欲试。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目光平淡地看着眼前人,静待她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以便分清她此番真正意图和用心。毕竟沈青黎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与其揣测,倒不如听她正面直言。


    见对方没有抗拒之意,沈青黎往前一步,继续道:“三殿下可知,拒绝一桩婚事最简明、有效、永绝后患的方法便是,用另一桩婚事去挡。”


    少女语调不高,但清润柔婉的声线,在阒静无声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透泠然,仿若金声玉振。


    道理虽对,但同对方相比,他所面对的所谓赐婚,远不及一提,他有的是法子拖延斡旋,而沈青黎的处境显然弱势太多,压根没有可比性。


    但此刻她既如此言说,他便也乐得往下听,深知沈青黎被太子纠缠的萧赫不露喜怒:“沈姑娘所指本王,还是自己?”


    沈青黎未答,只又往前迈了一步,将二人间本就贴近的距离拉得更近,而后大胆抬眼回看向对方,灼灼清亮的眸底盈盈闪动,似希冀,又似无可奈何下泛出的隐隐泪光。


    “三殿下能否再帮我一次?”


    “以婚为盟,你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你将储君之位易主。”


    微风将枫树林中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亦将眼前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飘飘扬扬。


    萧赫看住对方的眼,清眸流盼,玉软花柔,似朝露晨珠般清亮透彻,又似含苞花蕊般潋滟妩媚。怎么看都是梨花带雨、弱质纤纤的一张脸,但说出口的话却震撼人心。


    以婚事作为筹码交易,此举并不稀奇,但从成婚女子本人口中亲口说出,当真头一回见。


    目光移开,萧赫不再与眼前人四目相对,而是看向远处山林树木,眸底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之色闪过,稍纵即逝。


    枫树林下,相视而立,此景曾多次出现在他梦中。


    先前不知,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梦中之景,竟就是婺山,因为此处树木景致与梦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天气时节,沈青黎的衣着打扮,还有……


    目光收回,萧赫最终将目光定格沈青黎高高束起的马尾长辫上。


    梦中的她,梳的是已成婚女子的妇人发髻。


    树影斑驳,萧赫眼神意外暗了一下,而后直直看住对方,缓缓道出两字:“成交。”


    话语不轻不重,却在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晰悦耳。


    第22章


    枫树林东面, 一枫树茂密的无人暗处,萧珩负手而立,远处是几匹被布条绑住牙口的高大马匹, 此刻正低头无声地刨着马蹄。


    “禀殿下,确有一队人马正朝既定方向而去, 共十二人,为首的是沈府侍卫,名唤沈七的,”说话之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遮面, 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行人中未见女子身影。”


    “未有女子身影……”萧珩侧身回首,低声喃喃, 幽暗眼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骇人的阴森。方才手下人已然来报,沈青黎焦急离开营帐,正策马往此处而来,以她和宋嫣宁的交情,不该半道而止才是。


    见主子神情不悦, 黑衣人又道:“马蹄蹄印、杂草踩踏痕迹,皆已留下, 还有从那女子裙摆上撕扯下的布条,属下也亲手挂在沿路木丛之间, 定不会出差错。”


    “那女子只颈上挨了一下, 又吸入少量迷香暂时昏迷,并无大碍。山路崎岖,迷路失察,体力耗尽而昏迷不醒乃常有之事, 绝不会有人另生疑心,请殿下放心。”


    萧珩面上没什么变化,那位宋家女的死活他自不在意,之所以吩咐手下不要伤她,是不想在此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上回去宁安寺,沈青黎便是与之同行,若无此人,怕是也不会和萧赫遇上,更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事发生。若非顾忌宋家势力,他倒是很想趁此机会杀了此女,省得她处处碍手碍脚。


    眼下不是留意此女的时候,沈青黎已然从营帐动身前来,为何没出现在他部署好的东面,除非,她走了枫树林的另一条道。


    思此,萧珩皱了下眉,此举却是解释不通。以沈青黎和宋嫣宁的交情,又是在明知线索的情况之下,她不会袖手旁观。


    好在树林西面,他亦提前有所防备,萧珩拧眉思索着,正欲开口吩咐手下人前去查看,便见另一黑衣身影焦急来报。


    “禀殿下,沈姑娘独自一人,策马往枫树林西面去了。”


    萧珩眼色一沉,计划突变,顾不得多想,只留下一句“尔等在此见机行事”,后迅速走到提前备好的马匹旁,随即翻身而上,扬鞭向西疾驰。


    **


    青鸟振翅飞过,鸟鸣清脆,在空荡阒静的山林间显得尤为空灵悦耳。


    金色日光自树林间隙间投下,落满断枝落叶的地面上,照映出二人仿佛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春风徐徐,将树下相视而立的男女二人衣袍袍角翻飞吹动。


    “沈姑娘可知,与我成婚意味着什么?”葱郁茂盛的枫树下,萧赫负手而立,沉声问道。


    心中虽早有将她护下的打算,但短短几日,未及他谋断出手,她便先一步开口说出“成婚”二字,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若说先前心中还有一丝犹豫,想悉心谋划,徐徐图之,但方才,策马行过枫树林时,倏然浮现脑海的那个离奇画面,画面中沈青黎目光凄迷,一身绯衣,头绾妇人髻的样子,他绝不想再见第二次。


    心底莫名涌出的那股空洞和恐惧,几乎要将他侵蚀,那是母妃逝世后,他第二次生出这种感觉。


    事情的发展虽超出他的预料,但事已至此,倒省了他不少力气,他没有不顺势而为的理由。抛开家世、兵权、阴谋等等外在因素,心中有一个声音尤为坚定。


    他必得将人留在身边。


    欲念也好,谜团也罢,总之沈青黎这个人,他要定了。而已成婚的方式将人留下,用联姻的方式将二人捆绑在一起,此方法最为坚固、稳妥,也正合他意。至于那些迷雾谜团、怪力乱神之事,待日后慢慢去寻解决方法就是。


    然这桩婚事牵扯太多,即便二人皆同意成婚,可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问清楚。


    “自然知道,”沈青黎点一下头,“我方才已然言明,三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便是清楚这其中厉害。”


    “成婚意味着利益捆绑,意味着互帮互助,还意味着……”


    沈青黎说着停顿一下,灼灼清亮的眼眸看向对方,眸底映着真诚:“还意味着夫妻二人,生死同契。”


    果然,她是谋定而动,早有蓄谋,只是这谋动是从何时开始,他不为所知。宫中尔虞我诈,何等计谋手段他都见过,但如沈青黎这般,以身入局,以自己为饵,一步步谋算行事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在他看来,对沈青黎而言,林家是她更好的选择,文臣武将,如今的令国公府虽已失势大不如前,但终有公府头衔在身。如此,既可以避开太子谋夺,也不至于因联姻而惹圣上忌惮。


    反观,对自己而言,沈家亦不是合适之选。兵权故然吸引,但亦是把双刃剑,抛开太子不说,在多疑的父皇眼中,和手握重兵的沈家结亲,无异于将夺嫡野心宣之于众。


    沈青黎说话时,萧赫一直盯着她的眼。眼底清亮,目光灼灼,清澈瞳仁映出她的诚挚,还有娇柔外表隐藏着的韧劲和坚定。


    若说先前脱口而出的“成交”二字,是因她身上有着惑人但却扑朔危险的迷团,亦是因沈家兵权太过诱人,那么此时此刻,沈青黎言辞恳切的那句“生死同契”,当真有一瞬撼动他内心。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萧赫扬了扬嘴角,道:“沈姑娘既是早有谋划,便该清楚,太子有多难以对付,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之间商议妥当就行的。”


    “若想再稳当些,还需多添一把柴。”


    沈青黎面露不解:“三殿下的意思是?”


    话音刚落,未及萧赫开口解释,便听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高低错落的声量判断,来人当是不少。


    正和他意。


    疾风四起,树影晃动。萧赫来不及和沈青黎多解释,只将目光投向几步之遥的陷阱处,道:“此处陷阱当是太子所设,待我上前查看一二,若无利器,我先行跳落,你再紧随其后。”


    沈青黎面露诧异,既是因对方突兀且大胆的提议,也是因其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洞察力,短短几句话间,竟已发现前方陷阱。


    此提议听着虽有几分难以置信,但不得不说,正是眼下最直接、便捷、且立竿见影的方法。


    “我方才已然探过,其中并无利器。”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沈青黎回应道。


    萧赫了然,只将这话当作是对方的认可同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狭长之物往高空掷去,于山林间炸开,随即有白烟升腾而起。此物是狩猎时为防迷途走失而带,没想却刚好派上用场,杨跃等见此烟雾,便能知晓其方位所在,迅速来此,身在暗处的两名暗卫见此信号,也知该如何行事。


    众目睽睽故然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所谓众目,自不能只有太子等人的众目,合该有自己的人才是,人越多越好,人越多,胜算也就更大。


    沈青黎看了眼半空中炸开腾起的白烟,又看了眼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醒的纵马身影。


    时间紧要,时机稍纵即逝,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沈青黎深觉不该浪费时间,只大胆道,“不必分什么先后了,我同你一同跳落便是。”


    话落,不等对方回应,只上前揽住对方的手臂,出力一扯。


    ……


    一声女子的高声惊叫响彻树林。


    林中雾气深重,加上心急,萧珩本还没准确寻到沈青黎的身影,但倏然而起的这一声女子惊叫,却让他准确找到了方向,正是他命人部下捕兽陷阱的方向。


    女声高亢,在寂静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突兀清晰,但却很快落下,萧珩一扯手中缰绳,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那捕兽陷阱中虽没有伤人的利器,但陷阱深且宽,若连人带马摔落其中,怕也会伤痕累累。他特派人给沈青黎的马匹下了软枝草,而非其他烈性之物,既是为了方便对她和宋家女下手,也是为让沈青黎的马匹速度放缓,以防她坠阱跌落之时,伤得太重。


    手中马鞭扬起,萧珩一马当先,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珩只觉林中各处疾风四起,同时枫树林中亦有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传来。


    马速稍缓,未及手下将突发情况及时禀报,更远之处,又有阵阵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萧珩心生疑虑,沈府和宋府侍卫仍在东面寻人,断不会如此迅速赶来。


    犹疑间,萧珩已策马行至距捕兽陷阱不远之处的枫树林中,并未见沈青黎身影,只见两匹马匹于树下并辔而立。


    萧珩勒紧缰绳,来不及细想眼前之景哪里不对,只听远处身后,一人一马正焦急朝此方向而来,一边纵马一边高声呼喊——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心下一沉,萧珩察觉不对,马蹄往前又踏了几步,凹陷的捕兽陷阱赫然眼前。


    还有,


    陷阱中紧紧缠抱在一起的男女二人身影。


    第23章


    深林密布, 雾浓露湿。


    苍木蔽天,林中本就是雾气浓重,布设捕兽陷阱之处, 又特选在了浓荫少日的光线晦暗处,又因捕兽陷阱是提前制好的, 经过了数个朝夜更替,坑底不少沉积的露水。


    沈青黎方才虽探过此处,确定其中未有伤人利器,甚至还铺了树叶干草,但却没探仔细, 未知此陷阱中竟满是沉积的露水。倏然跳落,虽有萧赫护着,没摔伤或折了腿骨, 但阱底的积水混着尘泥,却是结结实实地糊了她满身。


    此时此刻,看着被拉着与自己同时跳下,亦一身泥污的萧赫,沈青黎忙松开紧缠在对方臂上的手, 尴尬地弯了弯嘴角,而后低头低声道了声“抱歉。”


    捕兽陷阱多深而宽, 萧赫本打算自己先行跳落,毕竟他有功夫在身, 不易受伤, 而后再在阱下接应对方跳下,以保万无一失。


    然方才沈青黎突然拉扯住手臂的那一下,多少有些令他措手不及,此阱深长, 跳落瞬间,为保对方无虞,他舍弃自顾,几乎是半摔半落至阱底,故才有了眼前如此狼狈的一面。


    本就是想装做跌落陷阱,此刻尘泥沾身,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是再真实不过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人没受伤就行,萧赫并不将此放在心上,但却无法直视与自己仅咫尺之距的沈青黎。


    原本中规中矩的紫色骑服因湿水而紧贴在身,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愈发玲珑有致。身上虽沾了些泥污,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昳丽婀娜,反倒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感。露水将少女额前几缕垂落的碎发洇湿,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莹白泛红的脸颊滑下,恰好滴落在他手背之上。


    明明是清凉的水珠,萧赫却觉手背灼了一下,滚烫发热。脑中晃过二人初见时的场景,面色酡红,香肩半露的沈青黎绵软无力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心跳猝然急了几分,萧赫将目光瞥去一旁,不再看她。


    适才之举虽有些仓皇,但不得不说,时间却是正好,萧珩来得太快了,比她原本预想要快得多。


    沈青黎才松开挽在对方臂上的手,便听见陷阱外一阵马蹄声急促而至却倏然在不远处停下,本打算商议接下来如何行事的嘴闭上,沈青黎抿着唇,伸手勾了勾对方的手背,眼睫微湿波光潋滟的眼转了几转,似在询问对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倏然头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来人翻身下马,而后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必是萧珩无疑,沈青黎心口一紧,倏然有几分慌乱。事已至此,一切皆如她先前设想那般,临到关头,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她的反应不是最重要的,沈青黎感受着心口一下一下剧烈地心脏跳动,心绪紧张,张惶无措间索性双眼闭起,不看不闻,静待对方迈步而至。


    然下一刻,未及脚步声至,腰上却骤然一紧,一道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直直揽过。


    身子一歪,沈青黎一下撞入对方胸膛,温热有力的触感自腰间传来,额头撞上一片紧实,炽热喷张的男子气息充斥周身,令她本被积水打湿而略感冰凉的身体感到一阵温煦暖热。心口一下下的杂乱且剧烈心跳渐渐趋于平缓,莫名的,原本慌乱无措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感到一股心安的力量。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黎闭着眼,心中默数脚步靠近的距离,倏然深吸了口气,而后抬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


    萧珩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男女紧紧相拥的一幕。脑中紧紧崩着的一根弦猝然被人扯断,心跳骤停了几拍,有短暂的一个瞬间,萧珩觉得,天塌了。


    呼吸没有来由地变缓变慢变难,一种溺入水中不得呼吸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萧珩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一刻,说是窒息濒死也不为过。


    方才他一马当先,与随行侍卫拉开一段距离,此刻侍卫纷纷纵马赶到,听着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萧珩倏然抬起一臂,喊声下令:“不得上前。”


    身后马蹄声骤然变缓,而后停下。无人敢违抗太子之命,前排侍卫借着坐于马上的身高优势,远远可见阱下之景,皆瞠目结舌,不敢言语,后排侍卫虽不知缘由,但都依令照做,本响彻马蹄的山林之间,竟再疏忽间诡异地静了下来。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萧珩厉声。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因为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只要今日之事没有外传,只要再无旁人知晓此事,他便可以当做眼前一幕没发生过,沈青黎依然是他的人。情投意合如何,抱在一处又如何,只要他将消息封锁,便无人知晓此事,他即刻去求父皇赐婚。


    沈青黎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至于萧赫,他早想除掉他,他早该除掉他!


    眼下便是最好时机!


    至于其他事后解释,那便等事后再说,此时此刻,他脑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青黎是他的。


    萧珩眼中厉色尽显,高抬的手臂缓缓放下,口中吩咐呼之欲出。


    然下一刻,一道剧烈且疾快的马蹄声正迅速逼近,粗犷高亢的男声自山林间响起:


    “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萧珩回头,他自认得此人,此人是晋王的贴身近卫杨跃。


    “将人拦下!”萧珩厉声,仍不放弃,区区护卫来了又能如何,主子都要死了,送他一并上路就是。


    然杨跃喊声未落,更加剧烈且疾快的马蹄声自远处四面八方而来。远观衣袍软甲之色,皆出自晋王府。


    他不知萧赫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却清楚对方处事的手段方法,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且萧赫的身手敏捷,不可低估,否则宁安寺也不会舍在他的手上。


    此刻出手并无多少胜算,若事败,让他反咬一口,怕是会遭来灭顶之灾。


    高抬至半空中的手紧握成拳,萧珩牙槽咬紧,绝望闭眼,不敢再看阱中人的缱绻缠绵姿态,而后咬牙一字一顿道:“救、人。”


    **


    树影森森,叶绿花红。


    枫树林,东面。


    微风四起,吹动林间枫树叶轻晃响动。沈七策马缓缓行在队伍最前,一面留意沿途草木折倒的痕迹,一面观察途中是否留下马蹄印迹。他曾在龙翼军中任职,多次随侯爷远走北地,上过沙场,亦在深林戈壁中寻过人,是队伍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


    春日潮湿,即便近来几日未曾落雨,但浓荫蔽日的山林之间,泥径湿润,沿途所见的马蹄印迹清晰可见,加之先前宋府侍卫在此方向拾得的碎花布帛,他几乎能够断定,宋姑娘走失的方向就是此处。


    循着马蹄印迹继续往前,越往深处走,痕迹越是清晰明显。对于送姑娘走失方向的判断,沈七并无异议,令他感到的奇怪的是,沿途所留踪迹繁多,多到不像迷途走失所留,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


    沈七心中生了警惕,若此时身在龙翼军中,他必下令原地停留不再往前,恐前方设有埋伏。但此处是京郊婺山,宋姑娘仅是闺阁女子,即便是树敌遭人暗算,对付她的人,也远不到会使用设伏诱敌这样的军中战术。


    到底是事出无常,沈七还是放缓了马蹄行速,正思忖是否继续往前之时,身后传来一宋府侍卫的高声呼喊:“南面!南面有我家小姐身影!”


    声落,那侍卫已独自一人策马向南,身后有两名宋府侍卫跟从随行。须臾,待三人到达所见之处,为首的侍卫再次振臂高呼:“快来帮忙,是我家小姐!快来帮忙!”


    寻人队伍中的所有人皆将目光投向南面,待听见寻到人后,皆松了口气。唯队伍之首的沈七留意到,枫树林西面上空,有一阵白烟骤然腾升而起,像是军中传递所在方位的烟弹,但白烟却比之较弱。


    方才小姐独自留在分岔路口等待消息,眼下宋姑娘已然找到,他合该速速返回,既能将此消息报给小姐,亦是为小姐安危着想。


    思此,沈七一扯手中缰绳,掉转马头:“留下三人协宋府侍卫照顾好宋家小姐,护送回营,其余人等即刻随我返回,护小姐安危。”


    “是。”


    一路快马,沈七沿来途返回,到达分岔路口时,不见小姐身影。联想起方才寻人时心中所生疑虑,难不成真有人声东击西,表面看似对宋姑娘下手,实则真正目标是小姐。


    马鞭扬起,沈七即刻纵马疾驰,其余沈府侍卫紧随其后,直往白烟腾升而起的方向赶去,待快到之时,远远看见不少人马。


    沈七心下一沉,马速更快,若此行护不好小姐,他如何有脸回府交差。同时亦高声呼喊:“属下沈七救驾来迟,请小姐恕罪。”


    “属下沈七救驾来迟,请小姐恕罪。”


    枫树之下,本就面色铁青的萧珩,听到远处又一高声呼喊,脸色一时更加难看,说是面如死灰也不为过。


    反观陷阱之中,听着前后两拨人马的高声呼喊,萧赫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如此陷阱压根困不住他,之所以久留其中,完全是为了沈青黎。既是为方才所言婚事所添的“一把火”,亦是不想她湿衣沾身时狼狈又旎漪的曼妙之姿被旁人看见。


    他本可以留得更久些,但方才余光瞥见太子面上神色,他眼中透出的浓浓杀意,令他深知,此处不可久留。兵法言“形人而我无形”,诱使敌人暴露虚实为上策,但此时此刻,他却将自己的短处堂而皇之地展示在敌人面前,不可谓不危险。


    不过对于自己的性命安危,萧赫并不担心,毕竟区区面前几人,即便敌众他寡,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萧珩的眼中毫不掩藏的浓重杀意。


    萧珩并不是一个轻易将喜怒形之于色的人,但眼下,他却如此失态地将杀意外露。先前他一直以为,萧珩设计沈青黎,是为了沈家兵权,但从方才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浓浓杀意来看,他对沈青黎的设计远不仅此,沈青黎在萧珩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那又如何,二人本是宿敌,他不在乎再多添些逾矩。


    萧赫一手揽住沈青黎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手攀上阱壁上的一处凹陷,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了句“抱紧”后,随即臂上出力紧攀壁檐,轻而易举地便从阱底一跃而出。


    萧珩身后,正忙着寻找藤条粗绳救人的东宫侍卫,见晋王已然跃出陷阱,只停了手上动作,愣愣看着一身玄衣却沾了泥污的晋王殿下,以及,晋王结实护在怀里,只看见一头长发披散,却看不清面容身段的女子。


    杨跃刚好赶到,三殿下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如此普通寻常的山林之中,不至于遇到危险困难,方才他实在想不出殿下放出迷途烟弹的原因,方才还担心殿下是中了埋伏,此刻看见殿下怀中紧紧搂着一女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马上备有晋王殿下的披风,杨跃从震惊和愣怔中回过神来,忙将披风递上前去,低着头又说了一遍适才那句“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萧赫伸手接过披风,随即披在沈青黎肩上。来时所骑的鬃马本在不远处的枫树下低头吃草,但马通人性,此刻嗅到主人气息,正缓缓踏步而来。


    萧赫一手拉住马绳,另一手始终牢牢护住怀中之人。事已至此,萧珩虽不得不收了杀心,但却无法对眼前一幕视若无睹,他看向萧赫,眼底是想藏却藏不住的冷眼和怒色。


    “狩猎而已,三弟怎得又是掉落捕兽陷阱中,又是有佳人拥入怀中,”萧珩说话语调冰冷,带着一丝鄙夷,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作态全然不同,“知道的以为三弟是来狩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弟是来说爱谈情的。”


    萧赫将一直落在沈青黎面上的目光收回,直视萧珩,毫不避讳:“正是来此说爱谈情的。”


    “昨日家宴之上,未言明此事,是觉时机未到,如今时机正好,我这就去求父皇下旨赐婚,免其为我婚事忧心,”萧赫说着顿一下,低头看向怀中之人,说话语调亦一下柔和许多,“亦免我之相思。”


    “咔”的一声脆响,是萧珩将脚下枯枝碾断的声响,林中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响起萧珩低沉淬寒的说话声:“不知三弟属意……何人?”


    萧赫面色泰然,语调平和,字字清晰:“安阳侯府,沈家嫡女,沈青黎。”


    四下莫名又是一静,萧珩铁青的面色转成苍白:“三弟是聪明人,当知‘量力而行’此四字之意。”


    萧珩说着往前一步,稍俯身向前,刻意压低声量对对方道:“父皇是说过为你下旨赐婚,但三弟之力是否能及沈家,尚未可知。”


    “孤为兄长,好心劝诫三弟,凡是当量力而行,否则惹恼了父皇,怕是会自食苦果,引火烧身。”


    萧赫未动,却在萧珩往前一步的同时,将怀中之人略往身后带去,一时护得更紧,而后抬眼直视对方,正色道:“我向来只知,婚姻嫁娶讲求的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阿黎是沈家嫡女也好,是寻常人家也罢,我钟意的是她这个人,而非旁人眼中的世俗身份,地位家世。”


    “不论旁人或是父皇问起,我都会如此言说,太子殿下可觉哪里不妥?”


    三言两语,不仅表现出他对沈青黎的情深意笃,更表明了自己毫无夺嫡之意的明确立场。最后一句反问,反倒显得太子心机深沉,动机不纯。


    萧珩被这话堵了一下,但话中最令他感到不悦的还是那句“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仿若一根细针直插心间,令人锥心彻痛。还有那一声“阿黎”,如此亲昵的称呼,只令萧珩觉得心口又被刺了一下,似乎在扰人却又缠绵的梦中,他曾这样唤她。但那终究是梦,而此时此刻,这样亲昵的称呼,却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且她始终未发一言,也未看自己一眼,而是自始至终依偎在别人怀中。


    萧珩想开口问她,却不知如何言说,未及言语,只见萧赫一扯下手中缰绳,马蹄缓缓,行至中间,将二人间的距离隔开。


    目的已然达到,萧赫无心再与对方周旋,只双手于沈青黎腰间一托,先将人扶上马背,后自己利落翻身上马,双臂自纤腰两侧轻拢而过,握住缰绳,恰到好处地将人护在身前。


    “多谢太子殿下相助救人,”萧赫坐于马背,居高临下地俯瞰住对方,“只是阿黎身上沾了水,恐染风寒,不可久留。”


    言毕,萧赫不等对方搭话,只两腿一夹马腹:“我需带其回营,先行一步。”


    马匹原地踏了几步,发出几声闷响。萧珩被迫往后退了两步,牙槽咬紧,却未再出声应答,只侧身让出一道,似为默认。


    随行的东宫侍卫皆是心腹,自知太子今日谋算。眼下虽已失利,但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仍可赴汤蹈火。但此时此刻,看见太子已然侧身让道,手下自已领意,皆往后退让,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让出一条路来。


    气氛松缓下来,杨跃这才松开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亦翻身上马,紧紧随护在晋王身后,待行出一段距离之后,方才案子在衣摆上一搓右手,将手心不知何时渗出的薄汗擦去。


    马蹄哒哒,响彻林间。


    萧珩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右手出力握紧,直直盯着那道共乘一骑的缱绻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枫林苍郁,眼前猝然有无数梦中片段闪过,倏尔沈青黎对他展颜欢笑,倏尔又冷脸相向。支离破碎的片段翻涌脑中,几度令他头痛欲裂,此刻更是达到顶峰。


    头痛欲裂,心口亦一下一下的绞痛着,浑身僵硬且麻木。


    倏然间,萧珩眼前一黑,轰然昏倒在地。


    ……


    太阳从东边升至头顶,眼下已近正午,头顶的日光自山林间隙直直洒落,镀亮空气中的微粒浮尘,亦为林间山色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萧赫将沈青黎护着身前,二人共乘一骑,行在队伍最前,山路狭窄,途中无法两马并行,队伍在枫树林中蜿蜿蜒蜒拉得很长。


    来时所骑的小棕马,因为吃了软枝草的缘故,眼下已神情恹恹脚力不足,虽仍可行走,但速度和力道皆已不足。沈青黎爱马,不舍小棕马再受累,只吩咐手下人牵马缓行,自己则仍与萧赫同乘一骑。


    马速不快,简直与她来时天壤之别。沈七虽已同她禀报,已然寻到嫣宁下落,毫发无伤,只是有些迷途走失后的惊吓和懵怔。沈青黎心中挂心宋嫣宁的情况,但无奈上路崎岖,加之马匹负载无法疾行,故只得乖巧安然坐于原位。


    周身被炽热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裹,林间山色动人,马速不急不缓,疏忽间,竟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闲适及安全感。


    方才萧赫与太子的那番对峙,自己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但萧赫不论话头还是气势,都稳压对方一头。更重要的是,他始终站在她身前,护她在怀中,这种有所依靠的安全感,是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


    前世沈家败落,父兄战死沙场,关于父亲居高自傲,大意失战的流言遍布盛京。曾经与沈家关系匪浅的家族避而不见,关系差的落井下石,她求助太子不得相助,反倒换来幽闭禁足。她孤立无援,不得不独自承担起追查真相,为父兄和沈家洗刷污名一事,即便筋疲力尽,即便心力交瘁,她都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停滞和松懈。


    重生之后,记起前世种种,她又时常为太子接二连三的算计而烦忧,此时此刻,这短暂的闲适与安宁,让她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晋王萧赫正是那个能与沈家站在一起,抵御风雨抵御外敌的最佳人选。


    她既不想如猎物般被太子紧紧盯住,亦不想成为父兄的拖累,始终让他们担忧自己的婚事,林少煊虽文雅善良,但性子却太软弱,且他还有个林意瑶这样的妹妹,绝非良配。


    沈青黎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瞥见萧赫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不论是前世他雪中送炭般的出手相助,还是这一世初见时,他对她的伸以援手,皆让她觉得,他是值得信任之人。


    情爱二字,在她眼中早是奢侈,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物。这一世的婚事,是她自己选的,在她看来,二人之间有足够信任、能互相帮扶,这就足够了。


    春日和煦的风徐徐吹来,春景怡人,山岚拂面,思绪之间,已快到驻营山脚之处。


    这一路回来,他们二人身影远比射猎名次、所得猎物,头筹彩头,都来得震撼和引人注目。只是碍于晋王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议论,但私下的交头接耳却是难以避免。


    “三殿下不然还是将我放下吧,回营距离不远,我自走回去就是。”沈青黎对此着实有些不适,二人间虽已谈定婚事,但这般明目张胆地招摇,还是令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说成婚吗,但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商议妥当就行的,”萧赫的声音平缓和煦,目视前方,“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我亦有我的掣肘和阻碍,若不弄得人尽皆知,恐怕不易。”


    萧赫此言有理,眼下和方才主动跳阱一样,起得是“添一把柴”的作用。沈青黎唇线抿紧,不再言语,身体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躲,虽是为躲开旁人目光之举,但在周遭人看来,却更似情深意笃、亲密无间一般。


    思绪纷乱之间,马匹已然不急不缓地到了宋家营帐之外。未及沈青黎翻身下马,帐帘便已然从内掀起,宋嫣宁听见马蹄声,焦急从帐中跑出。


    “沈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他们说你带人去枫树林找我了,我可担心。”清跃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宋嫣宁看着眼前男女共乘一骑的亲昵身影,登时傻了眼。


    脚步停住,掀帘的手上动作亦已顿住,愣愣眨了几下眼,确定没有看错人后,方才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我,我可担心你了……”


    沈青黎忙从马上翻身而下,既是因为心底的难为情,也是挂心宋嫣宁的情况。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样?”


    “我,我也没事,”宋嫣宁略为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脑勺,自责道,“是我自己贪玩,又不识路,策马行至枫树林时,我已发觉马匹脚力不足,越走越慢,我想折返,却是来不及了。”


    “那马儿倏然软倒下去,我反应不及,便顺势跌落下马。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脑袋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两眼一抹黑,就昏了过去。”


    沈青黎一边听对方描述,一边细细思索,想来若是自己方才往东走,顺着萧珩刻意留下的线索寻人,当是和宋嫣宁差不多的结果,马匹脚力不足,跌落下马,受伤后,萧珩会“及时”出现,接下来的一切都任由萧珩设计。


    好在宋嫣宁没有受伤,并且什么都不知道,唯一伤势应是方才她所言“脑袋撞上硬物”。宋嫣宁心大且天真,压根没把事情往有人蓄意加害的方向去想,那一下撞击当是被人持硬物打晕,而非她以为的自己不小心撞上。


    嫣宁性子纯然,且她本就和今日之事无关,不过是被无端扯进的无辜之人。眼下她对事情既没有怀疑,那她便也不讲实情道出,以免徒增烦忧。


    沈青黎伸手摸了摸对方后脑,宋嫣宁下意识自己伸手去触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块凸起:“我随行带了药酒,一会儿帮你擦一点,消肿化瘀。”


    宋嫣宁“哦”了一声,立马将方才迷路坠马的事情抛到脑后,心思和注意力全然被眼前场景吸引过去。只直直看住不远处坐于马背的晋王,眼底满是震惊之色:“沈姐姐你,你……”


    目光收回,宋嫣宁很快把目光投向站在面前的沈青黎,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和晋王殿下是什么情况?”


    沈青黎被这一句简单直白的话语问得两颊绯红,红唇微启,想要回答,倏然间又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几声之后,竟哑口无言。


    萧赫看着沈青黎一阵红又一阵白的面上神色,与适才在枫树林中,她与自己分析利害、运筹帷幄的样子全然不同。此时,面对好友的询问,沈青黎面上的娇羞之色徒然难掩,叫人实在分不清,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手段非凡。


    “婺山不宜久留,你们尽快收拾好东西,我会派人先行护送你们回城。”萧赫止住念头,倏然开口,所言虽不是正面回答问题,却是刚好替沈青黎解了眼前尴尬。


    “我即刻便去求父皇下旨赐婚。”春日的曦光斑驳洒落,光影模糊的枝叶轮廓映在男子丰神俊朗的面上。


    萧赫语调平稳,声线沉沉,停顿一下,又补一句:“待回城之后,我会亲自上门,去安阳侯府提亲求娶。”


    话音落,四下静了几息。


    而后被宋嫣宁的高声惊叫打破。


    “啊——!”


    宋嫣宁高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之间显得尤有穿透力度,全然比自己晕倒之事反应大得多:“沈姐姐你要成婚了!”


    第24章


    明黄色的龙纹主帐外, 腰佩横刀森严守护的禁卫,亦听到山脚下传来的莫名惊叫高喊声。为首的禁卫统领林戍,示意手下二人前去查看, 还未走远,却见晋王殿下远远走来。


    “给晋王殿下请安。”林戍抱拳行礼。


    “不必派人去探了, 我刚从山脚而来,并无大事,只是有女眷迷路返回,受惊而已。”萧赫边走边说,气定神闲。


    话落, 又问:“父皇可在帐中?”


    林戍点头:“皇上和皇后正在帐内下棋。”


    自大皇子夭折后,皇后便一心吃斋礼佛,不仅对父皇感情冷淡, 说是避之不及也不为过。如今为了太子,皇后先是破例操办了春日宴,后是一反常态地在伴驾随行,昨日家宴,今日下棋, 也算是为了萧珩这个养子而煞费苦心了。


    萧赫思忖着,淡淡应了一声, 待林戍入内禀报,去而复返之后, 方掀帘入内。


    主帐中, 帝王和皇后隔着棋盘相对而坐,一旁的兽炉金鼎尚香烟袅袅。


    萧赫上前,拱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


    “这个时辰, 怎不去林子里狩猎,反来帐中请安?”延庆帝目视棋盘,将两指之间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后,方才看向萧赫,对他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一旁的皇后面上含笑,眉目温和。


    萧赫却是没起,也没答延庆帝的话,反而上前一步,倏然单膝跪地道:“儿臣有事恳求父皇,望父皇应允同意。”


    话音落,为首上座的帝王眉头微拧,晋王的性子他很清楚,从不轻易开口求人,如此主动行出跪拜大礼,更是少之又少。


    帐中静了一瞬,此事未有十足把握,故未等陛下开口回应,萧赫只一鼓作气继续说道:“昨日父皇问及儿臣婚事时道,若儿臣有属意之人,可随时言明,父皇必会为儿臣下旨赐婚。”


    话声落,帐中又是静,倏然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是皇后手里的白子自指尖掉落在地。


    皇后一直端庄示人,少有如此失态之举,帐中并无伺候之人,棋子掉落,皇后的目光顺着棋子越来越远,却也没有躬身去捡,只依然端坐椅上,片刻,便又收回了目光,未有理会。但心情却如同倏然掉落的棋子一般,沉入谷底。昨日她才提及婚事,今日晋王便自请赐婚,心底的直觉莫名涌出,让她深觉,此事不妙。


    微微拧起的眉头舒展,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年迈帝王,这等小事远不足以令他忧心,延庆帝开口,语气平和:“说说看,彦之属意的是哪家女子?”


    听见父皇如此称呼,萧赫心底立时多了几分笃定,回话声音亦比方才坚定澈亮:“回父皇的话,儿臣属意之人乃安阳侯府沈家嫡女,沈青黎。”


    “沈家?”延庆帝扬了扬眉,对此不置可否。


    “据朕所知,沈家可是只有一个女儿,安阳侯更是对女儿宠爱有加,若非情投意合,安阳侯怕是很难点头应下。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同沈家嫡女相识相知,又是如何属意上人家的?”


    帝王平淡如常的话语,无形中也带着股威压气势,短短几句,若在寻常人家,自然是父亲对儿子婚事的了解询问,是关切,是闲聊,但从帝王口中问出,便是一种无形的审问和威慑。似乎在说,若真是情投意合还好,若是看上沈家地位兵权,则凶多吉少,好自为之。


    “儿臣与沈姑娘相识于不久前的春日宴,”萧赫从容回话,语调温和平缓,“彼时沈姑娘微醺醉酒,于园中散步醒酒时意外迷了路,儿臣偶遇对方,为其指路。沈姑娘出于感激,自报家世姓名,并赠予儿臣一物,以作答谢。”


    萧赫说着从袖中抽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飞燕玉簪,确是沈青黎之物,但却并非对方赠予,而是那日她在宁安寺不慎时遗落,他将此物收起未还时,确存了私心,没想眼下竟恰巧派上了用场。


    延庆帝端坐上首,静静听着,一双苍老却仍锐利的眼直视对方,似在审视话中真伪。


    “再遇是在宁安寺中,为表春日宴时指路之谢意,沈姑娘传信邀儿臣同去,说是当面道谢。儿臣应邀前往,却不想在寺中发现掩藏禁售药草的歹人身影,缠斗之时,儿臣身受箭伤,是沈姑娘照料左右,并及时传讯让沈小将军驰援。”


    萧赫稍作停顿,继续道:“后来的事情,父皇都已清楚,宁安寺的发现,沈小将军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偶然路过,而是见讯赶来。”


    “此事后来引得流言四起,坊间更有许多不利沈姑娘名声之流言,对此儿臣一直心怀歉意,耿耿于怀。”


    延庆帝眼底的狐疑之色渐散,此事他亦有耳闻。若是寻常的坊间风月流言,他自不会留有印象,或许压根不曾听闻,但萧赫口中的所谓流言,当时恰好证明了萧赫的清白,宁安寺背后的另有其人,如今刑部已然呈上部分证据,他虽下旨不再追查,只叫刑部派人安抚寺中僧众,亦拨银重建寺庙,但心中却早有定数。


    宁安寺的风波已暂时告一段落,那时的风月流言延庆帝早已忘却,未放在心上,此时再次听萧赫提起,便立时有了印象。


    “今日,儿臣再与沈姑娘偶遇林中,本想上前对先前之事道一声抱歉,没想她意外跌入林中捕兽陷阱。儿臣虽已及时搭救,但沈姑娘落阱湿身,清白……”


    言及此处,萧赫不知如何描述,只含混道:“儿臣身为男子,必当负责到底,且沈姑娘明媚温婉,儿臣确心悦于她。”


    上座处,香炉腾起的青烟将延庆帝的目色无声遮挡,帝王苍老却锋锐的眼瞳先是定格在眼前跪地恳言的第三子面上,后稍稍转动,似在思索着什么,并未言语,待目光再次定格对方面上时,眼底的探究和锐色已然不见,转而覆上关爱之色,如一位慈爱的父亲般看向自己的儿子。


    帝王眼底流露慈祥之色,只缓缓坐直了身子,开口声音洪亮明朗:“君无戏言,朕既答应过为你赐婚,便无虚言,待回宫之后,朕便下旨赐婚。沈家,配得我儿。”


    话落,萧赫稍有的怔了一瞬,这套说辞虽听起来情投意合,水到渠成,但以沈家家世,赐婚如此顺利,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萧赫俯首,双膝跪拜行一大礼:“多谢父皇。”


    话音落,端坐在旁的皇后徒然握紧半拢在袖中的右手,白子已然滚落在地,手中空无一物,细长的指甲几乎陷入肉中,传来一阵刺痛。


    皇帝的欣然应允,是她从没想到的。太子多次提及想娶沈家女做太子妃,都被她驳了回去。她与皇帝夫妻二十余载,自认对其性格、想法都十分了解,故她一再劝萧珩冷静,别因婚事忤逆圣意,昨日家宴时的种种亦证明了这一点。


    但此刻,皇帝却一口答应萧赫的请求,让她心生怀疑,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她不该阻止太子求娶沈家女,如今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但帝王亲口应下的事情,不容她置喙,且萧赫明显有备而来,许皇后无望闭了闭眼,未敢多言。


    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只见禁卫统领林戍快步入内,躬身抱拳道:“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近卫方才焦急来报,说太子殿下于林中打猎时,突发心疾,不慎晕倒在林中。”


    话落,许皇后本混沌不堪的脑中徒然感觉被重物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阵晕眩发黑,许皇后身子一歪,一下晕倒在椅上。


    **


    入夜,天色深浓雾重,天空未见疏星,只一轮弯月时隐时现,看上去似要下雨一般。婺山脚下一片寂静,山脚依稀可见隐隐灯火,唯高处一营帐之外,灯火通明。


    年近六旬的陈太医有一次抬手试干额上渗出的冷汗,午后,他奉命赶到枫树林时,便见太子殿下倒地昏迷。观神、搭脉、试探气息,能做的陈太医皆已尽力去做,但太子殿下却久未转醒,从午后一直昏迷至此。


    春狩历来都有宫中太医随行,陈太医在太医院德高望重,曾对此随行,只是往常处理的事务多是刀箭之类的皮外伤,如今次这般急火攻心地晕眩倒地,还是他入太医院后,头一次遇上。


    此症并不难解,太子殿下的昏迷乃情绪大起大落、气急攻心所致,按常理说,此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太子年轻力壮,且无其他疾病拖累,早该转醒才是。可现下急气已然过去,脉象呼吸皆平稳正常,太子殿下却何为迟迟未有转醒,他实在不明。


    帐外,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已是第三次前来询问。午后,皇后娘娘听闻太子晕倒,亦气急昏了过去,皇后娘娘都已转醒,太子殿下却迟迟未醒,着实令他不解和头疼。


    焦灼间,帐外隐约传来一阵淅沥,好似下起雨来。陈太医长叹口气,转而抬手揉了揉头脑两侧发胀的太阳穴,他年事已高,最怕这般熬夜值守的雨夜,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雨声淅沥,拍打帐幕。迷蒙间,萧珩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虚幻又真实的梦中。


    夜风朔朔,密雨斜浸。萧珩看见“自己”负手立在檐下,目光期待,正抬头望着对面檐廊下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一盏风灯,背在身后的手中,似拿着什么东西。


    春雨氤氲的水雾将视线模糊,迷蒙间,一窈窕身影出现在悬着风灯的檐廊之下,稍作停顿,很快顺着木质连廊走来,步伐轻快。


    那窈窕身影越走越近,而后在距自己两三步的距离时,停了下来。萧珩看清她的脸,黛眉淡远,容色照人,一双翦水秋瞳娇俏且明亮,正是近来他日思夜想之人,沈青黎。


    “春狩尚未结束,殿下当在婺山才是,怎又深夜前来?”沈青黎问,方才走得太急太快,此刻说话有些微喘,莹白双颊微微泛着红。


    “心有所念,便策马赶路来了。”萧珩沉声道。


    “可是雨路湿滑,策马不便,若是淋雨受寒,若是马蹄打滑,殿下不怕……”


    “无妨,”萧珩打断,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只要能见到日思夜想之人,这点风雨算得什么。”


    沈青黎抿唇不语,一头乌黑顺柔的墨发因方才疾行而沾了几滴雨珠,低垂的细密眼睫亦沾了水雾,湿漉漉的,显得乖顺而娇羞。双颊绯红,不知是方才疾行所致,还是此刻腼腆羞涩所致。


    “这个给你,”雨水霏霏,在檐下微弱的亮光下,映出几分闪亮,为漆黑夜色增添了几分光彩,萧珩从身后拿出个绵软包袱,锦缎包裹,双手递上,“这个给你,看看可否喜欢?”


    沈青黎怔了怔神,双手接过,而后缓缓打开。锦缎包裹下的是一张毛色光亮、雪白无瑕的白狐皮。狐皮通体雪白,唯中间有一点血红之色,不过却不显突兀,反倒衬得白狐皮毛更加明艳珍贵。


    “这是今早我在山中所猎,见此白狐毛色透亮,通体雪白,便想着将其打下,好赠予你做件狐裘披风,”萧珩一双桃花眼笑意明显,“阿黎可否喜欢?”


    “喜欢,”沈青黎手捧狐裘,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眼底欣喜且满足,“多谢太子殿下费心,我很喜欢。”


    “这白狐可不好打,东躲西藏狡猾的很,”萧珩看见对方眼底的光亮,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为使皮毛完整、伤口细小,务必一击即中,孤为了猎得此狐,整整追了它三片林子。”


    “有劳殿下费心,我喜欢,真的很喜欢。”沈青黎抚摸着手中顺滑的白狐皮,眉眼弯弯,看得出,那笑容发自肺腑。


    萧珩看着对方的面上的笑,心中一股虚荣和满足油然而生。帐下谋士说的果然没错,女子目光短浅,心中唯有情爱,只要稍赠些礼物,让其感到关切和真心,她便会死心塌地。礼物不必金贵,重在用心,只要稍加润色,多说几句好话就是。


    无人知晓,这张白狐皮实乃晋王所猎,远不及话中所说的繁琐难得,晋王擅骑射,猎得白狐轻而易举。他不过问他讨要了一张,借花献佛,再多说几句好听的,便能轻易让对方感动信服。


    少女眼底映出自己的轮廓,满含深情和希冀,她说:“这张白狐皮毛色光亮,通色雪白,是上佳之物,珍贵无比,但青黎以为,都珍贵的物件都贵不过真心。”


    “殿下的真心,青黎感受到了,”少女说着盈盈俯身一拜,“多谢太子殿下记挂,亦多谢殿下让我,在万念俱灰之下,看见一丝光明和希冀,感受到温暖,青黎感激不尽。”


    夜色浓,春雨细,晶莹雨珠映着檐下光华,熠熠发亮,似有万般光彩洒落。


    萧珩看着眼前雪肌乌发,眉眼如画的鲜妍少女,心底微微悸动。不同于旁人赞扬的虚荣和浮华,不同于父皇夸赞的欣喜和傲娇,而是一种先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和满足。


    心中隐隐悸动,萧珩上前一步,倏然拉近两人距离,握住少女微颤且冰冷的手。


    “孤今日来此,除了赠予白狐皮之外,另还有一事,想要亲口告诉你,”萧珩俯身,唇瓣凑近在少女耳畔,声音温柔且满含深情,“孤已向父皇求旨,父皇答应,待春狩结束回宫之后,立即拟旨赐婚。”


    “过不了多久,阿黎就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了。”


    萧珩说着顿一下,言语间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悦然和诚挚:“孤很欢喜,真的很欢喜。”


    **


    “阿黎,阿黎……”帐外一声闷雷,萧珩骤然惊醒,直坐起身,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淌下。


    帐中灯火昏暗,帐外闪电照亮萧珩苍白黯淡的脸,彻夜守在帐内的陈太医坐在榻尾,闻声立马站了起来。


    “醒了,太子殿下终于醒了。”陈太医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试温、把脉、观色……谢天谢地,除了脸色难看些,天子殿下并无大碍。


    帐外值守的侍从听到声响,掀帘来看,见太子殿下已然转醒坐起,亦松了口气,转身欲向皇后娘娘禀报。


    “阿黎呢?”萧珩看见侍从,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侍从闻言愣了一下,想起在一直帐外焦急等候的女子身影,回话道:“回殿下的话,一直在外候着,可要通传?”


    萧珩展颜,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放松下来:“快!外头风大,早该叫人入内。”


    第25章


    夜风朔朔, 密雨斜倾。


    帐帘掀起的一瞬,外头的冷风倏然灌进,将帐幕吹得簌簌作响, 亦将帐中烛火吹得忽明忽灭,本就幽暗少光的营帐内, 一时又暗了几分。


    陈太医久在宫闱,对此场景不算陌生,见有女子入内,便拿了药箱徐徐退出。


    女子背光缓步向窄榻走去,大风将她的长发吹起飘荡, 在烛光黯淡的营帐中,显出几分缥缈迷离,这画面恰如梦中所见。


    萧珩痴痴看着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窈窕身影, 心跳加快。待女子走近,屈膝行礼之时,萧珩已一把拉过对方手腕,将人紧揽入怀。


    “阿黎,你终于来了。”


    萧珩的说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脉脉, 甚至带了几分久别重逢的哭腔:“你可知道我很想你。”


    怀中之人怔了一下,而后伸手回抱住他, 细软且带了几分娇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我也很想你,珩哥哥。”


    话音落, 萧珩紧拥对方的双臂倏然一顿, 随即收回,转而落在女子的双肩两侧,待看清女子面容时,萧珩目光骤然一冷, 握在女子肩头的手掌倏然用力,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肩骨捏碎。


    女子吃痛,叫了一声,萧珩似回了神般骤然松手,而后仿佛触及什么污秽之物一般重重将人往外一推,语调冰冷:“你怎会在此?”


    “谁让你进来的!”


    倏然被推了一把的林意瑶身子一歪,对方力道太大,加之始料未及,身体不稳,只不可避免地摔倒在地。双肩疼痛欲裂,跌倒时被擦破的掌心亦有隐隐疼痛传来,本精心束起的发髻散了半边,模样狼狈。


    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令她难受的,是此刻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冰冷无情,甚至带着浓浓嫌弃和厌恶,如同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听闻殿下病了,意瑶担忧不已,故一直候在帐外,等着殿下转醒,”林意瑶单手撑地,扶正身子跪直在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方才,听闻殿下转醒,不停唤我名字,意瑶便斗胆入内来此了。”


    林意瑶跪着,大胆往前挪了几步,伸手攀上萧珩的腿,语调凄婉:“阿林,阿林,殿下不是这般唤我的吗?”


    “阿林?”萧珩怒极反笑,林意瑶愚蠢,方才传话内侍也蠢,他居高临下地鄙夷着对方,随即蹬腿把人踢开,一字一顿道,“我方才唤的是,阿黎。”


    “你不配与阿黎相提并论。”


    “阿黎?沈青黎?”林意瑶支撑不住,身子歪倒下去,跌坐在地,身上痛得很,却不及心口万分,当初殿下明明说是权宜之计,为何现下却还在惦记那个贱人。


    “沈青黎和晋王的事情已然传得人尽皆知,她厚颜无耻,借春狩之机与晋王私会,被撞破之后,更是无颜留此提前返城,她心里压根就没有殿下您啊!”


    “殿下为何还想着那个贱人?”林意瑶抽泣着,泪水弄花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浑然不知,“意瑶愿意陪在殿下身边,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春日宴的事情,殿下您是清楚的,我虽中了迷香,一时失智,但却仍是清白之身。姑母也已封闭消息,殿下放心,无人知晓此事的,无人知晓的。意瑶不敢奢求正妃之位,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侧妃、哪怕侍妾都行,意瑶只想……”


    “你也配,”萧珩寒声将话打断,后俯身捏住对方下颌,冷言直视对方,咬牙恨道,“若非春日宴上,你失了手,阿黎早已是孤的太子妃,何来之后发生的种种。”


    林意瑶抬头与之对视,萧珩眼底的狠厉和厌恶是她从前不曾看见过的。十岁那年,她随家人入宫见林妃姑姑,贪玩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害怕又无助时,是太子哥哥为她指路,带她走出迷途。自此,每逢入宫面见姑姑,她总期待见到珩哥哥的身影。


    后来年岁渐长,情窦初开时,她芳心暗许,但却从不敢表露出来。为了能多见太子,林意瑶入宫陪伴姑母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时常能在御花园与太子偶遇,殿下于她谈天,赠她字画,还亲近地让自己唤他“珩哥哥”。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娶妃一事,但珩哥哥总说身为太子身不由己。她明白珩哥哥的苦处,不敢多问,只将心底喜欢默默藏起,静静等待。


    直到春日宴前几日,她入宫见姑姑时,珩哥哥在御花园中叫住她,邀她赴过几日的春日宴。


    林意瑶欣喜若狂,精心打扮,结果却在春日宴当日方得知珩哥哥邀她的真正用意。她心中有过犹豫,但看着沈青黎一次又一次地压过自己风头,想着不论太子殿下还是家中兄长都对她青眼有加,心中的妒意便不能抑制。凭什么她就讨人喜欢,凭什么身边的人目光都围绕着她!


    当然,最令她动心的还是太子深情款款说的那句:“娶沈青黎不过权宜之计,意瑶方是孤心之所属。”


    却不料沈青黎并未中计,反是自己栽了跟头。伤心绝望、万念俱灰之时,心中全靠想着太子承诺而一次次挨过来的。派去东宫问询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发回来,她心痛绝望,却不甘心,终是在春狩时寻得机会,她要亲自见一见太子殿下,亲口问一问他,当初的话,还作数吗?


    却没想……


    帐外雨声不决,伴有闷雷隐隐响动,今夜的雨,怕是不会停了。


    闪电划过夜空,骤起的亮光将昏暗的营帐照亮一瞬。


    林意瑶眼底的哀伤渐渐转为嫉恨,她看向萧珩,再开口时,语气已没了方才的哀婉和卑微,而是带了几分狠意和孤注一掷:“太子殿下可知,春日宴时您对意瑶的种种唆使,意瑶皆铭记在心。”


    “若我将此事告知林妃姑姑,告知皇后娘娘,又或是告知……”林意瑶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面上带了几分疯魔般的狰狞,继续道,“又或是将此事告诉给沈青黎知道,该当如何?”


    萧珩回头,并未言语,只直直看住对方,幽深眼底看不清情绪,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比方才平淡许多。


    “你知道孤最近被梦魇所扰,时犯头疾,亦分不清现实和噩梦。方才若有言行不当之处,定是噩梦缠身所致。”帐外雨声淅沥,伴着萧珩无波无澜的说话声,莫名让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萧珩说着,上前几步,将跌坐在地的林意瑶缓缓扶起:“眼下时辰已晚,你先回去休息,待孤身子好些之后,再召你前来。正妃也好,侧妃也罢,此事孤得先问过母后,三日之内,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林意瑶愣住,尤其听到“正妃”二字时,面上惊喜之色更是掩藏不住,她伸手拭了拭面上泪痕:“都是意瑶不好,意瑶错怪殿下了。”


    林意瑶说着盈盈俯身一拜,“殿下早点休息,意瑶告辞。”


    身后,萧珩面上无波无澜地低应了一声,眼底杀意在林意瑶转身一瞬,无声溢出。


    **


    三日之后,云销雨霁。


    朝阳初绽,沈府园中雨露未干,含苞待放的花朵沾着露水,在朝阳映照下,更显娇艳。昨夜大雨,将园中树叶花瓣打落不少,眼下放晴,三两侍从正埋头打扫。


    正厅内,沈崇忠端坐椅上,听着沈七详细将春狩时发生之事道出,本就严肃板正的面容上,沉肃渐显。


    沈崇忠昨日方从陀州回京,陀州地处盛京以北,乃交通要塞,往北可达北疆,往西则是去往西柔的必经之路。此番前去,是为亲看西柔所带来的战马的品质。马匹向来是北狄最佳,但两国势同水火,近年来虽有所缓和,但北狄却绝不会出售优质马匹给大雍。


    西柔是边陲小国,土地兵力财力皆是不足,故采买西柔的马匹,便是最佳之选。沈崇忠此番秘密乔庄前去,亲自查看马匹品质,若是符合战马素质,大雍则售以稻种、茶叶、丝绸等物,以交换大批战马。


    未能参加春狩,但阿黎前去他却是知道的,昨日他比阿黎略晚到些抵府,本还奇怪春狩未完,她怎提前回府,碍于夜深沉静未询问打扰。然此刻,听着沈七之言,一向沉稳持重、不露情绪的沈崇忠,面露凝重。


    当听到沈七说出“林中相拥,吐露真情”几字时,沈崇忠倏然抬手往案上重重一拍,打断叙话。


    本躬身抱拳而立的沈七吓得单膝跪下,不敢再言。他虽有备而来,且叙事话语是小姐逐字逐句叮嘱过的,但此刻,面对侯爷的震怒和威严,身为武人的沈七,若说心底毫不惧怕,那是假的。


    沈七单膝跪地,低头埋首,心中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姐为何派自己前来,而非能说会道的朝露。


    “去把小姐叫来,”静到有些森然的正厅中,沈崇忠倏然开口,“我要亲自问话。”


    “是。”


    沈青黎正站在距正厅不远的回廊下,父亲的性子她最清楚,问话不可避免,且她也没想过逃避,故在沈七入厅中不久后,她便在此等候。


    沈青黎缓步入内,心中虽做足了准备,但此刻看着父亲严肃高大的背影,心底难免还是有几分发慌。


    “父亲,阿黎来了。”


    正厅中,沈崇忠背对大门,负手而立,听见沈青黎的问安并未回首,也未开口应声。


    厅中寂静,静得有些森然,许久,沈崇忠方才开口,语气冷冽肃然:“爹只问你一句,你与晋王之间,是真心,还是迫于无奈。”


    除了沈七方才所言,沈崇忠自还从其他地方听闻了此事,对于“真心”二字,他心中存疑。青黎同晋王素无交集,但沈家手中的兵权却是能助晋王相抗于太子的重要利器,若晋王因觊觎沈家兵权而对青黎心生歹念,他绝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父亲的问话语气令沈青黎一怔,未及回话,只听父亲又道:“回京途中,我已对春狩发生之事有所耳闻,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你并非发自真心,一切尚都有转圜余地。”


    “晋王殿下虽是品貌双全,地位显赫,但沈家手中的兵权终究是一柄双刃剑,若他因此而心生歹念,设计害你,即便拼了侯府头衔,爹也会为你讨回公道。”沈崇忠字字铿锵,低沉却中气十足的嗓音回荡在厅中,叫人久久不能忘却。


    沈青黎愣在原地。


    父亲的第一反应竟是以为自己受了委屈,被人欺负。


    本以为父亲会质问或指责自己,毕竟事关重大,沈家上下一体,她的婚事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沈家的选择,没想父亲开口却问得却只是真心与否。


    眼前一幕似曾相识。


    只不过,前世的她,是心如死灰之下因畏惧人言,畏惧父亲为替自己出头而与东宫发生冲突,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这一世,婚事是她一步步谋划而来,她心甘情愿地嫁作晋王妃。


    内心情绪翻涌,鼻尖一阵酸涩,沈青黎眼底莫名有泪泪珠溢出。父亲永远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拥有前世记忆一事全盘托出,后再同父亲和兄长一并商议出对策应对。抛开父亲会不会相信自己“怪力乱神”之语这一点来说,即便信了,父亲能做的也着实有限。他或将自己送离盛京,或会尽快促成自己和林少煊的婚事,尽可能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但对于北疆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即使心有防备,又能如何应对?


    父亲是戍边大将军,心系百姓,如果北疆乱了,不论有什么她所谓的“提醒防备”,父亲也会毫不犹豫地领兵北上。


    前世的她,直至死前,都在自责懊悔,若非她嫁入东宫,即便父兄北上,也会对周遭一切报有防备,而非见到东宫所送之物,便轻易放下戒心和防备。那混有软枝草的马匹饲料,正是由太子门下之人负责押送,埋伏在兄长身边至今仍未揪出的奸细,也是太子安插。可以说,前世,就是太子一步步设计陷害沈家,将父兄推入死无葬身之地,而自己,正是太子用来迷惑沈家的迷魂药,让沈家人放低防备,信了一个奸人。


    心中背负着戕害父兄负担,她致死不能原谅自己。


    与其被父亲保护住、隔离开,以换得一时安宁,她宁可如现在这般以身入局,为沈家寻一线生机。


    父亲心中始终都以自己为重,她到成婚之龄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与其被动选择,日日胆战心惊地害怕太子算计、赐婚圣旨,倒不如主动搏上一回,嫁给晋王,与之携手对抗太子,胜算便一下大了许多。


    原本准备好的应对话语全然无用,心间一时五味杂陈,鼻间涌出几分酸涩,沈青黎心绪复杂地跪在地上,深吸口气,郑重且诚恳地回道:“女儿对晋王殿下,乃真心交付,情真意切。”


    知道父亲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此事太过突然,沈青黎继续道:“女儿与晋王殿下相识于不久前的春日宴。”


    “那日我应邀赴宴,却因多饮了几杯酒水而有些头晕目眩,我唯恐失态,故在园中走动吹风,可那宛园地方大,没走多久,便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青黎半真半假地将那日情况道出:“迷路,加之头脑晕眩,未免失态,我寻了处假山休憩,不巧却被晋王殿下误以为藏身的刺客。误会解除之后,晋王殿下不仅给了我解酒药,还为我指路,更考虑女儿名声清白,而低调离开,未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没想二人之间竟还有如此遭遇,沈崇忠闻言,心中疑虑全然打消,若晋王觊觎沈家兵权,那时便可借机发难,但他并未如此,可见真心品性。


    沈崇忠思忖着缓缓回身,看着女儿青黎,感慨开口:“爹早说过,婚事不是让你屈就,不论哪家公子,身世如何,只要阿黎喜欢就好。”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和决绝:“只要你是真心交付,爹便同意。”


    沈青黎俯身,未再多言,只低头深深一拜:“多谢父亲。”


    话落,只听身后有脚步声疾快跑来,在身后停下,而后焦急开口道:“禀侯爷,宫中有人来了。”


    “是御前的安公公,手握圣旨,阵仗不小。”


    第26章


    雨后初晴, 太阳东升,淡金色的晨光斜斜照落,一半照在庭院, 一半洒在厅中。


    圣旨宣读完毕,沈崇忠跪地听着, 却久未回应。偌大的前厅静声一片,高公公细尖的宣读声似乎仍回荡厅中。


    前厅正中,书有“忠毅”二字的匾额,高悬正中,此乃先帝所赐, 在静声一片的正厅中,尤显肃穆。高公公看着跪地不语的沈崇忠,不敢催促, 心底有一瞬的焦急。


    安阳侯本就是朝中赫赫威名之人,地位非凡,他本就对其十分敬重。但安阳侯从不与哪位皇子过分结交,如今春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下旨赐婚, 安阳侯只得将家中唯一嫡女嫁给晋王殿下,不知有几分心甘情愿。


    正思忖着, 只见沈崇忠缓缓抬手接旨,浑厚嗓音略显低沉:“臣沈崇忠, 谢陛下天恩。”


    高公公缓和一笑, 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方才担心本是多余,早就听闻这桩婚事乃是情投意合的,赐婚乃锦上添花,安阳侯宠女, 自没有什么不愿。高公公上前一步,将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上,随即冲身后招了招手,身穿褚色宫袍的内侍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在厅中整齐站成一排,夜明珠、玉如意、明晃晃的金银器物……最末是封金漆笔墨。


    “这些都是陛下御赐的聘礼,最末是初定的礼单,时间仓促,此为暂定,余下礼单会有礼部官员补齐。”高公公笑着,一张白净过头的脸上皱纹明显。


    趁着往前一步的间隙,偷偷瞄了眼跪在沈崇忠身后的少女,的沈青黎,很快收回视线,曾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从前未曾留意,如今细看确实生得闭月羞花,听闻和晋王殿下情投意合,确是佳侣天成。如今婚事定下,往后不知会在朝中掀起什么巨变。


    沈崇忠伏低跪拜,看不清面上神色,但说话声量明显比方才沉稳许多,浑厚响亮的声响回荡厅中:“臣,叩谢圣恩。”


    流水一般的精贵物件整齐有序地抬入沈府,管家领着下人将东西逐一登记、清点、收入库中,忙而不乱,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如此阵仗,与侯爷几年前凯旋时相比,也是相差无几。


    高公公手托拂尘,含笑看着沈府上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这等差事他乐得做,不知好过那些拿人抄家的差事多少。说起来,陛下已许久没有亲自下旨赐婚了,大皇子早夭,太子尚未婚配,其他年幼的皇子更不必说,晋王殿下是陛下膝下头一个成婚的皇子。


    眼看艳阳逐渐高升至头顶,东西搬抬完毕,高公公将笑逐颜开地讨喜利是收下,告辞离开。


    父女二人的对话因赐婚圣旨的突然到来戛然而止,眼下事情暂缓,谈话本可以继续,但高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府上侍从便又立马焦急跑来,报道:“禀侯爷,晋王殿下只身一人前来拜访,此刻正在侧门等候。”


    沈崇忠看见沈青黎面上微微诧异之色,知她对此事并不知情。圣旨已下,往后别说见面,更是一家人了。


    只身一人,侧门,晋王是算好了时辰来的。既没有大摆阵仗地与宫中之人同来,也没有张扬肆意,而是只身一人在侧门等候,可见诚意。


    沈崇忠手握圣旨,仿有千金之重。圣旨已下,一切尘埃落地,又有晋王殿下亲自来府,最最重要的还是方才阿黎亲口说出的那句“真心交付,情真意切。”


    “将人迎到主院。”沈崇忠对侍从道。


    话毕,只将手中圣旨双手交到沈青黎手中,未再多说什么。


    沈青黎手捧明黄圣旨,看着厅中尚未整理、清点完毕的大小箱笼,耳边回荡着府中侍从匆忙禀报的那句“晋王殿下前来拜访”,怎么都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她和晋王的婚事,当真定下了,圣旨赐婚,板上钉钉。


    从避开春日宴的算计开始,到宁安寺中软枝草的发现,再到春狩的将计就计,反客为主。她终是避开了前世嫁入东宫的囚笼宿命,但这还远远不够,软枝草的线索尚未追查完毕,它是如何流入大雍境内,何人售卖,何人接应?龙翼军中的内奸是何为人?五个月后,兄长的北上之期,是否会变更……


    前世沈家的悲剧是从她的婚事开始,如今开局已然扭转,余下的事情,她定倾尽全力,绝不让沈家重蹈覆辙。


    沈青黎走出前厅,明媚阳光晃过眼前。微风徐徐,将絮乱思绪稍稍吹得清明,沈青黎将圣旨交给在厅外等候的朝露,吩咐其小心收好。方才父亲说将人迎到主院,沈青黎想了想,只选了条远离主院的幽静小道绕行回兰亭轩。


    一路缓行,加之揣着心事,沈青黎这一路走得极慢,待到兰亭轩外,也未曾留意周遭不同。院中未见婢女身影,沈青黎迈入院外垂花拱门,走了几步,倏然才见一颀长身影立于院中。


    “贸然来此,是有些事需和沈姑娘当面商量。”院中人回身,挺括颀长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出几分风姿勃然。


    不同于往日的深色锦袍,今日的萧赫穿了身浅色云纹锦袍,颇有几分翩翩君子之姿,灼灼日光下,萧赫风轻一笑,温和道:“打扰了。”


    沈青黎愣了一愣。除了以为人在主院,没想到对方忽然出现兰亭轩的诧异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因为萧赫同太子略有几分相似的背影。


    前世,萧珩曾多次倏然来府,眼下若非艳阳高照的晴日,而是雨天,她怕是会一时难以分辨。


    萧赫看着沈青黎面上诧异之色,不知她是想起往事,以为她嫌自己唐突,只站在原地,正色道:“侯爷那里,我方已拜访完毕,婚事流程会有礼部官员商议来办,府上不必操心,贸然来此,是有事需与沈姑娘商量。”


    沈青黎停步,在距对方不近不远之处站定,面上诧异之色一晃而过,转而恢复成日常的平淡之色:“晋王殿下请讲。”


    “沈姑娘对婚期有何要求?”知道沈青黎的性子,且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打算,萧赫也不绕弯子,只开门见山道,“钦天监能占卜出的成婚吉日每月都有,不知沈姑娘属意何时,明年开春之后,还是今年年节之前?”


    言外之意便是,钦天监那里他能料理,婚期可以商量,只要二人皆点头同意即可。


    “明年不可,”沈青黎开口打断,“年关之前也太晚了些,三殿下也知这桩婚事不易,夜长梦多,我不想等。”


    沈青黎的回答和萧赫所猜一致,这也是他今日特意来此一问的原因,眼下得了对方的回话,萧赫心中便有了决断:“八月廿三,上上大吉之日。”


    沈青黎颔首,欣然应允:“好。”


    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然十拿九稳。先前在枫树林时,时间仓促紧张,二人间虽做了口头约定,但她身后是整个沈家,此为婚事,也是交易。她本也想找机会再同对方见上一面,此刻人就在眼前,有些话,正是提前说出的时候。


    沈青黎斟酌着用词,说道:“我知你与太子水火不容,我亦如此,成婚之后,不,从今日开始,往后若遇麻烦,不论大小,不论来自太子还是旁人,你我夫妇一体,当共同面对。”


    “但我亦知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成婚之后,我绝不干涉你娶侧妃或是纳妾,但晋王正妃的体面,绝不容折损。否则,我背靠整个沈家,我父兄皆不会轻易罢休。”


    萧赫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只在听到“绝不干涉娶妃纳妾”几字时,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沈青黎未留意到对方面上神色的短暂变化,只边说边往前迈了几步,将二人本隔有几步的距离拉近。她心中清楚,口头约定也好,白纸黑字也好,就算是有明晃晃的赐婚圣旨在手,很多事情,仍旧是说变就变。


    真正的约定,在心。


    但如何才能看清一个人的心呢?


    从前,她以为真心便能交换真心。把自己全心全意交付给一个人的傻事,她前世已经做过一次,太痛,代价也太大了。


    她不想,也不敢再试一次了。


    如今,上天既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走了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路,她便该牢牢抓住机会,扭转局势。之所以选了晋王,除了他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对抗的人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她相信他的为人。


    不仅是前世他的多次相帮,还有,便是前世晋王一直迟迟未有娶妻。后来太子失意之时,多次想用美色迷之,使晋王出错,但都败下阵来。


    她信他的为人,也确信晋王府不会有如前世东宫那般麻烦且费人心神的后院,需她料理伤神,故才敢以自己为筹码,放手赌这一次。


    往后二人当已夫妻相处相伴,若论强硬,她自不是他对手,有商有量,互相帮扶,方才是相处之道。


    沈青黎如此想着,只将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软下去,再开口时,说话语调已没了方才的坚决强硬,而是多了些少女的玉软花柔:“正如我先前所说那般,三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和沈家亦是殿下背后最大的支持。”


    沈青黎方才说话时,萧赫始终看住她的眼,但不得不承认,他始终未曾看透过她。


    如真似幻却支离破碎的梦境,还有她那套御敌八百却自损一千的法子,都叫他看不透彻。她远比看起来柔美娇弱的外表,要危险、麻烦得多。


    但以婚事为筹码,身处弱势的终究是她。


    沈青黎自己亦清楚这一点,故才会再三强调所谓“约定”,即便她聪慧狡黠,即便背靠沈家。所以这样的“危险、麻烦”,她不畏,他又有何可惧?


    “沈姑娘方才所言,本王皆会做到。”萧赫回答得干脆利落,郑重地将自称改为了“本王”,“不过除了沈姑娘方才所提,本王亦有所要求。”


    “三殿下请讲。”


    “我不会另娶侧妃或是纳妾,沈姑娘既说成婚是夫妇一体的,那么从此刻开始,沈姑娘心中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许再有旁人。”


    沈青黎怔了一下,微风吹过,将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飘扬,她低头微微一笑,从容道:“自然。”


    眼看对方肃然的面容眼色,本还以为是多大多难的事情,没想却是如此轻易简单。


    目光自对方清澈诚挚的双眸移开,萧赫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锦盒拿出:“礼单乃礼部所订,时间仓促,未及准备其他贵重物件,听闻民间嫁娶通常以大雁做礼,事发突然,春狩时未及猎取,故选了对大雁玉雕。”


    “望阿黎喜欢。”


    萧赫说着将手中锦盒打开,华贵的绯红锦绸上,一对精致小巧的大雁玉雕静置其间,约摸半拳大小,却玲珑剔透,精细非常。


    沈青黎看着玉雕,怔了一怔。


    前世,萧赫也曾送过她类似之物,同样是剔透玲珑的汉白玉所雕,不过并非意为秦晋之好的大雁,而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兔子,大小与眼前大雁相近,形态更为简单却不失活泼可爱。


    沈青黎很喜欢那只兔子,被禁足东宫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将那只白兔放在床头,虽是死物,却远比东宫的许多活人都来得令人安心惬意。


    这一世,他又送她玉雕。只是形态、数量皆全然不同,不是孤单且性格温顺的兔子,而是一对意寓守信与忠贞的大雁。


    沈青黎伸手接过锦盒,下意识将玉雕大雁拿出,翻转过来,凝神细看了几眼。与前世不同的是,这对大雁底部未有图样或字迹,而是平顺光滑、空空如也。前世那只白兔的底部,刻有图样,那时她不明用意,只当是雕刻之人的习惯所致。眼下又见大雁,她便下意识地翻看玉雕底部,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有什么不对吗?”萧赫看见沈青黎的怪异举动,以为她不喜所致,故开口问道。


    沈青黎回神,只将手中玉雕放回锦盒之中,扬唇嫣然一笑,少女发自真心的笑靥,美过春花初绽:“多谢三殿下赠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白兔:我有故事[竖耳兔头]


    第27章


    京郊, 婺山。


    春狩结束,禁卫拥簇着的皇室队伍已然浩浩荡荡地返回京中。


    沈呈渊本在宁安寺继续料理和追查软枝草一案,线索中断, 诸多细节和线索无从追查,案件已接近尾声, 他却徒然在寺中听说另一远比此案更令他震惊之事——


    妹妹青黎和晋王情投意合,婚期指日可待。


    虽说那日两人在宁安寺中的种种,令他多少有些怀疑二人关系,但听到如此突然又震撼的消息,沈呈渊还是不敢相信。


    他向来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故沈呈渊将手中事务料理完后,便急急策马,从宁安寺直奔婺山。


    同在京郊, 但两地却不在相同方位,沈呈渊一路快马,却还是晚了一步。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本就已延滞多日,待到婺山时,春狩已然结束, 妹妹青黎更是早已返回京城。草木茂盛的婺山脚下,春狩的队伍早已离开, 只余三两贪玩的朝臣之子和拥护主子的各府侍卫。


    其实沈呈渊早有预料,之所以还绕路来此一趟, 是因关心则乱, 宁安寺距婺山不远,他走这一趟并不费力,若能早一刻见到妹妹青黎,便能早一刻弄清传言真相。


    眼见山脚并无自己要找之人, 沈呈渊正欲调转马头,却在稀疏人群中意外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似是曾与妹妹相看过的公府世子,林少煊。匆匆一眼,未及沈呈渊思索是否上前交谈一二,便见人已匆忙策马离去,一身白衣似也有些脏污,看来十分焦急。


    心中急切,沈呈渊并未上前交谈寒暄,也未再逗留片刻,只一扯手中缰绳,快速策马离开。


    沈呈渊回到沈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府中上下仍在忙碌,宫中派人送来的聘礼仍在清点、记录、收拾入库。


    看见眼前一幕,沈呈渊不问便已得到了答案。


    青黎成婚是喜事,晋王不论人品样貌,还是学识身手,皆是上乘,身份更不必说,两人情投意合,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令他担心的恰就是晋王的身份。


    沈呈渊看着眼前忙碌且喜庆的一幕,心绪复杂。


    父亲已然回府,府中上下一片忙碌和谐,必也是得了父亲的首肯,沈呈渊思忖片刻,未直奔青黎所在的兰亭轩,而是直往父亲所在的主屋行去。


    暮云合璧,夕阳斜照,将主屋中的两道挺拔身影拉长。


    “父亲对阿黎的婚事怎么看?”沈呈渊走进屋内,看见父亲一脸沉思之色,只在其身后几步之遥处站定,开门见山问道。


    “为父已问过阿黎,‘情投意合,真心交付’几字乃她亲口所说。”沈崇忠平静道。


    “我担心的并非阿黎和晋王殿下的感情,先前在宁安寺时,就已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赐婚圣旨都已颁下,沈呈渊对先前之事也不再遮掩隐瞒。


    “我担心的是……”沈呈渊欲言又止。


    沈崇忠回身,除却春日宴,竟还有宁安寺的瓜葛。心中对女儿被人诓骗的担心又少了许多,沈崇忠镇定道:“为父知你所忧何事,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得了陛下首肯,你我的看法已然不重要,倒不如想想,陛下首肯这桩婚事,并下旨赐婚的用意何在。”


    斜阳将沈崇忠负手而立的身影拉长,房中昏暗,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沈呈渊愕然一瞬,父亲所言话中有话,“陛下用意何在”短短几字,确是他先前没料想到的。


    “太子也好,晋王也罢,这天下到底还是圣上说了算。”沈崇忠语气感慨,“圣旨已下,此时再问如何看待,未免太迟,既定之事无需追问,眼下能把握的唯有,接下来该怎么做。”


    父亲所言甚是,且思考事情的角度和自己全然不同,令他不得不佩服父亲对朝局的把握以及深谋远虑。


    “父亲的意思是?”沈呈渊问,父亲话中之意他虽已明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却依然不解。赐婚圣旨已下,接下来沈家除了准备婚事,还能做什么?


    “身为龙翼军将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沈崇忠正色道。


    话毕,顿了一下,沈崇忠声音低下来,另多了几句叮嘱:“近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生活刚好了些,有了盼头,没有比北疆百姓更渴望和平,害怕混乱的,怕只怕……”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只怕北狄看见近年来边境几城的富庶,贪念又起,心生他念。”


    “有龙翼军驻扎,明面上北狄人不敢如何,但近来偶有过往商队被劫之事发生,其中北狄商队占多数,受伤之人的伤口皆为弯刀所伤。”


    沈崇忠说着看向沈呈渊:“我大雍人惯用横刀、长刀,你与北狄交手多年,何人擅用弯刀,你自清楚。”


    “商队被劫,若伤及人数少的还好,若是闹大,必须重视,必要时,你亲自北上料理。”


    沈呈渊愣住。如今太平年间,他和父亲不再像动荡时那般需日日驻守北地,每日皆有从北狄传回的邸报、明信、暗信。他与父亲同览信笺,虽知商队被劫之事的发生,但却未能从中勘见如此多信息。父亲意味深长的那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莫非……


    沈呈渊没继续往下想,正如父亲所言,他们能把握的唯有现在,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余不必多想。


    “是。”沈呈渊抱拳,年少俊朗的脸低沉在半明半暗的房中,显出几分沉思和凝重。


    ……


    翌日一早,流云舒卷,朝阳初上时,宋嫣宁便带着两大箱子贺礼上了门。


    一是为沈家的婚事道喜,二则是为了春狩时沈姐姐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救道谢。明面上只有这两点,宋嫣宁却暗暗藏了私心,听闻昨晚呈渊哥哥已然回府,如今沈家上下皆为婚事忙碌,她一早赶来,定能与他打上照面。


    兰亭轩,沈青黎看着宋嫣宁命人抬进的两大个箱笼,心生愧疚:“我知你心意,其实礼数到了就行,大可不必费如此周章的。”


    “那怎么行,”宋嫣宁打断,“那日在婺山,若非沈姐姐带人及时将我寻到,都不知会惹来多大的危险和麻烦。”


    “我回府后同父亲言说此事,父亲可是严厉责备了我一番,说我给沈姐姐带来不小麻烦,幸好有惊无险,又听闻了沈姐姐的喜事,故今日特命我带贺礼前来,既是道喜,也是向沈姐姐由衷道谢。”


    听对方如此言说,沈青黎不免心生歉疚,此事本就由她而起,无辜牵连宋嫣宁遭了太子算计,然对方单纯至此,不仅丝毫不为所知,竟还诚恳对她道谢。心中歉意更甚,沈青黎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略有些不自然地回道:“多谢嫣宁好意,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会儿我命人备些回礼,你带回去,”生怕对方拒绝,沈青黎多解释了一句,“都是兄长南下带回的新奇小物。不值钱,胜在新颖别致。”


    听到是呈渊哥哥带回,还是新奇小物,宋嫣宁欣然应下:“那就多谢沈姐姐好意了。”


    寒暄完毕,父亲交代的事情也已完成,宋嫣宁自要八卦一番,将心中疑惑问出。


    “沈姐姐,你和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好上的啊?”宋嫣宁不会拐弯抹角地问问题,只会直白地开门见山,“那日你明明是去寻我下落的,怎的回营之后,各处便都传言说,你与晋王情投意合,故在林中私会啊?”


    沈青黎:“……”


    传言确是如此,她也没有澄清的打算,但从旁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听到“林中私会”几字,难免还是令她有些不适。


    沈青黎不知如何回话,双颊却没有来由地热了起来,心中正思忖着如何言说,只见垂花拱门外,朝露快步而来,神色略有些不安:“姑娘,府外有人求见。”


    来人身份略有些尴尬,又见有外人在场,朝露有所顾忌,并未直言,而是看了眼主子,又看了眼宋家姑娘,等待示下。


    朝露做事向来稳妥,不过是有人求见,何故神色张惶。沈青黎理了理思绪,不觉上门求见她的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人名,只平静道:“何人求见,但说无妨。”


    即便得了允准,朝露心中仍有几分顾忌,只压低声音道:“是令国公府的世子,林少煊。”


    沈青黎蹙眉,来人竟是林少煊,难怪朝露瞻前顾后。如今她已定下婚事,林少煊身份确有几分尴尬,可他并非纠缠之人,何故会在此时上门求见呢,沈青黎不解。


    “可有说何事?”沈青黎问。


    “有。”朝露点头,仍旧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但说无妨。”沈青黎直言。


    朝露点了点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林公子说,林府嫡女,他的嫡亲妹妹林意瑶,死在了枫树林中。”


    “今日前来,是想询问姑娘,此前是否察觉不对,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第28章


    林意瑶死了?


    沈青黎双眸瞪大, 粉唇微启,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此外,令她惊诧的除了林意瑶突如其来的死讯外, 更还有朝露小心翼翼说出的那句“死在了枫树林中”。


    枫树林,太子精心布局的地方。


    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此事定然与萧珩有关。可何人能在萧珩眼皮子底下杀害林意瑶呢?又或者说,此事本就与萧珩有关,甚至,极有可能他就那个始作俑者。


    但这个想法涌出的第一时间,就被沈青黎自己否定了。


    萧珩怎么会对林意瑶下杀手。前世他便对她深情脉脉, 恨不得废了自己,立林意瑶为太子正妃。这一世,虽未到嫁入东宫的时候, 但二人间青梅竹马的情谊仍在,萧珩未表明心意只是碍于身份,他心中不可能将其割舍,更遑论下手杀她。


    可林意瑶死的确实蹊跷,沈青黎细眉紧蹙, 一时根本想不明白。


    而站在一旁的宋嫣宁却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她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先是震惊,而后是疑虑, 紧接着便被一阵强烈的后怕之感包围。


    枫树林,那不正是那日她走失的地方吗, 居然有人死在那里……


    宋嫣宁脚下一软, 险些栽倒下去,幸而沈青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身子。


    沈青黎被宋嫣宁泛白到有些发紫的面色吓了一跳,待将人扶稳后, 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失态的原因。那日宋嫣宁在枫树林中走失,定是想到了自己的类似遭遇,方才如此。


    “别怕。”沈青黎一边轻抚对方脊背,一边柔声安抚。


    “我,我没事……沈姐姐你,你先见客吧……”宋嫣宁想要强撑,但苍白的面色和支吾的言语都将她内心惧怕暴露无疑。


    沈青黎扶人在院中石凳坐下:“我先派人将兄长叫来此处陪着你,待人来了,我再去见客。”


    听到呈渊哥哥要来,宋嫣宁心中一下安定不少,微微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见人应下,沈青黎又看向朝露,吩咐道:“先将人引到外院偏厅,我稍后便来。”


    林少煊既选在这个时间前来寻她,还追问是否留意什么线索,那便说明他也对林意瑶的死存有疑虑。二人虽未能结缘,但普通寻常的情谊仍在,人既来了,与他相谈一二,若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她定义不容辞。此事太过蹊跷,加之嫣宁此前遭遇,不仅令她心生疑窦,更令她忌惮防备,与林少煊相谈一二,或能多了解些线索。


    朝露连忙应声:“是。”


    **


    偏厅。


    暖黄朝阳斜斜照入,林少煊焦灼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发髻微凌乱,身上的雪白锦衣脏污不堪,与平日见他时温润整洁的样貌全然不同。


    活了两世,沈青黎还是头一次见林少煊如此,想起前世春日宴后,兄长一路快马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当时也是如此焦急之态,沈青黎不由心生感慨,在门外停顿片刻,随即抬脚进去:“世子。”


    “青黎妹妹。”林少煊回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称呼太过亲密,春狩发生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他方至此,又听沈府已然接下赐婚圣旨,如今眼前明媚柔婉的少女已然不是他可以肖想倾慕的青黎妹妹,而是待嫁的晋王妃。


    本就灰心丧气的一颗心倏然又抽痛了一下,林少煊站定,改了称呼,礼数周全道:“沈姑娘。”


    “想来府上婢女已将林某来意说明,”近来忙得焦头烂额,林少煊已没了寒暄的力气和心思,加之时间紧迫,府中还有许多事情需他回去处理,故开门见山道,“舍妹意瑶……”


    “死在了婺山的枫树林中。”


    沈青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对方来意,随即出言宽慰:“世子节哀。”语调中带了几分发自真心的哀婉。


    两世为人,林意瑶虽都是春日宴时的帮凶,但此刻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死讯,沈青黎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报复的快意。前世的林意瑶曾在东宫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活得比自己还命长,如今突闻死讯,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早亡的自己,心中倍感唏嘘。


    “世子既在此时找到我,想是心中有所犹疑,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但说无妨。”


    青黎妹妹行事仍是如此利落,不拖泥带水,林少煊点头,直接将心中所想直言道出:“林某怀疑,意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林少煊所言和她心中猜测相同,沈青黎面上略见惊诧之色,却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对方将余下的话说出。


    林少煊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沈青黎是头一个未将自己想法直接否定之人,倾诉念头又坚定了几分,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夜大雨,太子殿下于帐中昏迷不醒,意瑶挂心前去探望,待雨停天微亮时,方才返回。”


    林少煊将那日事情清晰有序地道出:“意瑶去时是满心期待欢喜的,但回帐之后,却心情大变,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后又脾气大发,将帐内东西摔了个遍。”


    “我派人打听过,那日意瑶探望太子之时,入内侍奉了许久。太子殿下本昏迷不醒,连太医都发愁,但意瑶的探望照拂下,方才转醒,且他二人在帐内交谈许久,意瑶在太子帐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开。”


    “你是怀疑太子在那一个时辰中对林意瑶做了什么?”沈青黎听对方口气问道。


    林少煊摇了摇头:“有件事情不怕告诉你知,意瑶早就钟情太子殿下。”


    沈青黎当然未感讶异,只在心中默想,原来林少煊早知此事。


    “做了什么倒是没多大可能,但交谈内容定有古怪。意瑶情绪本已平和不少,但那晚探望太子回来之后,却又突然复发,实在有所蹊跷。”


    “我怕她出事,所以始终派人在帐外守着,雨停天亮之后,意瑶砸累了东西,沉沉睡去,近午时转醒,说想吃东西,我这才放心下来,前去吩咐下人准备。可等东西煮好后,帐中却寻不见意瑶身影,我即刻派人去寻,却如何都搜寻不到。”


    林少煊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自责和丧气:“我在山中寻了三日,最后却只在枫树林中捕兽陷阱中寻到意瑶的尸首……”


    听到“捕兽陷阱”几字时,沈青黎心口一震:“你是说,林意瑶死在了捕兽陷阱中?”


    林少煊点头,开口声音悲痛中带着绝望:“身坠阱中,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竹脊穿插入胸,死时双目瞪圆,样貌狰狞惨烈。”


    心口又是剧烈地一震,对于捕兽陷阱沈青黎并不陌生,那日她掉入的那个是萧珩专门布置,内里未有竹脊,而林少煊所言的陷阱是真正的陷阱,尤其那句“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更是同那日她在林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强压下心中巨震,许久,方才看向林少煊,假装镇定地开口:“所以世子今日特意前来,是想问我什么?”


    林少煊在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事关意瑶性命:“林某想问,那日沈姑娘坠入陷阱时,是否被圈制住左脚,阱中是否布有竹脊,林中陷阱为何各不相同?”


    “我逐一查看过,林中陷阱皆为新制,绝非寻常猎户所制,沈姑娘可有想过,那些陷阱,究竟是何人所布?”


    沈青黎被最后一句话,问得头皮发麻。眼下看来,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可林意瑶明明是萧珩心爱之人,他何为对她痛下杀手呢?


    逻辑不通,沈青黎想不明白。


    可若说意外,听林少煊方才所言,也实难令人信服。沈青黎眉心越蹙越紧,思忖许久,方才开口:“听世子所言,林意瑶坠落陷阱和我先前坠落的大相径庭,差别只在竹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不能锁定凶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等同于以卵击石,世子合该三思而后行。”


    林少煊仰天长叹:“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话毕,又将头埋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灰心丧气地自责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意瑶一同前往春狩散心,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世子合该将力气留着,做有用的事。”沈青黎自认不会安慰人,这句安慰的话,还是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彼时萧赫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去追查真相,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面对林少煊,她不敢说,留着力气追查真相这样的话,只能说些含糊的宽心话,以表宽慰。


    林少煊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两世对自己温和以待之人,即便和林意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仇,此刻看着林少煊失去家人之痛,沈青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方才林少煊对林意瑶死状的描述,沈青黎清晰记在脑中,若想弄清真相,单在此听林少煊的一面之词必然不够。


    “林家可将林意瑶的尸首抬回府中?若是方便,我想亲去府上吊唁一二。”沈青黎道。


    几日过去,枫树林中的蛛丝马迹必然早已被萧珩清理干净,但林意瑶身上的伤痕却仍留有。若林少煊有意追查,查看尸首上的伤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


    旁人听说此事,都觉晦气,避之不及,唯青黎妹妹听后非但不嫌,还主动提出要上门吊唁。林少煊感激地点了点头:“家父怕损颜面,不愿请大夫查看伤势,我虽认同此做法,但却未得允准,舍妹尸首如今暂安放在灵堂,林家上下亦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字不提。”


    “青黎妹妹若是愿意,随时可至府上。”


    “好。”沈青黎刚应完话,未及她说出“现在就可”几字,只听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来得是府中侍从,脚步疾快:“禀小姐,晋王府又送了几箱聘礼来,晋王殿下亦来了府上,此刻正在前厅,老爷问,小姐是否要去厅中见客?”


    沈青黎实没想到今日的侯府会这么热闹,思忖片刻,回道:“稍待片刻,待我梳妆得宜后就来。”


    “是。”


    侍从应声离开,偏厅又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状态,林少煊恋恋不舍地看对方一眼,知道自己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多谢青黎妹妹忙中抽空见我,府上还有事待我回去处理。”林少煊拱手,说话声有气无力,他心知这个称呼不妥,但却还是很想自私地唤她一声青黎妹妹,就算是给自己灰沉绝望的心留下一点点光亮吧。


    “先行一步,叨扰了。”


    沈青黎也没有客套,只点了点头温声道:“世子慢走。”随即唤了名厅外等候的侍从将人好生送离。


    沈青黎感慨地目送对方离开,未及回神,只觉身侧光亮渐渐暗下,眼前映下一颀长身影,沈青黎偏头看去,倏然才见萧赫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背光而立,英挺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下,显出几分锋锐和冷峻。


    沈青黎被吓了一跳。


    方才还听说人在前厅,此刻便突然出现在此,他好像总是这样的出其不意,且能在沈府中来去自如地走动,就像上回他突然出现在兰亭轩一般。


    心口突突骤跳两下,沈青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少煊离开的方向,萧赫突然来到,不知是否看见二人对话。念头生出,沈青黎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她确和萧赫定下婚约,但和林少煊的对话也是光明正大,她心虚什么?


    许是对方眼神太过幽沉冰冷所致,沈青黎如此想着,很快回拢起思绪回身往前几步,见礼道:“三殿下安好。”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多言,也未说明来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婚事已定,按说对方来府也算合情合理之事,但萧赫来府的频次是否略高了些,且观其神色,不见多少喜悦。


    “三殿下今日来府是……?”沈青黎不禁问道。


    “礼部虽已备下聘礼,但礼不可废,晋王府的聘礼也该送到。”


    顿一下,又反问了一句:“大雍未有定下婚事后,男女不得相见的规矩吧?”


    沈青黎愣了一下,确实没有此等规矩,但这样的话虽是从萧赫口中如此正色说出,但怎么听却都不像在同她论礼,而像是有几分……气恼?


    沈青黎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是林少煊离开的方向,眼下已是空无一人,但萧赫所到具体时辰她却不知,难不成是?


    心中如此猜想,沈青黎缓缓开了口,语气从容平缓:“不瞒殿下,方才令国公府的林世子恰来过此处。”


    话音落,见对方未有回应,沈青黎抬眼看了对方一瞬,许是光亮阴影的错觉,只觉对方眼底冷峻之色稍缓,转而多了几分柔和。


    她继续道:“林世子方过府来见,是因林家出了事,林府嫡女意外死在了婺山枫树林中。”


    “我从前与林世子有几分交情,加之你我二人此前在枫树林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故他来此,是为向我打听些线索。”


    末了,还不忘多加一句:“除此之外,并无旁事。”


    有风吹过,将头顶的杏花枝木叶吹得微微颤动,二人于树下相视而立,晃动的斑驳阴影似为男子冷淡如冰的面色添了几分暖意。


    “三殿下可知道,府上曾有意与林家议亲?”话既说到了如此地步,沈青黎索性将先前议亲的事一并说出。如今她已是准晋王妃了,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王妃的位置,即便二人之间没有感情,但萧赫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从前的过往还是先同他说清楚为好。否则若在日后的某一天,事情被人挖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图惹麻烦。


    正如前世,她嫁入东宫后的一日,先前和林少煊议亲相看的事情传到萧珩耳朵里,惹得他勃然大怒。林意瑶是林少煊的胞妹,此事她早知晓,从未提起,却在她嫁入东宫后的某一日悄然传开,不是有意为之,还是什么。


    那时的沈青黎不解,萧珩明明知道她和林少煊之间并无什么,也对自己没有感情,为何会发如此怒气。后来在禁足时,她方才想明白,萧珩觉得折损的是颜面,是他自以为是的男子气度,与两人间是否存有真感情无关。


    这一世,即将与晋王成婚,她倒不认为萧赫会如太子一般自私狭隘,只是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提前避开最好。既可免去不少麻烦,也是她对未来夫君的坦诚和尊重。


    “知道,”萧赫沉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又如何,事情已然过去,你既说过往后会真心实意地做好晋王妃,而我也亲口应下这门婚事,便代表,我相信你。”


    “今日来府,除拜访沈将军外,也是为增送聘礼,除了先前的珠玉布帛外,另还有些软柔毛皮,是春狩时抽空猎得,”萧赫将话题扯开,同样的解释,此时再听,怎么都让人觉得顺耳许多,“箱笼和礼单已然由府中侍从收下,望阿黎喜欢。”


    沈青黎一怔,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反观晋王,两次亲自来府,亲送礼聘礼,光是这份诚心,足以令人为之动容。


    “多谢三殿下。”沈青黎屈膝盈盈一拜,恳言道谢。


    “时候不早了,我……”萧赫看着眼前看似娇弱柔顺的少女,欲言又止。


    沈青黎尚垂着眼,心中正等着对方将后半句“我先行一步”说出口,心中惦记着林意瑶的意外之死,若要去林府查看伤势,自是越早越好。


    心中如此想着,却听头顶传来男子深沉的嗓音:“不知阿黎是否想去令国公府一趟?”


    本低低垂落的双眸倏然一动,沈青黎不知对方如何看穿她心思的,并未回话,心中正掂量着如何应答之时,只听对方又道:“正好顺路,愿与阿黎同往。”


    话毕,又补一句:“若真是太子所为,他必会安插人手在国公府外,独行危险。我的身份不便与你一同入府,只同路前往,在外等候。”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萧赫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打算,连接下来外出行事的种种危险、细节都已提前想到。心思如此敏锐、缜密、是沈青黎没料想到的。


    不仅如此,同行却只在外等候这一点,足见贴心。


    话已至此,且沈青黎也没有瞒他的打算,听对方如此言说,索性顺手推舟承了这份好意。


    杏花树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中映着意外和欣然:“那便有劳三殿下陪我走一趟了,阿黎在此先行谢过。”


    作者有话说:赫赫:我陪你去,总比你们俩又单独见面的好。


    第29章


    悬有“沈府”木牌的马车自侧门缓缓而出。


    车身内略显促狭, 二人不得不并肩而坐。


    沈青黎悄然看了眼与身侧之人,萧赫正闭目养着神,身形却依旧端坐挺拔。萧赫是所有皇子中, 唯一入军营历练过的一位,此事她也是前世无意听父亲提过一嘴。好似萧赫的母亲, 已故的柔妃娘娘也是生在武将之家,其母病故之后,不知是何原因,萧赫便远赴南疆。


    大雍北与北狄相邻,南接南靖, 早年皆有重兵驻守。但后来,北狄势力愈发强大,南靖则在十多年前的战乱中四分五裂, 如今已然不足为惧。


    不知萧赫在南疆待了几年,沈青黎从前便觉萧赫周身气度与其他皇子有所不同,身姿峭拔,周身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之势,不似京城里中矜贵的世家公子, 更似征战杀戮的沙场武将。


    平日里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如今单独相处, 静声而坐,他周身上下充斥的那股威压之势便愈发明显起来。


    但不得不承认, 萧赫此人确是极为细心体贴的。


    他主动提出同路前往, 也知以二人如今身份,他尚不便出现在令国公府。故主动弃了他的马在侯府之中,转而与自己同乘这辆逼仄窄小的马车。


    萧赫虽闭着眼,但早就感受到身侧之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本想一路闭着眼, 假装不知,但习武之人的敏锐感知让他实难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注视。


    本搭在腿上的手稍动了动,萧赫缓缓睁了眼,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心中虽做足了对方会倏然睁眼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瞬,多少还是有些始料未及。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沈青黎忙将视线移开,投向窗外。


    “为何对林意瑶的死如此执着?”萧赫的目光仍落在沈青黎面上,仿若对方才她注视自己之事丝毫不知。


    “若我没有记错,春日宴上,助太子暗害于你之人,便是林意瑶吧。”


    车架内,萧赫的语气无波无澜,却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三殿下以为,杀害林意瑶的是何人?”面对萧赫的疑问,沈青黎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向对方。


    “死于枫树林中的捕兽陷阱,答案已不言而喻,”萧赫沉声道,“那陷阱是何人所布,你我皆是清楚。”


    开口便能直接说出林意瑶的死因,沈青黎心中对萧赫在兰亭轩外站了多久一事,难免心生好奇。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心中诸多困惑萦绕。


    目前为止,不论是林少煊所说的林意瑶生前种种异常的线索,还是发现她尸首的位置,还有其余符合常理的推断猜测,全都直指东宫,唯独动机说不通。


    萧珩为何要取林意瑶性命?


    旁人或许不知,唯她最清楚,前世萧珩对林意瑶的种种袒护、偏爱、宠溺。即便今生林意瑶尚未嫁入东宫,但他二人是打小便有的青梅竹马之情,萧珩或许不能处处护着她,但绝不会伤她,更遑论取她性命。


    沈青黎眉头紧蹙,语气缓慢却十分肯定地说道:“萧珩没有杀林意瑶的动机。”


    心中困惑太多,沈青黎不经意间直直道出了萧珩姓名,而非往日恭敬有礼的“太子”二字。


    话音落,萧赫幽深的瞳仁暗了一瞬,既因沈青黎笃定的说话语气,也因她直呼萧珩姓名的异常之举。


    他早觉沈青黎对萧珩的态度不一般,除了表现出的畏惧和避之不及外,她对萧珩和东宫都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上到萧珩喜好、习惯,下到东宫侍卫衣料、佩刀,她都十分了解熟悉,绝不像她先前所说的,春日宴上是他们二者的第一次相遇。


    “何以见得?”萧赫沉声开口,“林意瑶不过区区女流,林家在朝中势力也早不复当年,萧珩若想取她性命,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萧赫所言的道理,沈青黎自然清楚,从理来看,确是如此,但从情看,却是如何说不通的。


    “有一事你或许不知,”沈青黎樱唇微启,试着将心中疑惑道出,“太子对林意瑶有情,他二人乃自幼相识,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沈青黎对太子的了解果然非同一般,同在宫中长大,萧赫尚对此事一无所知,反观沈青黎却是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上位者的心思与常人的多情优柔从不相同,”萧赫语气冰冷且平淡地说道,“即便他二人有些情分,但若是她触及对方利益,又或是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杀人灭口是最简单也是最便捷的办法。”


    道理虽是如此,但萧珩对林意瑶的感情绝非一般,前世的自己亲眼所见。眉心蹙得更紧,沈青黎不知如何对萧赫解释此事,但她心中的想法却仍坚定不改。


    车内本就狭窄,几句争论之间,气氛仿佛变得凝重起来。国公府将至,沈青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望早些看到林意瑶身上伤势,再做判断。


    怎么说萧赫此行都是为了自己而来,争执无意,沈青黎收起念头,倏然才想起自己随身所带之物,只低头从布囊中取出一物,四四方方的形状,外头包着油纸。


    “三殿下,这个给你。”沈青黎止住话题,一改口风,在面上勾出个笑容来。


    见人不接,她又伸着手继续道:“是玉带糕,我亲手做的。”


    萧赫看了眼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并未伸手接过,着实不明为何沈青黎总是执着于给他送各式甜口点心,上次在凌云斋时如此,眼下又是如此。


    他向来不喜甜食。


    尤其是玉带糕。


    目光微动,萧赫随即抬眼看向对方,细碎光影下,少女清亮眼眸中映着她的真诚。


    感受到对方目光,沈青黎亦将目光投向对方,托举点心的双手往前递了递,静待对方接下:“此物是我昨日所做,收在随身的布囊中,虽有些凉了,但味道不差,是殿下惯常喜欢的口味。”


    萧赫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知道对方那句“是你惯常喜欢的口味”是如何自信又笃定地说出口的,正如她方才笃定说出“林意瑶与太子殿下的感情绝非寻常”一般。


    萧赫伸手接过油纸包,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并未放入口中,也未再语言,只将原本打开的油纸复又缓缓阖上。


    车外传来车夫的说话声:“小姐,令国公府到了。”


    来不及继续追问对方喜好,沈青黎低低说了句“委屈三殿下在此等候”后,便掀帘步下马车。


    **


    令国公府祖上曾出过两任宰辅,虽是文臣,却为大雍王朝早年的开疆扩土有着不小功勋,故赐令国公之封,世代承袭。只是到了如今的这一辈,早没了往日的光辉。


    但国公府府邸却仍恢弘气派,高墙红门,铜制的兽首门环在阳光下熠熠夺目。


    大门外并未悬挂白绸,想起林少煊对林意瑶的死心存疑虑,沈青黎上前叩门时,并未说是前来吊唁,只道是来寻世子林少煊。


    侍从开门引路,沈青黎紧随其后,直到步入林少煊所在的外厅,一路都未见到任何白绸之物。


    见沈青黎主动前来,林少煊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而后却面露犹疑之色:“没想青黎妹妹如此快就来了,当真有心。”


    沈青黎对林府的布置本就存疑,此时看见林少煊面上神色,心中更是有些奇怪。可此行到底是应林少煊先前所言,故沈青黎也不绕弯子,只直言说道:“府中可设灵堂,我想拜祭一二。”


    “舍,舍妹……”林少煊目光左右游移,不敢直视对方,只支支吾吾道,“丧事毕竟晦气,舍妹死因存疑,故府上决定不对外放设灵堂,只望妹妹能早些入土为安。”


    林意瑶是府中嫡女,又得林妃喜爱,在府中地位不低,即便死因存疑,也不至于连灵堂都不设一个。且此言和林少煊先前所言大有出入,怎么听都不像真话。


    虽察觉林少煊的异样,但一个多时辰前,他尚还亲自过府求助,加之心中疑问,故沈青黎并不想袖手旁观,只想追查到底:“那意瑶身上的伤势呢?可曾找大夫看过?若是寻宫中太医不便,龙翼军中亦有医术了得的军医,我可请至府中。”


    见对方如此情真意切,林少煊心中略有松动,即便方才答应了不说,但青黎妹妹毕竟是他心上之人,他不想瞒她。


    林少煊略略抬眼,看向对方,“实不相……”


    “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是久不露面,深居简出的令国公本人,“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但家蒙不幸,事事难料,我国公府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顿一下,语气更加笃定且不容置疑:“少煊,你随我来。”


    “管家,送客!”


    未及沈青黎多问,只见老国公意味深长地乜了林少煊一眼,后二人转身离开,未多言一语。身侧的管家朝自己来时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姑娘,这边请。”


    虽满腹疑问,但眼前境况,她却不得不离开。


    前后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步上马车时,连萧赫也有几分意外:“已查看完毕?”


    沈青黎摇头:“并未见到棺椁,被令国公驱了出来。”


    萧赫似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你曾与府上议亲,如今另定婚约,喜事不见,却在国公府办丧事时第一个出现,叫老国公如何作想。”


    沈青黎虽觉萧赫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对于国公府中未见白绸之物仍略感奇怪。


    “此处埋伏有东宫探子,若久留于此,恐引东宫警惕,”萧赫道,“萧珩做事向来会留后手,担心遗留线索,故会在事发地附近派人暗中盯察。附近有东宫的身影,无需再找其他证据,这便是最好证明。”


    “另,马车一路前来,车后便有人始终跟随,若不出所料,也是东宫的人。”


    咬死不放,这不是萧珩的行事风格,但对于沈青黎,萧珩格外上心,几度突破他的底线,故对于东宫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他实难判断。


    “近来若有外出,谨记多带侍卫,勿单独外出。”萧赫嘱咐。


    沈青黎点点头,对自身安危的重视远大于对林意瑶死因的疑惑好奇。马车缓缓驶动,温声道了句“多谢三殿下提醒”,只随车轮转动将心中疑惑抛诸脑后。


    **


    夜色浓重,星稀月淡。


    令国公府,无灯无火的西南角门处,悄然打开。


    一身披墨黑披风,头戴兜帽的纤瘦身影静声而出,未有丝毫停留,径直钻入停在门外的马车上。


    车轮辘辘,马车一路北行,很快消失在狭长幽深的小巷尽头,四下幽静,只余天边一轮无声的弯月,半遮半拢在浓云之中。


    作者有话说:五毛有奖问答,府里出来的是谁?


    第30章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①


    春日将尽,淅淅沥沥的雨水终是停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至初夏。


    自那日从令国公府回来后,她便没再外出。一则是记着萧赫叮嘱的“勿要单独外出”, 二则是近几日忙于筹备婚事,实在不得空外出闲逛。


    不同于前世成婚前的畏惧和忐忑,这一世的婚事是他自己选的,故筹备起来也格外上心,虽说婚事主要由礼部操办, 但是沈府这边的大事小事,还是得由她亲自料理。


    母亲早逝,沈青黎本就对料理附上大小事务十分熟练, 另还有前世执掌东宫事务的经历在,眼下这点事情对她来说,自不再话下,忙碌却不混乱,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倒是父亲在后院见她忙得脚不沾地时,多次心怀愧疚的对她说, 多让管家或者府中嬷嬷帮忙即可。


    沈青黎知道父亲是为母亲早逝一事感到愧疚和遗憾,但她并未觉累, 与前世料理东宫的种种事务相比, 这一点准备全然不在话下。


    林少煊自那日过府询问有关林意瑶死因的线索后,便再无音讯。关于林意瑶的丧事,也只听宋嫣宁来府上提过一嘴,道是丧事低调简单, 如今已然完毕,无人再提。沈青黎心中总觉哪里不对,尤其是那日在令国公府上心中生出的种种怪异之感,但时日飞转,转头皆被忙碌冲淡,转而抛诸脑后。


    连轴转了几日,直到清点至耳房,看见房中堆放满当的箱笼,才恍然想起,这是前几日萧赫亲自送来的那批聘礼。眼前大大小小的箱笼虽已清点完毕,但她却未亲自打开看过。


    “这些都是几日前晋王殿下亲自带人送来的。”看见小姐面上茫然神色,朝露主动提醒。


    沈青黎“哦”了一声,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最多就是萧珩几次只身来府时带给她的一些东西,一张白狐皮,一对白玉耳铛,仅此而已。


    此时看见眼前对放满当的大小箱笼,心中不免好奇。沈青黎走过去,随意打开其中一个,内里是整齐摆放的各色丝绸,花色多样,丝料上乘。


    女子哪有不喜欢这些的,沈青黎莫名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打开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雪白无瑕的白狐皮。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东西取出,毛色光亮、洁白无瑕,确是上佳之色。沈青黎伸手抚了抚柔软顺滑的白狐皮,清亮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之色时,瞬时凝住。


    此物,竟和前世萧珩送自己的那一张,如出一辙。


    站在一旁的朝露看见小姐面上疑惑神情,主动道:“晋王府的侍从搬抬箱笼时特意说了,此物乃晋王殿下前些日子春狩时所猎,不知小姐喜欢何种款式,故送了原皮前来,让小姐您自选样式,做件斗篷或披风都好。”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抹血红之色,狐皮虽不算什么罕见之物,但毛皮正中带有血红之色的却并不常见,且血色、位置皆为一致。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正如前世太多次伤心失意时,独自坐在安和殿内,指尖抚过披盖在身的白狐裘一般。


    沈青黎哑然一笑,她对这块狐皮太熟悉了,绝不会错,这就是前世萧珩赠予她的那一张狐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她一直将视若珍宝之物,她以为萧珩对自己仅有的一点点真心,竟也是个骗局。


    白狐皮并非出自萧珩之手,而是萧赫亲手所猎。


    只是没想时移世易,变化万千,此物竟又到了她手上。


    面上无奈之色渐渐转为欣然一笑,心底一股“再见故人”之感烈烈翻涌,难得她与此物有缘,也难得前世她少有的几件钟情之物,竟都出自晋王之手。


    那只玉石雕篆的兔子是,眼前这张白狐皮亦是。


    “寻个手艺上乘的裁缝,将此物制成披风。另派人去晋王府回个话,就说东西已然收到,我很喜欢,尤其是这张白狐皮。”沈青黎道。


    “另备车,叫沈七在外候着,一会儿我要去一趟东市,亲自挑选几件回礼,算是给晋王的回礼。”即便是青天白日里去人多热闹的东市,沈青黎仍谨记小心为上。


    朝露点头:“是。”


    ……


    半个时辰后,沈府的马车缓缓自大门缓缓驶出,直往东市衔珠阁去。


    初夏的凉风微微拂面,沈青黎坐在车内,掀帘朝车外看去。正值晨日,正是东市热闹的时候,临近东市,周遭愈发热闹起来。热气腾腾的街边面馆,售卖首饰的商贩走卒,各式点心茶水铺子,皆门庭若市。


    烟火之气,最能抚慰人心。微风拂面,目光随着车架行驶而缓缓移动,耳边着细碎却不嘈杂的各种声音,加之今日得了喜欢的白狐皮,沈青黎只觉心情愉悦舒畅。


    临近东市,各坊巷交错纵横,车架行过一处幽深狭长的街巷路口,一阵穿堂风过,将巷口快步走出的女子帷帽斜斜吹起。


    沈青黎本随意流连的目光倏然停住,只见女子慌不择乱地将飞起的白纱摁下。虽不过短短一瞬,但沈青黎却看得清楚,那人是林意瑶贴身的婢女,名唤白莲。前世此人随林意瑶一同陪嫁入宫,是她最信任的人。


    林意瑶刚刚过世,她最信任的贴身婢女却行迹可疑地出现在东市,甚至穿一身娇嫩的粉衣,着实奇怪。


    “沈七,”沈青黎掀帘,扭头冲车外随行护卫的沈七道,“跟上那名戴帷帽的粉衣女子,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一处不可错漏。”


    沈七犹豫:“可护卫小姐一事……”


    “快去!”沈青黎催促,语气不容置疑。白莲如此行迹可疑,必是知道些什么,机会难得,她不想放过。


    “是。”沈七的身影快速消失在眼前。马车内,沈青黎犹豫一瞬,还是对车夫道:“继续往前走,去衔珠阁。”


    马车轻晃,衔珠阁的牌匾渐入眼帘,沈青黎收敛起思绪,缓缓步下马车。今日除了挑选些给晋王的回礼,也想为自己添置些新首饰,毕竟婚事将近,总该有些新气象。


    朝露贪嘴,去了街边的铺子买甜糕,沈青黎站在衔珠阁大门外,静待其买完甜糕,一道入内。


    脚边倏然有两颗石子滚来,低头看去,不过是路边的寻常石子,此处人多,路边孩童玩闹,有碎小石滚来,再正常不过。然抬眼一瞬,只觉头顶一阵黑影笼罩下来,腰上一紧,手臂亦同时被人大力拽过,一切发生的太快,未及沈青黎呼喊反抗,人便已被拖拽进一旁的暗巷之中。


    后背往墙上沉沉一撞,口鼻即刻被人捂住,眼前正对上一双幽暗阴沉的瞳仁,沈青黎心口重重一跳,有那么一瞬甚至感到呼吸不上来,是萧珩。


    正值日光明媚的午后,深幽狭窄的暗巷中亦有一缕光亮从头顶照落。萧珩背光而立,从不轻易外显情绪的眼底尽是阴翳的暗,阴恻、沉郁、说是凶相毕露也不为过,像一只充满攻击性的凶兽。


    沈青黎不知萧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更不知他为何会做出如此不顾后果之事,然眼下,这些都已无瑕去想。两世相遇,她自认对萧珩十分了解,但此刻他眼底的狠厉阴沉之色,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强烈的畏惧之感本能地自心底腾升而起。


    此处为闹市,即便身在阴暗的小巷,看不见周遭景象,但四周往来的车马脚步声,行人交谈声仍清晰可闻。


    不能乱,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沈青黎极力平复下紧张的心绪,握紧微微颤抖的手,用指甲嵌入手心的痛感强压下心中恐惧,试图猜测他心中所想。萧珩既选在这样繁闹多人的地方动手,就是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打算,否则,大庭广众之处,若自己出了任何差池,萧珩自难逃脱干系。


    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惹祸上身,萧珩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尤其这女子还是他心中毫无感情之人,是他眼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她是个已有婚约在身之人,即便沈家兵权诱人,但对萧珩来说,即便再不甘心,对自己下手都是弊大于利的,他是最擅权衡利弊之人,不会做令他难堪的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沈青黎凌乱揪紧的一颗心稍稍缓和下来。


    鼻尖发出呜呜两声轻响,意在示弱,也意在用这种方法告知对方自己有话要说。


    然对方却不放手,反倒又逼近了几分,许是看见对方眼底微红,美眸含泪的可怜的模样,眼底的阴翳方才略微消散。


    “放心,孤不会伤害你的,”语调表面虽听起来平静无波,但却暗含威胁之味,“孤今日来此,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老实回答,只需点头或摇头即可。”


    沈青黎双眼瞪大,而后轻点了点头。


    “你可清楚孤的身份?”虽觉此问有些多此一举,但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惧之色,萧珩觉得还是有必要多问一句,他贵为太子,是京中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之人,若换了其他女子,今日怎么都该是欣喜,何来惧怕。


    沈青黎点头。


    “清楚就好,”萧珩勾了勾嘴角,面上神情比方才缓和不少,语气中多了几分欣喜之意,“若孤说,心悦于你,想娶为妻,许你太子妃之位,你可愿意?”


    沈青黎闻言心头一凛,今日的萧珩实在太过反常,同她以往认识和了解的那个深思熟虑,行事谨慎的萧珩,截然不同。


    两世遭遇,她自认对萧珩的性子十分了解,但此时此刻的这一行径,不仅令她害怕也令她不解。前世,春日宴事发之后,萧珩尚能伪装深情,几度悄然过府探望。但眼下,他究竟是在做什么,行事全然不顾及后果了吗?


    萧珩的行径虽出人意料且不顾后果,但这样的问题抛给她,却是极难回答的。眼下她要做的是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安然离开,鼻尖又呜咽了两声,沈青黎眼瞳微动,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但抵在墙上的右指指尖却缓缓探入袖中,那里有她出门时习惯携带的一片薄刃。


    今日的萧珩太过反常,不论他来意是何,她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和清白。


    对方的温顺、楚楚可怜让萧珩很是满意,明白对方意思,萧珩又道:“聪明的话就别出声,否则,大庭广众之下,孤男寡女于此,传出去,你的婚事怕是难成了。”


    沈青黎立即点头。


    萧珩将捂住对方口鼻的右手缓缓放下,往后稍退一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甚至带了几分诱哄般的温柔:“说吧,孤听着。”


    扑鼻而来的新鲜空气令沈青黎倍感舒适,接连喘了几口气后,她微颤着嗓音道:“女子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过一闺阁女子,无才无德,不敢擅自做主婚事,一切皆听从家中意思,谨遵陛下圣旨。”


    萧珩轻蔑一笑,先前他确把她当成普通寻常的闺阁女子,然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躲过他的精心算计,怎么能让他相信只是巧合,现下还敢搬出“圣旨”二字来压他。


    “你的意思是说,孤没有早晋王一步向进言父皇娶你为妻,所以错失了良缘?”


    萧珩眯了下眼,说话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是在责怪孤吗?”


    沈青黎对萧珩的解读感到哑然,但却不敢反驳,只含糊其辞道:“臣女不敢。”


    “不敢?”萧珩看住她,忽地轻笑一声,“你既敢早早同林家世子相看相谈,也敢和萧赫在宁安寺私会,还敢在春狩时于林间私会!”


    萧珩越说越是激动,本松了桎梏的手忽地又抬起来,紧摁在对方肩头,眼底甚至浮上一层薄薄猩红:“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黎薄肩瑟缩,全然被萧珩这副极端且疯魔的样子吓到了。冷汗自背后渗出,缓缓流下,她从未见过萧珩如此模样,更不敢激怒他。指尖紧紧捏在袖中的薄刃一端,沈青黎不再试图猜测对方心中所想,只求能在最短时间内逃脱此处。


    示弱无用,她便换一个法子。


    沈青黎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对方,强压下几欲颤抖的嗓音,正色道:“臣女斗胆,敢问太子殿下一事?”


    “春日宴上,臣女杯中的迷日红,可是太子殿下派人所下?”


    话音落,只见对方幽暗瞳仁骤然一缩。沈青黎趁势将藏在袖中的薄刃抽-出,直至对方。


    利刃寒光闪现的瞬间,萧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害怕对方手中的凶器,引他注意的,是沈青黎方才所说之言。她不仅知道了春日宴上自己的计谋,还能直接说出“迷日红”三字。


    那日的计划仅有几人知晓,其中活着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沈青黎有几分小聪明在身,能猜到一二,也不可能知道迷日红此物。


    萧珩眯眼思忖片刻,而后抬头,似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全然不顾眼前的利刃,往前迈了一步,狠道:“是林意瑶那个贱人告诉你的?”


    “孤早该杀了她!”


    沈青黎心口骤紧,林意瑶竟真是萧珩所杀?


    握着薄刃的手倏然一抖,沈青黎从未觉得眼前人如此可怕和陌生。意识到对方不惧刀刃且行为疯魔后,沈青黎只将手中利刃收回,转而抵在脖颈上。


    “臣女自认与太子殿下从无交集,也未有得罪,不知殿下为何多次苦苦相逼。臣女是侯府嫡女,父兄手握重兵,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请殿下自重。”


    看见利刃抵在雪白脖颈上的一瞬,萧珩确有一瞬的犹豫,但却很快烟消云散,尤其是听到对方那句“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


    本就是幽深狭窄的小巷,二人距离本就不远,萧珩没动,只冷笑一声,道:“若孤执意如此,你能如何?”


    薄如蝉翼的薄刃本就锋利无比,只需稍稍用力,颈上便已擦破了皮,鲜红的血珠缓缓溢出,沈青黎怒视对方,坚定道:“殿下若再执意如此,臣女便即刻自戕,血溅三尺。”


    萧珩没动,眼神渐渐回复到方才的阴翳沉暗,低声道:“阿黎便这般厌恶我吗?”


    沈青黎不应声,只将抵在自己颈上的薄刃又紧了一分,目视对方的眼底满是决然。


    看着对方白皙脖颈上的血珠,萧珩心中没有来由的揪了一下,仿佛那薄刃伤在自己心头。


    他沉默一瞬,后轻蔑一笑,道:“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侯府如何,晋王又当如何?不过都是孤登基之后的臣子罢了。”


    “别急,你迟早是孤的人,现在不是,待孤登基后,杀了晋王,便是了。”


    沈青黎握住薄刃的手一抖,豆大的血珠自脖颈渗出,顺着雪白脖颈缓缓流下。


    不远处,闹市行人往来的行走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嘈杂中,伴着朝露由远及近的呼喊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萧珩看着对方白腻脖颈上渗出的血珠,心中竟不自觉地隐隐作痛起来,那股揪心的痛感更甚,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孤不急,孤有的是耐心等,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然后……”


    萧珩勾唇一笑,阴恻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骇人。


    他未将话说完,只冷哼一声,随即迈开脚步,朝暗巷另一头无人之处走去。


    沈青黎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呼喊,只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尽头时,握着薄刃的手终是脱力松开,掉落在地。


    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之上,脚下蓦地一软,身子顺着石墙缓缓滑落,沈青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暗巷中,倏然传进朝露呼喊的声音。沈青黎想开口回应,但心中被畏惧包围,她张嘴,却呼喊不出声音,只得拾起地上碎石,用力击打身后石墙。


    声响引来朝露的注意,她先惊呼一声,随即回身叫人,再迅速跑来,待看见小姐脖颈上的伤,手中刚买的热腾糖糕掉了一地,只惊吓得断断续续道:“小姐别,别怕,先离开这里,回府去,去寻大夫治伤……”


    柔软的丝帕抵在颈上,本就不深的伤口止住血流,沈青黎被扶着上了马车,全程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并非害怕他倏然将自己拖拽进空无一人的暗巷,也非害怕他将自己抵在墙上的步步紧逼。令她心生恐惧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萧珩最后说的那一句“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


    朝露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小姐的样子实在看着不妙,朝露不敢问,也不敢多言,只一心想着快些回府。


    “车夫,回府。”车帘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然下一刻,车外传话的却并非车夫应答,而是另一道低沉清润的熟悉男声。


    “阿黎可在车中?”


    万念俱灰的念头倏然止住,沈青黎空洞无光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光亮,她用力清了清嗓,虽已用力全身力气,但开口听着却依然有气无力:“是,是……”


    朝露顺势掀起车帘,车外光线照入,逆着光线,一人一马的高大身影出现眼前。


    沈青黎紧紧绷着的心口倏然一松,是萧赫,真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出自宋词《喜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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