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见萧赫眸色忽变的一瞬, 沈青黎便知先前自己的猜测对了。此事的关键不在战马,而在南靖。


    对于南靖,她知之甚少。方才情急, 还想还想回侯府去问,眼下萧赫既已回府, 问他倒是正好。


    “所以……”少见萧赫如此神情,沈青黎试探着开口,语调柔缓,“南靖到底有何不对之处?”


    “没什么不对之处,”萧赫沉声开口, 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不对的向来是人,而非战马或土地。”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 萧珩能用此计对付萧赫,便说明南靖对萧赫,必有特别之处。


    “我十余岁时,曾在南境虎军中历练三年有余,故对南靖还算熟悉, ”萧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但却明显比方才缓和许多,“南靖确曾有过一段鼎盛时期, 但十二年前, 因南靖王的突然驾崩,多子内斗,如今的南靖已分裂成几块,独木难支, 不足为惧。”


    沈青黎闻言眼瞳微动,萧赫果然对南靖十分了解。据她所知,当年南靖强盛之时,戍守南边的兵力并不比如今北疆少,驻扎南边的虎军声名赫赫,只是如今不知是何原因,从未听人提起。即便幼时兄长曾问及父亲几句,得到的也不过是寥寥几语的回答,似不愿提起,又似有所顾忌。


    如今再议此事,沈青黎隐约察觉,其中或于萧赫有关。


    沈青黎思索着问道:“敢问殿下,当年戍守南境,领兵掌权的,是何人?”


    话音落,萧赫眸色一沉,即便只是短短一瞬,但如此近的距离,沈青黎还是一眼瞧见。


    四下静了一瞬,须臾,萧赫方才沉着声开口:“薛家。”


    回答虽短,但沈青黎却还是从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如今朝中,不论文臣武将,姓薛之人几乎不见,沈青黎眼眸微转,似觉得遗漏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叫人备水沐浴,我要入宫一趟。”萧赫的话将沈青黎思绪打断。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他赶路辛苦,是她疏忽,照料不周。沈青黎收起思绪,随即点头应好。


    净室中传来汩汩水声,方才萧赫说要入宫,但却没说为何入宫,沈青黎备了身常服,又备了一身宫装,整理在外,以便萧赫换洗。


    闲暇间,方才萦绕脑中的问题再次浮现。整叠宫装的手倏然一顿,薛家,前朝虽无多少薛姓朝臣,但后宫却有。


    柔妃,萧赫的生母柔妃,便是姓薛。


    想到这一点,萧珩先前的那句“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的暗意,一下了然。


    她虽不清楚当年薛家发生了什么,总之是个不小的变故,而萧赫作为柔妃之子,身上流着一半薛家的血。战马有所闪失并不算大事,但若将南靖、薛家、以及萧赫三处联系在一起,再大做文章,怎能不惹帝王猜忌。


    萧珩用得是诛心之术。


    够阴险,也够卑鄙。


    方才她告知战马自南靖而来的消息时,萧赫眼色的变化,想来他已清楚萧珩的真正目的,故才急着入宫,否则,现下正是衔珠阁东窗事发时,他合该避嫌才是。


    可即使入宫,他又何应对之策呢?


    思绪之间,萧赫已从净室沐浴而出,内里已然换上白净里衣,宫装披上。


    “殿下可是入宫面圣?”沈青黎走过去问道。


    萧赫颔首,手中腰封已然系上,看上去十分急切的样子。


    “殿下且慢,”沈青黎伸手握在对方臂上,大胆道,“若是因为薛家旧事,我有法子应对?”


    萧赫手上动作一顿,虽未言语,但沈青黎已从对方反应中看出,自己猜对了。


    “有一事,青黎想告知殿下,若殿下信得过我,还请听我一言。”


    话毕,看见对方眼中的默许之色,沈青黎只继续道:“东宫有一老人,人称常嬷嬷,此人擅药理,通医术,帮太子做过不少龌龊之事。这些暂且不论,眼下重要的是,此人出自西柔王廷,是当年太子生母的陪嫁丫鬟。”


    此事她本没有告知萧赫的打算,到底事情私密,非常人所能知晓,若说出口,很难不惹他疑心。但事已至此,眼下正是合适时机,若不趁此机会挫一挫太子锐气,萧赫恐有麻烦上身,往后太子行事许会更加猖狂无度。


    即是开了头,沈青黎索性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盘托出:“东宫地广,那位常嬷嬷因身份特殊,鲜少露面。目前我只查到,她住在东宫西北角看似荒芜的库房之中,那里屋舍众多,且东宫防备谨慎,具体何处,未能查明。我所知就是这些。”


    沈青黎说着,看向对方,清澈瞳仁中满是坦诚和真挚,“余下便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萧赫看向沈青黎的目光凝滞一瞬,东宫向来如密封铁桶一般,此等绝佳私密之事,她怎知晓?


    “春日宴上,太子在我酒水中所下之药,便是出自西柔的迷日红,我查此药时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位常嬷嬷。”看出对方眼中犹疑,沈青黎主动解释道。


    “此线索我虽早早查到,但苦于宫中无人,一直不敢贸然行动,先前虽也想过其他法子,但未到关键之机,还是应当谨慎。但眼下不同,眼下时机正好。”


    此话不假,但却并非今生追查所知,而是前世。此事她本没想提起,自不是因她大度,而是常嬷嬷狡诈异常,又有太子相护,她暂未想到对付她的办法。


    但此刻,萧赫遇难,萧珩既打算以诛心之术在身世上做文章,她便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身世将萧珩困住,让他先一步陷入困境,无从施展,亦让他尝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她难入东宫,萧赫却有办法。先前她虽也想了其他法子,但不如眼前的法子好、胜算大,眼下“天时、人和”皆已占据,剩下的“地利”,便要看萧赫的本事了。


    “西柔王廷出身之人,右臂上有刺青。殿下若是有办法将这位常嬷嬷揪出,太子自是无法辩白。”


    萧赫看向对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成婚之前,他便觉沈青黎身上有太多看不明白的地方,如今虽已成婚,但这种感觉仍未消散,反倒越来越浓。她对太子、对东宫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她身上的团团迷雾,他暂不得看清,她不愿说,只用半真半假的话回答自己。但有一点他尚能肯定,即便她所做皆是为了沈家,却从未损害晋王府半分,反倒是次次都有助益,帮了自己不少。


    看一个人是否能信,向来是论迹,而非论言。


    所以,他愿意信她。


    “殿下不信我?”见对方久不言语,沈青黎只当萧赫不信她之言语。常嬷嬷的身份异常,鲜有人知,他对自己有所怀疑并不奇怪,但她却也不知如何能够解释得更清,好让人信服。


    “先前我便说过,求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竭力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此言绝非乱说。你我如今夫妇一体,我又怎会让自己和沈家失去庇护,而加害自己的夫君呢?”


    话音落,萧赫仍旧未语,沈青黎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对方,却未见对方面上的犹疑之色,反倒看见对方慢慢扬起的嘴角,原本深邃难辨喜怒的眼底转被悦然之色所取代,也不知是不是看错,沈青黎甚至觉得对方眼神中带了几分胜利者的玩味之色。


    沈青黎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须臾,待看见对方眼底的玩味之色渐浓,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出,对方似在等自己继续往下说。


    面上没有来由地热了一下,方才那一番话,虽是一番利弊分析,但若换个角度来听,如何又不像是一种示好及表白呢?


    沈青黎低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绯红的脸,双唇抿起,索性不再言语。


    房中倏然陷入阒静,须臾,萧赫方才开口道:“你方才说,先前想过的其他方法,是什么?”


    沈青黎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如此问题,而非继续质疑她消息的可靠程度。目光有一瞬的躲闪,沈青黎声音低下来,回道:“先前想的是,去令国公府寻林世子,让他将此消息透露给林妃娘娘,林妃一贯痛恨皇后势力,凡有能揪太子错处的事情,她必不会手软。”


    话落,房中再次陷入诡异的幽静之中,腰上力道倏然又紧,灼热酥麻的触感一时更甚,沈青黎本能地缩了下肩,身子亦被对方带着往前倾去。


    “常嬷嬷的事交给我。”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只觉萧赫平静语气中似带着几分怒意和克制。灼热的气息在耳畔散开,是他刻意俯身靠近了些。


    腰上力道更重,那股灼热酥麻的感觉也愈发明显难耐,二人距离一时又近几分。耳畔除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灼热气息外,似还有若即若离的触碰,面上才稍有退却的热感一时又腾升起来,沈青黎不敢抬头,只垂着眸轻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今日事多,今晚怕是不得空回府。如今的东宫正值危机四伏之时,如此境况之下,为防太子铤而走险,我未回府前,你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安阳侯府那里,我亦会派人去问,不必忧心。”


    顿一下,又补一句:“等我回来。”


    耳畔炽热随着话音落下的同时,转瞬消散,腰上力道亦随之松开,待听见脚步声远,沈青黎方才敢抬眼,只见对方开门离开的背影。


    沈青黎仍站在原地,腰上那股灼热似散不去一般,甚至蔓延至面颊而后,灼灼发烫。


    眼前已不见男子身影,面上腰上热度未退,沈青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分外强烈。


    **


    东宫。


    墙院幽深,光影黯淡。


    萧珩站在被雨水打湿的兰花盆栽旁,伸手把玩着盆栽中新长出的兰花叶瓣。昨夜忽来大雨,这盆兰花紧挨窗台摆放,本以为兰花娇弱,会就此被风雨打落,彻底枯死过去,却没想,今早起身,竟看见新生的嫩芽。


    如今衔珠阁被刑部查封,他虽于暗道提前离开,但终究是晚了一步,留下不少证据和把柄。


    沈青黎,先前小瞧了她的能耐。他已然将萧赫引至城外,事发突然,她一个弱女子,对于自家兄长身陷困境之事,临危不乱,且还能使动晋王府的侍卫,再集刑部之力,将衔珠阁围了,确实是他未预料到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还有后招等着她,但如此强烈的生命力,倒是让他越来越喜欢了。总之先收拾晋王,再收拾安阳侯府,最后,她只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萧珩抚过兰花叶瓣的手稍停,萧珩伸手将盆中新生的兰花嫩芽掐断。


    昨日她的一连串举动,虽出乎他的意料,但那些却都不是最关心的。他最好奇的是,昨日她身上带的什么香,竟能毫无察觉地迷晕了他,而对沈青黎自己却毫无影响。


    房门被叩响,身着褚衣的东宫内侍入内禀报。


    “禀太子殿下,吴大人在那批草料中混杂软枝草的事,被晋王殿下勘破。”


    内侍说着停顿一下,似有所顾忌般,声音又低了几分:“人赃并获,抓了个正着。”


    “愚蠢。”萧珩冷声,却非圣怒,好似对此事并没有多少在意。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样的蠢货,孤留着也没什么用,就让他在刑部大牢里尝尝苦头,折了便折了吧。”


    “孤交代许渊的话,可已传到?”许渊是母后的亲侄儿,为避父皇猜忌,许家人这几年辞官归隐,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当年鼎盛一时的许家,如今只剩许渊一人担任要职。母后从不帮衬,全凭许渊的野心勃勃,方才坐到兵部职方司郎中一职。


    内侍躬身:“回太子殿下的话,李大人回话说,定不负殿中重望。”


    萧珩勾唇:“吴倚年那个蠢货办事不利,此事许渊若能做好,同他说,往后兵部侍郎的位置,便是他的。”


    “许家人怕事,母后不愿提携他,孤愿。”


    内侍躬身:“是。”


    房门打开,未及房中禀报的内侍步出,腿伤尚未养好的元禄便一瘸一拐地匆忙而至,面露惊惶:“禀报太子殿下,东宫起火了。”


    萧珩眉心一拧,不耐道:“起火便救火,这点小事,难不成还要孤教你吗?”


    “禀殿下,火势虽不算大,但,但却在……”元禄腿伤未愈,本就站不平稳,眼见太子不悦,一时更是心生惧怕,身子一哆嗦,伏身跪在地上,“但却是在宫中西北角的那处荒地之上。”


    “那里杂草丛生,火势很快蔓延,眼看就要烧到库房之中了。”


    听到“西北角库房几字”,萧珩立时变了眼色。昨夜才下过雨,即便那里杂草丛生,也远不到火势蔓延的地步,这火来的蹊跷,又烧在库房这样的地方。


    萧珩幽沉的眼底划过一抹狐疑之色。


    “你速带人,”眼锋扫过元禄的腿,想起他的腿是如何断了,一时更是不悦,一个抬腿直踢了过去,将伏身跪地之人踢翻在地,“孤自会派宫中侍卫前去救火。”


    腿上伤口吃痛,元禄不敢出声叫唤,只得咬牙忍着,额上憋出一阵冷汗。


    大批东宫侍卫朝西北角涌去,并非手提装了水的木桶,而是提刀前去,速度疾快。自石毅被太子殿下处死之后,东宫侍卫统领的位置便悬而未决,事发紧急,侍卫虽行动迅速,却群龙无首。


    一行十人,其中两名冲入其中一箭库房之内,其余皆在外围灭火。常嬷嬷年事已高,并未发觉屋外起火,待两名侍卫来到之时,方才起身往外逃去。


    怎料,库房房门打开,几名侍卫打扮黑布蒙面之人持刀拦截在外,身手敏捷。两名东宫侍卫猝不及防,对方手起刀落,迅速将人打晕,侍卫跌倒在地,常嬷嬷亦眼前一黑,被人劫了去。


    萧珩随之赶到,待看见倒地侍卫,以及空无一人的库房,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表面蓄意纵火,实是冲着常嬷嬷而来,胆敢在东宫之内,硬生生将人劫走,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何人敢为?


    思及近来发生之事,太子眼眸眯起。


    萧赫。


    然下一刻,思及常嬷嬷的身份,萧珩双拳紧握,绝望闭眼。


    但愿不是他所想那样。


    第42章


    宫中, 两仪殿。


    朝阳初升,天青色白,耀眼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


    朝臣分立两侧, 随着站在大殿左侧的元公公一声高亮的“有事起奏”,今日的早朝便算是开始了。


    头一个出列的是刑部侍郎严承清, 自昨日衔珠阁事发后,他连夜将太子罪状书下,天未亮时,便已按捺不住,就等此刻上朝。


    “臣, 刑部侍郎严承清,有事要奏。”


    “臣要奏太子殿下结党营私!”


    话落,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后很快响起四下交头接耳的低语。站在右侧队列末端的两人,不禁捏紧了手中笏板,二人相视一眼,低头不语。


    此二人,一人是兵部兵部职方司许渊, 衔珠阁之事他已然知晓,昨日太子殿下还派人传话说不必惊惶, 只需呈上兵部战马采买自南靖的文书至御书房即可。


    他到底生在许家,即便如今许家失势, 但皇后姑母依旧稳坐凤位, 陛下待他总是比其他朝臣多了几分亲厚。太子便是看中这一点,故才让他在上呈文书时旁敲侧击地多说几句。


    谁想午后东宫意外失了场火,火势不大,也未伤及人命, 但太子殿下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魂不守舍起来。采买战马的文书记录他已然呈上,但却连御书房的大门都未曾迈进,更遑论面圣。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今早上朝前,太子殿下未再有其他吩咐,他只得见机行事,看如何转圜。他任职方司多年,本一心想得太子殿下提拔,没想晋王却突然调任兵部,又突发此事,只觉前路扑朔。


    另一人则是大理寺卿吴永,年过五旬的他两鬓微白,布满褶皱的手微微颤抖。


    久经朝堂,他也算经历过风雨之人,但昨日龙翼军中的人抬着几具玄衣尸体前来询问,是否是大理寺侍卫时,他便知道大事不好。那几人虽非大理寺侍卫,也非他手下,但他却识得,那几人腰间所佩横刀,是太子豢养的死士所用。


    后夜间得了衔珠阁的消息,更是彻夜难眠。晋王府、安阳侯府,两家齐齐联手,一府人手在衔珠阁将太子殿下围了个正着,另一府的人手则在大理寺讨要“小侯爷被大理寺人误伤”的说法。


    吴永彻夜未眠,本就花白的两鬓又多了几道斑白。他早拜于太子门下,本是为族中孙辈谋一条明路,然昨日之后,族人之路忐忑不明啊!


    衔珠阁的门道他早清楚,只是太子殿下为避嫌从来不去,都是交由手下人办事。昨日为何出现在那,被晋王府的人围堵个正着,他着实不明。还有,东宫素与安阳侯府没有交集,太子殿下何故要去栽赃围堵沈呈渊,还要打着他大理寺的名义……


    不解,实在是不解啊!


    耳边响彻着严承清义愤填膺的说话声,不仅将衔珠阁收集情报、在朝中大臣府上安插姬妾的事情陈述清楚,更还递上一份名单,上边记录着朝中或自愿、或遭胁迫的朝臣名列。


    “混账!”上首传来延庆帝苍老却浑厚的怒斥声,紧接着是铜炉翻倒的脆响声。


    殿上诡异地静着,一事无人胆敢接话,更无人胆敢开口求情。


    片刻,方才听到延庆帝继续开口说话:“严侍郎,你将名单所列,一一查实清楚。”


    “是。”严承清迟疑一瞬,只得躬身应道。


    衔珠阁之事虽发生的突然,但证据链却十分清晰,人证物证皆在。除了未能将太子抓个现行外,其余大部分证据皆直指东宫,即便东宫推了个替死鬼出来,但明眼人皆知,背后必有太子指使。


    而陛下虽怒,却之下旨道“一一查实清楚”,便是想将太子护下,不追究他的意思。严承清心中虽有满腔愤懑,但也只得压下,退回队列之中,不再多言。


    早朝将近,伴随着严承清的一声应答,殿中再无人开口发声。本以为今日到此为止,临了,只见中途劫陛下密旨离开的高公公,此时从侧门一角去而复返。神色张惶,脚步疾快地行至陛下身边,呈上一物,是一卷起的宣纸,似是画像之类的物件。


    延庆帝将宣纸缓缓打开,本微沉的面色当即一变。


    “混账!”手中宣纸被他攥成一团,摔在地上。


    “传朕旨意下去,太子禁足东宫,直至案情查清,不得外出!”


    **


    晋王府,松风居。


    沈青黎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宣纸,面露沉思之色。


    昨日萧赫虽未回府,但派人传话回来,兄长那边无再起波澜,但宁安寺中发现了一具北狄人的尸首,身份尚不明确,如今尸首已被刑部抬走,身份有待查明。


    宁安寺,北狄人尸首,此事怎么听都像是太子蓄意所为,凭着对萧珩的了解,心中将其昨日栽赃行径推测出大概。


    他先以软枝草线索将兄长引到宁安寺中,再派人来围,同时搜出北狄人尸首,以此栽赃兄长私会敌国细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有伪造信笺,又是当场抓获,确令人百口莫辩。


    此局环环相扣,只是萧珩怎么都没算到,会败在自己这一环上。不仅兄长毫发无伤,还让他折了衔珠阁。


    只是那北狄人是何身份?盛京人多地广,京中必有潜藏身份的北狄人,可若是栽赃,此人身份当不简单。


    不过,现下尸首既被刑部抬走,那么查清其身份,便只是时间问题。


    正想着,院中已有脚步声传来,隔着大开的支摘窗,沈青黎看见沈七的身影,是她派人去传。


    “属下沈七,见过王妃。”


    沈青黎道了句“免礼”,随即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的长桌之上,纸上墨迹已然干透,上面仅有扬扬洒洒的几字——


    今晚亥时,老地方见。


    此为萧珩的“字迹”,虽久未练手,但她也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衔珠阁之事倒是提醒了她,模仿字迹这一作为,不仅他萧珩会做,她亦可以。


    兄长身边必有太子眼线,前世那人极少动手,直到北征之后方才有所行动,她心中虽有几名怀疑对象,但却无法判别肯定。这一世,那人出手的次数太多,她几乎可以肯定,那细作是何人。


    如今,只消再添一把火,将此人直接揪出,让兄长亲自处置,便能消除心头一桩大患。


    纸条卷起,沈青黎步出房中,将东西交到沈七手中:“你去一趟北郊军营,先找机会将此物暗中交给魏远,后再禀明兄长,叫他今晚亥时,亲自带人盯紧魏远,观其行踪。”


    听到“魏远”二字,沈七接过字条的手一顿,但主子之后所言更是令他震惊。直至言毕,他才回过神来,这是一条引人出动的计策。其实,他亦怀疑过大公子身边有泄密之人,否则怎会遭此算计,但魏远是公子多年心腹……


    接过纸条的手握紧,沈七止住对纸上内容的好奇,只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若兄长对事情有所犹疑,你便直言是我计策,让他定要信我一次。”沈青黎神情郑重。


    “是。”


    **


    城郊军营。


    沈呈渊看着手下递来的消息,目色沉凝。


    托普,北狄商人,常年随商队货物游走于峡州、边州、北狄几地。族人经商,未从军,身上也未有习武痕迹。


    与北狄军交手多年,那日在宁安寺见此尸首时,沈呈渊便大致判断出其并非北狄军中之人。北狄人惯用刀,手上指腹、虎口因常年握刀而覆茧,此人却是没有。如今经手下人查验,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想。


    只是,这样一个身份寻常的北狄商人,为何会突然来到盛京,又为何会死在宁安寺中,除了他身上的通关文牒,其他皆无从查验。


    他虽对背后指使之人的身份尚不确定,但若想陷害,单凭一个北狄商人的身份,怕是力道不足吧。


    沈呈渊拧眉,细细回忆着近来几日从北疆密报的内容,近来北疆商队被劫之事频发,父亲虽多次提醒他留心,但先前他却未对此事上心,但如今突生此事,令他觉得事情并非想象般简单。


    沈呈渊拧紧的眉峰逐渐下压,眼底渐露锋锐之色。此事或可先搁置不查,但另有一事,却该立即着手。


    他一直以来信任有加的近卫,魏远。


    他与魏远十二岁相识,他曾在战场上为自己挡过一箭,自此成了他最信任之人。那日消息来的突然,若非是魏远来报,他不会轻信。他是可以直接命人将人拿下拷问,但眼下并无直接证据指向魏远,如此行事,怕是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沈呈渊正思忖着应对之法,只见帐帘掀开,沈七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小姐派属下前来传话,今晚亥时,请大公子派人盯紧魏远,观其行踪。”


    “阿黎?”沈呈渊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上前细细说与我听。”


    **


    星子点点,夜风微凉,萧赫是踩着夜色回到府中的。


    行至松风居外,远远可见房中里光亮,推门而入,却未听到动静。直至绕行过屏风,方才看见的是一头墨发披散,坐在窗边怔怔出神的神沈青黎,瞧着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萧赫立在原地,轻咳了两声。


    沈青黎这才闻声回头,萧赫离府时,只说了“事情棘手,许需要些时间处理”,并未说具体的回府时日,方才出神,也是在想对方归期,本以为过几日才等人回来,却不想这么快就能见面。


    那日的安灵香吸入不少,遗留在身体里的副作用还是有些,沈青黎生怕是自己生了幻觉,稍定了定神,待看清来人后,方才缓缓回过神来:“殿下,你回来了。”


    顿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事情都已解决了?”


    萧赫“嗯”了一声,随即平淡道:“太子被父皇下旨罚了禁足,时常未定,但近一个月,当是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常嬷嬷已死,咬舌自尽,但她身上的刺青却无法洗却,此事是太子禁足的关键。”


    沈青黎愣怔一瞬,记忆中,前世太子的禁足发生了一年多后,先前还不知缘由,直至后来太子几次醉酒夜入安和殿中,她才从他断断续续的醉言中,听出缘由。正是晋王揪出了他的某个错处,朝臣弹劾,引陛下震怒。


    具体是何错处,她并不明,许是那场宁安寺的大火,又许是的衔珠阁的事发败露,更有可能的是两事并发,否则前世没有常嬷嬷身份暴露一事发生,单独一事,或不足以惹陛下圣怒。


    不论前世是何种原因,那都是发生在父兄北上亡故之后,而今太子的禁足提早了两年之多,其势力、实力皆大大削弱,留给她和沈家的余地、机会都大大增多了。


    夜晚的风透过窗牖吹进来,桌上烛火轻跳了下,沈青黎看着对方,半明半暗的光线照在他面上,虽看不清神情,但俊朗的面部轮廓清晰可见。


    “多谢三殿下为我除掉了一心头大患。”


    “成婚前,我说的那句‘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并没有食言。”沈青黎看向对方,勾唇一笑,明暗火光亦映在她未施粉黛的清丽面上,说不出的明玉柔花软,容色诱人。


    “但愿三殿下牢记承诺,护我和沈家一程,”沈青黎说着声音低下来,本映着火光的粲然眼底划过一抹黯淡之色,“安然度过那场风雨……”


    萧赫眼底暗了一瞬。


    成婚之前,他便奇怪她只话中用词,她只需他护住“一程”,而非“一世”,似乎早早预料到沈家会有一劫。


    而今再提,那种感觉更甚。


    若说沈青黎的劫,是太子的觊觎和咄咄相逼,那么如今的她已算是走出劫难了。那么沈家的劫又是什么呢?听对方口气、话语,似即将发生一般。


    先前他对沈青黎总有许多好奇,她的举止谋划、对东宫异常熟知的了解、还有那些不时出现梦境中的古怪片段,桩桩件件,都引他好奇。然成婚多日,心中好奇非但不减,反倒更甚。


    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动的性子,对于看不清看不透的人或事,或除掉,或远离,绝不贸然动手。


    但对于沈青黎,成婚是破例。


    眼下,


    他还想再破一次例。


    尤是那一晚,他为兵部事宜出城在外,夜间入睡时,许久未有的怪梦又现脑海。


    梦中,沈青黎头戴花冠,一身宫装雍容,却不知何故沾了泥污,面上亦是。周遭并非是与宫装相对应的殿宇或宴会,而是处在一四处泥泞,荒草丛生之地。


    她虚弱地靠坐在石壁上,嘴角有鲜血溢出。


    “多谢三殿下相救,但……青黎不过贱命一条,实在不值殿下如此舍命。”梦境中的沈青黎喘息着道。


    话毕,虚弱至极的沈青黎仍坚持俯身一拜,而后那双清澈灵动的的眼眸阖上,她晕厥过去,虚弱无力地靠在自己肩头。


    那晚的梦境画面戛然而止。


    却久久萦绕脑中,让他难以忘怀。


    并非是因梦境最后她昏厥过去的画面,而是因她身上污损却仍雍容的那一身宫装。


    是太子妃装束。


    萧赫将念头止住,正如近几日来,此画面忽现脑中,他强将念头压制一般。


    怪力乱神之事他向来不信,从前是,现在亦是。


    他只知道珍稀眼前人的道理,现在的沈青黎是晋王妃,是他的妻子。


    萧赫往前迈了一小步,低头看向眼前之人,目光深幽:“阿黎的记性总是那么好。”


    沈青黎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腰上却倏然一紧,是萧赫结实有力的手臂已将她直直揽过。


    方才还在正经论事,徒然此举好似使房中气氛突变,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先前那句“阿黎的记性总是那么好”,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


    犹记上次他说这话时……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二人视线相交一瞬,心跳乱了一拍,沈青黎只垂眼将视线移开,不敢与之对视。


    下一刻,眼前的幽暗光线骤然更暗,沈青黎本低垂的眼睑下意识抬起,目光中徒然撞进一张丰逸俊朗的脸。


    未及她反应过来,唇上已被一片温软堵上。


    心口一震,沈青黎眼瞳瞪大,却只能瞥见眼角幽幽暗暗的光,视线中的一切皆被眼前人占据,心绪亦是。


    唇上先是不轻不重的吮,后是越来越重的磨,心口跳动亦随着唇上侵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脸上热起来,腰上力道亦越来越紧,沈青黎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被燃起的热。


    沈青黎本瞪大的双眼渐渐放软、垂下,本透亮澄澈的眼底转被迷离之色覆盖,一点点红,一点点水波潋滟。


    气息乱了,交缠在一处,混着彼此的气味,充斥鼻尖。


    下一刻,那灼热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脸颊,继而到耳后,蜿蜒曲折,直至颈侧,最终停在她的耳畔。


    “往后不可再以身犯险,不论为谁,皆是不可。”他的声音低而沉,虽是命令的口吻,但听着却没多少强势之味,倒更像是负气之言。


    “成婚之前,我既应你会护沈家,便一言九鼎。”


    顿一下,语气加重:“你,亦由我来护。”


    沈青黎头脑懵怔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又听耳畔声沉而至:“阿黎既是什么都记得,那对那晚所言,必然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说话时散在耳畔的灼热气息,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


    懵怔头脑忽地醒神一瞬,沈青黎潋滟迷离的眼底终有一抹清明之色划过。


    瞳仁微动,她回看住对方,而后轻点了点头。


    第43章


    脚下一轻, 未及她反应过来,身子已被拦腰抱起。


    下一刻,身后抵上一片柔软, 是绵软的喜被喜榻,头顶是床榻边悬着的大红纱幔, 此刻已被风吹动,四处翻飞扬起。


    唇上又是一热,是萧赫俯身落下,沈青黎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有侵略性的吻,还有散在耳畔越来越重的呼吸。


    倏然, 肩上一凉,是领口的寝衣被拨开。肩上的冰凉转瞬即逝,紧接着一热, 是他的吻又落下。


    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青黎眼睑闭起,脑中一闪而过前世洞房花烛时的荒诞画面,继而一转,倏然又浮现前世春日宴时, 身处暖阁时的迷乱画面。虽只一瞬,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本半张半阖的眼倏然闭紧,沈青黎试着将脑中画面止住不想, 但心底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徒然生出, 原本平放在榻上的双手本能地攥紧床褥。


    萧赫双臂撑在对方身体两侧,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恰能将少女的神情姿态尽收眼底。


    莹白如玉的肌肤,灼若芙蕖的面颊, 还有胸口若隐若现的起伏波澜,无一不令他心跳骤快。


    然下一刻,目光触及对方紧攥床褥的双手,萧赫稍有迟疑,落在她肩上的吻停下,他轻声唤她:“阿黎。”


    沈青黎睁眼,眼底迷离之色早已不见,此刻唯见害怕、恐惧、以及深深的防备之色充斥眼底。这眼神他先前见过,与他们初见之时,她中迷药时,眼底的惧怕防备之色,一模一样。


    萧赫心口莫名被什么揪了一下。


    二人成婚已有多日,她并不抗拒自己的亲近,可以圆房的话,也已说过多次。他着实没有想到,她竟不愿至此。


    她虽口口声声说着“可以”但她嫁他,是为给自己和沈家寻一庇护的事实毋庸置疑,所谓的“心甘情愿”,在她心中也只是交换的筹码之一。


    若他执意如此,与萧珩强人所难之举有何不同。


    萧赫迟疑一瞬,目光落在对方湿漉却满是防备的双眸之上。言语可以骗人,但眼神和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沈青黎这般以身入局的做法,伤得到底是敌方还是自己。


    他对她有过好奇,有过好感,更有欲念,但这一次,心中升起一股疼惜之情,沈青黎,你到底在瞒什么,又到底还害怕什么?


    思绪止住,萧赫未再继续,只缓缓抬手,将对方本半敞的衣襟拉拢、盖上。后缓缓于对方额角落下一吻,轻声道:“阿黎不必惧我,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情,我绝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萧赫所言句句真心,来日方长,他不介意再等等,等她心口如一,等她眼底防备彻底散去。


    先前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易克制的欲念,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在心中越转越深,越滚越大。她对他的吸引和诱惑远超他的想象,眼下尚还能压制,若真到了压制不住的那一天……


    罢了,若真到那一天,再议不迟。


    话落,随即站直起身:“我去沐浴更衣,你若困了,先行睡下即可。”


    沈青黎愣怔一瞬,直到看见对方站直起身,方才稍放松下来,待见到萧赫步入净室的背影时,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萧赫话中有话,是看破她的心思了吗?


    眼下她只觉无瑕深想,但不论是从萧赫的一番话中,还是她倏然而至的反应抗拒中,沈青黎皆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脑中关于前世的画面仅一闪而过,但身体的抗拒和抵触,却是实实在在的。紧接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颤、惧怕之感自心底涌出,顷刻就将她包围吞噬。


    她从不抗拒萧赫的靠近、拥抱、亲吻,更曾多次说过会做好晋王妃,心中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愿意,但是不知何故,身体却本能地生出抗拒之意。


    先前她将圆房一事视作必须完成的任务,认为这是寻求庇护的必经之路,但眼下,事情未完,她却没有任何遗憾之感,反倒觉得侥幸和轻松。


    好在对方态度并不强硬,


    她还需给自己多一些时间。


    他说他愿意等。


    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净室有哗哗水声传出,方才充斥全身的紧张拘束感渐散,疲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混沌不清,沈青黎已无力去想其他,恍惚朦胧间,脑袋一歪,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萧赫从净室沐浴出来后,看得已是双目阖上,安然入睡的少女侧影。


    萧赫走近过去,熟睡状态下的沈青黎,面上自没有一点防备之色的。


    灯影茸茸,仿佛在她周身蒙上一层珍珠似的光晕,莹白脸庞在微光下愈发显得莹润无瑕。


    萧赫在床头边缓缓坐下,这样近的距离,少女身上恬淡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萧赫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对方面上。


    雪肌乌发,容色照人,细密羽睫低低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目光往下,萧赫的目光落在少女莹润饱满的唇上。她唇色偏红,虽粉黛未施,但在莹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之下,仍显得莹润嫣红,娇艳欲滴。


    想起方才她眼底的防备之色,想起前两日她明明害怕却逞能撩拨的行径,又想起她适才说得那句“互惠互助”,萧赫忍不住轻笑一声,似在无奈,又似自嘲。


    成婚前确如此言说,他亦承认她做得很好,进退有度,分寸得宜。但在同房一事上,她看似主动,实则却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这又算什么?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


    互惠互助。


    起初,他确也做此想。


    但眼下,他好似生出了多余的贪念?


    窗外起风了,风声簌簌,吹打窗棂。


    萧赫将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抬手将对方身上的锦被盖好,而后吹灯,掖被躺下。


    **


    东宫。


    夜色深浓,月影浮动。


    西北角库房,火势早已扑灭,房中未曾烧到多少,只一间无人的库房窗门被毁,留下灰黑一片的火烧痕迹。


    常嬷嬷隐身东宫多年,一直生活在这排杂乱无人的库房中。眼前这间,并非她往日居住之地,却存了不少她的珍稀药材,如今已然付之一炬。


    房中并未点灯,昏黑一片,银白月月光依稀照落,萧珩看着屋中狼藉,目光愈发阴森幽沉。


    身后脚步声至,是前来禀报消息的内侍:“奴才元简,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微微侧首,示意人说下去。


    元简乃元禄义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元禄瘸了腿,又几次把事办砸,萧珩不过给了些许暗示,这元简便立刻会意,已将人收拾干净。这样踩着师父的骨血上位,不择手段之人,正是他眼下需要的。


    元简会意,俯身垂首道:“禀太子殿下,常嬷嬷的尸首仍被扣在刑部,未丢弃至乱葬岗。但属下等已盯紧刑部,一旦有机会,必将常嬷嬷的尸首取回,运回西柔厚葬。”


    萧珩隐在幽暗中的目色一凝,愈发阴森幽沉。常嬷嬷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他养在皇后膝下,虽有太子头衔,但却也无时无刻不活在太子头衔的阴影笼罩下。


    皇后对他只有储君的期待,和些许虚伪的所谓关爱,若行事不合她意,便是明里暗里的敲打,连迎娶正妃这样的婚姻大事,他几番相求,皇后都不愿助他求娶沈氏,害得他错失良机。唯有常嬷嬷,愿听他助他,为他出谋划策,然现如今……


    眼前浮现数月前,常嬷嬷在库房中将迷日红拿出,交予他手时的画面。


    “此药名迷日红,取于西柔迷日红花之精粹,大雍无人识得。且此药无色无味,溶于酒水,绝不让人发觉,殿下放心。”


    “届时,老奴会安排人在暖阁中再燃一味香料,与迷日红两相作用,可将药效发挥到极致,万无一失。”


    “有劳嬷嬷费心。”萧珩回道。


    “殿下身份尊贵,沈氏能得殿下亲眼,是她之福。”常嬷嬷说着,苍老面上扬起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痕迹更显,“待日后殿中荣登皇位,西柔便可不再受制于大雍、北狄两国。公主泉下有知,必以殿下为耀。”


    “您是公主最爱之人,当年公主为将您送至许后膝下养育,不惜筹谋自戕。望日后殿下登上皇位,永不忘公主之恩。”


    思绪回拢,萧珩眼色倏然更沉,阴森目光扫过房中破败,满目狼藉。


    常嬷嬷藏身东宫多年,知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萧赫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勘破她身份,且找到破局之法,使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将人劫走。


    萧赫,孤今日失去的,日后定要百倍讨回。常嬷嬷的命是,沈青黎夫君的身份亦是。


    想到沈青黎,本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更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感在心口撕扯。喉间一股腥甜冲上,口腔中充斥着血腥之味。


    幽暗中,萧珩握紧双拳的指节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半晌,萧珩偏头啐了口血出来,抬手抹过嘴角,声线沉而狠厉:“盛京城郊,距宁安寺不远的安慧寺,有一孟姓僧人,孤会书信一封,你亲自将信送到。”


    幸而他早留了一手,宁安寺虽毁,但他在京郊部署的寺庙并不止一间。宁安寺大火后,余下的几名心腹皆去往安慧寺中,孟初大师本姓蒙,西柔人,是当年护送母亲入京的侍卫之一,先前他几番相劝,他未有动容。如今,常嬷嬷已死,父皇又禁了他的足,最让他痛心的还是阿黎如此待他。


    你等不仁在先,孤便也无需有义了。


    房中幽暗,四下阒静,元简躬身立在一旁,后脊背的冷汗缓缓渗出,终于听到太子吩咐,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恭敬应道:“是,奴才遵命。”


    第44章


    翌日一早, 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 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 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 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 并无其他可能了。


    身子稍动,身上的团纹锦被稍有滑落,沈青黎掖在被上的手一顿,这张被褥是萧赫所用。房中本只备有一床□□凤呈祥锦被,洞房花烛夜时, 萧赫另又拿了一张被褥出来。此后二人虽同榻而眠,但却各自盖着不同被褥, 她用的是龙凤呈祥那一张,萧赫用的则是团纹锦被, 正是她身上现下所盖的这一张。


    都是绯红的颜色, 只是刺绣纹样稍有不同,锦被上似还留有萧赫身上惯有的清冽味道。


    不知是不是鼻尖气味的关系,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又浮现眼前,不同于前几次的感受, 此刻的沈青黎,心绪更加复杂。羞赧确有,但还多了些其他情绪,尤其他的那一句“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情,我绝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心头一暖。


    “我可以等。”这句话,前世,他也曾对她说过。


    **


    前世,元康二十三年。


    父兄战死北疆的数月之后,龙翼军群龙无首,军心散乱,北狄趁此机会大举进犯南下,短短半月时间,接连攻下三城,后又乘胜追击,举兵南下,若再攻下要塞寮城,南下入盛京,便再无阻碍。


    时又逢南方旱灾,多月无雨,向来物产丰盛江南即将面临粮食颗粒无收的结果,大雍可谓内忧外患。


    朝中大乱,临时顶上的原龙翼军副将谢领死守寮城,借天然山脉屏障抵死守城,终是将北狄军暂时击退,得一时喘息余地。北狄大军虽北退二十里地,却并未撤军,而是在寮城北扎寨安营,企图再找机会举兵南下。


    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大雍面前前所未有的困局。


    朝中商议领选合适将领,领兵抗敌,但眼下困局难破,一时间无人能选,无人能用。


    同时,粮草亦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延庆帝一夜间愁白了头发,但择选将领一事,一时难以商议,南方大旱亦是难题。两相权衡之下,两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时日将近,延庆帝决定先行赴盛京以南的历山祭祀先祖,以求国泰民安,雨幕滋润,其他事宜,暂缓再议。


    祭礼本就是皇家要事,即便如今的大雍面临内忧外患之境,但为显诚心,祭礼规模却丝毫未减,一如往常般盛世宏大。


    皇家祭礼,帝后自然同行,其余皇子皆在同行之列,萧珩作为皇子之首,储君之身,自也在同行之列,伴驾左右。


    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在随行队伍中。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祭坛,太子、晋王紧随其后。此安排甚为微妙,先前祭礼,只有太子有资格紧随帝王之后,而今多了个晋王,帝王心思已在明显不过了。有对晋王的亲眼、亦有对太子的敲打,但在皇家祭礼这样盛大的场合当众如此,无疑是皇帝给太子的一计响亮耳光。


    祭礼过后,回到行宫的萧珩大发雷霆,无人敢上前劝阻,身为东宫禁卫之首的石毅立即命随行侍卫将行宫内外守住,以防消息走漏,传入帝王耳中。


    期间,石毅曾派人来请,希望太子妃能上前劝慰一二,皆被沈青黎以“头疾复发,体虚病弱”为由挡了回去。她半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更遑论劝慰,甚至希望他怒气更深一点,这点伤痛,算得什么。


    且萧珩看到自己未必能心情变好,沈家如今落魄至此,她却仍顶着太子妃的头衔在身,“罪臣之女”的身份对萧珩来说,如何不是一种拖累,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他不悦,亦是给自己添堵。


    且体虚病弱也并非虚言,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冬日严寒,近几日又忙于祭礼,诸事繁杂,身体更是负担不住,一下差了许多。心中甚至有些遗憾林侧妃未能同行,否则,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让自己还能省点心。


    祭礼为期三天,好不容易挨过了三日,翌日一早,浩浩荡荡的祭礼队伍终于自历山启程归京。


    本就是寒冷的冬日,今日微雨,天气更是一下冷了下来,刺骨冰凉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寒凉刺骨。即便沈青黎坐在车架中,手捧暖炉,仍觉寒凉。从历山返京的路途算不得好走,又逢落雨,道路湿滑,马车行得颠簸缓慢,本就倍感不适的沈青黎更觉疲累。


    祭礼队伍本是帝王先行,太子车辇紧随其后,其余皇子次之。但今次祭礼,皇帝显然对太子极为不满,不仅在祭祀流程上提了晋王同伴左右,此番回京途中,更是让晋王策马随行在后,而太子车架则与帝驾隔了远远一段距离。


    萧珩不悦,但众目之下不好发作,仍要维持他温润大度的储君形象。沈青黎坐在车中,几度看见萧珩策马至缰的手用力握紧,又一次被帝王当众打了脸,他怎会不怒。


    最终萧珩弃马乘车,与沈青黎同乘一架,本宽敞舒适的马车中,瞬间逼仄难耐。


    见礼过后的沈青黎闭目安神,并不言语,而坐在自己身侧的萧珩不知起了什么兴致,怒气渐消,心情转好,甚至在起风时伸手覆在自己手背之上。


    沈青黎下意识将手收回,却被他反握住,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冷,阿黎的手如此冰凉,孤替你暖着。”


    沈青黎双眉略蹙,知道挣脱不过,只能忍着心头不耐闭目不言。在东宫时,她尽量躲他,可外出众目之下,有些事,她只得配合,不敢反抗。


    车马继续缓行,经过一段蜿蜒山路,车速不得不放缓下来。遽然,车身一震,随即停下,车外传来几声箭矢破风之音。


    几声“护驾”高声传来,车外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萧珩有一瞬的张惶,随即掀帘看去。车外近处,十数名黑衣人持刀涌上前来,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自山中翻身而下,手持弓弩,来势汹汹。


    车帘放下,萧珩取出藏在靴中的短刃,侧头对她说道:“车外危险,你留于车中,切不要离开半步。”


    “他们的目标是孤,孤自下去会会他们。”


    事发突然,沈青黎惊惶地点了点头,道了句“殿下小心”,只见萧珩推门下车,身影消失在眼前。


    车外打斗声更烈,喊杀声、马匹嘶鸣、宫女内侍的尖叫声、刀剑划破皮肉的厮杀声不断传来,沈青黎不敢动弹,只将手中绢帕越攥越紧。


    遽然,两声破风之音传来,车身摇动一瞬,两支箭矢插-入车架木板。车帘外,有鲜血喷涌而出,溅湿车帘。沈青黎身形重重一晃,扶在车架上的手瞬时一热,是车窗外喷洒出的鲜血溅在手背,尚带着热。


    沈青黎下意识将手缩回,心中惊惧,却不敢喊叫发声,只用手中绢帕重擦过手背,将血污拭去,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怕。


    惊惧间,只听不近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人在车上!”


    话音落,车外又有破风之音传来,本已蹲在车内的沈青黎俯身趴下,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破风之音传来,一支箭矢自车窗飞入,擦过顶发髻,后死死钉在车内木板上。


    冷汗自后背渗出,惊惧之下的沈青黎无瑕细想突袭之人究竟是哪方势力。


    他们欲刺之人是谁,太子?还是皇帝?总之不可能是冲她而来。


    她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如父兄一般,做了皇家的替死鬼,刀下魂。


    沈青黎绝望闭眼。


    却听车外箭矢破风之声已停,更远处,似有阵阵马蹄传来。紧接着,又一阵厮杀、兵刃相接的响声响起。


    沈青黎尚无瑕去想来者何人,只听车外一声马嘶长鸣传来,紧接着,车身晃动,本停在路上的车架被忽然疯跑的马匹拉起,直往前冲。


    心下一惊,此处一面临山,一面背水,若马匹疯跑,那便只有一个结果,


    坠崖。


    耳边不断有厮杀声、喊叫声传来,却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皆被抛于身后,耳边只余风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


    有那么一个瞬间,沈青黎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的。世上没多少她眷恋的人了,母亲、父亲、兄长皆会在那里等着她吧。只是没能为沈家洗刷冤屈,还嫁与仇人做妻,翻身无力,无颜面对家人。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很快占据她的脑海。


    她要活。


    疾快奔跑的马匹将车门震开,沈青黎看见,前方不远便是悬崖,留给她自救的时间已经不多。沈青黎双手紧紧握在车椅支架上,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顺势滚下车时,身后一道更急更快的马蹄声至。


    “沈青黎!”


    有人在唤她姓名。


    紧接着,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是一声破风之音,透过洞开的车门,沈青黎看见一支长枪自车外飞过,直直插入马匹腹中。紧接着,又是一声马嘶长鸣,马蹄无力地往前跑了几步,而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车身剧烈晃动,随即侧翻在地。握住车椅上的手终是无力,沈青黎控制不住身子,被重重一甩,整个人砸在车身木板之上。


    五脏六腑剧烈的疼,嘴角有鲜血流出。剧烈疼痛之下,腰后触及一片温热,好似有人将她抱起,昏昏沉沉的头枕上一片温热紧实,仅剩一丝微弱意识的沈青黎,强撑疼痛缓缓睁眼。


    入目的是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视线往上,她逐渐看清对方眉眼长相。


    竟是晋王,萧赫。


    第45章


    恍惚间, 远处似又有马蹄声传来。


    沈青黎只觉得痛,浑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快要散开,头脑昏沉, 沉到快支撑不住她的意志。


    她疼得张不开眼,依稀间只见萧赫狠踹了一脚已然翻到的马车, 本就临近悬崖边的车架滚落,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而后蹄声近,腰上被扶了一把,她被送上马背。


    她无力坐直,身后立时又被托了一下, 是萧赫翻身而上,将她拥在身前,随即扬鞭策马, 马匹飞速疾驰起来。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耳边。


    身形不稳,沈青黎无力靠在萧赫身上,左耳正贴对方心口, 令人不安的马蹄声逝,耳边只余身后男人喷张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分外叫人安心。


    凛冽的寒风刮在面上, 很疼, 却能给她带来短暂的清醒。沈青黎强撑着精神,暗暗告诉自己,有人来救她了,正如绝境中, 她向他求助时,他向她伸以援手。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风声震耳,马蹄颠簸。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终是让她难以强撑,沈青黎晕了过去。


    沈青黎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处洞穴之中。天已经黑透,濛濛细雨仍在下着,身边燃着火,身下是铺垫的干草,几支箭散落在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虽算不得十分厚重,却很温暖。


    沈青黎抬眼看去,萧赫正负手站在洞穴口,长剑握在手中。


    沈青黎想开口唤他,才发现喉咙干疼得发不出声来,脚踝擦动干草的窸窣声,引来对方回首。


    “多谢,晋王殿下……”喉咙干涩,沈青黎说话异常艰难。她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对他道谢,从去岁秋狩时,他答应帮她寻查线索开始,此后的每一次能说上话的见面,她都在对他道谢。似乎除此之外,她也没其他能做的。


    萧赫听出对方喉头的不适,早有预料般,回身走至火堆旁,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竹筒,内里装着清冽的水,递给对方:“此为雨水,眼下略有些冰凉,你且先用些。”


    如此境况之下,谁还在意水源,沈青黎伸手接过,未及端至嘴边,仰头喝下,手上却因酸痛无力而滑了一下,手中清水险些翻倒在地。


    幸而萧赫伸手扶了一下。


    男子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扶在她手背上,与她冰凉且虚弱无力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指尖微颤一下,萧赫一手扶在她手背,另一手搭在后背,助其仰头将水缓缓饮下。


    清冽甘甜的水缓缓入喉,沈青黎觉得身上痛楚一下消减了大半,扶在她手上、后背的力道也随着清水入喉,悄无声息地挪移开了。


    “今日刺客究竟什么来头?晋王殿下怎会忽然来此?”劫后余生,暂得一时喘息,沈青黎终于有时间去思索今日发生之事。


    “若没猜错,那行刺客是冲皇上而来。”萧赫沉声。


    “南方旱灾数月,灾情严重,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有些饿死了,有些往北逃,还有些活下来的人对朝廷心怀不满,暗暗集结了民间组织,欲寻机会刺杀陛下。”


    “但此番回京,陛下未与太子同行,刺客寻错了人,误将太子车辇当做圣驾,故才会冲着你所在的队伍狠下杀手。”


    “行刺过程中,那行人发现不对,这才及时收手,改变刺杀方向,现下已被绞杀得差不多了。”


    沈青黎听得一愣,她对自己“替死鬼”的身份,还真是一点没有猜错。若没有晋王及时搭救,她怕是早已没了性命,死得不明不白,东宫无人会为她追查真相。


    “多谢三殿下及时赶来搭救,救命之恩,青黎感激不尽。”沈青黎诚恳道。


    “但殿下尊贵之躯,如此为我涉险,青黎实在有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祭礼自有禁卫随行护卫,那些刺客太自以为是,真以为圣驾是如今轻易便能行刺得手的吗。”


    “陛下九五之尊,护他的人太多了,但你……”萧赫说着停顿一下,眼神暗下来,“若我不来,何人护你?”


    “眼下场面混乱,即便已然击退刺客,禁卫也会提高警惕,日夜加强防备,守卫在陛下身旁,而无暇顾及其他。若是晋王失踪,禁卫、晋王府上下皆会派人寻找,可若是其他人……”萧赫止住话音,没往下说。


    声落,沈青黎心口没有来由的重重一跳。


    不知是因对方戛然而止的弦外之音,还是因为那一句猝不及防的“何人护你”。


    她早就是无人相护之人了,父兄已死,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的夫君非但不会护她,反倒还不知在何时会暗暗刺她一刀。一切皆只能靠自己,没想,却还有人对她说“护”。


    沈青黎心口一热,她很感激,但无以为报,甚至一时间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山中的夜尤为寂静,二人目光相交,无人言语,只余洞外雨声沙沙。


    须臾,萧赫仿瓷继续开口道:“眼下天黑,行路不便,你又有伤在身,为防有刺客残余,我等且先留于此处,待天亮之后,再行赶路,与队伍汇合。”


    “我可以等,等你身体好些,再走不迟。”


    脚边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沈青黎低低“哦”了一声,未再言语。


    洞外的雨势渐大,冷雨夹杂着碎雪落下,沈青黎头枕在在干草堆上,身上是萧赫的外衫,并不觉多少冷。


    “你且睡吧,我来守着。”萧赫沉声,话毕却发现身侧无人应声,是她已沉沉睡去。


    少女纤浓的羽睫垂下,在眼下投落一片静谧阴影,发髻微乱,面上略有赃物,即便如此,仍难掩其姣好面色。


    萧赫盯着沉睡的少女侧颜,静静看了许久。


    夜色深浓,冷雨寒风。无人知晓,他将袖中传信用的雾弹悄然藏起。眼下四周定有无数搜寻他下落之人,只要将雾弹放出,必然很快有人前来搭救。


    夜很静,且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吧。


    ……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时,终是雨停云出,只是天色仍旧阴沉,山中的温度也一下冷了一层,愈发刺骨严寒。


    沈青黎睡得迷迷糊糊,这一夜,她梦到父亲、母亲和兄长,梦到幼时她在府上和母亲一起学做点心,备给即将北上的父兄。


    但额头很热,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还带着阵阵疼痛,沈青黎支撑不住,脑海中的梦境画面愈发不清晰起来。心口一阵慌乱,她不想醒,只想短暂沉浸于梦中。


    朦胧中,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慌乱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可那怀抱仅短短几息,而后她似又踏上颠簸的路途,昏沉迷惘。不知过了多久,待她转醒时,已然身处回京的马车中,身上盖着的,并非昨日那件晋王外袍,而是绵软锦被。


    睁眼所见并非晋王萧赫,而是太子萧珩。


    “阿黎,你终于醒了,孤以为……就此要失去……”萧珩言语间带了几分啜泣,徒然闭口,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不说那些颓丧之言,孤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待回到东宫,自会有最好的太医为你治伤。”


    “阿黎别怕,一切都有孤在。”


    “何人将我送回的?”沈青黎缓缓开口,声线沙哑撕痛。


    “晋王府侍卫在路边将你寻到送回,孤已令人重赏此人。”


    晋王府侍卫……


    晋王既避嫌保她名声,她自承了他的恩情闭口不言,否则怕是会给他徒增麻烦。


    沈青黎抿唇,没再说话,只将眼睑合上,不想多看萧珩一眼,模样似累极一般,沉沉睡去。


    ……


    北风阵阵,马车辘辘。


    无人知晓那一日,寒风凛冽,晨光熹微之时。


    火堆旁,沈青黎仍闭眼在睡,只是眼皮不时微微翕动,睡得极不安稳。他伸手探过,热水一般的滚烫,她发烧了。她本就身弱,身上又受新伤,未得及时处理,伤口严重化脓,确会高热不止,她得寻医治病,不能再拖。


    萧赫将袖中雾弹取出,抛向天空,雾弹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缕白烟。


    半个时辰后,杨跃带着两名晋王府侍卫赶到。


    “东宫可在寻人?”萧赫问。


    “回殿下的话,陛下受惊,祭礼队伍昨日已然回京,太子殿下受了轻伤,却并未随圣驾回京,而是坚持带人寻找太子妃下落。”


    言语间,萧赫眼色暗了一瞬,喜怒难辨,背在身后的手无声紧握。


    “将太子妃放上马匹,交给东宫侍卫,叫他们好生照料。你在寻人过程中,在一处荒地野林中看见太子妃晕倒路旁,故将人救起送回,途中未遇任何其他人,只有太子妃一人晕倒路边。”


    萧赫说着顿一下,语气加重:“这是大功一件,太子自会赏你,这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功劳。”


    杨跃听了一愣,心中虽有好奇,但不敢多问多言:“属下遵命,定将太子妃安全送回。”


    **


    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了。


    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心中总觉有愧。屋外朝露闻声而入,听闻小厨房已备好早膳,萧赫亦在府上,沈青黎忙趿鞋下榻,洗漱更衣。


    前厅。一锅清甜可口的白粥,一笼香甜软糯的白糖甜糕,另还有几碟爽口小菜,虽是厨房安排的,却恰好正合两人胃口。


    昨日之事无人提起,萧赫如往常一般用饭,只对那一笼白糖甜糕丝毫未动。


    临至饭毕,看着圆桌上丝毫未动的那笼甜糕,沈青黎不禁奇怪道:“殿下为何不用白糖甜糕?”


    “不喜。”萧赫回答的言简意赅。


    “今日得空,待饭后我做些殿下爱吃的玲珑玉带糕,请殿下尝尝,如何?”心中对昨也之事总觉愧疚,想不出其他弥补的法子,眼下看见桌上甜糕,沈青黎不由提到。


    “不必。”萧赫皱了下眉,继上回二人在凌云斋相见,这已经是沈青黎第二次给自己推送点心,且言他爱吃。她敏锐、聪慧、料理府上事务也得心应手,但他着实不明,为何她多次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爱吃糕点这一话语。


    “我向来不喜甜食点心,尤其如此甜腻口感的。今日这笼白糖甜糕是我吩咐厨房为你所备,从前府上从不制这些,往后也不必费心去做,寻常饭菜即可。”


    握着瓷羹的手顿了一顿,观萧赫神情,实在不像负气故意言说,倒是十分诚恳真挚。


    倏然想起上回在凌云斋时,萧赫所言。当时,他便说,他不喜点心甜食。


    彼时二人立场不同,她只当是他不愿承她好意之举,加之另有事打断,故没有追问下去。如今,再次听到他说出相同的话,不禁让沈青黎心生疑惑。


    手中瓷羹缓缓于碗中放下,前世二人相视而坐,似曾相识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


    *


    “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


    “沈姑娘姑且不必为家人忧心,沈将军熟悉北地环境,又久经沙场领兵经验丰富,如今下落不明便是还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别人寻到横尸荒野。”


    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本就忧心郁郁的沈青黎心头更是一酸。忧心、郁郁、对于看不清前路渺茫的痛苦和无望一齐涌上心头。即便在心底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从旁人口中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时,一直压抑强忍着泪水终是没有忍住,在这一瞬间骤然夺眶而出。泪珠滑落面颊,连带着几声抑制不住地轻声抽泣。


    天色沉郁,冷风萧瑟。


    相对而坐,萧赫静声将眼前一幕尽收眼中。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对方隐隐啜泣。他本不是会宽慰人的性子,头一次见此情状,只静默了几息,后无声将摆在案上的那碟桃花酥往前推了一推,刻意将话题绕开:“沈姑娘不若尝尝这点心。”


    沈青黎深知此举失礼,只低着头慌忙将眼角的泪拭干,感受到对方好意,即便没有胃口,却仍拿了一块桃花酥在手。点心精致美观,还带着刚制成的温温余热,一下将她的儿时记忆勾起。


    许是久困东宫,难得有外出散心的机会,又许是久遭白眼,太久没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眼前这碟桃花酥,此刻让她感到无言的暖意和安定。


    桃花酥入口,甜润绵软的口感充斥唇齿,似乎能将心中的苦短暂忘却一瞬。


    “父亲喜欢吃白玉糕,小时候每逢北上之际,母亲总亲手做上许多,那时我尚不懂事,只一心欣喜于能尝到白玉膏的滋味,当真无忧无虑。”


    沈青黎抿唇轻笑了笑:“后来母亲病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仍记挂着父亲爱吃白玉糕,我为让母亲安心,只将学习骑马射箭的时间留出,转而学做点心,心中有过不甘,有过怨怼,虽不喜欢,但最终也学得像模像样。”


    “谁想如今,再无机会纵马骑射,便连费心学来的手艺亦无机会施展,所制点心,怕是再无机会送到父兄手中了……”说到伤心之处,沈青黎说话语调中,难免又带了些哽咽,唯恐失礼于人,只忙将声线收住,不再往下言说。


    四下静了一瞬,萧赫沉声开口。


    “人各有所长,女子受困于内宅,许多时候,有心无力,不必过分自责。”


    “既是好不容易习得的手艺,荒废岂不可惜。并非无处施展,也并非再无机会,只是暂无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沈青黎抬头看向对方,眼中噙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殿下喜欢?”


    二人相对而坐,看见对方万念俱灰的幽暗眼底中此刻唯一腾起的亮光,萧赫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而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黎展颜,憔悴带泪的脸上终是浮上一抹发自内心的笑颜:“三殿下若是喜欢,往后见面,青黎便做了点心送来。”


    “三殿下之恩无以为报,只小小心意,望殿下不嫌。”


    后来,但凡见面,沈青黎总提前做好一份点心带着,或是桃花酥,或是白玉糕,亦或是其他甜润可口的点心。因觉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种方式,呈上自己的一点小小谢意。


    每月两次,从无间断,即便不得出宫之时,她亦亲手做了,而后再千方百计派信任之人送至凌云斋。


    直到萧赫启程北上之前,她本想多制些点心送他,但那时却已重病缠身。虽还不至卧病不起,但却时常气短乏力,难承劳累。


    故他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她失了约。


    然此刻,同一人口中,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他从来不喜甜食。


    沈青黎愕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老奴给殿下、王妃请安。”说话的是刚迈入厅门的元管家,见用饭完毕,故上前禀报。


    “禀殿下、王妃,回门礼已然备好,这是礼单,请殿下和王妃过目。”


    思绪被打断,沈青黎接过礼单,大致扫了一眼,东西齐备,礼数周全。大雍礼制,回门是在成婚后的第七日,九月初二。


    九月初二,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前世的这个日子,她并未出嫁,尚留府中,那一日,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头一次传回京中,她听到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议事。十日后,消息传至朝中,朝臣众议,举兄长北上,兄长自此一去不回,而沈家……


    “王妃可觉得哪里不妥?”见人久未回话,元管家问。


    “没有,”思绪回拢,沈青黎摇头,得宜笑容将心底思绪掩盖,“有劳元管家了。”


    面上虽是平淡无波,但不同于上一次在凌云斋被打断思绪后的抛诸脑后,这一次的沈青黎在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虽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如今她既是萧赫明媒正娶的妻子,便该将此事弄清,且出于自己本心,她也想弄清此事。


    元管家拱手作揖:“王妃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修改了一下,删减了一点,把两章合并成一章,想想玲珑玉带糕的事情还是要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新看一下,红包致歉!


    第46章


    转眼便至九月初二, 回门的日子。


    不同于昨日阴沉小雨的天气,今日的盛京城晴空高照,流云舒卷, 是个外出的好天气。


    昨晚又逢秋雨,沈青黎睡得并不算好, 所幸缠绕她的梦境,非是以往所梦的前世被困东宫的画面,而是些她与萧赫前世见面相谈时的破碎片段。


    诸如后来,她每回去凌云斋见他时都特意带去的点心,她看得出他的喜欢, 同时也愈发疑惑,这一世他几次三番对自己说的那句“不喜甜食。”


    沈青黎正在榻上疑惑之际,萧赫已如往常般早早起身练刀, 直到辰时将近,朝露端来热水前来为主子洗漱。待沈青黎洗漱更衣后,萧赫已然练刀完毕,换好常服,在厅中等她用膳。


    今日回门, 知道王妃必是回门心切的,早膳备的清淡简单, 二人简单用过之后,便一道步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檀木雕花的车架行在最前, 后头三辆车中皆装满王府准备的伴礼, 同在盛京城,马车行过几条街市便到沈府大门外。安阳侯沈崇忠亲自出门相迎,沈呈渊立其身侧,面容满是期待和喜悦。


    王妃回门, 本是大事,但沈家武将出身,向来不喜做些无用的场面排场,加之晋王亦是如此性情,且这桩婚事本就不宜大肆张扬,故沈家并未大张旗鼓地设宴张罗,只是小备家宴,如寻常人家一般用饭家常,相饮对谈。


    午膳毕,依习俗本该是父亲与贤婿对谈,母亲与女儿说些私密的体己话时间,然沈家情况稍有特殊,不过身为兄长的沈呈渊生怕妹妹吃亏,故主动邀妹妹青黎入内室谈话。体己话他是说不出半句,不过那日亥时,他亲自带人擒了魏远,此事妹妹青黎出力不少,其中一些细节关隘,他自要趁今日问个清楚。


    而沈崇忠也不似寻常人家般邀晋王饮茶或下棋,而是引人去了后院一片专门开设的马场,说要与其赛马射箭、切磋武艺。


    **


    兰庭轩。


    院中凉亭一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摆了茶水点心的石桌旁,兄妹二人相视而坐。


    “兄长擒了魏远,可有逼问出有用的线索?”凉亭内,沈青黎先一步开口询问对方,镇定从容的女声伴着风声,温柔和煦又有力量。


    坐在石凳上的沈呈渊怔了一下,关于那日之事,沈呈渊自有许多疑问想问,但今日是阿黎回门的日子,他本打算问及对方婚后是否习惯,是否与夫君感情和睦之类,待关切寒暄之后,再开口询问那日关于魏远之事。却不想,阿黎这孩子竟淡定平静地问出如此问题。


    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很好,只是沈呈渊一直把妹妹视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虽不似其他女孩子般哭啼娇弱,但有关朝政军务之事,即便父亲有时尚同她说上几句,而他对妹妹青黎向来也是闭口不提一字的。


    如今,看着鬓发盘起,面色从容的妹妹,想起那日她派沈七传来的消息,沈呈渊恍然觉得,自己从前似轻看了妹妹,有些事情,她有着远高于自己的敏锐洞察力。


    思及此,沈呈渊也不似从前那般缄口不言,只低声道:“魏远……”“死了。”


    “咬毒自尽,”沈呈渊目光落在亭中一角,声线低沉地继续道,“经查验,毒性和那几名假扮大理寺侍卫之人一致。”


    “死了?”即便有着心理准备,但听到魏远已死的消息时,沈青黎还是有些意外。毕竟魏远是埋在沈家最深也最有用的棋子,沈青黎心中抱着一丝侥幸,然还是萧珩的一贯作为,身上□□,暴露身份者死。


    魏远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前世他既能在北疆战场上做出背叛兄长之事,对萧珩的忠心程度可见一斑。这一世,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吐露多少萧珩的秘密,而前世北疆战场上的种种细节,更是无从得知和追问。


    好在兄长身边的奸细已被拔除,对接下来的北上一事,又多了些把握。


    沈青黎拢起思绪,只字不提那日太子以兄长安危威胁自己的事,只问道:“除此之外,兄长可还查到什么其他线索吗?”


    沈呈渊摇了摇头:“线索是有几条,但都无甚用处。”


    “那日到宁安寺时,寺中躺着一具北狄人尸体,他们本想以此栽赃嫁祸于我……”


    沈呈渊说道此处,只无奈一笑,如今回想那日事情始末,自己都觉自己有几分蠢钝。未将那日宁安寺的经过详细道出,只挑拣出其中重要的消息,简练道:“经查验,那北狄尸首并非武人,而是一名商人,名托普,常年随商队货物游走于峡州、边州、北狄几地。族人多经商,未有从军,身上也未有习武痕迹。”


    “托、普?”沈青黎耳边‘嗡’地一下,兄长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字都没听清,也不必听清,因为托普此人的身份,她极清楚。前世,她早将此人的身份调查得一清二楚,正是此人的死,引发北狄骚乱,兄长北上。


    惊诧和意外自心底腾起,惊得沈青黎久久说不出话来。


    北疆的商队被劫案一直都有发生,但都是北狄人劫抢大雍商队,但他们深知龙翼军的厉害,多是劫抢钱财物品,而不敢伤人性命。即便如此,为稳北疆安定,商队安危,父亲专门抽调了一支身手敏捷的龙翼军,负责在两国交界的边州巡护,以保行大雍行商队的安全。


    前世,北狄商人托普及其商队死在边州的商道上。


    紧接着,便有流言四起,说托普是死于巡护边州的龙翼军之手。此言可谓空穴来风,龙翼军自是对此置之不理,却不想,生活在北疆的北狄人聚集闹事,甚至围堵在边州安阳侯府之外,说是讨要说法。


    消息传至盛京,自引发朝堂议论,有朝臣提议,为防北疆异动,安阳侯当立即返回北疆,稳定局面。亦有朝臣言,区区北狄商人,小事一桩,太过大题小做。


    父兄虽身在盛京,但对北疆情况了如指掌,早在消息传回盛京时,便已知晓此事。故商议之下,取了个折中之法,名兄长沈呈渊北上处理此事。


    却不想,兄长自此一去不回,再不得相见。


    前世,托普的死讯是九月末传至朝堂的,而这一世,他为何死在了盛京?


    沈青黎思绪纷乱。


    难道是因为这一世她改变了自己的婚事,未嫁东宫,而使萧珩改变了计划,北狄商人托普已是无用的棋子了,故他杀人灭口,还顺手将尸首扔到了宁安寺,不惜以此诬陷兄长,逼迫自己?


    托普的死进一步证明了,前世兄长北上之事就是由萧珩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然眼下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走向似在悄然发生改变,而她、沈家又该如何应对?


    “阿黎,”见妹妹久未言语,沈呈渊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只将语调放缓,继续问道,“你如何察觉魏远异常?那日你为何派人传话说亥时盯着魏远的?”


    兄长的话将沈青黎杂乱的思绪拉回,早料到回门时兄长会问,故一早想好了说辞。那封伪造萧珩笔记的字条,魏远必已销毁,如今连人也死了,兄长不会知道字条的事,她也不必费心去解释此事。


    “那日我去衔珠阁时,魏远暗中跟踪,被我发现,故开始对他有了怀疑,”沈青黎对萧珩威胁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只将事先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故意对身旁随行的婢女说,明晚亥时仍有事需外出,想以此引他上钩。”


    “后派沈七给兄长传话,没想他当真上钩了。”


    “魏远为何跟踪你?”沈呈渊问。


    兄长问的这一句话,正是沈青黎所等的一句话。艳阳高照,淡金色的阳光斜照在凉亭,将少女的双眸映得格外透亮。


    “那便要看他的主子是谁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宁安寺一事虽看似毫无头绪,但能调动魏远做事,敢假扮大理寺侍卫,甚至敢对安阳侯府明着下手的,势力可见一斑。这样身份的人,放眼整个盛京城,屈指可数。


    此刻听阿黎提到衔珠阁,心中那个本模棱两可的答案愈发肯定起来,沈呈渊面露沉色,放低声线道:“太子动机何在?”


    听到兄长直接道出“太子”二字,沈青黎觉得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深吸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阿黎也不瞒着兄长了。”


    “太子本欲以结亲的方式收拢沈家势力,然却慢了一步。他心有不甘,故想以此事报复沈家,幸好没有得逞。”


    “你没收什么伤害吧?”沈呈渊脱口问道。


    看见兄长的第一反应竟还是关心自己有无受伤,沈青黎心头一暖,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有萧赫护着,自是毫发无伤的。”


    听到妹妹如此言说,甚至直呼晋王姓名,沈呈渊放心下来。但思及太子行径,必然已有一段时日,阿黎之前却只字未有提过,沈呈渊思绪一下复杂起来。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兄长言说,别一个藏着掖着。”沈呈渊抬手,如小时候一般,轻拍了拍妹妹阿黎的发顶。


    淡金色的阳光下,沈青黎会心一笑。先前怕连累家人为自己出头,不敢言及太子,也一直想提醒兄长小心太子算计,只是一直为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如今,藏着心里的话终于说出,犹如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格外轻松自在。


    **


    马场,长弓拉满,十支羽箭滑破长空,接连射发,直落靶心。


    短暂的破风声过,府上侍卫利落上前查看箭靶。


    “禀侯爷、晋王殿下,”侍卫快跑至发箭处,抱拳道,“两靶皆是所有羽箭正中红心,是平局。”


    沈呈渊朗笑一笑:“晋王殿下好身手啊。”


    “侯爷承让。”萧赫拱手回礼。


    沈崇忠将手中长弓放下递给身后侍卫,侍卫接弓退下,二人周身一时并无旁人:“老臣虽为武将,但近来朝堂发生之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呈渊做事鲁莽,少年气性未退,还是不够冷静沉着。”


    “阿黎那丫头主意也不小,两人胡闹,多亏晋王殿下出手相助,化险为夷,”沈崇忠说着转身看向晋王,抱拳俯身,行了一礼,“老臣在此,谢过殿下。”


    萧赫伸手扶了一把,如他所料,沈崇忠果然对此番沈呈渊的事情了如指掌。之所以只字未提,既是因他兄妹二人皆无意告知,亦是因为事情已然解决。


    “侯爷不必言谢,虽说朝堂事和家事分开,但何人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我既娶了阿黎为妻,必会好好待她,也会在必要时助沈家。”


    “且我与太子本就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即便其中没有沈家,我也会出手。”


    “衔珠阁是我部署已久之地,此番一击即中,阿黎出力不少,”萧赫说着亦对沈崇忠拱手还礼,“所以侯爷无需言谢,往后晋王府和沈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沈崇忠心下一凛。


    晋王能如此直白地说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字,着实是他没想到的。先前让阿黎嫁他,多是因为她言之凿凿的那句“真心交付”,可若说心中半点担忧都无,那必是不可能的。


    如今太子做出伪造书信,蓄意栽赃呈渊之事,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此等昏君之举,实不是良臣可以交付。如今两家联姻,他心中自是偏向晋王的,若说先前对这桩婚事还处中立看法,如今定是多了几分庆幸。


    有了晋王如此确切肯定的答复,沈崇忠放心下来。朝政之事既已言毕,便该是谈一谈家事的时候。


    “阿黎自小失了母亲,又因我和呈渊常年北上不在京中,故其性子内敛,有什么难处、心事皆放在心里,不愿言说。女儿越大,心思越难猜透,老臣一介武夫,实在不懂女儿家心事。”


    “说实话,成婚之前,阿黎言之凿凿地说出‘真心交付’几字时,老臣的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但今日回门,观其气色神态,已是半点担忧都无了。”


    沈崇忠说着不免感慨,再次抱拳拱手:“臣多谢殿下照顾小女。”


    萧赫再次伸手去扶,外界传言安阳侯爱女果然不假,当初太子一心想将沈青黎娶至东宫,必是打着如此注意。但现下,他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只狐疑问道:“真心交付?阿黎当真如此言说?”


    “自然是真,老臣何以欺骗殿下。”


    萧赫面上扬笑 :“侯爷客气,不必多礼。”


    ……


    日暮时分,用过晚饭后,马车自安阳侯府而出,朝晋王府缓缓驶去。


    侯府大门外,沈崇忠和沈呈渊二人目送马车离开,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


    身后一阵急切马蹄声至,二人止步,翻身下马的是一身戎装的龙翼军侍卫,手持标有红色印记的传信竹筒,此为北疆密信,红色印记示为最紧急军报。


    沈崇忠接过竹筒,展信速读。


    纸上仅一行小字——


    北狄军突袭边境,项城失守。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本章内容,玲珑玉带糕的事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看一下,红包致歉[玫瑰]


    第47章


    项城位于北疆西北方位, 地理位置特殊,处于大雍、西柔、北狄三地交界之处。


    虽是边境要城,但却并非重兵把守之地。项城地势特殊, 虽北接北狄,但两城间有险峻山脉阻隔, 是为天然屏障,难以跨越。而西面接壤的西柔,地势相对平坦,仅有低矮丘陵阻隔。


    北狄虽虎视眈眈,但有天然屏障阻隔, 即便北狄军有心翻山越岭而来,也是易守难攻,不足为惧。而西柔弱小, 不敢来犯,故项城虽为边境要塞,却不是龙翼军重点驻守之地。


    而今军报突至,北狄突然发兵,打了龙翼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举攻下项城。即便他们有通天的本领能够翻越高耸险峻的项山,戍守项城的龙翼军也不可能毫无防范。


    如今一举攻破, 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北狄军取道西柔, 从西攻入。而一贯两边不犯的西柔, 对北狄门户打开,助其一臂之力。


    沈崇忠当即沉了脸,沉声道:“可还有其他军报传回?”


    来人抱拳:“回侯爷的话,此报率先传回, 因情况紧急,故末将先送至此,想来其后当有其他军报陆续传回。”


    沈崇忠当即命人牵来马匹,踩镫而上:“我先去营中等待其他军报。”


    顿一下,看向沈呈渊:“你以最快速度点两千精锐,候我消息,待确切消息传至朝中,随时准备北上。”


    沈呈渊抱拳:“是。”


    **


    夜幕低垂,月挂中天。


    马车自晋王府大门外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今日多谢殿下,在父兄面前的一番言语表示,他们未有生疑,反倒觉得你我二人情深似笃,对这桩婚事很是放心满意。”从府门到松风居尚还有些距离,沈青黎行在萧赫左侧,步伐稍比他慢些。


    夜色中,萧赫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先前在侯府与侯爷交谈时的好心情稍受影响,不知为何,每每听沈青黎对自己道谢,都有种莫名的憋闷感堵在心头。


    多谢,未有生疑……


    她虽一直将诸如“真心实意、尽职尽责做好晋王妃”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但却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这桩婚事,所做皆是因晋王妃“职责”所在,而非真心实意。就连今日的回门也是一样,她心中想让家人安心的念头,大过一切。


    兴致不高,萧赫只低低应了一声,算作回应,未有多言。


    “殿下今日在马场和父亲聊了什么?”回门过后的沈青黎心情甚好,并未留意到对方的情绪,话也比往日多些。


    “我见父亲从马场出来后,神情比先前更好,我问父亲与你聊了什么,他却不说,只朗笑说先前对婚事还有顾虑,如今已是彻底放了心。”


    “瞄靶、射箭、和侯爷稍比试了下,其余不过是些日常闲语,无甚特别。”萧赫并未将安阳侯对沈呈渊一事了若指掌的事告诉沈青黎,她一直将家人放在第一位,父兄的安危甚至胜过她本人,多说无益,只会叫她徒增烦扰。


    话毕,萧赫已然阔步走向回廊。他身高体长,步子本就比沈青黎大了许多,眼下阔步,更是一下将二人距离拉开许多。


    沈青黎怔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却还是有几分吃力:“殿下似有几分不悦?若是府上有什么事惹得殿下不快,殿下大可直言,不必顾忌。”


    回廊已过,前方不远处,正是悬了“松风居”三字的月洞石门。秋风穿堂而来,微凉、飒爽,却未能将萧赫胸口的闷气吹散。


    萧赫脚步稍慢,低沉声线融在夜色中,更显沉闷:“未有不悦,沈府一切都好,只是倏然发现,另有些事情出了纰漏。”


    脚步更缓,萧赫说着停下步子,在距月洞门几步远的石墙外侧头回身,嗓音更低,似还带着隐隐怨气:“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旁人。”


    沈青黎对这一句回答听得有些懵怔,既不是沈府有所疏漏懈怠,他又何来不悦?


    思绪游移一瞬,未曾发觉前人已然停下脚步,两人间的距离倏然不再,沈青黎未觉,只一下撞在对方背上。


    额上吃痛,沈青黎“唔”了一声,脚步止住,身子亦本能地往后一仰。


    腰上一紧,是萧赫回身将自己托住。未站稳的右脚稍稍点地,沈青黎身子侧移一瞬,本可以站稳脚跟,却因对对方忽然回身之举未有防备,身子一歪,后背抵上院外石壁。


    萧赫眼沉下来,索性上前一步,将人抵上石壁,握在对方腰上的手更紧:“阿黎最是言而有信之人,有些事可以暂领悟不到,但不可反悔食言。”


    上一句没有来由的话还未弄懂,这一句又是,沈青黎无瑕去想,只觉炙热的气息呼在颈上,酥酥麻麻的一阵痒。


    背后抵着墙,无路可退,沈青黎本能地抬起下颌,以减轻颈上酥麻的感觉,目光却因此举而恰好对上对方沉着的眼。


    院外悬着灯,灯火氤氲,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射下来,照在不过咫尺之距的二人间,暧昧旎漪。


    周遭无人,四下阒静,阑珊光影照在二人相触目光上,细碎朦胧,沈青黎面上莫名热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目光交缠,揽在她腰上力道倏然更重,眼前人倏然俯身下来,眼前光影顷刻已被遮挡,唇上继而一热。


    沈青黎本能地往后一躲,却因背靠石墙,无处可避。后脑勺险些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幸而对方的宽大的手掌及时抵上。


    脑后撞上一片温热,唇上却远甚于此,这一次的吻比前几次明显更具侵略性,唇上力道越来越重,他肆意在她唇齿间游走、索取,像是为证明某种占有权一般。


    许是事发突然,又许是这已不是二人第一次亲吻,短暂的错愕之后,心中并无多少抵触之意,沈青黎便已慢慢适应了这个吻,只任由对方侵入、索取。


    身前人一寸寸靠近,将本就只有咫尺的距离拉得更近,身后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沈青黎无处可退,二人几乎贴在一处,快要密不可分。


    本垂放在身侧的两臂快要被挤压的没有余地,身体逐渐发热发软,沈青黎手臂稍动,本能地抬手环上对方脖颈。


    这一举给了对方便利,更似给了对方激励一般。唇上的吻更狠,更重,揽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亦随之加重,而后游走起来。


    呼吸猝然加重,酥酥麻麻的触感几乎快要游走全身。身体愈发绵软,沈青黎觉得自己快要站立不住,若双臂非攀在对方肩上,怕是会软到在地上。


    夜色静谧,二人急促的呼吸和缠绵声几乎清晰可闻,鼻尖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嘤咛。


    直至听到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唇上灼热方才停了下来,腰上被带了一下,紧接着萧赫骨节分明的大手握自己,十指相握间,沈青黎头脑却仍是懵怔,只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大步走入月洞门中。


    晋王府规矩严明,萧赫喜静,松风居惯常无人侍奉左右。


    一墙之隔的院外,两名府中侍从快步经过。


    石墙后,二人皆背靠石墙,双手仍是交握。夜色将沈青黎水波迷离的眼、绯红的面遮掩,亦将萧赫幽沉的眼色遮挡,情绪难辨。


    “阿黎喜欢?”萧赫沉声。


    “啊?”头脑仍是懵怔,不知是被亲的,还是被方才经过的脚步声吓的。然开口听见自己的回话声,娇而软绵,更觉出几分不对,沈青黎抿了下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萧赫的温度与气息,没再多言,只余微微喘息。


    此举落在萧赫眼中,只当对方是默认。


    夜色中,萧赫嘴角无声上扬一瞬,身上明明更热,心中憋闷却已彻底消散。


    ……


    主屋中燃起烛火,一室静谧。


    先前院中无人,松风居内外并无下人值守,如今见灯火亮起,朝露知道王妃已然回了府。热水、热帕接连送入房中,王妃没有用夜宵点心的习惯,朝露只将刚煮好的安神热茶端入,主子习惯在睡前喝上一小杯。


    准备的东西逐一端入、摆好,朝露只觉主子今日瞧着略有不同,本是回门的好日子,合该高兴展颜,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主子面上神情略有些懵怔,似有什么心事一般,几度失神。


    “今日回门,王妃定是与侯爷相谈甚欢,累坏了吧。”朝露将东西逐一放下后,近前说道。


    沈青黎“嗯”了一声,也不解释,只抬手不自觉将耳边碎发拨入而后,确是相谈甚欢,但并无疲累,许是面上的懵怔之态,叫人觉得是她疲累。


    见王妃如此,朝露只想着该让王妃早些休息,又听屏风后有脚步声传来,意识到晋王亦在房中,朝露只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萧赫自屏风后步出,目光触及她仍红着的唇,又见她面上未散霞色,知道她定是对方才之事仍觉羞赧。


    先前总以为她是外表柔弱,实则胆大妄为之人,但如今成了婚,对她已愈发了解。沈青黎此人,在某些事情上她确实胆大妄为,甚至可以孤注一掷,诸如沈家,诸如她最看重的父兄族人,但在另一些事上,却不尽如此。


    比如,感情。


    可即便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逞强,但她的胆量,终只有那么小小一点。


    萧赫不愿看她面对自己时不自在的神情,只留了一句“你且先沐浴更衣,早些休息,我尚有公务处理,不必等我。”就迈步开门离开了。


    沈青黎闻言暗舒了口气,心中却不免矛盾,圆房一事,确是她多次提起,萧赫从未强迫,但真临到关头,她又……


    好在眼下他有事离开,否则,若再经历一次上回的事,她也不知自己会是何种反应,若再入那日一般,萧赫会不会也如前世太子一般,对自己彻底失去耐心,届时又如何叫他护住沈家。


    思绪止住,沈青黎按一下心口,不让自己往下想,只起身入了净室洗漱,而后更衣上榻,待到临睡着之前,都未见萧赫回房。


    心下放松,也确有疲惫之感袭来,沈青黎阖眼,一觉睡醒时已然天亮。


    身侧无人,若非看见床单上的褶皱,怕是会以为他一夜未归。时下尚早,曦光透过窗棂自屋外照入,若非昨晚未归,今早又有何事令他早早起身?


    沈青黎如此正想着,只听一阵房门推开声传来,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能随意出入房中的只有一人,意识到来者何人,沈青黎忙闭眼假寐。


    须臾,脚步声至,房中静了一瞬,而后是一阵是窸窣响声,颇有些时长。


    沈青黎眼睑微动,透过眼缝间隙隐约可见衣袍翻动,萧赫背她而立,正在更换衣衫。想起先前管家说晋王有早起练剑的习惯,沈青黎心下明了,眼下当是他早起练完剑后,更衣换洗。


    外袍落地,里衣除下,一个精壮挺括的背影映入眼中,肩上一道长疤贯穿左右,瞧着有略有些狰狞,疤痕色暗,当是有些年头了。


    知他背她而立,沈青黎胆量渐大,眼睑稍启,不由盯着那道背影多看了几眼。晋王身份尊贵,如此重的伤痕,当是近身厮杀时所留,想起那日萧赫说曾在南疆军中历练过几年的话,沈青黎心下了然,明明是皇子之身,身份尊贵,何故要入军中历练,又何故与人厮杀至此,当时年幼的萧赫,经历了什么?


    沈青黎正微微出着神,正在更衣的萧赫已然感受到身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五感敏锐,自知身后之人动静,沈青黎已不是头次如此了,犹记上回在榻上醒来,亦是如此不声不响地装着睡。他若在此时回身,怕是又如上回一般吓着,若是不回,她的目光不知还要停留多久。


    后背肩上的疤痕长而狰狞,那时幼时所留,从不示人,知之者亦少之又少。倒不是有意瞒她,而是怕吓着她。思此,萧赫身形稍侧,后将放置一旁的干净里衣随手披上。


    他故意放慢动作,是给她反应、躲闪的机会,却不想,回身的一瞬,仍正对上她清亮灼灼的目光,似是看得入神,又似是反应不及。


    沈青黎正微微出着神,直到眼前人彻底回身,她方才反应过来。


    四目相对,此刻闭眼装睡已是来不及了,肩头徒然一缩,慌乱间只本能地将半搭在身上的锦被往脸上一扯。视线隔断,还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落,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明明她只是看了他的后背,其余什么都没瞧见,但这话却听着让人觉得自己看着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犹疑之间,她似听到一声轻笑,随即又有窸窣声传来,想是他已将外衫披上,沈青黎方才一点点将遮在面上的锦被放下。


    萧赫看着那双眼,哑然失笑,心中升起逗弄之心,想起昨夜之事,又将念头止住,她只是嘴硬,实则胆小,若他多言,把人吓了,往后躲着他便不好了。


    思虑间,外头脚步声至,紧接着杨跃说话声传来:“禀晋王殿下,兵部收到北疆传回的急报,请殿下速去。”


    第48章


    兵部司务厅正堂, 兵部尚书陆昶焦灼地在堂中来回踱着步子。


    今早兵部收到北疆传回的急报,北狄军突袭边境,项城失守。事关重大, 陆昶尚未来得及将此报进宫交予圣上,兵部猜出疏漏, 左侍郎吴倚年尚在牢狱之中,又发如此大事,故陆昶先派人至晋王府传了口信,待与晋王商议过后,再一并入宫禀报。


    “臣陆昶见过晋王。”听见脚步声, 陆昶迎出堂外,作揖拱手,时间紧急, 陆昶顾不上寒暄,只将今早收到的急报递给晋王,“殿下请看。”


    萧赫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项城失守”几字时,眼色一凝。


    他对北疆并不算了解, 但项城此地,地理位置特殊, 若他没有记错,项城当处大雍、西柔、北狄三地交界之处, 乃易守难攻之地。


    北疆乃龙翼军驻地, 昨日他才和沈青黎去过侯府,想来沈崇忠并不知晓此事,又或者说,在昨日他离开侯府前, 尚不知晓此事。


    “北狄军此次行动突然且大胆,龙翼军戍守北疆,想来已对此事知晓,我即刻入宫将此事禀报父皇。”


    陆昶正有此意,闻言忙拱手回道:“臣即刻便与殿下一同前往入宫 。”


    **


    朝阳初升,宫墙垂柳。


    萧赫和陆昶尚快要行至御书房外时,远远便看见一匆忙离开的背影,是安阳侯沈崇忠。


    二人相视一眼,看来陛下已然知晓此事。龙翼军戍守北疆,而今北狄军突袭,项城失守,安阳侯身为龙翼军主帅,自有不可推卸之责。但事发突然,一切自当从长计议,不可自乱阵脚。


    高公公迎上前来:“晋王殿下、陆大人来得正好,陛下有请,二位快入殿中。”


    御书房中,皇帝端坐在雕花圈椅之上,面沉如水,见萧赫与陆昶进来,知道必是兵部也已消息,只抬手示意二人免礼,而后沉声:“项城失守一事,陆昶,你怎么看?”


    陆昶的头本略略低着,闻言目光凝滞一瞬。晋王与他一同至此,陛下开口却只问他的看法,想来是与晋王和安阳侯府的姻亲有关。


    好在刚收到消息时,他已想好应答之言,陆昶微微抬头,拱手回道:“回陛下的话,臣以为,项城一事事发突然,眼下传至兵部的仅一封急报,若要彻底弄清缘由,还需静待几日。”


    “但项城位于三国交界之处,地理位置特殊,易守难攻。如今却被北狄一举攻破,臣大胆猜测,许是北狄军取道西柔,从西面攻入。”


    延庆帝眯了眯眼,陆昶所言与方才沈崇忠所报并无出入。可向来两边讨好、不敢得罪的西柔,突然对北狄门户大开,其中缘由虽暂不得知,但此举大雍绝不能忍。


    “安阳侯已向朕请旨出兵,其子沈呈渊带兵两千,先行北上,沈崇忠暂留京中整装兵力,待大军集结之后,再行北上,”延庆帝沉声,目光透着威严,“两千先锋的粮草、补给,尚易准备,但随后北上的龙翼军粮草并非小数目,”


    延庆帝看向陆昶,眼神透着帝王的威严锋锐:“尤其之前兵部的战马还出了问题。”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后,第二批龙翼军北上之前,兵部必须在此之前将所有军备备齐,不得有失。”


    陆昶脊背生汗,如此短时间内,备齐粮草战马,确难度不小,但眼下兵部的难题却不止于此,侍郎吴倚年尚在牢狱,兵部无人可用。


    但陛下既已发话,臣子哪有不应的道理,陆昶俯身拱手,应道:“臣遵旨。”


    “晋王,”延庆帝眼锋一转,看向萧赫,“你如今任职兵部,又值用人之际,待粮草备齐之后,你亲自负责押送粮草北上,务必在第二批大军北上前先行。”


    萧赫对此安排多少有些始料未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他自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父皇却在顷刻间定好人选,与其说是临危受命,他更觉得是帝王的早有安排。


    然他面上不显,神色如此,亦俯身拱手,回道:“儿臣遵旨。”


    话音落,延庆帝扬了扬手,示意陆昶退下,目光投向萧赫:“晋王,你留下,朕另有吩咐。”


    陆昶眼角余光悄然瞥了晋王一眼,只一拱手,躬身退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脚步声远,延庆帝苍老却锐利的目光投在长案上淡烟袅袅的金鼎香炉之上,眼色渐渐柔缓下来,随即投向萧赫。


    说话声音亦缓和许多:“晋王,对项城失守一事,你怎么看?”


    “儿臣所见与陆大人并无二致,项城地理位置特殊,北狄军突袭成功,必有隐情。”


    “但儿臣久在盛京,从未到过北疆,对北疆地形的了解仅限于舆图,而安阳侯戍守北疆多年,儿臣以为,其中具体情况,安阳侯当有更深了解。”


    延庆帝目光微变:“安阳侯身为龙翼军主帅,自对北疆地形了若指掌,但也正因如此,此事他亦难辞其咎。”


    “北狄确实狼子野心,但西柔向来明哲保身,此番若真助北狄军借道而行,无异于对大雍宣战西柔有无此等胆量另说,”延庆帝说着停顿一下,说话语调慢下来,意味深长,“龙翼军对于项城的防卫是真有疏漏,还是有人另有所谋,尚不得妄下定论。”


    萧赫垂着的眼凝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儿臣愚钝,不明父皇之意。”


    延庆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批龙翼军驻扎北疆,但此番项城说失就失,未免太过蹊跷。”


    “沈家早就重兵在握,此番若是有意为之,先故意失守,再一举夺回,那沈家威望在北疆,甚至在整个朝堂上下,都会大举提升,再难压制。”


    萧赫心头一凛,语气坚定道:“守城攻城牵扯甚广,儿臣与安阳侯几番接触,其绝不是如此弄权之人,更不是置百姓性命不顾之人。”


    话音落,延庆帝朗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彦之啊,还记得上回在御书房时,朕对你说过话吗?”


    “成婚既可以笼络臣子,亦可不动声色地了解沈家动向。安阳侯爱女,其女便是他的软肋,你既娶了安阳侯之女为妃,那么放眼整个朝堂上下,最易接近、了解沈家的,非你莫属。”


    “朕听闻昨日你随王妃回门,可曾瞧出什么异处?”


    萧赫拱手:“并无异处,儿臣以为,安阳侯乃忠君爱国之人,项城一事事发突然,其中缘由当细细查明,不可妄加猜测。”


    延庆帝对此回答仿佛并不在意,只道:“沈家早就重兵在握,若此番沈呈渊顺利击退北狄,沈家威望在北疆,甚至在整个朝堂上下,都会大举提升。但北疆不能无人戍守,所以如何用好沈家,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娶了沈家女,得沈家人信任,押送粮草一事,交由你办最合适不过。”


    “只是记得父皇的话,”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低沉浑厚,“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要记得朕曾对你说过的话,高位,向来都由能者居之。”


    “如今太子禁足东宫,太让朕失望,往后不仅兵部,朝堂上的许多事情,朕都会慢慢交予你做。”


    “君无戏言,若你的能力在兄长之上,有些担当和位置,并非不可腾挪。”


    萧赫对话中的弦外之音只装作不明,拱手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延庆帝扬手:“时辰不早,你且退下,去兵部料理好事务吧。”


    “儿臣告退。”


    **


    沈青黎得知项城失守一事,是在傍晚。


    晋王府,松风居。


    夕阳斜照院中,朝露引着沈七快步而来。事关重大,禀报却言简意赅,只是沈青黎在听到“项城失守”、“北上项城”几字时,险些站立不稳。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仅发生了,且比前世更早、更重。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拓普已死,前世的商队被劫案未曾发生,但兄长北上的事实却无法改变。若说前世兄长北上尚还有转圜余地,那么此刻项城失守,其中绝无不带兵北上的可能。


    那是沈家的责任。


    前世,兄长先行北上之后,名为处理商队被劫案,实则早已发现北狄的狼子野心。甚至提前勘破北狄目的,在北狄军南下进犯时早有准备,首战大捷。


    只是当时,北狄南下进攻的是原城,而非项城。


    而今项城被一举攻下,父兄却是在攻城之后方才收到消息,此事多少有些奇怪。即便父兄如今不在北疆,但北疆的防线部署,断不会不防至此,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事关系军防部署,她并不清楚,但她清楚记得,前世兄长北上的前一个月,因洞察先机,早有防备,故接连获胜,甚至乘胜追击,不仅击退北狄军北退,甚至还攻下一城。


    真正的问题出在后来,兵部派人送粮北上之后。


    战事范围、时长远比兄长北上之前更大更广,兄长自北疆传信回京,父亲领旨北上,兵部尚书吴倚年负责押送粮草。


    思绪理清。所以这一世,北上虽发生的突然,但其大致脉络当相差无几。


    而今太子已被禁足,吴倚年下了牢狱,兵部无人可用,那么押送粮草的事务,会落在何人身上呢?


    “晋王可已回府?”沈青黎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朝露问道。


    “回王妃的话,晋王殿下尚未回府,先前还派人来说,兵部事忙,今晚许要晚些回来。”


    沈青黎点头,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本以为,这一世躲过了太子谋算,沈家亦能在北上一事上寻得生机解法。却不想,事发突然,连转圜余地都无。


    别慌,她在心底对自己一遍又一遍暗暗说道。


    这一世,她既将能护下沈家的希望押在晋王身上,便该相信他的能力、为人,亦是相信自己的选择。


    此刻,她多想立刻就见到他,很想很想。


    第49章


    萧赫是踩着深浓夜色回到府中的。


    府门外方响过一更的梆子, 项城失守一事事发突然,龙翼军连夜集结,兵部在六部中自首当其冲。


    快行至松风居外时, 远远便见站在月洞门下静立等候的身影。夜晚的秋风凛冽寒凉,门外悬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亦将门前少女的衣袂吹起,随风轻扬。


    必是项城失守一事,沈青黎已然知晓。


    沈家掌龙翼军兵权,徒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她着急也是无可厚非, 萧赫目光落在月洞门外的那道窈窕身影上,朝前走去。


    “殿下可是刚从兵部回来?”沈青黎自是远远便瞧见萧赫身影,自沈七傍晚来过之后, 她便始终心神不宁。想着与其在房中忐忑不安,倒不如迎出门外等他回来,眼下已是在院外等了许久,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发麻,此时终于见到人, 平日里的礼数、客套皆已忘却,只想心中疑问快些得到解答。


    萧赫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方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项城失守, 兄长明日便领先锋军北上, 父亲待集结大军后,再行北上。”


    沈青黎心中本就忐忑,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半晚上惶恐不安且患得患失的感觉, 此时终有些许心定的感觉,一时情急,只抬手握在对方臂上,直:问道“行军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殿下既是自兵部回来,可知兵部对此番北上的粮草部署?”


    萧赫知道她定对北上一事关心,却没想开口第一句竟是问的这个。御书房中,父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尚未全然消化,回到府中,沈青黎开口第一句问出的问题,竟也事关于此,可谓直指要害。


    秋日的衣袍并不算薄,即便如此,他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冰凉温度。


    萧赫抬手负在她冰凉的手背之上:“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外头风大,进屋再说。”


    心下正乱,对方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时更让人觉得心慌。


    “难不成是已然定下押送粮草北上的人选了?”


    萧赫沉眼看住对方,虽未出声回答,但却已是默认。


    “何人?”沈青黎问,握在对方臂上的手一时更紧,双眼紧看住对方,不敢眨动。


    “是我。”夜色深浓,秋风凛冽,萧赫沉声说出的这两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沈青黎本就起风波澜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握在对方臂上的手遽然攥紧,沈青黎目光凝在对方面上,眼底惶惑之色一点一点慢慢散去,似身处暗黑之人终于得见一丝光亮,又似久旱之人终逢甘霖。


    许久,麻木紧绷的嘴角终是一点一点向上扬起,仿佛劫后余生般,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世,她算是押对了人,运送粮草这样关键的要务,落在萧赫身上,她千挑万选的夫君。


    “所以殿下何时启程?”沈青黎又问。


    “待兵部备好粮草后,随时准备启程,慢则十五日,快则十日,甚至更短。”


    沈青黎对此并不在意,只半陈述半试探着说道:“今年乃是丰年,当是粮草充足,兵部筹措粮草的时间虽短,但有殿下在必然事半功倍,绝不会缺粮少食吧?”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萧赫不明白,作为一个远离朝堂、军务之人,沈青黎是如何做到事事踩中关键要害的。安阳侯父子二人尚忙于集结兵力之时,她所关心的则是兵部运送粮草的人选,而后,更是直接问出“不会缺粮少食”这样的话来。


    若非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一番暗潮汹涌的对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皇已对沈家猜忌至此,甚至怀疑项城失守一事,是沈家人为立威望而刻意为之。


    更不会想到,父皇指名自己北上运粮,并非是因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而是因为对沈家猜忌忌惮,即便是在外敌虎视眈眈之际,都还要处处提防沈家,提醒自己在必要之时,在粮草上动手,用以扼制沈家。


    而他,便是父皇用来管束压制沈家的关键一环。


    而沈青黎,似乎早早便已窥见后来。


    从她春狩之时,她说出的那句“护沈家一程”开始,不,甚至更早,早到凌云斋见面的流言蜚语,甚至宁安寺的出手相助,桩桩件件,皆是她的部署筹谋。


    她虽一再强调,是为避太子强逼,明面来看,确实如此,但从另一角度看来,护下沈家,方才是她真正目的。她早知圣上忌惮,沈家终有一劫,故她在选择婚事时,看中了他,而非手无实权的令国公府。先前未想通的关隘此刻倏然明了,她对他,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便连半分好感都无。


    徒然又记起前几日她似无心说的那句“如果下月另有事发生,我束手无策、无从应对之时,殿下可愿帮忙?”


    她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皆为此事而来。


    先前他便有此想法,此刻,那时的所有疑问皆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答案。


    心口骤冷,萧赫沉眼看住眼前人,即便成婚之前,二人便已约定“互惠互助”,但多时相处下来,她心中仍只记挂沈家,即便二人日日同塌而眠,即便她说过多次“可以圆房”的话。


    他在她心中仍是,半寸席位都无。


    她的心,仿若磐石。


    迷蒙光影下,沈青黎看着对方渐渐变沉的脸色,久未等到确切回答,心中原本的惊惶,加之对方态度的模棱两可,心下倏然又焦急起来,眉头蹙起:“难不成是粮草有误?”


    萧赫眼色更沉:“什么?”


    “三殿下难道忘了成婚之前,你我二人的约定吗,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


    “如今太子已被禁足东宫,虽未到易主之时,但太子多位得力之人皆被拔除。我已倾尽全力相助,自问对殿下一片赤诚,问心无愧。眼下沈家有难,殿下有身在兵部,正是应对承诺之时,殿下万不可食言才是。”


    萧赫眼色更暗,钻入耳中的那句“一片赤诚”更觉讽刺。


    他低头看住眼前人,目光幽沉锋锐:“沈青黎,从宁安寺开始,你便处处筹谋,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将自己当作器物、当作棋子,所做一切,皆为沈家。”


    顿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质问:“如此,当真值得吗?”


    灼热的气息散在耳畔,沈青黎却觉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一瞬撕裂拉扯的疼。


    面上强装出柔情温和顿时淡了:“我本就是如此之人。”


    “成婚之前,我便已言明此事。婚后,我亦尽力做能力所及的一切事务。是殿下忘性太大,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承诺什么。若殿下嫌弃,我……”


    “我从未嫌你,”萧赫冷声打断。


    顿一下,语调加重,摁在对方手背上的手力道亦一下加重许多,五指紧攥,一字一顿:“我心疼你。”


    四下倏然一静,沈青黎眼中有一瞬茫然闪过,本到嘴边的话徒然止住,粉润却泛白的唇瓣微微张启,复又阖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急报今早传入京中,侯府、兵部皆措手不及,兵力尚还在筹措准备阶段,粮草亦是。我不知你对粮草有误的想法来自何处,项城失守,安阳侯府却有失职之责在身,但陛下并未降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集结兵力、粮草北上,以防北狄军进一步南下进攻。”


    “无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眼下诸事,走一步看一步,一切皆以抵御外敌为先,其余未发生的担忧疑虑,皆是杞人忧天。”


    萧赫的一番话不无道理,沈青黎眼瞳稍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得太重,实是事发突然,也是关心则乱,萧赫负责运送粮草北上,此事怎么看都是对沈家有利,她太心急,乱了阵脚,还有,眼下北上已成定局,萧赫是她唯一能靠的倚仗,不论他是否真心相助沈家,她都不能惹怒于他。


    沈青黎低下头来,清了清嗓,再开口时,语调已非焦急之下的咄咄逼人,而是恢复成了先前那般温声细语的音调。


    “阿黎相信,三殿下定是言而有信之人。”


    “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不论领兵之人是沈家,还是其他任何人,北疆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战事拉长,伤亡受苦的终究还是黎明百姓,殿下仁爱,心系百姓。”


    “青黎,相信殿下。”


    夜风摇曳,灯影阑珊。


    萧赫看着眼前人,心中竟有些佩服她的“能屈能伸”了。心中甚至好奇,为了沈家人,她究竟还能做到哪一步?


    对她实是无可奈何,同时疼惜之情更甚。


    萧赫看住对方,即便光影阑珊,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神色,更看不清她的心。


    “阿黎当真信我?”他问。


    沈青黎怔一下,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赫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对方。


    “运送粮草之期虽未定下,但大致时日已然明了。若阿黎信得过我,大可与我同行,共同北上。”


    夜色静谧,沈青黎愣怔半晌,险些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共同北上”几字。


    “三殿下此言何意?”她问。


    “你只回答愿,还是不愿?”


    沈青黎这才相信方才听到不是幻觉,眼底惶惑、迷茫之色转瞬不见,只剩欣喜和难以置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愿同殿下一同北上。”


    作者有话说:叮,你的新地图上线啦!


    第50章


    沈青黎几乎一夜没睡。


    既是因萧赫说的那句“共同北上”, 也是因明日是兄长启程之期。


    心绪复杂,几乎难以入睡,待到夜里不知何时, 浅眠了一阵,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都是前世画面, 让人很不安稳,若非怕吵到身侧人休息,她怕是会像从前在沈府梦魇时一般,选择直接起身。但萧赫还需休息,如今兵部事忙, 运粮的重任在身,他不可懈怠。


    时未破晓之时,萧赫便已起身更衣离府。身侧空了, 心情说不上什么感受,沈青黎索性也起了身,往小厨房走去。


    昨晚睡前,已吩咐朝露做了准备,此时小厨房已备好制作点心的用料, 她要亲手为兄长做上一份糕点,以表送行。


    从前, 母亲在时,每每出征前, 总由母亲为父兄烹制糕点。后来母亲逝世, 此事便由她来做,这是沈家多年来的习惯。


    如今的大雍已不似多年前那般缺兵少粮,父兄会有充足的粮草补给,但家人亲手做的点心, 意欲不同,是平安之意,也是盼归之意。


    ……


    从城郊军营回来时,已是午后日沉。


    萧赫尚未回府,沈青黎从马车上步下,回想兄长启程前坐于马背上,面上深沉思虑之色。


    犹记前世,兄长离京时意气分发地对自己说的那句“我定赶回来喝喜酒”,然今生一切已彻底不同,喜酒早已饮下,让兄长面露沉色的是项城战事。


    临行前,兄长对自己说得是“帮我多多照看嫣宁”,语调间透着些往日少见的怅惘和无可奈何。


    沈青黎看着兄长系在剑穗上的平安扣,知道那是宋嫣宁所赠,亦知道今日嫣宁之所以没来,并非不愿,而是多日忧心将她身体拖垮,此刻她定是躲在府中偷偷哭成泪人。


    想起前世嫣宁在沈家出事后,明里暗里为沈家所做的一切,还有后来为抗婚事而搬去城外道观清修的种种,心中愈发难受。


    送行之时,她并未告知兄长粮草一事,也未言自己会随萧赫北上一事。总之,这一世,她会尽自己所能护住她想护下的人,竭尽全力。


    快要行至松风居时,远远看着那处月洞门,风灯未亮,只微微随风晃动,午后的光影照落下来,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思绪徒然被拉到昨夜,她和萧赫在此争执的一瞬画面,念头一转,还有先前她背抵石墙,他步步逼近的一幕。


    沈青黎生生将念头止住,手中提着已然空置的食盒,内里糕点已送过兄长,想起小厨房中还未收拾的食材物料,只脚步一转,朝小厨房行去。


    未到准备晚膳的时辰,厨房中并不忙碌,案上还摆着清晨她制糕点时未用完的用料,是她吩咐不必收起。本是想多做些给萧赫,毕竟接下来北上之行,她还得仰仗着他。看着眼前制作糕点的食材、物件,想起他先前说的那句“不喜甜食”,存在心头的疑虑又起。


    那时他说“不喜甜食”时的神情口气,实在不想违心所言,但前世的种种又如何分辨?


    此事犹如一颗种子,先前便已在心中悄然埋下,先前不是有事,便是被突然打断,一直没找机会彻底将事情弄清。而今再想,疑惑的种子已然萌生滋长,若再不弄清,待离京北上之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沈青黎遣人去请了元管家。


    思绪间,脚步声近,身后响起元管家的声音:“老奴见过王妃。”


    “无需多礼,”沈青黎的目光自制糕点的长案上移开,看向元管家,温声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元管家讨教。”


    “王妃有事但凡直言,老奴定知无不言。”


    沈青黎略略颔首,问道:“敢问元管家,晋王殿下惯常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


    王妃突然寻他,元管家猜必然有事要问,本以为是什么紧要之事,没想开口竟是问殿下的口味喜欢。


    “回王妃的话,殿下并无忌口,对日常饮食的要求仅是清淡为主,口味得宜即可,在菜式上并无过多要求,也没什么绝口不吃的东西。”元管家答得很快,他在晋王身边伺候多年,未立晋王府时就在身边服侍,自是对晋王的饮食口味了如指掌。


    “甜食点心呢?”沈青黎又问。


    元管家一怔,回道:“唯独甜食点心,是殿下不喜的,故府中从不准备点心之物。”


    想起那日早膳时的种种,元管家对王妃今日问话原因有了数,只继续道:“那日王妃与殿下共用早膳时的白糖糕,算是府里厨子头一次做,也是得了殿下吩咐,说王妃爱吃,故厨房才临时加做的。”


    元管家答得轻松,沈青黎微蹙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待话落后,许久,方才开口又问:“当真,从不准备吗?”


    “自是真的,此事在府上并不是何隐秘之事,但凡王妃去厨房寻人问上一问,答案自然分明。”


    蹙紧的眉头未松,沈青黎思忖片刻,而后问道:“那元管家可知,晋王殿下为何不喜甜食?惯来如此,还是另有原因?”


    话音落,只见元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此事……老奴不知……”回话语气、速度亦变了许多。


    沈青黎眼色一沉,自是看出其中端倪:“元管家的知无不言呢?”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元管家很快收敛起面上情绪:“老奴当真不知。”


    欲盖弥彰,沈青黎眉尾轻扬,随即将带在身上的玉牌取出,是萧赫先前留给她的那一块。她本没将此物当作一回事,但那日见杨跃看向玉牌的眼神和反应,才知此物用处不小。眼下又见元管家支支吾吾,索性拿了玉牌出手,当令箭。


    “殿下将此玉牌赠予我手,元管家当知我在殿下心中地位,区区甜食点心,既无关朝政,也无损王府,不过是我对夫君的爱意、关切。元管家既是府上老人,便该指望我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怎如今我询问一小事,管家还要遮遮掩掩,不欲言说?”


    元管家看着玉牌的眼神果然凝滞一瞬,又听王妃所言,忙道“不敢”,面上慌乱之色逐渐转为沉思,须臾,叹了口气候,方才缓缓开口。


    “王妃应当知道,晋王府是殿下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十七岁之前,殿下住在宫里的裕安殿。”元管家浑厚温和的说话声缓缓道来。


    沈青黎略略点头,静声听着。即便前世她住在东宫,对宫里的大小殿宇还算熟悉,但对裕安殿这个地名,并没有多少印象,好似是处无人居住的殿宇,宫中无人提及。


    “裕安殿在西北角,位置偏僻,殿下十五岁从南境回京后,便住在那里,直到十七岁封王离宫。”


    “不知王妃对殿下了解多少,可曾听过殿下生母,柔妃娘娘的旧事?”


    沈青黎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柔妃的名讳她自听过,柔妃本名薛柔,是将门薛家之女。当今帝王当年能在夺嫡之争中顺利登基,有两大助益,一是文臣许家,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二则是武将薛家,当年戍守南疆,战功赫赫,只是后来的薛家为何销声匿迹,她不得而知。


    她知道萧赫生母柔妃,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柔妃,或者说薛家,她一无所知。


    之前战马一事,萧珩有意拿旧事做文章,直觉告诉她,柔妃,或者说薛家旧事,或对萧赫有着不小影响。虽不知此事和他是否喜食糕点有何关联,但今日元管家的一番话,必能让她对萧赫更加了解。


    “元管家请讲。”沈青黎缓缓道。


    “老奴幼时便入了宫,在外殿洒扫,在司库房打过杂,后才入了毓庆宫,在柔妃娘娘宫中服侍,那时殿下八岁。”


    “后来,殿下十岁时,薛家生了变故,柔妃娘娘病故,毓庆宫的下人皆被遣散分派至别处。三殿下本该住去他处,但殿下执拗,待在毓庆宫中不搬离,皇后仁善,默许三殿下继续住在毓庆宫中,只是毓庆宫已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之处,无人想要靠近,宫中唯剩老奴和曾在柔妃娘娘身边的服侍柳嬷嬷,艰难度日。”


    提及往事,元管家眼底划过一抹哀伤、沉思之色:“其实,三殿下幼时最喜欢吃的,便是甜糯绵软的点心。但在柔妃娘娘病逝之后,毓庆宫无人坐镇,处处受人苛待,饭食茶水常常都是冷的馊的,直到殿下生辰那日,柳嬷嬷为殿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玉糕。”


    “殿下欣喜,却未立即吃下,反倒将白玉糕分给老奴和柳嬷嬷一同食用,但柳嬷嬷却推三阻四,如何都不肯吃下。”


    “殿下心中生疑,拔刃逼问,柳嬷嬷这才跪地痛哭,道出白玉糕中有毒的事实。”


    “老奴亲眼看着殿下将手中利刃刺进柳嬷嬷心口,自那之后,殿下再不吃任何甜食点心。”


    “殿下在宫中整整三日不曾进食,老奴担心,却如何规劝不住。后来,殿下终得了机会出宫去了南境,一走五年,再回宫时,已是立下战功之人。陛下大喜,赐了封号宅邸,殿下立府,特命人在辛者库寻到老奴,老奴感激不尽。”


    元管家说着,停顿片刻,颇为感慨:“殿下不喜甜食点心,这在府中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中缘由却无人知晓。”


    “此事老奴从不敢对旁人提起,今日告予王妃,是见王妃对殿下是真的关心,还望王妃能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落,沈青黎愣怔许久,半晌未语。


    既是因为听见萧赫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是因心生疑虑。


    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另一个疑问又在顷刻间自心底萌生。


    萧赫既有如此过往,为何还在前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喜欢吃甜食和点心。


    而她,也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时,都为他亲手制作糕点,以表谢意。


    他明明不喜,却说喜欢。


    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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