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萧赫本在凌云斋中, 忽听手下来报,称有东宫暗卫忽现衔珠阁外,人数虽然不多, 但行迹却十分可疑。东宫侍卫本就不少,若是寻常办事, 只需调动普通侍卫即可,没必要动暗卫。


    衔珠阁与凌云斋相距不远,本着事出无常的念头,萧赫一面嘱咐手下继续盯着,一面打马前来, 没想却在此见到了挂着沈府木牌的马车。


    此刻,看着车中无力靠坐着的纤瘦身影,看着少女苍白带青的面色, 还有方才她有气无力应的那两声是,虽未有多余言语,但萧赫看出,她不好。


    联想到方才手下所报,萧赫几乎可以断定, 沈青黎的异常定同太子有关。


    沈青黎隔着车帘向外看去,一眼看到的是萧赫身-下高大的骏马, 目光往上,是马上男子的挺括身影, 和被车帘遮挡住的半张面庞。


    察觉出对方的异样, 又见人久不说话,萧赫打马往前几步,直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言毕,作势就要翻身下马。


    “没有。”看见对方动作, 沈青黎连忙道。颈上伤痕明显,若他上前,必然会看见,届时便不好解释了。坐在一旁的朝露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小姐摁住手背,不敢多言。


    从萧赫的角度看去,未见对方的小动作,只听到回应,但今日之事蹊跷,故又多追问了一句:“当真没事?”


    “没事,”沈青黎回道,语气比之方才更加平稳缓和,只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道,“三殿下怎会在此?”


    “恰巧路过。”


    话毕,只看向驾车的马夫,问道:“可是要回侯府?”


    马夫应是。


    萧赫了然,也不多问,不论方才有没有事情发生,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只一扯手中缰绳,调转马头:“恰巧无事,陪你走上一程。”


    马夫没想到堂堂晋王殿下竟要随行护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握着马鞭的手僵住,只等小姐的吩咐。


    沈青黎也没想到萧赫会有此一说,但此提议确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既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又与她保持足够的距离,让自己不至于局促难堪,短暂地愣怔一瞬后,忙道:“那便有劳三殿下了。”


    车帘放下,视线中的截男子身影消失眼前,只余蹄声阵阵。


    马车穿过闹事,耳边不再是吵闹喧嚣声,沈青黎靠坐车中,脑袋脱力地倚在车身之上,听着车外车轮滚动的辘辘声、不急不缓地马蹄声,方才揪紧的一颗心,终是慢慢松弛下来。


    今日之事,绝不能让父兄知道,如春日宴一般,毕竟君臣有别,只要萧珩矢口否认,她便拿他毫无办法,若是萧珩再反咬一口,怕是反噬其身,她不想再让自己发生任何连累家人的事情了。


    但萧赫却不同。


    方才,他于车外问出那句“有事发生”之时,沈青黎不是没有想过将事情全盘告知,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也是太子手足,若她凄楚且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告知,他是不是可以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但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说来奇怪,先前几次见到萧赫,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引其注意,如今婚事已定,他已算是自己半个夫君,她遇事合该大胆同他言说,让他为自己出头,这本就是她一心促成这桩婚事的原因。


    但事到临头,她却生了却步之心。


    罢了,今日说到底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颈上的伤痕也是自己划出的,婚期将近,眼下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横生枝节引得婚事有变,先前自己的谋算岂不全都白费。能如现下这般,有人陪着她走上一程,就走够了。


    马蹄哒哒,响在耳边,沈青黎伸手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入眼的便是随护车旁的高大骏马。


    男人脚踩马镫,身形挺括,腰后悬着的短刀随着马匹行径左右微晃。


    颈上伤口已经止住,虽用丝帕包裹着,但却不难让人看出端倪,尤其是观察敏锐的萧赫。沈青黎不敢将车帘完全掀开,只看着车旁的挺括身影,温声道:“多谢三殿下先前赠礼。”


    “今日外出,本是想买些礼物回赠殿下,但……”沈青黎想起那枚摔落在地的玉佩,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但未见合适的,只能改日另做准备。”


    车外无人应声,半晌,才听对方沉声回了一句:“往后外出,尽量多带些人,若人手不够,可到派人到王府传话。”


    主动和萧赫攀谈,本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心中惧怕,没想对方全然不在意所谓回赠之礼,反而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并直言“人手不够,可派人到王府传话。”


    心头莫名一阵温软,沈青黎怔了怔神,许久,方才低低“嗯”了一声:“多谢殿下。”


    衔珠阁到沈府的距离本就不远,即便一路缓行,半刻钟的功夫便也到了。马车停下,沈青黎踩着矮凳步下马车,回身看见萧赫勒马在距沈府大门不远处停下,未再往前。


    知道这是避嫌的意思,沈青黎并未上前,只站在门口,对着萧赫所在方向远远福身行了一礼。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萧赫略点了点头,后一扯手中缰绳,作势便要离开。


    “三殿下等等……”沈青黎开口叫住对方,而后快步往前走去,解下腰间的环形玉佩,此物乃母亲遗物,她一直视若珍宝,随身携带,前世她为父兄之事几经奔走求人,不得不将此物贱卖以换银两,成为她心中的一个遗憾,今生她本想将此玉佩好好保管,但今日事后,待到成婚之前,她怕是不敢轻易外出了,即便外出,亦不知何时能与萧赫再见,倒不如赶巧,将随身之物相赠。


    “多谢三殿下今日护我一程,”沈青黎说着,将手中玉佩递上,言辞诚挚,“亦多谢三殿下之前几日所赠的白狐皮。”


    萧赫接过玉佩的手一顿,那日送去沈府的物件较多,他颇费了些神思才想起其中一个箱笼中所装的白狐皮,并不算贵重,也不算特别。


    “喜欢便好。”萧赫接过玉佩,淡声回道。


    冰凉的指尖触及对方温热掌心,沈青黎脸上莫名一热,只垂眸微微福身又行了一礼,未再多言,而后转身入了府门。


    大门外,萧赫看着那抹消失门中的少女身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玉佩,质地温润,青翠玉色中流转着浅淡云雾纹络,外形不算特别,但却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目光移开,萧赫未再多想,只将玉佩小心收好,待目送沈青黎步入沈府后,萧赫只屈指吹了个响哨,紧随其后的近卫杨跃闻声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太子今日是否出宫,”萧赫的声音低沉,叫人难辨喜怒,“另派人给景和宫透露点风声,有些事情,还是需皇后出面才行。”


    杨跃抱拳:“是。”


    **


    宫墙垂柳,夕阳返照。


    景和宫中,许皇后与太子相视而坐,共用晚膳。八仙圆桌上,除了皇后平日惯用的斋菜外,特添了两道萧珩喜欢的荤食,宫人皆被遣去了外殿。


    房中略显冷静,许皇后夹了块清蒸白鳝到萧珩碗中,玉箸与磁盘轻触的声音清晰可闻。


    “多谢母后。”萧珩沉声道。


    “本宫食素多年,景和宫已许久不见荤腥,知道你喜欢吃鱼,故本宫今日特命小厨房破了例。”


    许皇后说着,又往萧珩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本就庄重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有些事情,可以由喜好性情肆意妄为,有些却不行。”


    萧珩拨弄鱼肉的手一顿,知道皇后意有所指。他已许久没到景和宫中同母后一起用过膳了,每每试探询问,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应。傍晚,他刚回到东宫不久,便有宫人来请,他便猜到这顿饭绝不简单。


    “本宫先前便不赞成你娶沈氏,如今更是,”见人明白自己意思,许皇后索性开门见山,直言道,“沈家,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


    萧珩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儿臣……”


    “陛下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只要坐稳太子之位,不论文臣武将皆为你所用,何必急于一时。”


    许皇后打断萧珩的话,语气严肃中带了几分怒,她斥道,“本宫原以为你知分寸,有进退,没想你却做出这种糊涂事。”


    “你若是为沈家兵权而铤而走险,本宫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为了沈家女失了分寸,本宫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区区一个女子而已,何故让你乱了心智!”


    四下阒静,萧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细嫩鱼肉中隐约可见的一根细刺,母后啊,您给儿臣“关爱”从来都是这般柔中带刺的,看似关心,实则暗藏威胁。


    萧珩一手握着玉箸,另一隐在桌下的左手则隐隐用力,许久,方才哑声开口:“儿臣不孝,给母后添忧了,多谢母后教诲。”


    何故乱了心智,萧珩在心中默想,他也想知道因何缘故……


    **


    暮色降临,淡黄的夕阳光线渐渐退作苍紫,浓云遮盖微弱的月光,暮色笼罩下来,天边似要迎来一场大雨。


    京郊,白鹤别院。


    林意瑶蜷缩在窗牖密封的房中一角,双手抱膝,面容埋低,浑身蜷紧,身子却仍控制不住地颤抖。


    珩哥哥要杀她。


    自小青梅竹马,她一心想要托付终身的珩哥哥要杀她。


    婺山狩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从太子的营帐出来后,没走多远,便有侍卫带伞寻来,说是太子殿下道,雨夜难行,让她先回营帐避雨,待雨停后再行返回。


    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太子回心转意,故欣然跟着侍卫折返营帐,却在行至半途时,发现与来时所走之路不同。她开口询问,非但无人回答,身后脖颈反倒挨了一计重击。


    她晕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转醒时已身在四下幽暗无人的树林之中。


    她高声质问,直言要见太子殿下,非但没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反倒被人拖拽到一处深渊之中,未及她看清周遭环境,已被人重重一推,尖锐的竹脊自后背而入,直刺心口,锥心彻骨的痛瞬间袭来,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她身处棺椁之中,周遭是高低起伏的啜泣之声。


    胸口没了痛彻心扉的感觉,连带伤痕也没有一处,但脑海中却不时涌入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害怕极了,相比珩哥哥要取她性命一事,脑海突然出现中的离奇画面更令她惧怕。


    如今她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萧珩面目狰狞的一张脸,他双眼赤红,一手紧掐着她的脖颈。


    “是你害了她。”


    “孤早该取你性命。”


    他的声线低而冰冷,比那日在营帐中更令她害怕百倍。


    疾风拍窗,窗牖间隙发出的细碎窸窣声,令她浑身颤抖得更加剧烈。此处各处窗牖密封遮光,叫人难辨白昼和夜晚,但如此疾骤的风声却能叫她感受到,外头要下雨了,也令她本就凌乱无章的一颗心更加恐惧张惶。


    转醒之后,兄长问了她好多问题,但脑子乱得很,耳边也不时充斥着低鸣,她一遍遍惊惧着摇头,求兄长别再问了。


    “求兄长送我离京,就当我已经死了,意瑶不要报仇,意瑶只想离开京城,求兄长送我离京,越远越好。”


    “求兄长送我离京,越远越好……”


    第32章


    夜幕茫茫, 浓云少月。


    初夏的夜本不算闷热,但此时天气沉闷,四下无风, 倏地,天边一声闷雷, 下雨了。


    兰亭轩,沈青黎站在廊下,伴着天边闷雷一道传入耳中的,还有沈七焦急回府禀报的低沉说话声:“属下办事不利,小姐命属下暗暗跟踪那名女子, 死了。”


    “那女子并不会武,属下一路紧跟,未露踪迹,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沈七的满带自责的说话声,“那女子一路北行,似往令国公府方向而去,但快到国公府时,她却不再走动, 左顾右盼地,似在等什么人。”


    “属下于暗处静观其变, 待天色微沉时,忽然两支弩箭射出, 直指那女子。属下当即去追放箭之人, 但那人轻功极好,短短几息便不见了身影。”


    “属下又迅速折返,那女子脖颈中了两箭,已然没了气息。”


    沈七说着, 倏地俯身抱拳,单膝跪地:“属下失察,请小姐降罪。”


    “快快起来,你何罪之有,”沈青黎伸手扶人起身,“对方有备而来,你以少敌多,自难应对。”


    若说先前对林意瑶的死因,还有所怀疑,派沈七暗中去跟白莲,也是为弄清真相,那么今日见过萧珩之后,她已得到了全然肯定的回答。往后不必再查,今日之事,还有杀林意瑶一事,都让她越想越是后怕,如今的萧珩好似比前世更加阴翳难测,不仅行事手段狠辣,做事更是毫无章法,不顾后果。


    “此事并不怪你,”沈青黎回拢思绪,开口说话的声音却还有几分不稳,好在伴着沙沙雨声,听不真切,“时辰已晚,你先下去休息吧。”


    沈七抱拳:“多谢小姐,属下告辞。”


    脑中一直回荡着林意瑶的死,头脑昏昏沉沉的,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了身夏日的轻薄寝衣,侧卧在榻上。


    雨声淅沥,看起来又要下一整夜,回想先前多次的如此雨夜,她或彻夜难眠,或被困于梦中,梦境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支离破碎的前世画面,让她惧怕,却又无法抽离转醒过来。


    墙角的烛灯未熄,又是这般扰人的雨夜,她不敢吹灯,只将身上薄被拢紧了些。


    烛火微晃,微弱的灯影在墙角忽明忽暗,即便闭起双眼,沈青黎仍能感受到房中晃动的光影。窗外雨声绵密,响在耳畔,又似响在她的脑海中,淅淅沥沥。


    前世。


    天色阴沉,密雨斜倾,一阵阵雨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东宫,安和殿。


    沈青黎靠坐在床头,收回诊脉的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子妃虽已调养多日,但体内的寒气尚未完全清除,故还需卧床静养,每日三副的汤药,不可倦怠。”隔着床边纱帘,太医院的方太医沉声说道。


    “有劳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敢问娘娘,近来可是夜不安寝,难以入睡?”方太医又问。


    纱帘后,沈青黎苦笑一下。


    上月,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两万精兵于殁于岐山山谷,父兄战死沙场,下落不明,宫里宫外更是流言四起,道此役是兄长居功自傲、傲慢自大所致。


    一时间,各种追问、讨伐沈家的声音蜂拥而至。沈青黎却是不信,不信兄长会居功自傲,贪功冒进,更不信父亲兄长皆殒命在北疆,不可能……


    收到噩耗的沈青黎当即便昏了过去,施针转醒之后,又苦求萧珩派人查明真相。萧珩不应,她便跪在殿外,久不起身,直到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将她的身体和希望一点点击垮,她晕倒在雨泊之中。


    丧亲之痛,加上冰冷的雨水侵蚀,险些令她丧命,幸得皇后出手,请来太医,又下旨让东宫上下尽心照料,自己方才慢慢好转。


    眼前这位方太医则是病情缓和之后,太医院另行指派而来之人。


    “烦请方太医再开几副助神安眠的汤药给我吧。”沈青黎道。


    “微臣遵命。”笔尖触纸的沙沙声落,方太医将手中宣纸递给站在一旁的朝露。


    “雨天难行,微臣还要赶回太医院,便先行一步了,”话落,方太医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收好,背上肩膀,“微臣告辞。”


    “朝露,送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一阵疾风倏然涌入,隔着纱帘,沈青黎看见方太医随行的药箱中,一张宣纸掉落在地,后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进房中,翻飞卷起。


    门已关上,来不及开口唤人止步,房中无人,沈青黎只得拖着病体趿鞋下榻,将掉落在地的宣纸捡起。


    目光无意一瞥,触及“芫花”二字的一瞬,沈青黎的捏着宣纸的手徒然一僵。


    手中宣纸缓缓展开,沈青黎自上而下仔细阅览。人参、黄芪、当归、川穹……父兄是久经沙场之人,时常受伤,她幼时曾读过些医书,略懂医术。这是一张药方,准确的说,是一张安胎药方。


    方太医是太子“为自己”亲自挑选的,受命于何人自不言而喻,放眼东宫上下,除了自己,便只有林意瑶一名侧妃。但二人水火不容,若是刚刚足月,胎像不稳时,林意瑶必然防范自己如水火,绝不会对安和殿上下透露半个字。


    目光落在纸面的“芫花”二字之上,虽是安胎之方,但她记得,芫花似是滑胎之物,而非安胎。


    沈青黎将宣纸收好,暗暗留了个心思。


    三日后,待方太医再来问诊时,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调养身体、保胎安胎的问题。隔着纱帘,她清楚看见方太医眼底一闪而过的张惶之色,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太子妃如今身体尚未调理妥当,孕育一事,尚还需些时日,否则怕是会有伤身体。”


    “多谢方太医解惑。”沈青黎暗暗揭过话题,只字未提药方之事。


    然当日傍晚,暮雨沉沉之时,她便见朝露神色怪异地快步走入安和殿中,反手关上房门。


    “禀告太子妃,侧妃林氏,滑胎了。”


    朝露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却犹如一颗巨石,倏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一下在她心中激起巨浪。


    戕害东宫子嗣的罪名,何人敢担。那张写有“芫花”二字的药方,方太医受命于何人,答案不言而喻。


    虎毒不食子,萧珩却能对自己的子嗣痛下杀手。这样的人,她还妄图求他为沈家查清真相吗?


    巨大的惊骇过后,沈青黎冷静下来。萧珩此人不仅心术不正,且还毫无人性,若想查清父兄死因,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必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另寻法子。


    “轰隆”一声闷雷响动,沈青黎从梦中惊醒,薄衫上满是渗出的冷汗。


    窗外雨势未停,墙角烛灯光影微晃,耳边雨声沙沙。


    梦魇的次数多了,沈青黎已不像从前那般惊呼惧怕,除了忽然惊醒外,不至于高声惊叫,惊动旁人。


    喘动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握着枚玉雕大雁,是萧赫先前所赠的那一对。她那日细细端详雕刻工艺,后随手放在床头,此时握在手中,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雨势微收,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天快亮了。


    若是从前,梦魇之后的沈青黎必会趿鞋起身,不再独自留于房中,但眼下,手中握着被自己体温捂热的温润玉雕,头脑昏沉,沈青黎翻了个身子,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又入梦乡。


    这一次,她没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明媚春衫彻底换成了轻薄的夏裙,转眼已然入夏。沈府上下继续有条不絮地准备着婚事,但因着先前衔珠阁外发生的意外,沈青黎变得鲜少出门,唯宋嫣宁常常上门拜访,陪她解闷,亦帮了她不少忙。


    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礼部将婚事流程基本拟定,聘礼流水一般地抬进府里。安阳侯府向来行事低调,又常年身在北疆,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沈青黎看着抬进的一个个描金画彩的箱笼,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婚事虽筹备的盛大体面,但沈青黎心里对这种表面的风光排场却没多大兴致,只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倒不是因为婚期将近,而是因为婚期之后的九月,朝中会陆续有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传回,那是父兄北上的起始。


    前世,她和太子的婚期在定在年尾,彼时二人虽未成婚,但一切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故北疆消息传回之后,萧珩门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提出,未免敌北狄贼寇进一步胡作非为,嚣张狂妄,须提前派能坐镇北疆之人北上的提议时,父亲和兄长皆是毫无疑虑的。


    自己虽有所顾虑,但萧珩私下见面时的信誓旦旦,轻而易举地让她放下戒心。


    她致死仍不能忘记,兄长九月离京时,临别之际笑意张扬地对自己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却不想,兄长的这一句话竟是永别。


    院中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


    礼部又有东西送来,是新制的嫁衣。


    沈青黎的思绪被拉回,这一次并未像先前那般,只着人将东西收好,而是上前亲手打开木质箱盖,绯红嫁衣华丽非常,却前世太子妃的嫁衣样式有所不同。


    沈青黎伸手拂过绯红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婚期将至,兄长启程北上的九月也将随之而来。


    这一世,她、沈家,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婚!


    第33章


    七月酷暑, 八月渐散。


    转眼便至八月,立秋虽过,但天气仍热, 不过却少了些盛夏的燥热难耐,早晚多了几分秋日的微凉。


    晋王婚期将至, 此间筹备时间虽短,但礼部却已将大小事宜安排妥当。


    中秋一过,安阳侯府便将意欲团圆普通灯笼摘下,转而换上绣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囍字窗花、鲜妍红绸布装点各处,侯府上下皆沉浸在嫡女即将出嫁的喜庆之中。


    八月廿三, 上上大吉。


    昨日微雨,夜里雨停。先前每逢雨夜,总会辗转反侧断断续续梦到前世, 可没想昨晚沈青黎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醒来时更是神采奕奕。


    地面的积水已被夜风吹干,秋风利爽,长空如洗, 正是个阳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天刚破晓,沈青黎便已起身梳洗装扮。香汤沐浴、长发高盘、施粉布妆, 最后穿上繁复华美的大红喜服。待准备一切得宜时,已近午时。


    沈青黎端坐妆台之前, 静待梳妆的最后一步, 簪发。大雍习俗,女子出嫁当日,梳妆完毕之时,当由母亲为女亲手戴上一枚发簪, 有吉祥如意之意,若是生母早逝的,可由家中福寿绵长的长辈代劳。


    忙碌了小半日,此时房中梳妆的婢女皆已退出,沈青黎静坐椅上,刚经历了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的准备流程,此刻看着铜镜中自己浓妆艳抹的脸,心中竟生出一瞬的恍惚之感。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思绪被打断,沈青黎只当是负责梳妆的嬷嬷入内,没想透过面前铜镜,看见的却一脸严肃的父亲的脸。


    沈青黎回身,又看一眼父亲的脸,又看见他手中所持金簪,开口问安:“父亲。”


    沈崇忠“嗯”了一声,随即行至沈青黎身后站定,手中所持金簪不仅没有放下,反倒是拎了拎袖口,而后缓缓抬起执簪的右手来。


    “父亲这是……?”沈青黎看着父亲架势,狐疑开口。


    沈崇忠清了清嗓,捏着金簪的手来回在沈青黎高耸的盘发上比划起来:“不就是簪发吗,旁人家女儿该有的,我们沈家的女儿也有。”


    沈青黎心头一热,眼角不禁有泪涌出。


    若说方才的准备梳妆皆叫她想起前世,那么此刻,父亲手持金簪,欲亲手为自己簪发的样子,却是全然不同。


    前世成婚之时,兄长已然北上,却未在预定之日返回,父亲心里担忧却因不想影响自己而不敢表现出来。加之先前自己在春日宴上的遭遇,更是令父亲殚精竭虑,故在成婚当日,压根无心做这些细碎小事,气色也远不如现下所见。


    这一世,一切皆已全然不同。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下颌微微抬起,不想叫父亲看见自己红了眼眶的样子。


    沈崇忠乃习武之人,簪发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做,握住金簪的健硕手臂来回在女儿高盘的鬓发间来回比划了几下,许久方才落手,动作颇为小心翼翼。


    精致的并蒂莲镂空金簪插-入发间,头顶传来父亲浑厚低沉的嗓音:“今日你虽出嫁,却终是沈家人,是我沈崇忠的女儿。如今朝局尚不明朗,晋王妃的位子,怕不好坐,但不论往后如何,沈家永远是你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怕开口说话,眼中的泪会掉下,只重重点了点头。


    沈崇忠也没再说话,只转身默默退出房门,留下一个略有些寂寥和沧桑的背影。


    几个负责梳妆的嬷嬷走入,沈青黎收拢好心中情绪,面上扬起笑颜。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发髻上,吉时将近,外头传来一阵锣鼓喧天,朝露从外头小跑进来,面上满是喜气洋溢:“小姐,外头迎亲队伍来了,就快到了。”


    话毕,待看清自家姑娘一身红衣似火、皓齿红唇、眉眼生姿的样子,不经看直了眼:“小姐真美……”


    沈府门外的街道上,侯府侍卫和晋王府侍卫已各自列队,将前来看热闹观礼的百姓隔绝在外。


    萧赫身骑白马,亲自过府迎亲。吉时已到,沈青黎手执绣有并蒂莲纹绢扇,低头垂目,缓步而出。


    绣着鸳鸯戏水的绣鞋一路踩着红毯而过,侯府大门外,红绸装点的花轿静待其中,攒动的人头已被护卫隔绝在外,不少人手中拿着府上派发的喜糖,热闹却不失秩序井然。


    凤冠上的金色珠帘垂落眼前,不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过珠帘,隔着绢扇,沈青黎看见一身绛红礼服,身形挺拔的萧赫端坐马上。


    沈青黎暗暗舒了口气,吉时已到,随着一声“起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晋王府前去。


    **


    晋王府是萧赫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府邸位于城南永安巷,位置占地皆是城中上乘,唯装潢稍有些陈旧之色,但日常有府兵戍卫,加之少人清幽,总有股肃穆凛然之气围绕,让人不敢靠近。


    然今日,晋王府大门外的肃穆清冷之气全然消散,门口一排排大红灯笼横挂,门前铺满了绯红软实的地毯,就连大门两边平日威严的石狮子都在脖颈上挂上了带花的大红绸带,显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主持婚事的礼官乃礼部特派,随着一声高亢的“吉时到——”,鼓声鞭炮齐鸣,萧赫翻身下马,随即踩着红毡朝喜轿走去,正欲伸手牵起新娘的手,却听人群外隐隐传来一阵骚动,隐约间似听到“太子”名号。


    沈青黎心口一紧,抬起的手微微一颤。


    却在下一秒被人牢牢握住,耳边低低传来一声“别慌,我自有安排”,随即便被牵引着往前走去,直到行至王府大门外的火盆时,听身后骚动声弱,似已平息了一般,沈青黎没再多想,只抬脚迈步,跨过火盆,步伐坚定地入了晋王府。


    三拜过后,随着一声“礼成,送入洞房”,拜堂之事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新房设在晋王惯常住的松风居中,位于府邸东南侧,萧赫牵着红绸在前引路,回首看见对方拽进红绸的手,察觉出她的紧张,索性将红绸拿开,牵起她的手。


    二人的手再次相触交握,萧赫能明显感到对方手心的冰凉,本打算入洞房后再解释的话,提前说了出来:“方才府门之外,是太子的人前来送礼,之所以选在落轿的节骨眼上,便是有意为之。”


    “此事我早有准备,故一早已派人盯紧东宫动向,若太子外出,我的人即刻去请皇后。好在他能分得清轻重,只是派人前来送礼,现下已被拦截在外。”萧赫沉声开口,语调中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之意。


    沈青黎静静听着,心却一下安定不少,眼下不是多言的时候,只将稍稍用力地回握住对方,以示明白。


    夫妻二人情深似笃地手拉着手,沈青黎虽有绢扇遮面,但眼角却能瞥见对方侧颜,搭在萧赫掌心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步伐也比先前快了许多。


    过曲廊,入院门,松风居外候着的婢女早将新房房门打开,齐齐排开。待见晋王和王妃步入新房后,训练有素地将门阖上,未有一人跟随入内。


    耳边喧嚣在房门阖上的一瞬全都隔绝在外,沈青黎用眼角余光瞥见房中无人,待被扶着缓坐在榻上时,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渐渐落回了肚里。


    被握了一路的左手松开,沈青黎握着绢扇的右手也跟着一顿,似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被松开的左手莫名僵了一瞬后,而后便规规矩矩地搭放在腿上,举着绢扇的右手则一动不动,略有几分僵硬。


    松风居距前厅尚有一段距离,房门将喧嚣隔绝在外,房中很静,只依稀听见前厅的热闹喧哗。


    脚步声止,房中莫名静了一瞬,沈青黎回忆着成婚的步骤,接下来萧赫该出前厅宴客,自己静坐于此,待天黑客散之后,方才能将绢扇取下,面见夫君。思此,沈青黎稍稍动了动发僵的右手手腕,静待对方离开。


    “我先将你绢扇取下,再去前厅宴客不迟。”留意到对方转动手腕的细节,萧赫道。


    沈青黎却是怔了一下,遥想前世,她整整一晚执扇静坐,不敢做丝毫逾礼之事,待更深露重,太子醉醺醺地回院之时,手腕僵得差点动弹不了。


    那时的自己太单纯也太老实了,今日原本想着,待人离开之后,便自行放下绢扇,活动活动手腕,却不想,对方竟直言道“先将绢扇取下,再去前厅宴客不迟”这般贴心之言。


    思绪回拢,沈青黎轻点了点头。


    眼前光线一点点变亮,沈青黎杏目微垂,直到眼前绢扇全然移开,方才缓缓抬眼。


    眼前正对上一双深邃墨眸,沈青黎有一瞬的晃神,眼前场景,竟有几分似宛园假山后初见时四目相对的样子。静看却又不似,不知是不是满屋红烛摇曳的关系,她在他眼底,竟看见几分柔情。


    萧赫略微俯身,两指触及绢扇边缘,缓缓将绢扇移开。


    最先露出的是少女低垂着的眉眼,借着身量,萧赫头一次这般细致且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细密羽睫低低垂下,描了精致妆容的杏眼映着红衣红烛,将原本清亮纯然的眼眸映出几分妩媚。烛火摇曳,暖黄烛光在少女面上拢上一层珍珠似的光晕,将本就眉目如画的眉眼衬得更加楚楚动人。


    眉眼下,是挺翘的琼鼻,绢扇缓缓下移,露出少女嫣红的唇,鲜妍、润泽,衬着如雪肌肤,愈发勾人心魄。萧赫拨扇的手一顿,索性将绢扇直接移开取下。


    对方似并不意外,只在绢扇移开的同时,缓缓抬起眉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眼前人红唇微启,轻轻柔柔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这称呼令萧赫多少有些猝不及防,目光避开,萧赫转身执起圆桌上的银质酒壶,抬手斟了两杯酒。


    沈青黎见他手上动作,明白这是喝合卺酒也要提前的意思,左右为自己省了麻烦,沈青黎缓缓起身,走至圆桌旁,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


    银质酒杯拿在手中,透着丝丝冰凉。沈青黎一手执着酒杯,另一手将垂在面前的金珠流苏拨至一旁,动作颇有些不自在的迟缓,执杯的右手正欲穿过眼前弯曲的手臂时,对方身子倏然往前倾了一倾。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沈青黎轻而易举地环上了对方手臂,但心口却莫名快了一拍。脚尖微微垫起,下颌抬起,沈青黎仰头将杯中酒水缓缓饮下。


    楹窗之外,有风拂过,将桌上红烛吹得轻轻一晃,亦将墙上二人身影映得愈发缠绵悱恻。


    薄酒入喉,是微甜的果子酒。两人不过咫尺距离,沈青黎目光瞥见一身绛红婚服的萧赫,倏然有一念头浮现脑中。


    犹记前世,她曾问过他:“不知三殿下可有心仪之人,若有,青黎愿尽绵薄之力,为殿下牵线搭桥,只当是还殿下的一点点恩情。”


    然得到的却是对方冰冷的回答:“我心中唯有权势地位,再无其他。”


    起初,沈青黎只当是二人交情不够,所以对方不欲言说,可直到后来陛下多次询问、意图赐婚都被萧赫挡回之后,沈青黎方才信了他的话,直到她死时,萧赫仍未娶妻。


    不知后来如何了……


    沈青黎心里思忖着此事,微微出神,合卺酒虽已入喉,但环在对方臂上的手却迟迟未有收回,直到察觉臂上被人牵了一下,恍然回神,方才缓缓把手收回。


    酒杯放下的一瞬,听见头顶有男声传来:“你且先在此休息,不必拘束,饿了便用些茶水点心,晋王府戒备森严,外人难以进入,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沈青黎点头,明白这是安抚执意,方才的“意外”是在晋王府外发生,眼下已入了府门,又身在主院,自不用担心。对于晋王府的守卫能力、晋王的手段能力,她从来都是确信的,如今礼已成,她和萧赫更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何来担心一说。


    倒是对晋王的这一声安慰感到些许意外,沈青黎看着男子挺阔的背影,暗暗想着。


    晋王离开,朝露夕露两名陪嫁婢女忙迎了进来,见主子已然取了绢扇,也已然饮下合卺酒,相视一笑,夕露忙端了热茶和点心上前:“晋王殿下吩咐奴婢好好照顾小姐,不必拘礼。”


    “现下该叫王妃。”朝露正色道。


    沈青黎被逗笑,点心茶水便不必了,只稍稍活动了下发酸肩颈,而后环顾四周。


    房中各处皆有红绸装点,远处窗纱上贴了大红“囍”字的窗花,进出床榻两侧金钩悬起的绯红幔帐,铺了红绸的圆桌上,装了合卺酒的银质雕花酒壶,静置其上。


    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晋王府,松风居。


    前世虽到过晋王府,但却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来的,彼时只在外院短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未踏进松风居半步,更遑论这件屋子。当时虽有好奇,但因着太子妃的身份,只能将心中好奇压下,尽力做好她端庄守礼的太子妃。


    如今,再入晋王府,一切皆已全然不同。此刻,看着眼前之景,虽陌生,却有几分新奇。


    沈青黎长长舒了口气,这一世,她终不必被困在东宫那一小方天地终了。


    礼成,她现已是晋王妃了,是王府的半个主人。


    不,礼尚未成,现下还差了一步。


    沈青黎拿起手边铜镜,对镜看去。镜中出现她精心妆容的一张脸,额心的粉红花钿明媚动人,这是大雍女子在新婚当日方才描绘的花钿形状。


    前世的洞房夜,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时,因着春日宴上的“意外”,沈青黎对圆房一事有着说不出的胆怯和畏惧,即便成婚前,宫里的教引嬷嬷已多次教导,但心中的防备和恐惧却如何都难以消散。她多次试着说服自己,但洞房之夜,临到关头时,她却还是发自本能的抗拒。


    起初,萧珩多次好言安慰,温柔以待。后来,便渐渐失了耐心,冷言以对,甚至恶语相向。


    但愿今生,能有所不同吧。


    如今这桩婚事是她一步步谋划而来,除了想借晋王之力对抗太子之外,另还有一点点私心,她好似不排斥萧赫的亲近和碰触。从春日宴假山后的初遇,到后来宁安寺中的受伤换药,再到婺山狩猎时,二人一齐跌入陷阱时的紧抱,她心底皆未生出过抗拒或不适之感,多是处于一种木然的状态。


    这就足够了。


    铜镜中映出少女玉软花柔的一张脸,沈青黎看着镜中自己,唇瓣轻弯,柔媚一笑。


    她有心做好晋王之妻,除了王妃对外该管的王府之事外,对内该尽的人-妻之责。既已夫妻身份相处,有些事情怕也难以避免。且此桩婚事说到底是晋王吃亏,既在明面上与太子相抗衡,又易惹帝王猜忌。


    但他还是应下、并合力促成了婚事。若一些事情上,再让他吃亏,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


    萧赫正在前厅招待宾客。


    婚事是晋王府和安阳侯府的强强联合,京中权贵自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席位满座,热闹非凡。


    向来不喜热闹的萧赫,一改往日清冷面容,对前来道喜的宾客热络相迎。寒暄时,只见杨跃从外快步走来,凑在耳边道:“陛下派人送来贺礼,太子殿下亦遣人前来送礼,二者一前一后,拦不住。”


    萧赫面上神情依旧淡然,一身绛红礼服显得英英贵气,眉目间衬出几分独属于新郎的意气分发:“父皇和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贺礼,自没有拦的道理,请进来。”


    贺礼而已,不过物件,是晋王府锦上添花的好事。今日他已派人盯紧东宫,若有异动,即刻会有人去景和宫知会皇后娘娘。


    前来送礼的乃陛下身边贴身服侍的高公公,东宫掌事太监元禄紧随其后。高公公虽是宦官,但是陛下身边亲信之人,朝中官员皆要给几分薄面,萧赫目光落在其身后的元禄身上,犹记春日宴时,他和沈青黎藏于假山之后,彼时便是元禄带人来寻。


    东宫的一条狗,元禄手上沾染的污血可不少,便连王府近卫,也有几人折损在其手里。


    正是酒酣尽兴时,又有陛下太子派人送来贺礼,众人目光自齐齐落于来人之上。贺词宣读完毕,宾客齐声喝彩,王府管家将锦盒妥帖收好。萧赫目光沉沉落在元禄身上,侧头对站在身边的杨跃低声吩咐了几句。杨跃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后转身从厅中侧门悄然离开。


    萧珩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前来添乱,若再一味忍让,恐怕叫人看轻了晋王府。


    目光收回,萧赫眼底幽深之色不见,转而又是往日般平静淡然之色。


    酒宴过半,该尽的礼数皆已周全,送走了宫中两位公公,萧赫借着酒意上头之由,退离厅中。宾客也都是知礼数、知进退之人,余下几个不识时务的哄闹着将人推至松风居外,也不敢再有闹腾,故一哄而散。


    沈青黎方才已将发上的凤冠取下,眼前没了左右轻晃的垂珠,视线一下清明不少。妆容未褪,繁复的钗环也已摘下,发间只余一根简单的金簪,正是离府前父亲为自己簪上的那一支。


    待听见外头喧闹时,只停了摆弄手指的动作,两手交叠,背脊挺秀地坐在榻上。


    隔着屏风,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朝露夕露看见来人,先恭敬行礼,后看着手势只福身退了出去。听见房门阖上的声响,沈青黎心口莫名一紧,屏风上映出男子颀长的身影,随即是缓缓而来的脚步声。


    萧赫今日穿一身绛红婚服,忙碌了一整日,此时已觉疲惫,入了松风居后,整个人松弛下来,下意识便松了松领口,顺势欲解腰带。待走入里间,绕过屏风,看见端坐榻上的少女身姿时,手上动作却是一顿。


    红烛罗帐,美人娇颜。萧赫目光却没在少女颜如舜华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她的双手之上。少女凝脂般的玉手放于腿上,却非轻放,而是紧紧交叠着,指尖带了几分没有掩藏好的轻颤。


    印象中的沈青黎即便是在面对侍卫搜查、太子暗中算计这等事尚可以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甚至“以成婚为交易”都是从她口中义正言辞地说出。


    萧赫目光落在少女微微翕动的羽睫上,垂眸不语时,怎么看都是一副清扬婉兮、容色含羞的少女样子。萧赫莫名牵了下唇角,到底是才刚及笄的姑娘家,如何会没有怕的时候。


    然想起成婚前,二人间信誓旦旦的约定承诺,萧赫也没了逗弄她的心思,只上前几步,温声道:“若是不习惯,今日我可睡在耳房短榻。”


    “分房也可,但最好稍过几日,不然恐你遭受非议。”


    沈青黎怔一怔,倏然抬头看向对方,脱口道:“不可分房。”


    方才二人饮合卺酒时尚还情意绵绵,没想萧赫宴客回来之后,开口竟就是分房。


    话音落,又觉方才说话语气有些过重,沈青黎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柔声问道:“不知夫君此念从何而起?是青黎哪里做得不好吗?”


    萧赫倒没料到对方反应竟是如此,本是为她着想而说出的话,她既不愿,他也无意。


    目光从少女紧紧交叠的双手上收回,“无妨,那便同榻而眠吧。”


    沈青黎留意到对方的目光,知道过来对方所言是好意,而非疏远,只将本叠放腿上的双手松开,转而垂落在左右两边:“初来此处,暂有几分不适应,但来日方长,青黎会慢慢习惯、适应。”


    婚事是她所提,她自明白成婚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夫妻间坦然相待的道理,起码,她是想坦然待他的。故有些话,早些说开为宜。


    “青黎先前已和殿下定下约定,成婚后,我定尽全力做好晋王妃该尽之责,做好殿下之妻,操持家事、管束下人、宴客迎宾、管束内宅。”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下,轻柔缓和的语气稍有加重:“但却不仅于此。”


    “不论三殿信与不信,除了这些之外,我是真心想当好殿下之妻的。”


    “新婚之夜,怎能委屈殿下睡在耳房短榻,往后更不欲与殿下分房而眠。”


    萧赫怔了一下,没想她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目光又落在她莹白如玉的手上,此刻已非紧紧交叠,而是分开放于双腿两旁,本平顺整齐的绯红床单略微攥出了痕迹。


    萧赫也不多言,只如往常般顺手解了腰带,淡然道:“你别怕就行。”


    话音落,又除了外衫,往屏风上一搭,只着内里的月白中衣,朝净室走去:“我先去沐浴,王妃稍后。”


    沈青黎仍坐在榻上原处,只目光追随着对方,点头道好。净室中隐约传来水声,沈青黎犹豫一瞬,到底没有入内服侍沐浴的勇气,她想好好与他做夫妻不假,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沈青黎如此想着,只从榻上起身,而后坐到妆奁前,取钗篦发。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听净室中水声止,接着有脚步声传出。沈青黎篦发的手停住,铜镜中映照出萧赫的身影,衣襟敞开,镜中甚至依稀可见内里的精壮线条。


    脸上莫名热了一下,心跳也不禁快了几分。


    她虽活了两世,但与男子的身体接触却寥寥无几。前世,因着春日宴的遭遇,她对男子的靠近或碰触都异常排斥,即便是成为太子妃之后,深知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她亦无法说服自己,不抗拒萧珩的碰触及亲密。


    上一世的洞房花烛,便以失败告终。初时萧珩因着沈家权势,尚还耐心安慰、循循诱哄,而后来的她虽忍着心中排斥尽力配合,但皆不如对方之意,她也觉得煎熬。后来,萧珩便慢慢没了耐性,随着林意瑶的入宫,萧珩便极少再来安和殿。


    前世的她,是极排斥男子的靠近和接触的,但这一世,与萧赫的几次接触却不尽然。从春日宴时的初遇,到后来宁安寺中为他上药治伤,再到跌入陷阱时两人的相抱相拥,无一令她感到排斥或不适。


    如今,晋王妃的身份已成定局,那么今日的洞房花烛夜,她也想尽力一试。


    “我已洗漱完毕,王妃自便。”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略带困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一下拉回。


    沈青黎“哦”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心中虽做足了准备,但落到行动上却还是差了几分。沈青黎犹豫一瞬,还是并没敢在外间把婚服脱下,而是合衣朝净室走去。


    萧赫将这些尽收眼底,却不言语,只径直朝床榻走去。


    净室中早备了两大桶热水,一桶方才用过,已凉了大半,另一桶则冒着热气。屏风上搭着刚换下的男子衣衫和暗红绣金的腰封,沈青黎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只低头一心解着自己的大红喜袍,而后将衣物搭在远离男子衣袍的另一侧。


    净室中香膏香露之物也都齐全,但沈青黎却在里面费了不少时间。除衣、盘发、更换寝衣、加之内心的忐忑不安,都让沐浴时间加长不少。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青黎方才沐浴完毕、换好寝衣,从净室内缓缓走出。


    外堂依然华灯如昼,依照大雍习俗,洞房花烛夜的新房,当彻夜华灯不灭才是,即便入睡后,房中都要留一盏烛火,彻夜燃点,寓意为夫妻感情不灭,恩爱绵长。沈青黎缓缓朝寝堂走去,看见萧赫靠坐在床榻里侧,手中拿着本书正在翻看,不知是不是在等自己。


    沈青黎垂着眼,没敢正眼看对方,待行至榻边,目光落在床榻外侧的铺垫整齐的绯色床单时,知道这是留给自己的位置。从前在沈府时她虽一直习惯睡里,但思及大雍惯来有男子睡里、女睡外侧的习惯,沈青黎也没多言,只吹了圆桌上两支明晃晃的红烛,至于床尾案上的那盏花形烛灯则未动,至于外间的那些,得彻夜燃着才行。后才静声除了鞋屈腿坐上-床榻,平缓躺下。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熄了烛灯的房间,更显幽静。沈青黎没动,也没说话,然而心绪却不停翻涌。


    沈青黎边思忖着,边动了动身子,此时她才发现,榻上仅有的一床单独的芙蓉花色锦被,此刻正盖在萧赫身上。眼下正值八月秋日,天气凉爽,虽算不上严寒,但对于仅着了一件轻薄绸缎寝衣的沈青黎来说,自是有些凉的。


    “殿下,我……”


    冷字还未说出,耳畔已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绵软轻柔的锦被倏然覆了上来,连带着男子身上的余温热度。


    没料到对方忽然来这一下,沈青黎心口倏然一跳,本能地缩了下肩头。


    萧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是害怕,现在去耳房睡,还来得及。”


    印象中的沈青黎,极少露出这般小心、惧怕之色,却仍坚持同塌而眠。先前以为她是通透之人,看得清自己想要什么,却不想她竟这般为难自己。他承认,她确生得玉姿貌美,但他却非色令智昏之人,即便没有成婚前的约定承诺,他也绝不会像太子那般,在对方不愿的情况下,对一个女子下-药或是用-强。


    “夫君哪里看出我怕了,”沈青黎翻身朝里,透着昏暗烛光,看向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反驳道,“方才便同殿下说过,我是真心想当好殿下之妻的,不论是操持府中事务,还是其余什么。”


    话毕,沈青黎似为证明什么,也似为自己鼓劲一般,拢在锦被下的手施然抬起,握在对方臂上,身体往前,将二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许多。


    话音徒然止住,虽未道明,但少女倏然拉近的距离,朦胧昏暗的烛光红帐,将后半句未说完的话衬得更加暧昧旎漪。


    鼻尖充斥着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气味,少女软柔的手触在臂上,几缕发丝交糅缠绕,虽绕在臂上,却更似缠在心间。萧赫看向对方,刚沐浴过的人,眼睫微湿,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有微微的粉色沁出,莹润潮湿,暗香浮动。


    呼吸猝然快了一分,但远不到被个小姑娘随意左右的程度。萧赫本平躺着,此时转了个身子,亦侧身面向对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臂顺势一伸,揽在对方腰上。手臂稍稍用力,便将轻盈窈窕的少女带入怀中。


    他最不喜这种被人左右心绪的感觉,手上用力,二人距离徒然拉近,隔着轻薄寝衣,指尖甚至能清晰触及对方肌肤的温软和柔滑细腻。


    萧赫看住对方的眼,手上用力,声低沉:“其余什么?”


    沈青黎心口一撞,既是因对方的突然靠近,也是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明知其中意思,却非要问个明白,显然故意。


    脸上热起来,她不想回答,但先前的话却是自己说亲口说出的,此刻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何况她方才所言皆是肺腑,即便有些许逞能之意在,但赤城以待对方的心,确切切实实是真。


    “其余就是……”握在对方上臂上的手微微发颤,沈青黎索性松了手,转而攀上对方的肩,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到咫尺,沈青黎倾身过去,红唇轻启,柔声道,“就是可以圆房的意思。”


    房中阒静,床尾的微弱烛火倏然跳了一下,却映不清男人眼底幽深的神色。


    昏暗中,二人四目相对,墨发交缠。萧赫目光落在对方的唇瓣上,此刻虽卸了口脂,但依旧饱满红润,带着股莫名的勾人之势。周遭气息似有一瞬的凝结,一时间,只感受到彼此温热交缠的气息。


    梦中支离破碎的“香艳”片段倏然闪过脑中,目光落在少女莹白的颈上,呼吸骤然急了起来,揽在对方腰上的手骤然用力,萧赫身子前倾,倏然覆上了她的唇。


    第34章


    唇上被一阵柔软温热覆上, 身子僵住,沈青黎脑中空白一片,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着狠话, 顷刻便已全然被对方摧毁,不费吹灰之力。


    呼吸倏然急了, 鼻尖满是男子的清冽气息,和头一次在假山后相遇时鼻尖所嗅一模一样,很熟悉,也很好闻,沈青黎被自己脑中蹦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唇上被不轻不重的力道一下下碾磨着, 唇瓣先觉冰凉,后只越来越热,身上亦是。心跳越来越快, 同时亦能感受到对方越贴越近的剧烈心跳,一下一下,分外清晰。绯色逐渐将少女的莹白面颊染红,本清明透亮的眼角亦染了绯色,连带耳廓都微微泛起了红。


    沈青黎紧张地不敢呼吸, 待到唇上力道渐轻,由轻磨转为一点一点的轻吮后, 沈青黎樱唇本能似地微微轻启,吸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下却给了对方机会, 对方似不甘于唇瓣上的流连, 趁此机会撬开她的唇瓣。


    舌尖相触的一瞬,沈青黎只觉浑身一酥,酥麻的感觉自唇舌直冲脑上,再迅速传至四肢百骸。


    本空白一片的脑海中, 此刻仿佛有一簇簇烟花在燃点炸裂,本搭盖在二人肩上的芙蓉锦被顺着肩头缓缓滑下,身上却不觉得凉,只觉得滚热。


    揽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男子身躯压-近过来,二人间本仅剩咫尺的距离顷刻间已然不再。


    呼吸更乱更快了,本轻轻攀在对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无意将对方松垮柔滑的寝衣被轻轻一带,一下便拉扯掉了大半,男子紧实精壮的线条肌理尽显眼前。


    心跳又快了几拍,意识到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的沈青黎,终在此刻感到了一丝理智和畏惧。


    她远没有外表装得那么胆大、淡然、还有嘴硬。


    尚还能动弹的右手吃力抬起,抵在对方胸前轻推了一把。鼻尖轻发出“呜呜”两声,本意求饶,然话音出口,听着却更不妙,似破碎的嘤咛,又似勾人的娇语。


    好在对方理智尚存。


    感受到胸口的轻推,萧赫方才缓缓将唇松开,然揽在对方腰上的手却未松开。


    “还继续吗?”四下幽暗,萧赫沉声开口,本就低沉的嗓音此刻带了些许沙哑。


    沈青黎被亲得四肢绵软,方才那一下推几乎快用尽她浑身力气,好在思绪比身体清醒,此刻听到对方询问,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身上绵软无力,她虽已尽力,但看起来却只是轻摇。


    “还圆房吗?”萧赫却不想轻易放过她,故意又问。


    沈青黎赶忙又摇了摇头,这一下比方才坚定许多。


    烛光微微,床幔轻抚。幽暗光线下,萧赫看着眼前少女脸颊酡红,杏眼迷离、水光潋滟的样子,心中恍然一瞬,若没有方才她的那一下轻推,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揽在对方腰上的手收回,萧赫猝然坐起身来,翻身下榻,而后大步走入净室,阖上房门。


    听到净室中传出的哗哗水声时,沈青黎头脑还是懵怔的,只想着水已冰凉,如何能用?但又不敢起身去问,亦或唤人打水,可转念一想,叫水惹来的误会也并无不可,不是正和她意吗?


    正纠结着,只听净室中水声止。沈青黎忙将身侧锦被拉过,覆在身上,而后盖拢,只将鬓发微乱的脸露在外头,两颊的酡红已散去些许,莹白面颊泛着微微的粉,如春日含苞待放的娇花,纯然中带着诱人的娇艳欲滴。


    从净室内步出的萧赫,将这一幕尽收眼中。他承认沈青黎确生得美貌,也承认先前的旎漪梦境对他有所影响,但他却远远低估了对方撩人的程度。那些本以为可以轻易压制的欲念,却在方才她靠近的一瞬,顷刻坍塌。


    但她并非心甘情愿,今日洞房花烛,往后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不必急于一时。


    目光移开,原本睡在外侧的沈青黎不知何时已悄然滚入内里,萧赫未言,只从床尾的柜子里拿出一床崭新的被褥,展开放在床榻外侧,而后闭目,倒头睡下。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顷刻之间,沈青黎这才发觉自己似占了对方位置,心中犹豫着,却不敢多言。她本就习惯睡在里侧,前世嫁入东宫后,不得不改了习惯睡在外侧,如今索性将错就错,沈青黎眼瞳稍动,偷瞄了眼身旁的男子侧颜,很快将目光收回。


    折腾了一日,本就累了,此刻心绪终于放松,困意浮上来,沈青黎沉沉将眼皮阖上,安然入眠。


    ……


    一夜无梦,沈青黎睁眼醒来时,已近辰时。


    她睡觉认床,前世嫁到东宫后,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整适应,可以说刚到东宫的那半个月,几乎没睡过好觉。原以为今生也是如此,却没想昨晚竟睡得不错。


    沈青黎动了动身子,侧身向外。


    外堂燃了一夜的红烛已经灭了,床尾的那盏烛灯却仍微微亮着,清早的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来,不同于昨夜的昏黄幽暗,此刻天光透亮,床头微微拂动的大红纱帐、圆桌上燃剩半截的花烛、盛着合卺酒的银质酒壶酒盏、当然还有同塌而眠的身侧人之容颜,皆清晰可见。


    昨夜一幕倏然浮现脑中,沈青黎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不知是不是擦破了皮,下唇一角处仍微微觉得热。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心中没多少抵触之意,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身侧人仍闭目睡着,目光停住,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脑中却倏然浮现昨晚他衣襟扯落时,线条分明的线条纹理,沈青黎头一次大胆且近距离地打量起萧赫。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肃然,闭目睡着的萧赫周身少了许多令人不敢靠近的锋锐威逼之气。晨光熹微,将身侧男人的面庞照亮,挺鼻薄唇皆浸润着微光,透着几分英英贵气,而非往日的肃杀之气。


    不得不承认,萧赫生得极其俊朗,只是平日他周身气度太过冷肃,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目光向下,随即落在床尾露出的半截脚踝之上,不知是身上锦被太过厚热,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萧赫的半截右腿并未全然覆盖在锦被之下。


    每个人睡觉或都有一些特殊的习惯或癖好,例如自己,冬日里怕冷,便习惯将身子缩成一团,怀抱暖炉。这许是对方的一个坏习惯吧,沈青黎如此想着,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脚踝的一道伤疤时,赫然停住。


    伤口陈旧,寸余长短,虽不是什么特别的形状,但因位置和所见时机,她对这道疤痕,印象尤为深刻。


    那是在前世,她于东宫意外落水之时所见。


    ……


    前世,


    秋风飒爽,秋意正浓。


    萧珩为贺林意瑶生辰,在东宫设宴。


    彼时,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年,也是父兄北疆战败、生死不明的几个月,朝中因无合适将领带兵抵抗而陷入僵局,朝堂上下暗暗充斥着紧张氛围。


    萧珩却在此时为林意瑶设宴庆生,他自也清楚此举不妥,但此宴庆生是假,借机笼络人心方才是他真正目的。来人大多是林意瑶的娘家人,此外,便是假装赴宴,实则另有所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


    这便是萧珩做事的阴毒之处,以为侧妃庆生为由设宴,若无人注意、无意外发生,那便是一桩平平无奇的庆生宴会而已。若被有心人盯上,传到弹劾的文官或陛下耳朵里,则是侧妃林氏红颜祸水,结合东宫正妃失势,侧妃独宠的情况看,更是确凿无疑。萧珩顶多落个“昏聩”之名,而不会将注意力落在此宴他到底见了什么人,而文官讨伐的“剑锋”也大多会对准林氏,并不会翻起多少浪花。


    那日的沈青黎自也没心思赴宴,只称病不出,但林意瑶显然认为这是一件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之事,多次派人来请,甚至不惜抛出“负责押送北上粮草的兵部侍郎吴倚年,亦赴宴前来”这样的话头,来引自己前去。


    这确是沈青黎的软肋,故那一日,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前去赴宴。


    称病虽只是搪塞的理由,但身子不好却的的确确是真。那段时日的沈青黎,身心俱疲,虽屡传太医来看,但终只是摇头叹息说出那句“心结难解”。汤药日日在服,但身子却始终不曾好过。


    所以,当她顶着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出现在宴上时,萧珩的脸色竟比她还要难看,但林意瑶面上的得意之色,却是再明显不过。众目睽睽,她只择了习上唯一的空位坐下,也是正对风口之处。


    这场生辰宴设在知章湖畔,宴会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她便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凉风,直至宴会后半程,她才得以避开风口,起身走动。


    她循着吴倚年的身影,沿湖走动,却在一转角处失了他的背影,而后倏然被一双大手,重重推入湖中。


    秋日的湖水冰冷寒凉,沈青黎虽谙水性,但也难免在突然落水时呛水,加之连日的病痛折磨,浑身更是惴惴无力。


    身体在一点一点慢慢下坠,周身冰冷无力之时,身后倏然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托起。


    下坠的身体止住,不仅如此,与后背紧紧相贴的紧实胸膛,有阵阵温热传来。


    两臂被稳稳托起,而后一点一点向上游去。头露出水面的一刻,她本能地大口呼吸,然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她想回身对救她之人道谢,却都迷蒙无力。


    意识模糊间,她被一双紧实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她冻得瑟瑟发抖,只本能地蜷缩在对方怀里,那怀抱温暖、踏实、有力、可靠。沈青黎抬头,想看看是何人救她,然头脑昏沉,视线迷离,她只依稀看见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耳边倏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太子妃娘娘”的呼喊声,是宫人在寻她下落。她无力应声,眼下状况也不宜应声,而后男子将她放在湖畔草坪之上,很快转身离开。


    沈青黎几度想要张口说话,却因喉咙呛了水,无法言语,直到对方离开之时,都未能道出一个“谢”字。只在意识模糊间,看见男子右脚脚踝处,一道寸余长的伤痕。


    极力撑起的眼皮终是没了力气,只缓缓阖上,晕了过去。


    沈青黎再睁眼醒来之时,已是两日之后。朝露说自己高烧了两日,太子担忧不已,林侧妃也遭了斥责。


    沈青黎不以为然,她想问及救她之人的情况,却不敢开口,毕竟女子落水,事关清誉,且那人显然也深明此理,故在听到呼喊寻人之声时匆匆离开。


    那日的呼声喊得是“太子妃”,所以那人清楚她的身份……


    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思来想去,没有再问,只将此事埋于心底,说是自己谙于水性,自救游上岸边,却在上岸后因体力不支而无力应声,最终昏倒在地。


    病好之后,才听朝露说,萧珩疑心那日是前去赴宴的林少煊救了自己,也曾派人秘密去查,可那日林少煊虽离了席位一阵子,却从头到脚未曾湿水,最后还是在与知章湖全然相反的花林之中寻见其身影,萧珩这才解了疑心,不再追查,但也下令,不让林意瑶的娘家人再入东宫,尤其是林少煊。


    而前世,沈青黎致死也不知那日救她之人的姓名身份,只始终记得脚踝上的那道伤疤。


    脑海中前世意外落水的记忆翻涌而至,前世救她之人当真是萧赫吗?知章湖并不算大,其中一岸连着东宫,一岸连接御花园,若那日萧赫进宫,又恰巧在御花园中,不是没有救她的可能。


    她虽对那道疤痕印记记忆深刻,但那疤痕并无特别之处,若只是相似或巧合,也不是全无可能。可若真如此,最,前世病好之后,她私下与萧赫见过多次,他却只字未提此事,恍若对她落水一事毫不知情……


    沈青黎看着眼前那道似曾相识的疤痕怔怔出神,萧赫却早已感受到身旁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


    他乃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对于身侧人醒来、翻身的动作皆早有察觉。他向来浅眠、早起,今日睡到这个时辰已是少有,本想着待对方起身后,方睁眼转醒,否则就沈青黎那点小胆,许又要被吓着。却不料,对方非但迟迟不起身,反而观察起他来。


    被人如此盯着的感觉并不算好,尤其对常年习武的萧赫来说。心中压下一手拧上对方脖颈的冲动,萧赫徒然睁眼,转头看向对方。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让沈青黎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脑中关于前世的记忆和疑惑瞬间被冲散,肩头徒然一缩,本就松垮的寝衣衣领倏然下滑,露出细腻雪白的肩头一角。


    目光触及少女肩头雪白,心中自昨夜才压下的某种念头徒然又有升起之势。萧赫将视线移开,只掀被起身,趿鞋下榻,背对着对方沉声道:“今日需入宫谢恩,你若难起身,也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大婚翌日,入宫谢恩乃是宫制,有过前世东宫太子妃的经历,沈青黎对宫规宫制自是十分清楚。若说那道宫墙是前世制约住她的一方有形天地,那么宫规宫制便是道无形枷锁,处处将她压制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如今到了萧赫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一句“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沈青黎怔了一下,而后方才正色道:“自要入宫谢恩的。”


    她自是要遵从宫制的,心中虽不喜那些,但如今既已嫁作晋王妃,她的一言一行便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晋王,她怎可让他落人口舌。


    沈青黎掀开身上被褥,作势便要起身下榻,这才发觉肩头凉意,脸上倏然一热,见对方背对自己,心跳才略微缓了些。


    “那便洗漱更衣,我在外等你。”萧赫背对着她,始终未曾回头,披衫束带很快完成,而后只大步行至外堂,开门步出。


    在外守了一夜的婢女应声而入,在外堂等候,打水端盆、捧衣梳妆各司其职,今日是入宫谢恩的日子,自不能怠慢。朝露和夕露站在一众婢女之前,恭敬有礼地唤了声:“王妃安好。”


    洁面、篦发、更衣,暗红绣金的繁复宫装穿上身,沈青黎对镜看了一眼,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同于朱红明艳的太子妃装束,亲王妃的装束更为低调素雅,头饰亦简洁许多。


    沈青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模样,弯唇一笑,随即步出房门,登上马车,辘辘朝宫城方向而去。


    ……


    朝阳渐升,宫墙垂柳。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之际,堪堪过了巳时。


    宫门处,早有内侍等候在此,待入宫门之后,依宫制,二人当分道而走,晋王去御书房拜见陛下,晋王妃则由内侍领着,往景和宫去拜见皇后。


    方才在马车内时,萧赫一直闭目养身,期间并无交流,快到宫门外时,萧赫方睁了眼,叮嘱了她几句。


    “景和宫与东宫相去甚远,你只需跟领路内侍走即可,宫墙之中,萧珩不敢如何,别怕。”


    耳边仍回荡着男人方才话语。


    萧赫由内侍领着,先行一步,沈青黎转身,跟着另一领路内侍朝前走去。眼前是熟悉的灰墙青瓦,草木高树,景色虽好,于她而言却是牢笼。


    沈青黎深吸口气,索性低头敛目,只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却无人发现,石径小道的阴暗处,一株苍天大树后,闪身躲藏的内侍身影。


    第35章


    再次踏入这座宫城, 心中不免复杂且感慨。沈青黎来时话便很少,此时一路低眉敛目而行,好在旁人看在眼中只觉她是谨慎知礼, 无人看出不对,也无人知晓她复杂心绪和心中的真实想法。


    置身宫城中, 前世的种种记忆不禁纷沓而至。说来凑巧,今生她虽避开了太子算计,另嫁晋王,但皇后娘娘却仍是她名义上的婆母,是她成婚翌日该拜见的人。


    许皇后生在名门, 许家祖上曾出过两人首辅,是当年鼎力支持延庆帝的一脉,有从龙之功。近些年却因帝王多疑, 许家人辞官的辞官,隐退的隐退,在朝中仅几人任着清闲之职,可说大势已去。许皇后除了膝下养育太子之外,在后宫可说没什么存在感。林妃独宠, 许皇后又日日礼佛不问世事,好在与皇帝曾是少年夫妻, 如今感情虽淡,但皇帝体恤, 依然保持着皇后的体面和地位, 只可惜皇后膝下无子。


    萧珩非她所生,而皇后亲育的大皇子,却于八岁早夭,皇后正是因此一蹶不振, 从此不问世事,闭门不出。两年之后,在皇帝的促成下,皇后方才将萧珩养在膝下,性子渐渐开朗起来。但近几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又许是林妃独宠的缘故,许皇后在景和宫吃斋理佛,少问世事。


    这些在后宫并不算什么秘密,沈青黎对皇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前世她虽嫁入东宫,但真正与其打照面的次数并不算多,许多仪式庆典都是能避则避,私下见面更少,只觉她是一个极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之人,对陛下性情更是了如指掌。


    与皇后交流最深的仅有一次,便是在前世沈家出事后。


    那时,她不遗余力地想要查清事情真相,几度恳求太子无果的情况下,甚至一连几日长跪在院中。萧珩对自己置之不理,林意瑶暗自得意,其余人更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最后,是皇后亲来的东宫,将自己扶起,并在高烧之时请来太医。


    那时的自己高烧得迷糊,但依稀间听见皇后之言,却不能久不能忘怀。


    她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有时放下并不意味着无情或是背叛,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待一个时机。”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全自己,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这一番话,算是给当时迷茫无助的沈青黎当头一棒,自此,她悉心养病,不再正面和太子对抗,但却依然没停下暗中调查真相的脚步。


    可惜,她活得时间太短。


    事后,她想向皇后示好,同她亲近,也算在四下无依的宫中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但对方却一一回绝,不再露面。先前自己病重时,她语重心长所说的那一番话,似从未发生过一般。转念一想,皇后乃萧珩养母,做事出发点自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即便她曾出于同情或可怜地对自己说过一番肺腑之言,但她们二人仍是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


    沈青黎思及此处时,已被内侍领到到了景和宫外。


    内里宫人前来引路:“晋王妃,请入内。”


    沈青黎点点头,抬脚跟上。


    景和宫还是老样子,厅中装饰朴素,不见金银玉器,皆为木质摆设,空气中充斥的淡淡檀香,让人闻之安定舒缓。


    正厅中,皇后端坐上首。不同于上回宛园中所见,今日的皇后娘娘,打扮更加朴素淡雅,一身檀色素纱衣,发髻依旧高盘,发间并无金银装点,仅一支木簪,固定发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吧,赐座。”


    上首传来皇后柔和沉稳的说话声,沈青黎起身,于厅中左侧第一张圈椅上坐下,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


    “晋王妃端方有礼,今日一见,与晋王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


    皇后说话语调平缓,说得也是宫里惯用的体面话,听不出多少情绪。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前世自己以太子妃身份面见时,都未见皇后上心,不过说了寥寥几句,送了见面礼,便打发她走了。今生她是晋王妃,皇后更不会对自己上心多少,想来拜见时间只会比前世还要短上许多。


    沈青黎正欲开口言谢,却听上首又传来皇后平稳却带了几分鄙夷的说话声。


    “晋王妃却生得容色照人,此为好事,但切记用在对的地方。”


    “而非蓄意招惹,否则,恐引火上身。”


    沈青黎心跳快了一拍,料到皇后对自己不会上心,但也没想到对方上一秒还温言客套,下一秒却徒然转了态度,不过却也符合皇后性子。心绪很快镇定下来,知道皇后是因为先前太子之事,对自己有所偏见。方才路上还想着,皇后做事出发点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她们二人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眼下便立时印证了这一点。


    无法,对方是皇后,而自己只是晋王妃。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承担旁人的误会。


    沈青黎起身,正欲告罪,却见皇后抬手制止住她。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到初时的平静沉稳:“晋王妃娴静舒雅,端方有礼,本宫很是喜欢。”


    身后站的宫人见状往前,手中用木盘托着一锦盒,皇后又道:“此为见面礼,本宫乏了,晋王妃退下吧。”


    对于宫里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事情,沈青黎早见怪不怪,此番拜见比料想中还快许多,倒也很合她意。


    皇后是这般性子的人,不搭理总比为难要好得多。沈青黎屈膝见礼:“谢皇后娘娘恩典,另,臣女也有一物赠予娘娘。”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是臣女的一点心意,望娘娘不嫌。”沈青黎拿出早准备好的锦盒,双手托于手中。


    此为谢恩时不成文的规矩,皇后虽不喜对方,但也不想费心力在如此小事上为难对方,只眼神示意身边婢女将东西收下。太子近来冒失之举太多,虽因沈氏而起,但终不是沈氏的罪过,怀璧其罪。如今婚事已成,但愿太子能及时止损,不再胡作非为。


    手中锦盒被人取走,沈青黎未有抬头,只恭谦又道:“那臣女不打扰娘娘休息,臣女告退。”


    鼻间萦绕的檀香味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散,沈青黎已跟着宫人从景和宫内步出,方才引路的内侍一直在外候着,此刻见人出来,只躬身行礼,后朝着来时林荫小道的方向,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晋王妃安好,这里请。”


    沈青黎颔首,抬起的脚尚未落在来时的青石板路上,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女声:“晋王妃稍等。”


    沈青黎回身,来人是皇后贴身伺候的安嬷嬷,前世,皇后对东宫的事情管束不多,其中多数都是由眼前这位安嬷嬷传达。可以说安嬷嬷时皇后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宫人。


    想必皇后已然打开自己所赠锦盒,锦盒内是一卷佛罗大师手抄经书,前世皇后苦寻未得,今生机缘巧合之下,沈青黎偶遇此书,便花重金买下。本是随手之举,没想今日却真派上了用场。


    果然,下一刻,听到安嬷嬷开口道:“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亲自送你到宫门。”


    沈青黎点头,装做对对方并不熟悉的样子,客套道:“那便有劳嬷嬷了。”


    引路的内侍见状退至一旁,沈青黎迈步,褚红绣鞋踩在来时走过的青石板路上,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心中原本的担忧消减不少。一路无话,安嬷嬷还是和前世一样不苟言笑。


    皇后喜静,故景和宫四周向来少有宫人走动,此刻走在幽静小路之上,虽有安嬷嬷引路,但不知是自己思虑过重,还是直觉使然,此刻的沈青黎,总觉得四周有一双眼正注视着自己,令她心底有些发毛,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沈青黎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必是自己想多了,却不想,下一刻,视线中便出现了那道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最坏的担忧,还是发生了。


    走在前头的安嬷嬷似对太子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叹惋,见礼过后,并不让开,只不卑不亢道:“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晋王妃离宫。”


    太子并不恼,先前他没少在这老刁奴手上吃亏,母后此举便是有意护着沈青黎,此处又是宫城,萧赫尚在御书房觐见。他虽鬼迷心窍般屡屡被对方左右了心智,这眼下,这点气他尚还沉得住。


    萧珩轻嗤了声,也不多看安嬷嬷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沈青黎身上,道:“孤不过有几句话想对沈氏说,嬷嬷不必护着,孤说完话就走。”


    安嬷嬷沉吟片刻,而后往路旁让了一步:“请殿下别耽搁太久,老奴送完人还要回景和宫交差。”


    萧珩应了一声,随即迈开脚步,不急不缓地朝沈青黎所立之处走去。


    沈青黎垂着眼,虽未抬眼与之对视,但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阴恻、直白、让人浑身难受。


    萧珩目光灼灼,少女一身暗红宫装,金簪装点,衬着雪肌红唇,愈显明媚动人,令人心之神往。但那身宫装却是王妃样式,发髻也是扎眼的妇人髻,虽美艳,却令人心生怒火,忍不住想要上前将她的王妃宫装除下,妇人发髻拨乱。


    脚步终是在距对方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负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他发现,越是靠近她,心中理智的防线便越容易崩塌,正如此刻,心中无端升起的躁动,让他心烦意乱。


    萧珩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她低垂却微微颤抖的眼睫,温声道:“阿黎,我很想你。”


    沈青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却没有应声。经历了上回衔珠阁外的一幕,仿佛本能一般,脊背处不自觉地有冷汗渗出。前世她虽对萧珩憎恶,但却未到害怕的地步,今生他的行径逐愈发癫狂,令她琢磨不透,更令她心生畏惧。


    虽是听起来温柔的语调,但沈青黎却只觉反感,甚至反胃。沈青黎攥紧掌心,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身处宫城,萧珩即便癫狂,却也不敢如在宫外那般,将自己逼于墙角。


    沈青黎压下心中不安,尽量让自己看来平静如常:“臣妇沈氏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


    “你已见过母后了?”萧珩忽略对方刻意加重的“臣妇”二字,见人往后躲,并未上前紧逼,只自顾自道,“这身衣裳不衬你,若是太子妃的话,合该更华丽端庄些。”


    “不过拜见母后的宫制却是相同,孤就当你提前行了此礼,”萧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待日后,便不必再补了。”


    此话虽未彻底挑明了说,但其中之意却已再明显不过。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缓缓滑下,沈青黎只觉这一世的萧珩愈发张狂无度,性情古怪,叫人琢磨不透。


    但好在,他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话虽说得令人畏惧胆寒,但二人间毕竟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不似上回衔珠阁外的墙角相逼,这让沈青黎虽心生忐忑,但还不至于难受至极。


    萧珩盯着对方擦了嫣红口脂却微微抿起的唇,那样的娇艳欲滴,当真想叫人一把采撷而下。却是忍住了,毕竟眼下身处宫中,若就此给自己惹了麻烦,接下来预备送给她的“大礼”又如何相赠呢?


    思此,萧珩阴恻一笑,道:“不必紧张,孤今日不过恰巧路过此处而已,并不会打算如何。”


    “今日偶遇,孤未备新婚贺礼,不过别急,”萧珩勾唇,脸上笑意更甚,却叫人看了愈发毛骨悚然,所说的话,也令人脊背生寒,“孤已备了份大礼,稍过几日……”


    “便为阿黎亲手送上。”


    沈青黎心口一颤,只觉话里有话,想追问,却听站立在旁的安嬷嬷已然开口:“时间紧,还请殿下别耽搁太久。”


    萧珩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脚步虽往后退着,但阴侧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沈青黎面上:“孤已说完话了,就不影响嬷嬷办差了。”


    安嬷嬷福身行礼,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不急不缓:“太子殿下请。”


    萧珩轻嗤一声,面上笑意却是更甚。萧珩看向沈青黎,目光中阴翳仍在,但却多了几分以往从未见过的玩味之色。他今日本也没有将她如何的打算,母后又何必如此多虑。


    “劳烦安嬷嬷走一趟。”萧珩温声回道,随即抬脚往景和宫方向走去,留个沈青黎一个阴恻、玩味的眼神,未再多言。


    眼看人已走远,沈青黎却还站在原地,后背渗出的冷汗将贴身里衣打湿,风一吹,带着瘆人的凉。


    今日在宫中和萧珩的“偶遇”,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萧珩最后那句“备了份大礼”,和脸上阴恻玩味的笑,却实在让她不安。


    心中惴惴不安,沈青黎却无瑕多想,时辰已耽搁不少,眼下当先返回西宫门才是。沈青黎思忖着,抬脚快步往西宫门方向走去。


    **


    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高公公看见晋王,笑逐颜开:“晋王殿下请。”


    身为陛下身边贴身服侍之人,高公公自有着异常敏锐的眼力劲儿,成了婚的晋王殿下,不仅有安阳侯府这样的亲家做背后支持,如今也愈发得陛下亲眼,出入御书房议事的次数甚至比太子还多。


    萧赫入内,目光略过长案上摆放的奏折书册,微垂下眼,拱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延庆帝将手中折子放下,看向今日一身暗红宫装的萧赫,不知是不是衣着的关系,眉眼间少年之气褪去不少,多了些英姿勃发、沉稳持重之气。


    “成了婚,瞧着果然沉稳不少。”延庆帝开口,语气非是御书房议事般肃然,而是轻快松弛。


    萧赫站直身子,嘴角上扬一瞬,回道:“儿臣便将父皇此言,当做是夸赞了。”


    延庆帝朗笑几声,看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古人云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彦之如今都能同朕打趣说笑了。”


    话音落,未及萧赫回话,延庆帝只话锋一转,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成家在前,而立业在后,先前你虽在刑部任职,如今既成了婚,朕打算调你去兵部任职,你意下如何?”


    萧赫倒没想到成婚翌日的谢恩,父皇开口提的第一件事,竟是调他去兵部任职。这其中与沈家必有关联,兵权向来惹帝王忌惮,先前太子想插手兵部,却未得父皇应允,如今这般轻易便调自己去兵部,萧赫眯了眯眼,暂未应声,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父皇既已开口,便是已一早打定了主意,容不得他置喙。萧赫边思忖着,边拱手应允,说话语如往常般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儿臣谨听父皇安排,谢父皇。”


    “若是寻常人家,自是成家立业最好,”延庆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有些感慨,更似话里有话,“但你是朕的儿子,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


    延庆帝抬眼看住萧赫,本平和的目光渐渐锋锐起来,说话语调放得低沉:“沈家虽是重兵在握,但臣子终究只是臣子。”


    “成婚既可笼络臣子,也可不动声色地了解沈家动向,安阳侯爱女,人尽皆知,你既娶了沈家女,便该好好待对方。当然,关爱是互相的,沈崇忠城府深,其女却是他的软肋。”


    “以此切入,取得沈家人的信任,若察觉出异常……”言及此,延庆帝眼中锋锐倏然一闪,却又很快消失不见,转而恢复到方才慈父的嘴脸。


    “彦之啊,你是朕的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赫心头一凛,成婚次日被调去兵部的疑惑顷刻解开,不仅于此,还有春狩时父皇一口应下赐婚时的爽快反应,也在此刻解开了疑惑。


    心绪纷杂,面上却还是往常般平静的样子,眼下来不及理清,萧赫只俯身拱手,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和笃定,道:“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延庆帝微微颔首,本坐直的身体往圈椅椅背上靠去,说话语气似闲话家常,但却话中有话:“高位,向来该由能者居之。”


    顿一下,语气稍有加重:“若你能力在兄长之上,有些担当与责任,并非不可腾挪。”


    言毕,延庆帝只扬了扬手,示意人退下,同时亦转了话锋,语气温和道:“既是成了婚的人,合该多陪陪自己的妻子,护她爱她。”


    “时辰不早了,别让王妃久等了,你且退下吧。”


    萧赫点头,对于父皇表里不一的嘴脸却早不是第一次见,只是对于方才所听内容,一时难以笑话。


    内心波涛翻涌,但面上依旧平静淡然,萧赫拱手:“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的路上,萧赫走得很慢。高公公含笑将他送到御书房下的石阶后,便没再往前,引路内侍被他屏退,宫中的路他很熟悉,不需人指引,他自己清楚。


    初秋的风吹来,带着微微凉意,亦将原本朦胧不清的思绪吹得明朗起来。


    难怪春狩父皇应下婚事时,如此简单顺利,原来真正的用意在此。帝王多疑,当初对薛家,用得也是同一招吧。思此,萧赫本平静无波的面上,悄然多了几分阴沉。


    他永远记得,母妃临死前含泪的绝望目光,亦记得母妃当时所言,她说:“彦之,帝王无情,忘了母妃,忘了薛家,绝不要想着复仇。”


    “他怀着歉疚,不会亏待于你,往后远离京城,远离这座牢笼,做个闲散王爷,如意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娘心安矣。”


    彼时九岁尚是孩童的萧赫对这番话半知半解,也没能力去查薛家真相。但同年秋弥,在纵马驰骋婺山林间时,本下落不明的舅舅薛简突然出现在林中,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唯眼神异常坚定澈亮。


    他将手中半块虎符交到自己手上,说:“那半块虎符是假,此为真,薛家从不曾反叛。”


    “你母妃为此已搭上了性命,薛家可以流放,可以落寞,但不能背负污名。彦之,旁人如何看薛家不要紧,但你身上留了一半薛家人的血,你必须清楚真相,你外祖一生忠君爱民,从未生过半点反叛之心。”


    萧赫想要追问,但身后随护骑兵的蹄声已至。紧急间,他只攥紧虎符,重重点了点头,而后将舅舅往密林中一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纵马往前。


    夜间,他悄然派人去林中寻找舅舅下落,未见活人,只寻到一具冰冷尸首,臂上甚至还有被猎物啃食过的痕迹……


    后来南靖因为那场战事国力大伤,分裂为多个小国,南靖国力已不足为惧,驻扎南疆的兵马也因统帅薛家的覆灭而锐减。这些年,他暗中调查薛家旧事,线索虽少,却足够还原当年事件的全貌。


    帝王多疑,短短四字,却是一个又一个家族兴衰起落的症结所在。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帝王多疑,而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


    萧赫停步,林荫小道树影斑驳,将他眼底的幽暗深沉隐藏遮盖,叫人看不分明。


    放眼沈家,如今境况与当年薛家几近相似。他与沈家人相交甚少,但距目前来看,沈家并无半点反叛之心,否则沈青黎不会一再被太子欺压,却不敢告知家人,反倒要寻求他一个外人的庇护。


    若沈家真有反叛心思,大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太子对立面,以沈家之势,太子不会有好果子吃。之所以不想、或是说不敢如此,便是为恪守臣子本分,恐落人口舌。一味躲避,甚至还想和令国公府联姻,这样的下下之策。


    思绪回拢,萧赫抬脚,继续往前,这才发觉,此路是从御书房直往西宫门而去的路,而非去往景和宫。


    今日“谢恩”的叙话内容太多太深,以至他一时间竟是疏忽了。太子以往行事故然谨慎,但如今却愈发张狂无章,同入宫门,如今沈青黎既已嫁作晋王妃,他亦曾许下护她周全之言,便该处处谨慎,说到做到。


    脚下步子即刻转了个方向,萧赫疾步,朝景和宫方向走去。


    一路疾行,然未至景和宫,倒在距景和宫不远的石径上,远远看见一抹青墨色身影,是萧珩。在他身前,还有一人,着褐色宫装,是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安嬷嬷。


    脚下步子停住,隔着几株草木枝叶,萧赫看不清萧珩面上神情,只是那个方向,又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心口莫名紧了一下,不过很快想了明白,不论先前发生过什么,此刻萧珩出现在此处,那沈青黎便是安全的,这便够了。况还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安嬷嬷是宫里老人,除了皇后娘娘,几乎无人使唤得动。


    想明白了这些,萧赫心绪略有舒展,只抬脚继续朝前走去。


    石径另一头,萧珩亦早早看见对方身影。二人早就是暗中较劲的对头,虽说近来晋王颇得父皇亲眼,但身份上来说,他是太子,是储君,便永远高他一头。


    只是今日萧赫身上的那身暗红色宫装格外扎眼,让人看了厌恶至极。


    景和宫外本就僻静少人,此刻更是静声一片,只剩脚步踩在石面上的轻微摩擦声。


    “老奴给晋王殿下请安,晋王殿下安好。”距离拉近,安嬷嬷的说话声率先打破寂静。


    萧赫温声道了句“免礼”,目光扫过萧珩,未有停留,而后平静无波地道了句:“臣弟见过太子。”


    若从身份来看,自是太子高上一筹,但萧赫身量比对方高出半个头,若叫不明身份的人来看,气势上远胜一筹。


    萧珩并未应声,落在对方暗红宫装上的目光却愈发阴沉。


    宫中传言安嬷嬷早有耳闻,本还半信半疑,此刻却只觉得传言不仅不虚,反倒还浅了几分。难怪皇后娘娘吩咐她专程走这一趟,安嬷嬷清了清嗓,开口道:“晋王殿下这是要出宫吧,皇后娘娘尚在清修礼佛,便不将殿下久留了。”


    萧珩颔首,而后微微侧身,让出条道来。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眼下当务之急是见到沈青黎才是。上回在衔珠阁外,她惊魂未定,却只字不提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忘记。


    第36章


    头顶的日头上移一寸, 已近晌午。


    萧赫大步行至西宫门,的马车依旧停在来时的位置,只原本掀起的车帘已然放下, 脚步放慢,看来沈青黎已经到了。


    车帘掀起, 入眼的是沈青黎虽上了妆却仍显苍白的脸,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几圈,鬓发衣衫皆端庄齐整,和来时一样,未见不妥。如此, 萧赫放心下来,踏步上车。


    对方却始终若有所思般垂着眼,连车帘掀起、有人入内的响动都未能察觉, 待到萧赫在她身边坐下时,方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沈青黎自己都未留意到,思绪纷乱时,脱口而出的称呼,总是这声规矩又疏离的“殿下。”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 本想追问的那句“是否有事”,也因为对方规矩疏离的语气而咽回肚里。印象中, 她只在成婚那日,唤过自己一声“夫君”, 其余时候, 皆是这般称呼。她向来很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即便她在成婚前对自己说过,望自己护她一程,但她的性子, 遇事时终究还是会优先选择自己应对。


    心口没来由的感到一股憋闷,这身宫装是新制的,繁复且不合身,难免穿得憋闷。


    萧赫抬手松了松衣领。


    罢了,许是他多想,她既能有法子让皇后出手相护,自不会受伤。思此,萧赫高声对车外道了句“回府”,未有多言。


    马车辘辘,驶离宫城。马车内,二人并肩而坐,晋王府的车架虽算得上舒适宽敞,但毕竟是车内,位置空间有限。不同于来时的闭目养神,此时的萧赫目视前方,看来似颇有心事的样子,但却未有言语。


    沈青黎偷瞄了身侧人一眼,直觉告诉她,他似有心事,然萧赫方才面见陛下,许是被什么事牵住了心绪,若是谈及有关朝政之事,她不便询问。


    说来奇怪,萧赫的到来轻易将她从惶惶不安的情绪中拉回来,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心中虽仍对萧珩方才的那句“备了份大礼”心有余悸,但多思无益,与其提心吊胆度日,倒不如近日小心防备。现如今她住在晋王府中,太子耳目最不能及的地方,又有何惧。


    目光收回,沈青黎凛了凛神,心中犹豫着是否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身侧人先一步开了口:“阿黎难道没什么想同我说吗?”


    “同皇后娘娘谢恩时如何,可还顺利,可被刁难,”萧赫说着停了一瞬,本目视前方的眼稍稍侧转,落在沈青黎面上,语速稍缓,“离宫途中可顺利,可遇到什么麻烦,什么人?”


    沈青黎隐约听出言外之意,除了语气外,话中“难道”二字,着实用得有些奇怪。


    心中不免疑问,是否方才在景和宫外遇到萧珩的事,他是否已然知晓?


    事情发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且当时四周只有安嬷嬷一人在场,萧赫如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知晓此事,只能是他去过景和宫外,是面见了皇后?还是在中途遇上了萧珩?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且眼下已然解决,自己毫发无损,沈青黎本不打算提起,但此刻,对方既如此询问,她若再不提及便好像有意隐藏一般。沈青黎也不打算去猜他是否知晓,她本也不是有意隐瞒的意思,只是思绪游移,未来得及开口讲述,萧赫便先一步发问了。


    “我方才在景和宫外,遇到了太子殿下。”沈青黎语气平缓地说道。


    她转头看向对方,眼神澄澈而坦然:“正如殿下入宫前所言,身处宫中,太子不敢如何,只是将去路拦住,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曾受伤?”萧赫追问道。


    沈青黎摇头:“他未曾靠近过我,又有安嬷嬷引路,何来受伤一说?”


    “且如今我可是堂堂晋王妃,”沈青黎说着弯唇一笑,抬手扶了扶鬓间的妇人髻,“太子殿下不敢如何。”


    萧赫看着对方眼底明亮又平静的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惶惶不安,未再多问,只将目光移开,落在车窗间隙外移动变化的景色上,道:“今日是我不好,下回入宫,你我二人尽量同行同在,若我不在你身边,必会派可信之人护你左右。”


    “还有,往后遇事,不论大小,不必怕麻烦我,你大可麻烦我。我既说过护你周全,便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的。”


    沈青黎对此回答多少有些意外,对方如此坦然相待,她自该同样以诚待之。本绷直的背脊放松,沈青黎往身后软垫靠去,湿了冷汗的里贴上肌肤,透着些微的凉,勾起她方才紧张惧怕的情绪。


    沈青黎转头,看向对方,语气中听不出畏惧,只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得更详细些:“方才面见皇后时,我呈上一卷佛罗大师的手抄经书,此物难寻,许是皇后娘娘实在喜欢,又许是娘娘担心节外生枝,故派了安嬷嬷送我离开。”


    “太子确在离宫途中将我拦下,但只是呈了些口舌之快,并未伤我。”


    坦然且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让萧赫心情一下舒展不少,又许是领口松泛了,心中的憋闷之气亦渐渐消散。萧赫沉吟片刻,又问:“上回在衔珠阁外,他可伤你?”


    沈青黎眼神飘忽一瞬,忽地转头不敢直视对方,只低声道:“不是说了不问的吗……”


    虽未回答,但却是默认的意思。


    萧赫明了,不再追问,只郑重道:“先前你是侯府之女,身份与萧珩是君臣之差,不敢违抗他,是怕给沈家惹麻烦。如今你已是晋王妃,萧珩若再有逾矩,你抗他伤他,都有晋王府担着,你不必畏惧。”


    “你执意嫁我,本也是怕给沈家惹麻烦,如今这麻烦都是晋王府的,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


    沈青黎怔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心中明镜一般,却从未戳破她的伎俩,甚至直言“放手去做”。对于萧珩,她自是厌恶的,甚至多一句话都想与他多说,春日宴也好,衔珠阁也罢,之所以不敢与之正面抗衡,一是因证据不足,二则是怕给沈家、给父兄惹麻烦。


    那是她想保护的人,前路迷惘,困难重重,她怎可再给沈家惹麻烦。但现在,现在有一个人对自己说“麻烦有晋王府担着,往后若再遇此类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沈青黎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嫣红的唇张了又合,思绪倏然有些杂乱,她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道:“三殿下的好意,青黎很是感激。”


    “但青黎以为,事分大小、轻重缓急,三殿下虽答应过护我和沈家一程,但这‘护’也分大小和轻重缓急。”


    “如此小事,我若都不能自己解决,而要三殿下出手相助,往后遇上更大的麻烦,殿下岂不是要殚精竭虑,分身乏术了?”


    沈青黎说着,声音略低了些,怕对方听不真切,沈青黎只微微倾身,往萧赫身边凑近了些,继续道:“我原说过,要助三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若连如此小事都不能料理的话,又怎能叫三殿下信服?”


    “往后怕是会有许多需麻烦殿下的地方,眼下这般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本是清晰且诚恳解释,但听到“费心”二字,萧赫只觉心口那股刚才有所消散的憋闷之气,顷刻间复又涌上。对方开口闭口似都像在为自已的考虑,怕麻烦自己,但入耳却叫他听了没多少欣喜。


    “你倒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清楚。”萧赫语调听着平静,但又似乎隐带怒气。


    顿一下,语气略有加重:“所以昨晚的话,你最好也能记得。”


    昨晚?


    沈青黎一时未回过神来,不知对方所指是哪一句,眉心紧蹙,唇瓣轻轻抿起,有些不知所云。


    开口想问,却听车外传来车夫的说话声:“禀殿下,晋王府已到。”


    本行驶着的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起,未及沈青黎开口细问,萧赫已然先一步迈下马车。


    沈青黎紧随其后,然刚步下马车,一朱色官袍,身形微胖之人,映入眼帘,侧影略有几分眼熟,身后跟了两名带刀侍卫,看上去似等候已久。


    听见马车动静,看见来人,朱袍官员回身上前,恭敬请安行礼:“臣兵部侍郎吴倚年,给晋王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话音落,说话之人才看见晋王紧随其后的女子,观其一身暗红宫装,吴倚年立马回过神来,又补一句:“臣,见过晋王妃。”


    “免礼,”萧赫语气平淡,似乎对吴倚年的突然到来并不感意外,“本王成婚翌日,吴大人便等候在此,可有什么紧要之事?”


    “并非什么要紧之事,”吴倚年呵呵一笑,圆润的脸上扯出几道褶子,“殿下调任兵部的旨意已然下达,臣奉旨等候在此,若殿下得空,可随时前去。”


    他前脚刚离开宫城,后脚调任旨意便已然下达,父皇果然早有谋算,至于是春狩时,还是更早,就不得而知了。


    萧赫不语,回身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沈青黎,似在询问她的意愿。


    沈青黎对萧赫的反应多少有些意外,即便二人间有着“在外人面前,需顾及自己正妻体面”的约定,但事关朝政,他并没有询问自己意见的必要。


    心中虽如此作想,面上却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沈青黎微微福身,语气温婉:“公务要紧,殿下事忙,合该尽早料理。”


    调任旨意已然下达,兵部侍郎亲自上门来请,御书房中陛下果然同萧赫议了不少事,难怪他方才在车中思虑颇深的样子。她竟还担心对方是因自己遇上太子一事,而惹他不快,果然是她想多了。


    萧赫颔首,以作回应,随即转身对吴倚年道:“吴大人先行一步,本王换匹马,即刻便到。”


    吴倚年俯身,语气激昂,生怕旁人听不到般:“殿下勤政,微臣敬佩。”


    府上侍从很快将马匹前来,萧赫翻身上马,吴倚年先行,几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晋王府大门外。


    沈青黎看着几人几马逐渐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前世,萧赫未曾调任到兵部,而是一直在刑部挂职,这一世,大婚翌日,调令便已下达,且还是兵部。兵部侍郎吴倚年亲自来请,言行间奉承示好之意太过明显。


    兵部侍郎吴倚年,太子手下,前世北疆粮草运送的负责人,前世,她虽未来得及收集足够证据,证明此人在粮草中作梗,但所查线索也有了大致脉络,吴倚年和父兄战死一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此人绝非善类,如今却对晋王逢迎讨好,是看太子失势而有意投诚,还是暗中另有打算?


    沈青黎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路尽头,目露迷惘。


    萧赫既已调任至兵部,往后与吴倚年的接触只多不少,此人究竟是何目的,日久便知。而自己该做的,眼下能做的,也只是做好晋王妃本分之事,不论内宅还是朝政,让盟约得以稳固。


    思绪回拢,沈青黎将投在远处的目光收回,转身入了府门。


    初到晋王府,尚有许多不了解之处,眼下既得空闲,沈青黎用过晚膳,换了身日常衣裙后,便在管家吴叔的带领下,将府中大小庭院皆逛了一遍。


    晋王府占地虽不算大,但府中下人不多,也无亲眷,故居住起来,还显得有些荒凉,除了外院、前厅、以及萧赫所住的松风居需日日打扫之外,其他地方皆略显冷清。


    和人多事杂的东宫相比,简直清静太多,也省了她不少力气。


    午后的秋风飒爽微凉,吹在面上神清气爽。沈青黎心情颇好,转头便将今早太子的事情抛诸脑后,闲逛庭院,整理嫁妆,闲暇之余还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转眼已到黄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中各处开始掌灯,暖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晕染开来,为府邸添了几分温馨之色。


    未见萧赫返回身影,沈青黎稍用了些晚膳,而后只早早回房休息,温度适宜的水浸泡沐浴后,浑身舒畅,沈青黎换了身月白色素纱衣裙,鬓发梳散,在松风居中,开始整理从沈府带来的箱笼。


    大件的繁重箱笼午后已然由下人搬至库房收好,随身带到松风居的这一个,内里摆放的都是紧要之物。


    解毒药丸、医治外伤的金疮药粉、袖箭、雾弹……箱中所放并非什么贵重的珠宝玉器,而都是用的上防身之物。自有了前世记忆后,这些防身之物便成了沈青黎外出携带的习惯,有无实用另说,总之这些东西能让她安心些。


    “咯吱——”一声推门声响起,无人传报,也无人说话,沈青黎知道,必是萧赫回来了。


    雾弹恰好拿在手上,沈青黎回头,看见绕过屏风的高大身影,中规中矩地唤了声“殿下。”


    整理木箱的手未停,这些东西让他看见也是无妨,箱盖打开,沈青黎只将雾弹取出,拿在手中。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略过莹白面庞,转而落在案上摆放的木箱上,案几低矮,居高临下看去,一眼便见内里所放的各式防身之物。


    沈青黎本也没打算将事情瞒他,此刻留意到对方目光,正好开口解释道:“这些是方便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利器、药粉皆有。”


    顿一下,只上前一步,将拿在手里的雾弹双手递上,柔声说道:“这是沈家专门用来传递讯号的雾弹。”


    萧赫停步,看了眼对方手中之物,却并未抬手接过。


    “此物殿下当不陌生,上回在宁安寺中所用便是此物,”沈青黎看见萧赫面上的疲色,对他暂未应声的反应不觉奇怪,只继续道,“百里之内燃点升烟,能快速给自己人传递讯号,找到位置。”


    “只不过,此物并非龙翼军中常用,而是沈家独用,龙翼军中所用的雾弹所见范围窄小许多,此为沈家独用,制作过程繁杂,数量极少,故只够供给自己人使用。”


    沈青黎说着将手往前递了递:“晋王府不缺金银,但此物难得,请殿下收好,关键时候能用得上。”


    话音落,萧赫本垂下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对方映着烛火,灼灼清亮的眼瞳之上,即便已过去半日,但心中却仍对今早沈青黎的那句疏离客套的“不劳殿下费心”介怀,但现下“自己人”三字,却着实令他心情大好。


    他伸手接过雾弹,温声道了句谢。


    烛火微晃,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只觉手中之物被接过的瞬间,萧赫幽深瞳仁似晃了一下,周身的漠然疏离之气也比今早淡了许多。


    “今日入宫疲惫,你早些休息便是。”说罢,萧赫只径直朝净室走去。


    沐浴更衣之后,房中已熄了灯,只剩床尾一盏微弱烛灯。萧赫站在净室外整理衣襟,隔着纱帐远远看去,依稀可见少女侧卧的修长曼妙之姿。


    罗帐灯昏,美人绰影。萧赫本整理衣襟的手一顿,昨夜榻上发生的一幕恍然出现眼前。


    目光移开,萧赫只随手将寝衣系带打了个结,沐浴过后,身上热气未消,见人已然睡下,萧赫只将衣襟微微敞开着,缓步朝床榻走去。


    萧赫本以为她睡着了,然坐上床榻的一瞬,却见少女倏然翻转身子朝外,清亮灼灼的眼睑冲自己眨了眨。


    “有事?”萧赫问。


    沈青黎点点头,试探着开口:“殿下今日见了兵部侍郎吴倚年,觉得此人如何?”


    萧赫未语,只除了鞋袜屈腿坐上床榻,问道:“他与沈家有仇?”


    沈青黎被这话堵了一下,方才那句询问未带任何情绪,萧赫开口却是直接问她是否有仇:“何以见得?”


    “你未有攀附权势之心,也从未想要笼络人心,除了关注对你、对沈家不利之人外,再无关心其他。”萧赫淡声道。


    沈青黎被这话噎了一下,萧赫所言竟十分准确,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灯火昏暗,萧赫却已从对方低低敛下的眉眼中看见答案。


    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似都在躲避什么,先前是为躲避太子算计,如今成了婚,又想避开什么?


    此事在萧赫心中早有疑问,先前不知,今日在御书房中听父皇一番言语,隐约猜到一些,但却尚未能肯定。如今她既主动开口询问,他不介意同她探讨一二。


    “此人为人圆滑事故,先前几番示好东宫,如今又向晋王府投诚,见风使舵之人,我不会用。”


    低垂的眼瞳微微动了几下。她本不想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及有关朝政之事,但吴倚年的出现确令她有些意外和焦急,故才有此一问,对萧赫坦然且直接的回答虽有几分意外,不过却正和她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此人确与沈家有些逾矩,之所以如此询问,是想提醒殿下,小心此人。但殿下慧眼,已然明辨,青黎便放心了。”


    将自己的打算说得如此恳切动听,确是沈青黎擅做之事。


    萧赫“嗯”了一声,见对方没再说话,只起身灭了床尾的烛灯,而后上床躺下。


    房中倏然暗下来,皎洁月光依稀洒在床边。本是入睡的好时候,却听身侧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又传来少女清润柔婉的说话声:“另还有一事,青黎想问。”


    “但说无妨。”


    “听闻东宫掌事太监元禄的腿被打断,”昏暗中,沈青黎的说话声轻柔缓和,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其实,殿下不必做为我出气的事,即便他有心害我,但我并未受伤,所以……”


    “打断他的腿,并非为你出气,而是看不惯此人,”萧赫出言打断对方,低沉语气在静声一片的房中听得尤为清晰镇定,给人一种心安的笃定,“东宫势大,但晋王府也不是任人欺凌之地。”


    “你别多想,大婚之日,胆敢前来惹事,只打断他的腿是因给太子三分薄面,否则,”萧赫说着停顿一瞬,声线透出几分平日不常外漏的狠厉,“要的就是他的命了。”


    房中昏暗,借着微弱月光,沈青黎看着萧赫棱角分明的侧脸,低低“哦”了一声,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


    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灼灼目光,萧赫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去,光线幽暗,少女莹白无瑕的面庞在月色下依稀可见,多几分朦胧的美,琥珀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尤为透亮,若有似无的少女馨香萦绕鼻尖,让人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萧赫道。


    “啊?”房中虽暗,但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交,还是让沈青黎有一瞬的心乱,对方既如此发问,她若说没有,好似有些难以搪塞,且她心中确有一疑问想问。


    “确有事情想问,”昏暗中,沈青黎眼瞳微动,视线往对方盖实锦被的脚踝处扫过,“阿黎想问殿下,右脚脚踝上的疤痕,是何时有的?”


    “右脚?”萧赫被这一句没有来由的话问得微怔片刻,若非对方问及,他早忘却,思忖片刻,方才回道,“儿时顽皮,攀爬假山,从高处跌落时不慎留下的。”


    “那便是自小就有的?”


    萧赫颔首,右脚脚踝处的伤疤由来已久,且他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一处,若非今日沈青黎问起,他怕是早就忘却了,亦不知她为何会没有来由地有此一问。


    “那殿下水性如何?”沈青黎又问。


    “凫水是幼时便学的,”虽觉对方问得荒唐,但萧赫还是不厌其烦地答道,“除此之外,骑马、射箭亦是,你生在侯府,当知这些都是打小便该学练的,京中世家如此,更遑论宫中。”


    是了,萧赫所言她怎会不知,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故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那疤痕的形状她不会记错,位置也完全吻合,所以前世……


    心头没有来由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若前世从知章湖中救起自己的人是萧赫,为何之后他却只字未有提过?


    为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看见沈青黎面上疑惑之色,萧赫心中的疑问不比她少。


    眼前的沈青黎和以往所见全然不同,不过他却少有的不觉麻烦,而是逐一回答。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新婚翌日,多迁就她些,也是无妨。


    心中思绪压下,纷乱间,沈青黎脑中徒然蹦出今早在马车时,心中想问的疑问。


    “确还有另一事想问,”思绪稍缓,夜色遮掩了少女面上的红,沈青黎柔声道,“不关朝政,只是寻常之事。”


    “殿下今日下车前说的那句‘昨晚的话,最好记得’,指得是哪一句?”


    作者有话说:五毛有奖问答,是哪一句?[小丑]


    第37章


    夜色沉沉, 不知那一扇半开的窗棂将夜风透过,将床边纱幔吹起拂动。


    昨夜榻上发生的一幕再次闪过脑海,几乎相同的时间、地点, 近在咫尺的少女一张莹白如雪的脸微微仰起,两颊微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困倦,那双本清亮灼灼的眼眸,似沾了些迷蒙的水雾,波光潋滟。


    她这般看着自己,问自己, 那句“就是可以圆房的意思”在心间转了一圈,却如何都难以开口说出。


    成婚是她提出,圆房也是她亲口所言。


    看似玉软花柔、盈盈娇弱的一个人, 实则内心的勇气和力量,不容小觑。


    若说先前种种,皆是她有心为之,刻意说出。那么此刻,她一脸纯然, 眼神半媚半俏看向自己,柔声询问的样子, 皆是无心之举。


    “随口一言,”萧赫翻身平躺在榻上, 目光落在床顶微弱银白的月光上, 不再看她,“不必放在心上。”


    晦暗中,沈青黎看着眼前人翻身平躺下的身影,倏然想起了什么。昨日她所言虽多, 但都是报着坦诚相待之心说出口的,具体哪一句话虽已记不清,但无外乎是“希望做好晋王妃之位”,“和夫君好好相处”之类。


    还有便是那句……


    可以圆房。


    思此,沈青黎的脸倏然更热。


    目光落在男人平躺的侧颜之上,如此紧要之言,她却转头忘却,甚至还要询问对方是哪一句。萧赫怕是以为她昨日之言皆信口胡诌,其实皆是深思熟虑。


    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是成了婚,这一日总是要到来,早一些晚一些的差别罢了,总不能一直拖着,永远不圆吧。


    今日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都有晋王府担着,你不必畏惧”,确令她动容。派人打断元禄的腿,他虽说只是为了维护晋王府颜面,但她知道,如此公然得罪太子之举,与迎娶自己,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挪了挪身子,往萧赫身边靠近过去。


    黑夜能遮掩光亮,也能给人莫名的胆量。昏暗中,沈青黎看着月光依稀照映出的男子侧颜,又身侧稍挪了挪身子,二人距离本就不远,现下更是靠近许多,肩臂仅一线之隔,隔着一层轻薄的寝衣衣料,沈青黎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臂上的温度。


    心中犹豫一瞬,沈青黎只缓缓抬手,在对方臂上轻勾了勾。


    萧赫没动,对于身侧之人的动静,他自有察觉,但却没动,是想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臂上一道温软触感传来,少女的指腹微凉,却很柔软。明明触在臂上,却仿佛勾在心底。


    萧赫没动,是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毕竟有些话她虽敢胆大妄为地言说出口,却并非真的能够说到做到,昨日如此,今日亦是。


    臂上又被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倏然力道加重,是她柔夷般的手指已然握在手臂之上。


    萧赫转头看去,幽暗中,少女细密的眼睫微微翕动,双眸若含湿气地看着自己。


    “阿黎昨日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点反悔之意。”少女声音轻缓柔媚,似羽毛轻抚过心头,于暗夜中,带了股撩动心绪,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别后……”


    “悔”字尚未说出,唇上便被一股温热覆上。


    那张玉软花柔、如描似画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唯双眸紧闭,翕动的羽睫在他面上微微轻撩。


    喉头滑动,萧赫幽暗深邃的瞳仁有一瞬的颤动,本平放在身侧的手正欲抬起,没想唇上温热却转瞬即逝。


    鼻尖萦绕的少女馨香亦猝然抽离,只余丝丝缕缕的气息,隐隐缭绕,耳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殿下今日事忙,若是乏了,不如早点休息。”


    萧赫无声咬了下牙槽,事忙是真,但却远远不到乏了的地步。


    萧赫抬手,一把抓住少女正抽离在半空的那截莹白手臂,支身而起,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制在身-下。


    二人身姿瞬时调了个个,未给对方喘息多言的时间,萧赫倾身,加深了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吻。


    沈青黎猝不及防,此刻四目相接,方才看清对方眼底之色,幽暗深邃,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心口一震,呼吸和心绪皆在顷刻间乱了起来。未被握着的另一只手本能地在月匈前挡了一下,不想却触及对方微敞的衣襟领口,指尖触及一片紧实滚烫,想要收回,却是已被压紧,难以抽离。


    唇上是亦柔软滚烫,今日的吻,相比昨日,明显更具侵略性。灼热、急切、甚至让她觉得有几分想将自己吞吃入腹的侵略之感。唇上很快被对方占据,而后侵入、索取。


    思绪亦是愈发混沌起来,但除却混沌,似还有些昨日没有的其他感受,不知如何形容,只知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萧赫一手制在对方腕上,另一屈肘撑在榻上的手按上她的肩,细腻柔滑的肌肤只稍一触,寝衣便已滑落,柔白月光之下,少女细长分明的颈项、薄肩、还有急促呼吸下的起起伏伏,皆一览无余。


    感受到肌肤上轻一下重一下的碾磨、摩挲,一股酥麻颤栗且不受控制的感觉蔓延全身,抵在对方月匈前的手愈发绵软起来,逐渐没了力道。


    手指蜷缩间,尖细的指盖轻划过对方皮肉,指尖是婚前特意修过的,不仅染了鲜妍的红,还带了几分锐利,虽是力道不大,但却足够让对方感觉到疼痛。


    亦足够让对方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近卫杨跃的说话声:“兵部派人前来传话,有事知会殿下。”


    值守在外的朝露抬手将人拦下:“晋王和王妃已然熄灯睡下,杨侍卫有什么事,不若明日再说。”


    杨跃停步,朝卧房方向看了眼,确实无灯无光。


    殿下办事,向来都是不分时辰的,从前他们担心打扰殿下休息,将不紧要的消息留到翌日再报,后遭了责罚,从此不敢再有耽搁。现下殿下成了婚,戌时未到便已入睡。


    杨跃心中虽是不解,但不敢上前打扰,只冲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门外说话声停,门内亦然。


    胸口的痛感,还有门外的说话声,将他理智拉回。


    身子稍稍退开,两臂却仍制在对方左右,夜色沉沉,浸入男子漆黑的瞳仁,更显幽暗深邃。


    他低声,本就低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沙哑:“许有要事,我且更衣去看。”


    沈青黎头脑还有些懵怔,眸中波光更甚,一头披散的墨发也已乱了,几缕被汗洇湿的碎发贴在半敞的衣襟前,随着胸脯的剧烈喘息,上下浮动。


    眼前视线被男子俊逸的脸全然占据,她稍点头,以作回应,心绪远比一头被搅乱的墨发更乱。


    萧赫翻身,随即披了件外衫在身,腰带系好,未直接抬脚离开,而是回头朝榻上看了一眼。


    “你且先睡,不必等我,许是兵部有要事报来,时辰难定。”


    话落,未及对方回应,已然转身离开。


    ……


    书房。


    杨跃先前本已走远离开松风居,却在临到府门时被人叫住,原路返回。


    心中虽奇怪殿下起居时间,但也不敢多言,只双手抱拳,将方才欲禀报之事悉数道出:“禀殿下,兵部派人来报,新到了一批战马、兵器等物,兵器已然收入司库,战马暂养在城外跑马场中,殿下有空可随时前去查看。”


    萧赫抬手将领口的褶皱抚平:“明日我去一趟。”


    “近几日,还会有几批战马陆续来到,听闻是从西柔采买的品种,脚程快且有力,皆为良驹。”


    “西柔?”思绪回拢,萧赫抚过衣襟的手一顿。战马品种向来是北狄最佳,但两国势同水火,自不会向大雍出售战马。先前在战场上缴获过几匹,龙翼军带回,脚力、脚程皆大有不同。西柔乃西域小国,向来以其独特的草药闻名,未听说有善战良驹。


    马匹既已买回,看过便知,萧赫揉捏眉心的手放下:“明日我去看过便知。”


    “可还有其他事情禀报?”


    杨跃摇头:“无事再报。”


    顿一下,看见殿下面上神情,只当他是不悦,以为自己打扰了休息,刚想开口告罪,却见主子对自己扬了扬手,示意退下。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房中静下来,萧赫抚过领口的手停下,隔着衣料,触及胸口那一处她指尖挠过的肌肤,似还隐隐有感,却不是痛,更似热意未散。


    杨跃方才所报之事自不算紧要,但心中却有几分庆幸这打断,若非如此,接下来难说会发生什么。她虽嘴上说着情愿,但心底却非如此,他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从初见开始,沈青黎身上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蛊惑和吸引力,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定力,可以压制的欲念,在她面前总能被轻易击溃、摧毁,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思此,萧赫轻哂了下,似自嘲,又似无可奈何。


    如今他既明媒正娶了她,与其让她违心接受,不如徐徐图之,反正来日方长。


    萧赫边想边推门出去,夜里微凉的风灌进来,神思清明起来,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主屋。


    不知现下她睡了没有?


    萧赫踌躇片刻,而后朝松风居外走去。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庭中尚弥漫着晨雾,昨夜微雨,石阶尚未干透,草木上凝着露珠,青翠欲滴。


    主屋内,睡不安稳的沈青黎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子,微曲双腿时,不由触及一片温热紧实。本睡意朦胧的沈青黎瞬间转醒,扭头朝身旁看去,首先入眼的并非男人面庞,而是衣襟微敞的胸膛,胸口的红痕若隐若现。


    身形一顿,沈青黎悄然收了腿,却不曾将目光移开。


    昨日萧赫离开后,她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房中一直未曾点灯,她看不见自己面上的绯红,却能清晰感受到双颊的热,身上和心口亦是。


    睡意虽有,却如何入睡不了,直到她起身入净室用凉水擦了把脸,面上热意才慢慢消退下去。


    而后方才躺会榻上,后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只察觉睡得很浅,耳边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前世画面,睡不安稳,却又没有转醒,直到现在。


    昨夜睡眠虽浅,却一直被前世画面纠缠,听到过雨声,却不曾听到萧赫回来房中的声响,竟不知他是几时回来的。


    思绪间,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目光往上,看见对方微动的眼皮,沈青黎忙将目光收回,翻身朝里,闭上双眼。


    身后传来的窸窣声渐响,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似已起身。趿鞋、披衣、系上腰带,沈青黎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却能从身后的声音响动中分辨出对方在作何。


    身后窸窣声停下,她先前见过萧赫更衣,动作利索迅速,沈青黎在心中估计着对方当已穿戴完毕,现下该准备离开房间了,昨日听到杨跃说的是兵部有事,想必今日是要早早外出。


    心中盘算着,却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而是对方说话声:“兵部有事,我今日需出城一趟,许晚些回来,不必等我用饭。”


    沈青黎倏尔睁眼,他竟知道自己醒了,面上虽有微微热意,却也清楚此刻不便再装睡。翻了个身子,缓缓坐起,作势便要趿鞋下榻:“可需青黎帮殿下更衣?”


    萧赫抚过才刚系好的腰带,也不拆穿她,只温声道:“不必,你多睡一会儿便是。”


    “床头枕下有块玉牌,乃我贴身之物。我不在府上时,若是有事,可凭玉牌调遣府上之人。”


    沈青黎本已支身坐起,闻言只伸手至枕下,指尖果然触及一片冰凉,玉牌取出,沈青黎目光凝了一瞬,前世,她见过此玉牌,是萧赫的贴身之物,绝非等闲,不仅可随意差遣晋王府家丁侍卫,还可调动暗卫。


    成婚翌日,萧赫便将如此紧要之物交给她,是她如何都没料想到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沈青黎看着萧赫,缓缓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多谢夫君。”


    萧赫本抬脚要走,骤然听到“夫君”二字,脚步顿住。回头看见对方刚刚转醒,略带水雾的潋滟双眸,心头微动。


    “事毕我会尽早回来,等我。”


    沈青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抬脚离开的挺拔侧影,和半张略微上扬的嘴角,只觉意味深长,但又不明就里。


    ……


    天色清白,昨夜的小雨未再落下,云开雾散,庭中的水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蒸干,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并未在萧赫离开后即时起身,而是在房中小睡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起身。


    沈府带来的嫁妆差不多已全部收入库房,府中庭院分布她也已然熟悉。午后,管家询问,是否得空查看府上账目。沈青黎怔了一下,成婚之后,当家主母确有查阅账目之权,但那是在寻常人家,而她的晋王妃身份非是寻常,对晋王府私产,她本不想干涉查看,但管家却言是晋王之意。沈青黎踌躇片刻,这才了然接下。


    凌云斋、揽月阁、芙蓉居……晋王府在京中的产业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翻看账簿一事本就颇为费神,而晋王府产业多,数额大,更是费时费力。


    翻账册,对账目,转眼便至傍晚,天色暗下来,沈青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今早萧赫离府前说的今日晚归,不必等他用饭一言。左右眼下她也忙着,沈青黎正犹豫着要不要多等一会儿,毕竟才刚成婚两日,二人竟连饭食都没一起用过一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晚些用饭”的话还未吩咐下去,堂外便有侍从匆忙跑来,看方向是从府门处前来。


    “禀王妃,殿下方才派人回来传话,说是兵部事忙,需出城几日,快需两日,慢的话则需三日之后方才返回。”


    侍从跑得急,喘了口气,又继续道:“殿下还说,过几日的回门日必然返回,叫王妃不必忧心,只需在府上静待休憩即可。”


    沈青黎点头,而后平淡道了句“传膳吧。”


    侍从点头离开,傍晚的秋风穿堂而进,带了丝丝凉意,亦牵人思绪。


    前世,萧赫从未涉及兵部事宜,兵器、粮草、战马……兵部和北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前世她几度想探消息,都未有结果。如今,萧赫却在成婚后的第二日便立即被调至兵部,且事务繁忙到新婚未归。


    沈青黎将桌上账簿阖上,北征一事虽尚未发生,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最快也要下月中方才传回盛京,但萧赫的调任却在现下发生……


    直觉告诉她,萧赫的调任当与婚事有关,但具体是何关联,如今未见端倪,她实在难以猜测。


    “禀王妃,饭菜已备好。”


    朝露的说话声将思绪打断,沈青黎回神,事关朝政,不可凭直觉妄断,或许可待萧赫回府后,试问一二。


    入夜,又下起雨。


    不同于昨夜的迷蒙细雨,今夜的雨大了许多。雨拍窗棂,滴滴答答地响了一夜。


    沈青黎又一次在梦中,听见兄长北上前所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画面一转,她身处东宫安和殿中,看着手中由沈七冒死查得的线索,字条上不过寥寥几字——


    粮草有误


    兵部侍郎,吴倚年。


    “小姐,您可是又梦魇了?”


    “小姐,快醒醒小姐……”


    耳边传来朝露急切的呼喊声,沈青黎猝然睁眼,雨仍未停,外头已然天亮。


    朝露行事向来稳妥,嫁入晋王府后早已改唤“王妃”,此刻焦急,方才口误:“禀小姐,方才沈七来报。”


    “大公子出事了。”


    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画面徒然止住,沈青黎瞬间醒神。沈七是她特意留在沈府的,就是怕突有变故,父兄不主动对她提及。


    “别急,慢慢说。”沈青黎从床上坐起,趿鞋下榻,并不惊慌。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九月中方传回,眼下尚在八月末,即便有事发生,也远不到“大事不好”的地步。


    “是,是大公子……”一路跑得太快,朝露喘了口气,继续道,“据沈七说,大公子不知追查什么线索,独自一人追到。”


    “天亮时分,人未返回,但却有一封信笺送到府上,上面写着大公子密会北狄细作,于宁安寺被抓,人赃并获。”


    第38章


    “密会北狄细作?”沈青黎一下从榻上站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家戍守北疆,北狄人是最沈家最为痛恨之人,若说是追踪杀敌还差不多, 怎会密会?况大理寺向来查案办案,什么时候和追踪北狄细作有了联系, 此事定有蹊跷。


    且地点也十分古怪,宁安寺。


    那是萧珩的地盘,但上次那把大火,几乎将整个宁安寺烧毁殆尽,如今兄长再次踏足, 实在蹊跷。


    “沈七呢?”沈青黎问。


    “现在府外候着。”


    “叫他进来,在外堂等候。”


    朝露点头:“是。”


    沈青黎用最短最快的时间洗漱更衣,洗漱间隙她细细思虑此事, 越想越觉不对,此事若像是有人蓄意栽赃,但密会外敌,并非小事,以如今沈家之势, 又背靠晋王府,何人敢行此事?


    心里“咯噔”一下, 现如今,和沈家及晋王府皆水火不容, 又势大权重的, 唯有东宫。


    思虑间,外堂已到。沈七正欲抱拳见礼的手被沈青黎止住,只直接问道:“你可知兄长现在何处?”


    “收到信笺后,我已立即派人去往宁安寺, 暂未有消息传回。属下谨记小姐先前叮嘱,故特先来此向小姐禀报,请小姐定夺。”沈七回道。


    “父亲可已知晓此事?你又是从何处探知此消息的?”沈青黎又问。


    “侯爷昨日去了城郊军营,尚未回府,并不知晓此事。”


    “昨日不知何人给大公子露了消息,说是发现城外有软枝草线索。公子虽觉蹊跷,但仍不愿放过线索,故于昨夜带人前去。临出门前,特叮嘱属下,若他今早未归,则事有蹊跷,需速派人去宁安寺寻。”


    “属下在府上等了一夜,今早天未亮时,心下不安,尚未派人去寻,便先收到了信笺。”沈七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信封,双手递上。


    沈青黎听着沈七所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宁安寺,软枝草,幕后之人几乎已经呼之欲出,而在打开信笺,看见信纸是东宫惯用的洒金栈时,心中更是立即肯定了猜想。


    萧珩,此人到底想怎么样。


    时未下雨,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沈青黎看了眼窗外,正犹豫接下来应如何行事,便又见朝露一脸焦急地从外跑来。


    “禀小姐,外头有人来送了封信,指名要给小姐你。”


    果然。


    沈青黎对此并不意外,只伸手将信接过,打开。依旧东宫惯用的洒金栈上,两行小字,书在其中——


    衔珠阁,小巷见。


    沈青黎面露沉色,正想把手中信纸揉成一团,却发现信封之中,另还有一小张卷起的字条。


    非是东宫的洒金栈,而是寻常信纸,沈青黎将其展开,字迹入眼的一瞬,目光一下变得沉凝起来。


    笔锋遒劲,下笔有力,是兄长的字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字条上所写内容——


    战马已送达,破庙见,详议。


    沈青黎本絮乱的心一时更乱,脑中回忆起那日入宫时萧珩所言的那句“备了份大礼”,莫不是所指此事?


    手中信纸揉成一团,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如今的萧珩让她愈发看不懂了,今日走下这么一步棋,究竟是为构陷兄长,还是为逼迫自己?


    揉捏成团的纸复又展开,沈青黎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冷静。方才情急,未曾细看,此刻再看,不难发觉字条字迹与兄长有所出入,特别几处弯钩的写法,细看之下,破绽明显。


    且如今沈家尚未衰败,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堂堂龙翼军副将,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即便萧珩贵为太子,先前对自己一个女流下手,可以说即便闹大了,对他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但此番他下手的是兄长,如此不智之举,他不会做。


    如此看来,萧珩的真正目的便只剩逼迫自己了。


    萧珩不会,也不敢冒着风险直接构陷兄长。但此事可大可小,眼下看来虽只是一张约见的字条,但萧珩将此物一同送至的目的,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有模仿兄长笔迹的能力,能模仿写出一张字条,便能模仿写出其他书信。


    若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去衔珠阁见他。否则,如“通敌”这般罪名落在一位守疆将领身上,即便最终没有定罪,对其名声、军中地位都会有所影响。


    心下一沉,更遑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北上一事。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那些信笺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沈家兵权本就是萧珩觊觎之物,这一世,她未嫁东宫,而是嫁入晋王府,沈家兵权对萧珩来说,更是阻碍,即便不能轻易除去,诬陷、抹黑,亦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连带身子也因愤懑而有几分颤抖,手中才刚展开的字条复又被揉成一团,沈青黎面露沉色:“此事别让父亲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我来处理即可。”


    转头又对朝露道:“备马车,去衔珠阁。”


    顿一下,又补一句:“叫元管家前来见我。”


    “是。”朝露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沈七却是没走。


    “你即刻带人前往破庙,兄长若真想反抗,那几人早就没命了,之所以没有反抗,全是因为此地是盛京,天子脚下,稍有不慎,恐被人扣上‘不敬’的名头。”


    萧珩便是拿住这一点,知道兄长不敢直接将事情闹大,故才敢在盛京天子脚下,行这般狂妄、无稽之事。


    沈七犹豫道:“可是小姐要去衔珠阁,属下需随护左右。”


    “我如今是晋王妃,自会带晋王府的侍卫,你不必担心,倒是兄长那里形势不明,孤立无援。”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片刻,倏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兄长昨夜外出时,带了几人随行,都是何人,现在何处?”


    “回小姐的话,随行的除了公子近卫魏远外,另外两名皆是府上侍卫。”


    “魏远……”沈青黎喃喃自语,此人既是龙翼军中将领,又是兄长近卫,侯府和军营皆出入自如。


    前世,她便怀疑军中奸细是兄长的身边人,只是时间、人手不够,未能查出,如今看来,魏远此人嫌疑不小。


    琥珀色的瞳仁稍动了动,沈青黎沉思,军中奸细是太子之人,今日之事既同是太子所为,定与奸细脱不了干系。萧珩既传信邀自己见面,若能借此揪出那奸细,也算不枉此行。


    萧珩如今行径已愈发癫狂且令人难以琢磨,若想牵制住他,各方势力越多越有把握。


    “衔珠阁处我自有打算,你速速前去城外,不得耽搁。”


    沈七抱拳:“是。”


    沈七前脚刚走,元管家后脚便到了。时间紧迫,元管家能奉命做出将账簿交给自己查看的事情,便是晋王心腹,沈青黎便也不绕弯子了,只直接道:“不瞒元管家,我遇上了些许麻烦。”


    元管家面露疑色,未及开口询问,只听王妃又道:“元管家可知,殿下外出办事,去了何处,何时返回,管家可有法子能联系上殿下?”


    “回王妃的话,老夫不知。”元管家如实说道,“先前殿下在刑部任职,常去的几处地方老夫皆熟知,即便出城,也可派人去刑部衙署询问一二。可如今,殿下才刚调任兵部,今早又匆忙出门,故老夫不知。”


    沈青黎点头,元管家所言在理,并非搪塞,且昨晚萧赫派人传话时,也说需要二、三日时间方归。


    “那凌云斋的吕掌柜可知?”沈青黎问道。


    元管家怔了一下,没想王妃居然已然知晓凌云斋此地,甚至知晓吕掌柜的真实身份。早闻殿下和王妃感情甚笃,原本他还不信,此刻却是深信不疑。


    “回王妃的话,王府并不直接与吕掌柜联系,两方分头行事,各司其职。若王妃要寻吕掌柜,派人传话恐需要些时间。”


    “那杨跃呢?”沈青黎又问。眼下时间紧迫,她不想耽搁。


    元管家连忙点头:“老夫这就派人去传话。”


    等候期间,沈青黎回房换了身衣裳,原先的曳地花裙初夏,换了身普通寻常的交领袍衫。


    先前她总觉自己对萧珩的性情十分了解,但经过前两次的见面,她已对此存有疑虑,穿得严实些,总没有错。


    除此之外,防身的袖箭、短刃都随身带着。


    还有……


    沈青黎拉开妆台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抽屉最里处,一枚碧青色香囊静置其中。


    这香囊是她亲手所制,内里装着特意调配的香料。前世她在东宫时,为了躲避萧珩偶然间的“嘘寒问暖”,她亲手调制了香料制成香囊,随身携带。今生,记起一切的她,为了防止不时之需,提前制了此香囊带在身边,本以为再也用不上这样的手段,却不想,竟在她嫁入晋王府之后方用上。


    如今的萧珩远比前世更难揣摩,性情阴晴不定,想起上回在衔珠阁小巷的遭遇,自该多带些防身之物,有备无患。


    思虑间,杨跃已至门外。


    沈青黎挂好香囊,推门而出。


    “王妃有何吩咐?”杨跃上前行礼抱拳。


    “我现下需去一趟东市的衔珠阁,但不能带人,只能只身前去,”沈青黎开门见山道,“杨侍卫可愿听我指令,暗中随护?”


    杨跃抱拳的双手紧了一下,是因听到“衔珠阁”三字。


    他乃晋王殿下的贴身近卫,殿下出城,他本应随护左右。但今次出城,殿下将他留在府中,护卫王妃安全。起初,他心中还暗有不服,但昨夜手下来报,衔珠阁外,有东宫暗卫穿梭身影,他才生了警觉,却无法靠近。


    衔珠阁是太子之地,早在半年前,他们的人便发现衔珠阁似有蹊跷,衔珠阁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暗藏玄机。以商铺为遮掩,实则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待女子入府后,为主子打探各路消息,还可拿捏朝中要员权柄,为之所用。


    此刻听王妃开口便是“衔珠阁”三字,心立马提了起来。


    “属下僭越,有一事不得不对王妃言说,”杨跃抱拳郑重道,“衔珠阁危险,若无必要……”


    “不得不去,”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一字一顿道,“我知那里危险,但我必须要去。”


    言毕,沈青黎将昨日萧赫留给她的玉牌从袖中取出:“三殿下离京前,将此玉牌留给我,道府中人手皆可差遣,不知杨侍卫算不算晋王府中的人?”


    杨跃目光一滞,是没想到殿下竟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王妃,又想起殿下离府时的嘱咐,忙低头抱拳:“属下愿听王妃调遣。”


    沈青黎对此玉牌的作用早有见识,如今握在手中,甚至还有一瞬的恍然。她点一下头,继续道:“昨日我翻看账簿时,已对王府产业有所了解,除了与衔珠阁相隔两条街巷的凌云斋是府上产业外,另西面的博古书斋和绫罗坊,也都是府上产业。”


    “王妃好记性。”杨跃不禁赞道。


    “我现下需乘车外出一趟,烦请杨侍卫扮作马夫,与我同行。”


    “另再派两名侍卫远远随行护卫,听我安排。”


    王妃言辞有序,部署得当,短短几句便将一路安排妥当。但眼下衔珠阁实在算不上安全,王妃明知危险,却仍要前去,他不可询问其中缘由,但却该将衔珠阁外的危险情况言说清楚。


    “王妃既持有三殿下的贴身玉牌,属下便不该有所隐瞒。”


    杨跃仍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郑重道:“半年之前,属下等便发觉衔珠阁另有蹊跷,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是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的娼馆。”


    沈青黎闻言一怔,萧珩将见面地点定在衔珠阁,她能猜到是他的地盘,但却没想到衔珠阁背后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难怪上回她去衔珠阁采买首饰时,未入阁中,便被萧珩堵在了暗巷之中,原来如此。


    也难怪上回在衔珠阁逃脱之后,能那么快遇上萧赫,他口中的“凑巧”原是因为衔珠阁早就是他怀疑之地,而晋王府的眼线虽分布周围,却难以靠近,可见其中防范。


    短暂的惊诧之后,沈青黎很快镇定下来。她不知萧珩用了何种手段引兄长去了宁安寺,但他又以伪造笔记的书信意图构陷兄长,要挟自己,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兄长身边的奸细已露了马脚,她必乘胜追击,另,衔珠阁若真有问题,她今次前去,岂不一箭双雕?


    “如此更好。”沈青黎镇定道。


    “你的人之所以迟迟未能动手,是因拿不到确凿证据吧?”


    “东宫的人频繁出入衔珠阁,你们的人察觉异常,却始终拿不到关键证据。若一味冒进强攻,胜算几何暂且不论,只要不能一口咬死太子,那便再随意推个人出来顶罪,便能将东宫撇得一干二净。”


    “而构陷东宫、攀咬太子的罪名压下来……”沈青黎说着语调慢了几分,面色亦沉下来,“晋王府确实承担不起。”


    杨跃瞠目,不仅是因王妃事情始末分析的清晰透彻,更是因为王妃开口便直言东宫,直指此事要害。若说方才听命于王妃,是因看见三殿下的那块玉牌,心中还有几分不愿,那么此刻,听完王妃短短几句,杨跃心中当即臣服。


    沈青黎看见杨跃面上的微弱变化,放缓语速,继续道:“若是能在衔珠阁中,将太子围个正着……”


    “可算坐实‘幕后之人’的确凿证据?”


    杨跃心口一震:“王妃此言何意?”


    沈青黎不急不缓道:“我此刻外出衔珠阁,所见之人,正是太子。”


    杨跃闻言,本就加快的心跳蓦地更快,春狩时他便觉王妃不似寻常世家女眷,如今才知自己对王妃的认知远不及王妃真正实力之万一。


    蛰伏了半年却毫无进展的行动即将迎来转机,杨跃心中自是动容的,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在衔珠阁邀见王妃,还特选在三殿下出城的时机,这是主子的事情他不敢多问多想,唯独担心的是王妃安危。


    杨跃踌躇道:“王妃此行,风险颇大,属下以为,是否该等晋王殿下回府商议之后……”


    “若晋王在府,我自找他商议,但眼下时间紧迫,我无从选择,只得放手一试。”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


    “若事成,不仅能解眼下之急,还是个一箭三雕的计策,若事败……”


    沈青黎眼神黯淡一瞬,握在腰间香囊上的手紧了又紧,黯淡的眼色很快恢复清明,她肯定道:“不会事败。”


    话锋一转,沈青黎又道:“另有一事,晋王殿下今日出城,同行之人中,可有兵部侍郎吴倚年?”


    杨跃点头。


    心中猜测得了肯定,沈青黎继续道:“此人是太子门下,原本他有意示好,我只当他是见风使舵。如今晋王一离府出城,太子便邀我见面,此事绝非蹊跷,吴倚年仍在为太子做事。”


    “我知你有法子联系上晋王,你即刻派人给他传个话,小心吴倚年,若有机会,将他从兵部踢出去,眼下便是一个好时机。”


    王妃几次提及时间紧迫,杨跃抱拳应“是”,作势便准备派人出城传话。


    沈青黎见势将人叫住,又补一句:“传话时只提此事,不提我外出之事。”


    杨跃踌躇片刻:“是。”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杨跃:立功要紧


    事后的杨跃:为了晋王和王妃的感情,我也是豁出去了


    第39章


    马车辘辘驶离晋王府, 不多时,在衔珠阁外停下。


    身处繁华喧闹的东市,衔珠阁依旧如往日般门庭若市, 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向来只在堂内坐镇的掌柜此时便站在门口, 对出入客人笑脸相迎。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掌柜面上笑容停了一瞬,随即面上很快又堆砌起更加热络的笑意,迎上前来:“不知姑娘想买何物,珠钗还是首饰, 步摇还是玉……”


    “烦请掌柜唤我夫人,”沈青黎抬手抚了下梳起的妇人发髻,开口打断对方没有意义的寒暄, 言简意赅道,“你主子在哪?既是送信相邀,便无需多浪费时间了吧。”


    掌柜的会意,他奉命等候在此,留意上回来店铺采买的那位小娘子。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上回眼前这位小娘子尚梳着寻常少女发髻,如今才过了不足一月, 怎得梳起了妇人髻?太子殿下地位非凡,英明神武, 何愁没有小娘子随伴身边, 怎的……


    掌柜不敢多想,只抬手朝堂内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再加以称呼:“这里请。”


    沈青黎迟疑一瞬,掌柜所指并非字条上所书的“小巷见”, 而是内堂。小巷故然危险无人,但到底是室外,但若是衔珠阁室内,危险自又多加了几分。


    但却正和她意。


    若真据杨跃所说,衔珠阁内暗藏玄机,他们的人手在外难以探到,那便只有入其内里,方能有所收获。


    萧珩费了那么大的周章让兄长误入圈套,又故意派人写信前来,但若想弄清他的真正目的,只有冒险前去。杨跃假扮的马夫,现就在衔珠阁不远处,写有“东市”二字的牌坊之下。


    现下她是晋王妃的身份,她已吩咐杨跃,若是一刻钟时辰之后,自己没有从衔珠阁出来坐上马车,他便立即带人入内,亮明晋王府身份,以晋王妃下落不明为由,闯入其中。


    她的安危自有保证,但衔珠阁中的证据,是否能顺利得到,便很难说了。若是像上回宁安寺一般,被大火付之一炬……


    沈青黎止住念头,现下她已入内,若能寻到蛛丝马迹,方为上上之策。


    “夫人心中疑问,在这儿可是说不清楚,”见人不动,面露忧色,掌柜一面暗想此女不知好歹,一面开口好言相劝,“主子乃万金之躯,可别叫主子久等了。”


    沈青黎攥了攥悬在腰侧的碧色香囊,迈步抬脚,跟在掌柜身后,朝里走去。


    绕行过人头涌动的外堂,掌柜将人带至二楼一处房间外,叩响房门。


    在听到一声熟悉的“进来”二字后,沈青黎再次确定心中所想,随即推门而入。


    房中布置简单,除了靠墙的几面柜几外,便只有一张长桌一把圈椅,萧珩靠坐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青黎停步,不再往前。活了两世,她对萧珩有过好感,有过期待,有过恨意,再到最后只剩下厌恶和漠不关心。但如此刻一般,令她反胃作呕的感觉,还是头一次生出。


    身后房门被掌柜阖上,随着关门声的响起,萧珩从圈椅上站起,目光落在对方低垂却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温和道:“我们又见面了,阿黎。”


    不同于上次在宫中“偶遇”,眼下身处宫外,沈青黎早没了和他寒暄见礼的耐心,只站在原地,冷声道:“太子殿下设计引我前来,必是有话要说。时间仓促,还请殿下别再费力绕弯子了,有什么话,明说即可。”


    萧珩闻言朗笑了几声,眼底逐渐浮上一层诡异的阴暗:“孤几次三番同你示好,你皆避而不见,非要孤大费周章来请。”


    “先前孤许你太子妃之位,你不动容,”萧珩说着轻嗤一声,阴恻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逡巡,“不过现在的阿黎,好似比之前更美、更诱人了。”


    沈青黎强忍住心中恶心翻涌,冷声道:“萧珩,你让我觉得陌生、厌恶和恶心。”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名讳,萧珩心中无怒,反倒觉出几分欣喜,心头甚至泛着隐隐刺激的兴奋感,他缓声,一字一顿道:“孤要你,现在就要。”


    沈青黎心下一颤,臂上本能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实难想象,这般下作且拙劣的话语,竟出自一国储君之口。自认对萧珩的了解,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沈青黎只觉眼前人从所未有的恶心、陌生、令人作呕。


    脚步不由往后推了些,沈青黎强压住胃中的恶心翻涌,亦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不可能。”


    顿一下,待心绪稍稍平缓后,又道:“我如今已嫁入晋王府,若论辈分,殿下当唤我一声弟妹。殿下身为储君,竟说出如此污秽之言,难道不怕传出去惹朝臣耻笑,惹百姓不忿吗!”


    萧珩面上笑意转淡,却仍扬着嘴角,只抬手将桌上几张折起的信纸往前推了推,自负道:“阿黎不必着急拒绝我,待看了这几封信后,再回答不迟。”


    沈青黎怔了一瞬,而后往前几步,将桌上一张信纸拿起,随即展开。


    入目的是和先前在晋王府时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兄长字迹”,不同于先前字条上的简短几字,此为信笺,纸上字迹多而整齐,沈青黎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大抵是兄长与北狄细作的通信内容,告知他于何时何处相见。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遥想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让沈家难以翻身。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前世,她虽疑心书信之事乃太子所为,但却没有切实证据,如今对方却亲手将书信送上,当真狂妄。


    如此明目张胆的栽赃嫁祸,无法想象此事竟出自一国储君之手,这样的人,即便不对自己生有歹心,也该从太子之位上除掉,否则,往后祸国殃民,遭殃的便是整个大雍了。


    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抖,待将信笺读完,索性将手中信纸揉捏成一团。


    “能拿到兄长手书,且还将字迹模仿得如此之像,太子殿下必然安插了心腹在兄长左右吧?”沈青黎咬着牙,忍着最后一丝耐心,将疑问道出,这个困扰她前世今生的问题。


    萧珩对此不置可否,但扬起的嘴角却已给了回答。


    “卑鄙!”目光抬起,沈青黎看住萧珩,冷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不怕我拿着这些信笺去刑部揭露你的罪行吗?”


    “即便你贵为太子,但终不能左右整个朝局,大理寺卿是你的人,刑部却非如此。况沈家手握兵权,在陛下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太子殿下当真要为了我这么个已然嫁作人妇的女子,搏上自己的大好前程,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吗?”


    “住嘴!”萧珩厉声,并非因为对方所讲的“搏上前程、置于险境”几句,而是因为那句“已然嫁作人妇”。短短几字,犹如金针一般刺在心口,细密、钻心的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欲罢不能。


    “为了你?为了你?”萧珩声音低下来,似在询问对方,又更似在问自己。


    “孤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值得吗?孤一次又一次地为你破例、犯险,就连今日邀你来此,也是冒着风险的。”


    “但每逢雨夜,那扰人又缠绵的梦境萦绕梦中、头痛欲裂却又欲罢不能时,那些所谓值不值得,便都没有意义了。”


    萧珩的说话声倏然又高了几分,看向对方的眼神狠厉又复杂:“孤是当今太子,别说女人,便连这天下迟早都是孤的。”


    “你是聪明人,孤与晋王相比,谁才是天下之主,谁又是刻意真正依靠之人,你自当分明!”


    听到“每逢雨夜”几字,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她亦有雨夜时被梦魇缠身的困扰,此刻听对方说起,生怕他想起什么,故不敢应声,直到听完对方说话,确认他未有前世记忆后,方才暗松了口气。


    她不想再听对方自以为是的深情,也不想听所谓威胁。便是清楚谁人才是真正的依靠,方才会做出如今的选择。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林意瑶?”沈青黎打断对方的自我感动,试图将这个话题止住,“堂堂令国公嫡女,殿下说杀就杀,你以为令国公府会就此放过吗?”


    “够了!”萧珩倏然绕行过长桌,朝沈青黎走来,一步步紧逼向前,倏然一把攥起眼前人的手腕,将其拉近到身前,“若不是为了你,孤何至于对她下手?”


    顾不上手腕吃痛,极端厌恶之人的靠近更令她感觉难受和恶心。


    这便是萧珩,遇事从不会反思自己,而是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


    沈青黎目露鄙夷之色,却不敢开口再说,怕激怒对方,被攥住的右手不得动弹,另一只左手则再次攥紧挂在腰间的香囊。


    萧珩一直有喝玉悬茶的习惯,此茶为西柔独有,有使人精力旺盛之效,虽略有让人上瘾之效,但若控量,便对身体无害。不过这玉悬茶却有另一弊端,若和安灵香同在,便会让人感动困倦,轻则头晕无力、精力不佳,重则可致昏迷。前世,无意得知此事的沈青黎安安得了制香的法子,若逢萧珩夜间前来时,便将香囊随身带着,以此令他心神倦怠,早早离开。


    今日来前,她特带了香囊前来,此房间窄小密闭,安灵香很快便能发挥作用,只是不知现如今的萧珩是否已有喝玉悬茶的习惯?饮茶数量多还是少?


    心中估计着自己步入衔珠阁的时间,她没想到如今的萧珩竟如此轻易地就被激怒,眼下尚不到半刻钟的时辰,还有萧珩方才的那句“今日邀你来此,也是冒着风险的”,似话中有话。眼下,她该先稳住他的心绪才是。


    思及此,沈青黎强忍着恶心,抬眸直视萧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既说为了我,那可否听我一言?”


    萧珩见她态度稍缓,怒气也消了几分,却仍攥着她的手腕,目光阴鸷,虽未应声,却是默许的意思。


    “我与殿下仅见过寥寥几面,能得太子殿下倾心,我心欢喜。可殿下口口声声说钟情于我,却暗中对家人下手,叫我如何敢信殿下的话。”


    沈青黎强忍着内心泛起的阵阵恶心,沈青黎微微抽动手腕,见对方未有松手之意,便也不再挣扎,只继续说道,“殿下若想让我相信你,便先还我兄长一个清白。”


    见对方态度放软,萧珩亦放下心中防备:“你兄长的事本就是只是桩小事,孤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动沈家人。”


    “衔珠阁是孤的地盘,只要你愿意,往后可自由出入。何时想见孤,派人传话即可,孤便在此等你。”


    “孤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动沈家人”这样荒唐的谎话,她前世早已听过,萧珩的表里不一,她也早领教过多回,但听到后半句话时,沈青黎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萧珩的卑鄙程度。


    “所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我背着自己的夫君,与你在此私会?”沈青黎简直难以置信。


    萧珩被“自己的夫君”几字刺了一下,心口一阵隐隐的疼,哄人的耐心瞬间消散,说话音调亦一下高了几分:“何来夫君一说!”


    “阿黎稍等些时日,只要那人获罪下狱,丢了性命,你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萧珩说着,声音低下来,,情绪由怒转喜,他喃喃自语道:“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


    狭长的眸底一抹亮色闪过,萧珩再次抬眼看向对方,笃定道:“孤早说过,你迟早都是孤的人。”


    萧珩的魔怔以及自以为是,沈青黎早已不觉奇怪,但方才低声的那一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究竟有何深意,她着实不明。


    萧赫的出城是萧珩借吴倚年之手刻意为之,其目的不仅仅是调虎离山,定还有其他用意,可若只是检阅战马成色这样的事情,即便有失,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才是。


    沈青黎不解,但萧珩眼底的神色却不会有假。前世,她看见过他眼中闪过此色,那一次,便是他设计在秋狩时杀害萧赫,也是她以此为交换筹码,大胆去求萧赫相助的那一次。


    萧珩只当对方的低头不语是顺从服软,目光落在对方轻轻抿起的唇瓣上,这样安静乖顺的阿黎,与梦中巧笑嫣然的样子相差无几。到底拿捏住沈家人的把柄,把她身边可靠之人一个个拔除,才能叫她乖乖听话,亦让她看清谁才是可靠之人。


    “这块玉佩你且收着,往后带着它,便可随意出入衔珠阁内外,无人阻拦。”


    沈青黎看着眼前玉佩,此物她前世见过,是萧珩贴身之物,原是出入衔珠阁所用。胃里一阵翻涌,沈青黎并未伸手去接,只强忍住呕吐的欲望,缓声问道:“为何与太子殿下见面,要在首饰铺?旁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阿黎不必忧心,”萧珩说着勾唇一笑,沉声道,“此地另有密道通向别处。”


    沈青黎心头一凛,难怪杨跃等人部署在周围,却迟迟得不到关键证据。衔珠阁除了最外头的门面,内里庭院、库房不知还有多少,但眼下既知其中藏有暗道,搜查起来有了方向,可事半功倍。


    半刻钟应当快到,若她不能及时走出衔珠阁大门,杨跃必会如先前约定般,带人硬闯进衔珠阁中。萧珩敢将自己引至此处,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若杨跃贸然带人闯入,闹市之中,会惹来多少众目围观暂且不论,若是被对方趁机销毁了证据,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如宁安寺般,证据被大火付之一炬的情形,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腰上倏然一紧,是萧珩伸手将她揽过,那枚未接过玉佩被塞入腰带之中。紧接着下颌一痛,是萧珩的另一只手制在其上,纷乱思绪骤然被打断,沈青黎不得不正对上对方的眼,锋锐、自负、还带着几分看不懂的阴恻幽暗。


    前世,她曾深情注视过这一双眼,希望走进他的心,希望得到回应。可现如今,再次对上这一双眼,沈青黎只觉极度的厌恶、恶心以及恐惧。


    萧珩看住对方,这样安静、温柔、含情脉脉望着自己的阿黎,当真美得不可方物。他的梦境那样真实,对他嫣然轻笑,对他柔情似水,更会深情地唤他“夫君”。


    萧珩本勾起的唇角又上扬一分,身子一点点逼近过去,面上笑意更浓。有那么一个瞬间,萧珩觉得梦境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梦境,二者交织融汇,阿黎只会长长久久地在他身边。


    然不知是梦境作祟,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随着他一点点的靠近,头脑的困顿晕眩之感愈发强烈。萧珩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扶在对方腰上的手脱力,转而抬手扶住自己额头。


    手腕和下颌处的痛感消散,沈青黎往后退了几步,安灵香当已起了效用,此香囊中的香料比寻常加了一倍,是她有了前世记忆后为防不时之需所做。从前怕伤了太子身体,不敢下猛量,如今这个,效果当不止困倦头晕,许还有更直接明显的效果。


    沈青黎如此想着,下一秒果然将对方一手扶额,另一手撑着长桌。萧珩口中咬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慢慢下滑:“你,你竟敢……”


    然话未说完,已然慢慢腿软,跌倒在地。


    沈青黎冷眼看着对方,生怕药效不够,只迅速从腰间取下香囊,抽开绳结,伸手抓了一把香料,朝他脸上扬去。腰间的玉佩随之跌落在地,“砰”声碎成两半。


    萧珩四肢已然无法动弹,张了张嘴,想高声唤人,却已没了气力,只剩一双眼,死死盯住对方,那目光恨不得将人活剐。然最终,双眼也无力抵挡药效,眼睑终是缓缓闭了起来。


    “多谢太子殿下告知密道一事,青黎感激不尽。”房中静下来,沈青黎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轻声说道。


    随即拉开房门,走出房间。


    守在外头的暗卫见状,并未上前阻拦。太子殿下早有交代,不得伤此女半分,眼下人安然走出,殿下并未阻拦,他们只能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沈青黎走得并不算快,甚至还在临出门前,对着方才引路的掌柜施施然行了一礼。掌柜躬身做个了“请”的手势,此处是衔珠阁,旁人疑心却无法靠近的地方,若无太子殿下放行,这样一位外表娇弱的女子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步出房中。


    步出衔珠阁大门的一瞬,提在心口的那口气仍未松懈,直到行至马车旁,看见杨跃笔直站立的身影时,沈青黎才彻底放松下来。


    “衔珠阁内藏有密道。”她低声道。


    随即深深吸了口气,“立刻带人进去,别让证据毁于一旦。”


    杨跃瞠目,既是因为此刻听到的消息,也是为王妃过人的机智和胆识。


    “王妃且先上车,护送王妃回府的人手,属下已安排好,”杨跃抱拳,眼底杀意溢出,“王妃以身犯险,为属下等提供重要线索,定不负王妃所托。”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立马回来!


    第40章


    宁安寺。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 已然咬毒自尽的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露沉色。


    昨夜他收到线索,称城郊宁安寺附近有北狄细作活动踪迹, 便立即带人前来。他不是没想过线索可能是假,只是本着不可错漏的原则深夜来此。


    没想线索是假, 圈套是真。昨夜,他一路追踪线索到了宁安寺的一间残破庙宇内时,身后突然出现的几名“大理寺官员”,将破庙团团围住,一口咬定他在此私会外敌。


    如此唐突且草率的举动, 险些令沈呈渊嗤笑,有道是捉人拿脏,天子脚下, 此等罪名,他还能让人栽赃嫁祸不成。


    然下一刻,其中一名“大理寺护卫”从残破佛身后找到一身形高大粗犷的尸体时,便连沈呈渊也惊了一瞬。


    此人虽换了汉人装束,梳了汉人发样, 但北狄人高眼挺鼻,眉目粗犷的长相, 还是很好辨认的。除此之外,还有此人的角靴, 沈呈渊一眼认出, 是北狄虎军骑兵所穿的常见样式。


    震惊之余,沈呈渊更是百口莫辩,随着为首护卫一声“拿下”,沈呈渊未有反抗, 只束手就擒。


    此处是盛京,此人是如何躲过层层盘问,暗中来到此处,又是死于何人之手?谜团太多,让他一时顾不得去想眼前这群所谓“大理寺侍卫”的身份真假。能在京中有如此手段的,背后必有势力支持,沈呈渊索性将计就计,假装束手就擒,实则是想看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事,一探究竟,以做接下来的行事判断。


    果然那几人将自己制服捆绑之后,却并未将其押送回城,而是继续留于破庙中,严加看守,似在拖延时间,等待命令一般。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想起自己离府前对沈七的叮嘱,此事若再耽搁下去,恐牵连侯府,待父亲回府知晓,怕是徒增烦扰。故沈呈渊不再浪费时间,而是挣了手上麻绳,出手将几人制服。


    本想就此逼问出幕后之人,却不料,几人竟都咬毒自尽。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能在京中豢养死士,又胆敢假扮大理寺官员,身份果非等闲,只是现在线索断了,一切皆无从查起……


    不,或许另还有一线索。


    思此,沈呈渊眉峰下压,面露沉色。有关北狄细作的消息是魏远亲口告知他的,魏远跟随自己多年,可说是他在军中最为信任之人,故才毫不犹豫地带人前去,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此人或不是简单的北狄细作,他入盛京,不可能是独身前来,必另有帮手,一切皆有待调查。


    事关重大,眼前线索已然断了,确有必要从魏远身上下手,继续寻找线索。


    正想着,只听周围一串脚步声正迅速靠近。沈呈渊当即拔刀,却见来人身上所穿皆是熟悉的褐色侯府侍卫服,为首之人正是昨夜离府前亲口交代过的沈七。


    “属下来迟,大公子勿怪。”


    出鞘长刀“噌”地一声收回入鞘,沈呈渊看向沈七:“不迟,来得正好。”


    说话往身后瞄了一眼:“上报大理寺,查验这些人的身份,是否真是在职的大理寺官员。”


    沈呈渊说着顿一下,语气沉了几分:“另还有一人,北狄长相,将其尸身带回军营中。”


    “是。”


    **


    沈青黎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手中捏着从衔珠阁带出的信笺,拢共三封,内容各异。字迹确与兄长的有八、九分相似,萧珩之所以给自己看这些,是想威胁自己,只要他想,这样的信笺他可以随意伪造。


    但现下他人已昏迷,前有杨跃带人进入,后有刑部官兵紧随,接下来无需她再操心,沈青黎看着窗外时时变幻的街景,回想起方才萧珩低声说的那句话,“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


    方才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此话的深意,现下坐在马车内,心绪放松下来,先前不解的问题,便一下浮上心头。


    大雍所买战马多从西柔而来,父亲多次检阅经手。此番萧赫出城,她只知是兵部有事,却不知具体何事,即便真如萧珩方才低声所说的那般,和南靖战马有关。且不论躲不躲得过,即便出了岔子,顶多只是问责,也不该是会丢性命的大事。但萧珩那一刻的眼神,她不会忘记,他必有十足把握,一击即中。


    马车车轮碾过路上的细碎石子,车身颠了一下,车已行过闹市,快到晋王府外,车外喧嚣声小,沈青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子脱力往椅背上靠去。


    心绪静下来,这才发觉左腕微微的疼,是方才萧珩大力拉扯所致,先前未觉,此刻放松下来,手腕间的微微痛感传来,心底亦渐渐浮起一丝后怕之感。


    即便出门前做足了准备,但若说方才心中没有一丝惧怕,是不可能的。


    思绪之间,马车车速渐渐放缓,沈青黎掀帘,看着不远处所挂的“晋王府”匾额,心中的那点后怕转瞬即逝。


    马车停下,沈青黎步下马车,迈步入内。离府时尚值晌午,如今已是夕阳西下,暮色笼在天边,不同于白日的晴空无云,瞧着似要下雨一般。


    朝露奉命备了热水前来,身上沾染了萧珩气味,心口直泛恶心,沈青黎先拿皂角反复在被萧珩攥过的右手手腕处揉搓,总觉不够,浸沐在浴桶中的沈青黎深吸口气,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反反复复地沐浴过后,从净室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


    方才沈七已派人来报,兄长已然在回城途中,不仅毫发无损,还寻到线索继续追查。衔珠阁中所见信笺她皆已拿走、销毁,只要兄长那边无碍,单凭几封信笺,不能如何。况现下衔珠阁已然陷落,杨跃虽未回府,但方才已派人来报,说事情尚未处理完毕,但已掌握关键证据,不必担心。


    还有萧赫,不知此时此刻他身在何处?何时回府呢?


    夜色深浓,困意浮上来,头脑昏沉,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当真累了。但衔珠阁中萧珩低声说的那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心头,忐忑不安。


    大雍疆土广袤,接壤的他国国土不在少数,其中数北边的北狄、南面的南靖最为强大。北狄土地贫瘠、北狄人好战,早年北狄人南下大雍掠夺之事,常有发生。但如今有龙翼军驻守,北境已和平安定了多年。而大雍以南的南靖,早年虽也强盛,但十数年前的一场战事之后,南靖已分裂成了几个小国,难以成势,对大雍构不成威胁。从她有记忆以来,便未听闻南边动乱的消息。


    萧珩的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窗外起风了,雨点拍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沈青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中,装了十足剂量的安灵香,此香虽要与玉悬茶并用时,才有能使人晕眩无力的作用。但那是适量作用,若是过量的安灵香,长时间随身带着,也有让人安眠昏睡之效。


    眼皮愈发沉重,架不住困意来袭,沈青黎侧卧在床榻上,沉沉阖上双眼……


    心中有事,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沈青黎醒来时,正是天刚微亮的日出之时。窗外雨停了,庭中积水未消,天色朦胧。


    虽已睡过一觉,但心中一直惦记着事,头脑并未得到完全的休憩,睁眼时看着窗外灰暗的天色,竟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只觉过了好久。


    如今事情虽未彻底解决,但昨夜兄长和杨跃皆已派人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里……


    萧珩此番谋算共有三处,兄长、自己、以及萧赫。先前她以为,萧珩的目的是借构陷兄长一事,逼迫自己屈就于他,以达到他内心某种阴暗的目的和满足。萧赫的出城,是因兵部有事,也是为调虎离山,好让自己孤立无援。


    然此刻,眼看兄长和衔珠阁两处皆已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头,从昨夜到此刻,始终毫无动静和回音。


    心中担忧愈发浓重。萧珩向来视萧赫为眼中钉,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依旧在脑海中转动,挥之不去。


    南靖。


    若此话中的症结在“南靖”二字,回府询问父亲或是兄长,或许能有答案。


    思此,沈青黎瞬间醒了神,只趿鞋下榻,同时冲外头高声:“朝露,备车,我要回侯府一趟。”


    门外无人应声,却有人影走过。


    “朝露?”沈青黎又唤一声。


    下一刻,房门推开,步入其中的并非朝露,而是一道高大身影。


    时刚破晓,又逆着光,沈青黎看着绕过屏风倏然出现眼前的身影,有一瞬的愣怔,好在说话声线一如往常般熟悉、沉厚、让人心安。


    “萧赫……”沈青黎眨了眨眼,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但本絮乱的心却因眼前人的出现而慢慢安定下来。


    萧赫几步过去,垂暮看着眼前人,身上是简单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面上还带着惺忪睡意,眼下的两团青乌清晰可见,可见她昨日有多累,夜晚睡得有多不安。


    衔珠阁那样的地方,杨跃等人盘桓几月都不得手的地方,昨日她一入内,便立时有了转机。该说她聪慧能干,还是胆大妄为呢?


    她向来胆大妄为,否则又怎会主动嫁他?


    “可遇麻烦?可有受伤?”沈青黎看着眼前看似焦急,却并不言语之人,先一步开口询问。


    沈青黎本趿着鞋,又因萧赫的突然出现而大感意外,脚下不稳,身子歪了一下,只本能抬手扶在对方臂上。


    她问得急切,对方却是未答,只觉有灼灼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若说先前快马回城的路上,心中还有几分对她擅自冒险行事的责怪和不满,但此刻,听到那一句“可遇麻烦,可有受伤”,心中憋闷莫名转瞬消散。


    “你可知只身入衔珠阁中有多危险?”萧赫沉声,语气中似还带着隐隐压制的怒。


    “知道,所以派杨跃蛰伏在外。”


    “其实此去并非为你,而是萧珩设计引我前去,他手中有伪造兄长笔记的书信,关心则乱,”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得不去。”


    “你倒有理。”萧赫冷言。


    “……”


    沈青黎听出话中不悦,今日她与太子单独见面,自是不妥。眼下她虽全身而退,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然当时情急,加之关心则乱,她才会有此唐突之举。想起那日萧赫真心实意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一切有晋王府担着”,自己却未在遇事的第一时间派人告知,确实有些太过客套、疏离。


    其实知道兄长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萧赫,其实她知道,若真想传消息给他,必有法子。可萧赫是因公务外出,若贸然因自己而中断回府,一来她心中过意不去,二来好似显得自己无能为力,事事都要依赖他,此外,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九月初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便会传回京中,那是前世沈家劫难的开始,她却始终想不出法子避开,那才是真正需要求萧赫出手相帮的事情。


    “嫁入晋王府,本就是给府上添了麻烦,我自相信殿下的能力和承诺,只是我一直认为,情分这东西,用一些便少一些。我知殿下有护我之心,我亦如此,故在有计可施的情况下,希望能为府上帮上些忙。”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月另有事情发生,而那件事比现下所遇更加难办,更加棘手,那时我当真束手无策,无从应对……”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方,一双翦水秋瞳隐隐泛着水光:“那么殿下可愿帮忙?”


    萧赫拧一下眉,并未回答。此话问得蹊跷,下月未至,她便提前说到“另有要事相求”。她早知有事发生,甚至一瞬的直觉让萧赫以为,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都为此事而来。


    成婚之前,他便知道这桩婚事不易,他既应下,便是做好了承担应下此事的风险足够准备。此话问的奇怪,他倒是不惧,甚至有些好奇,究竟她话中所指何意?


    萧赫张口,刚想回答,只听眼前人又道:“玩笑罢了,三殿下不必给我回答。”


    “青黎不敢奢望殿下不计一切地护我帮我,只求互惠互助,尽量少给殿下添麻烦,而成婚前于殿下许的承诺,也必然作数。”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互惠互助”,萧赫止住心底生出的烦躁。而今看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心口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路快马,他不是为了和她争论什么,眼下这个话题,既已止住,便不用再议。


    沈青黎一番言语,却并未等来对方回答,只觉腰上已是一紧,腰身被一条结实长臂重重揽过,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身上只穿着中衣,男人臂上的温度,清晰可感。


    后腰的皮肉本就细嫩,又因昨日被萧珩扶了一下,心生厌恶,故昨晚沐浴时,反复搓了许久,几乎搓掉一层薄皮。眼下被萧赫实实揽过,温热紧实,还带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痛,却有些微微酥麻的痒。


    沈青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但身子却稍稍挪动了些,不经意间只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是策马赶路所致,随即抬眼,这个角度看去,她看不清对方面上神情,只看见对方本绷紧的嘴角略有松缓,面色一下舒缓许多。


    “若是无事,为何不派人传话回来,你可知我彻夜难免,挂心……”虽是关心之言,但察觉出话中暧昧之感,沈青黎抿了下唇,没继续往下说。


    本松缓下来的嘴角微扬了一下,似成事后的悦然,又瞧着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之感。


    萧赫也没追问,只倾身往前更近,臂上力道也随之更紧,说话声音低沉带沙,似是赶路吹风所致:“多谢阿黎派人为我带来口信。”


    顿一下,语气倏然又变冷厉、肃然:“但以身犯险之事,往后绝不可再做。”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乖顺点了点头。


    腰上力道又紧,男子低沉带沙的嗓音也近一分,那声音响在耳畔,却更似字字说在她心上:“我既对你说过往后遇事,可放手去做的话,便是作数,你的事情也好,沈家的事情也罢,我必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心头一热,沈青黎想起衔珠阁时太子的异样,转而问道:“兵部的那批战马,可有异样?”


    “那日杨跃深夜前来松风居时,便提过兵部所到这批战马,当时所报,战马买自西柔。然出城后,那批战马的采买地便成了南屿,当时我便觉不对,留了心眼。”


    倏然听到“那日杨跃深夜前来”几字,那晚情景徒然又现脑中,沈青黎抿了下唇,唇上破皮处微微相触,尚还有些微微的热。


    对方似是浑然不觉,只听他继续说道:“昨日收到你派来传来的口信后,更加确信此事另有端倪,我随意编了理由将吴倚年支走,后派人在暗处紧盯,妄图在马料中下药之人已被逮了个正着,那人已然供出,是受吴倚年指使,此事我不便插手,现下已交由兵部尚书处置。”


    萧赫说着停顿片刻,“只是堂堂兵部侍郎,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吴倚年此人虽不聪明,但还不至于蠢钝于此,太子的手段,也从来不止如此简单。”


    沈青黎听着也有几分不解,不由将眉头越蹙越紧:“兵部记录,那批战马来自何处?”


    “南屿,是西南的一个小国。”


    沈青黎神色一变:“不对。”


    “昨日萧珩失言时曾说,那批战马,来自南靖。”


    话音落,萧赫眼色当即一沉。


    南靖。


    他知晓萧珩此计的真正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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