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个猜想在心中慢慢升起、成形。


    回想前世, 在告知自己擅做甜点一事后,萧赫夸赞、安慰她。而当时满怀歉疚、失意的她问对方是否喜欢,得了肯定回答后, 每每见他之时,她便亲手制上一盒点心带着, 以表谢意。


    她知道此举仅是杯水车薪,相较于他相助沈家之事,不值一提。但那时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用且禁锢住她的“太子妃”头衔,一切无以为报, 故只能以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或是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或是换一点“报恩”的心安理得的感觉,总之, 那时的她知道他喜欢吃自己做的点心时,内心是欢喜的。


    而萧赫每次都当着她面品尝,却多是小小一块而已,余下的大部分点心,都是他带回府中的。


    新制的点心, 自是刚出炉时最为好吃,如今细细回想, 那时萧赫的种种举止,看起来确不像喜食之人, 更像是在她期待、灼热的目光下的一种安慰。


    一种安慰?


    他以此举安慰自己?


    让心怀歉疚和忐忑的她, 以为这份谢意得到了喜欢,以此心安理得一些。


    前世,他助她良多,大可不必如此, 然他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敏感脆弱的心,对明明厌恶至极的点心表示喜爱,只为让自己心安。


    她不过是一个求他相助、无权无势无所倚仗的太子妃。


    她有那么重要吗?


    心头微微一颤。


    若说今生二人定下婚事,是因为沈家权势仍在,可借力联合,互惠互助,那么前世的她一无所有,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感受?


    她认识的萧赫,从不是这样的“好人。”


    可若是另有原因呢……


    沈青黎不敢往下想。


    如今二人虽是夫妻关系,几乎日日得见,但她却无法去问现在的他,那时的他究竟做何想法。


    沈青黎敛住念头,眼下最重要的终还是北上一事。前世她受困于东宫,对外界传回的信息一概不知,即便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关于北疆战事的诸多细节,她皆不清楚。


    这一世,她既有能同萧赫一并北上的机会,她必得先做足准备,不可错失机会。


    运粮北上之期,定在十五日后。


    近些日子来,行程地图、北疆舆图,沈青黎皆翻看多遍,图上山川走势、关隘要道、河流湖泊,她都尽可能地记下。除此之外,必备衣物、药品、还有往日用来防身的袖箭、短刃,她皆也备下,以备不时之需。


    不仅于此,沈青黎甚至还开始锻炼自己的体魄。前世,她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积郁成疾,早早病故,只是那时父兄族人皆已殒命,即便病逝,她心中也没有多少遗憾。但这一世已然不同,她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为自己、为父兄、还有……


    还有她的夫君?


    这个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


    沈青黎脑中有一瞬的懵怔。


    正如萧赫不爱吃甜食点心,却在前世对自己谎称喜欢,且还一次次笑着将东西收下。


    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这个问题,


    亦没有答案。


    **


    晴空高照,秋风劲爽。


    十五日后,运粮队伍自北城门出,浩浩荡荡地往北行去。先行的两千精锐已然抵达项城,另有即将出发北上的两万龙翼,启程之期定在三日之后,由安阳侯亲率大军北上。


    一身玄色男装,外披甲胄的沈青黎坐于马上,看着沿途被秋风吹折摇曳的草枝林木,看脚下官道,头顶碧穹,活了两世,当真没想到自己能有亲自北上的一天,甚至出发北上的时日比父亲还早。


    舆图皆已了然于心,因运粮队伍行径速度不快,故途中经过的城镇并不会作长时间停留,最多短歇一阵。


    项城位于大雍西北边境方位,因粮草数量庞大,故转运使的最重要任务是合理分配、调度粮草,地处关键要道的寮城、原城、西州等地,是运粮存粮的关键所在。


    同时,由于京城收集到的粮草数量有限,故在途中所经几座要道城池处时,当地府衙亦会增加筹措到的粮草,与转运队伍进行交接、清点。而如项城这样位置相对偏远的小城,则是在运粮到达主要城池之后,再另行交接、清点、以便能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一连行了十日,队伍将至寮城。此处是地接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城池要塞,前世,北狄军在后来大举进犯,攻下寮城之后,陛下方才觉出几分恐慌,朝堂上下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之下。而此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一直认为大雍强盛,北狄军虽野心勃勃,但威胁仅对北疆百姓,而非千里之外的盛京。


    沈青黎对寮城还算熟悉,幼时她曾随母亲在寮城住过一段时日。不仅是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气候也算是北疆几城中较为宜人的,商贸发达,热闹繁盛。


    傍晚时分,北风乍起,天上飘起细细密密的雨来。运粮最是怕雨,加之暮色将近,多日疲乏,萧赫终是下令队伍暂作停歇,入城外驿馆休憩。


    驿馆不大,设在此处只因寮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平日往来于盛京和北疆的信笺、急报多会经此驿站,故虽陈设简单,却不算简陋,对随军多日的沈青黎来说,已是分外难得的了。


    驿馆客房有限,队伍随行护卫皆就地休整,能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夜晚有个挡风遮雨的歇脚之地,吃上一口热饭热汤,便是知足。唯有身为转运使的萧赫得了一间客舍暂歇,沈青黎虽掩了身份同行,但在这样的时候,自能扮作侍卫照顾左右。


    驿馆管事不知皇子身份,只当是朝廷任命的转运使,只收拾了一间普通客舍出来,陈设简单,甚至算得上简陋,但沈青黎已觉庆幸,至少能在赶路的途中洗上一个热水澡,实是万幸。


    温润暖融的热水浸泡过身,多日行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上干净的深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目光落在客舍中窄□□仄的床榻之上。并非她挑剔,而是这榻实在太过窄小,一人躺睡,或许刚好,两人同眠,怕是太过逼仄,难以躺卧。


    知道驿站条件有限,沈青黎看了眼床榻,又转头看向萧赫,道:“殿下身负重任,赶路辛苦,今晚该好好休息,我……”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榻旁的一处空地上,只需铺垫些衣物,在此处歇息一晚,当不是问题。


    “送粮自有行程安排,你若在中途抱恙,我不会为你耽误行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将你留在沿途城镇,好生养病,而不能同行。”


    虽是听来冰冷、不带感情的话语,但却句句在理,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她的“痛点”。不能同行,便是她最害怕之事。


    沈青黎知道这是萧赫劝她的方式,不再多想,也不顾虑对方是否得以安寝,只除了鞋袜,躺上窄榻。


    屋内唯一的一盏油灯熄灭,耳边一阵窸窣声传来,接着温热且熟悉男子气息靠近,于她身侧躺下。床榻本就窄小,萧赫躺下的一瞬,二人距离立即拉近,或者说是紧贴在一起。


    中间仅隔了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虽令她有些许不自在,但却很暖,尤其是下着冷雨又添寒凉的夜晚。


    他们本是夫妻,更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此刻同塌而眠、紧紧相贴,又算得了什么。沈青黎如此想着,但身体绷直僵硬的不自在感,却难以掩藏。


    好在漆黑的夜色将她的羞赧稍加遮掩,本是浑身疲惫的状态,倒头便能入睡,但此刻躺在窄榻上,却忽然睡不着了。


    “阿黎有一事想问殿下。”幽暗中,沈青黎缓缓开口,试着缓解心中的紧张。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以作同意,这几日沈青黎的疲惫,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此刻她定累得倒头就睡,没想却还有力气问话。


    “若是一个人,他明明不喜,甚至可说厌恶一样东西,却在另一人面前佯装喜欢,使得对方一再相送此物。那么殿下以为,此人所求为何?”


    萧赫无声皱了下眉,虽不知对方为何忽然问出这么一个没有来由的问题,但她既开口,他便也没什么不可回答的。


    “对此人有所求。”萧赫回答得言简意赅。


    “若此人伸出困顿,无对方可求之物呢?”沈青黎追问。


    “无可求之物……”昏暗中,萧赫低声,似在思索。


    须臾,方开口回答,声线沉而笃定:“那便是求人。”


    “此人远比物要珍贵得多,如此,才值得费此心思。”


    昏暗中,本平躺的沈青黎倏然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四下漆黑,而她一双眼眸晶莹透亮,似北疆天晴时夜晚的星,异常明亮。


    心口更是急跳不止,若前世的点心也是这个理由……


    “怎么?”萧赫感受到对方的异常,亦将身体稍侧,出声询问。


    四目相交,即便身处暗夜,二人却皆能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呼吸亦因窄小的床榻而缠在一处,她呼他吸,彼此被对方的气味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那殿下以为,何人值得你这般对待呢?”沈青黎看着对方眸底倒映出的小小自己,轻声问。


    萧赫眯了眯眼,只将微侧的身子转回,回到平躺的状态下,许久,方才缓声开口道:“必是……”


    “心上之人。”


    话音落,无人应声。


    只听身侧缓慢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肩上一沉,一张净白柔美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了上来。


    许是床榻太过窄小,又许是疲惫过了头,那张满是恬静睡颜的脸不仅靠近,还在他肩上轻蹭了蹭,眼睫轻颤,嘴唇微微翘起,柔软细滑的长发也顺势缠绕在他手臂上。


    紧接着腿上感到一阵凉意,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本就是深秋时节,寮城远比盛京天气寒凉。萧赫伸手过去,负在对方手背,确也是冰冰冷冷的凉。


    行路辛苦,她从未抱怨,他亦没问过她,此刻触及她身上的凉,他心头微恸,只翻身将人揽住,随即往怀中一带。


    今夜,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吧。


    第52章


    翌日一早, 雨停风歇,碧蓝苍穹之上朝阳若隐若现,是个赶路外出的好天气。


    行程已定, 半日不可耽搁,故一早朝阳初升之时, 队伍便启程继续北上了。


    今日天气好,又值赶路的时辰,即便未入城中,城外官道仍有不少往来赶路的车马行人。


    一夜好眠,早起睡醒的沈青黎精神格外好, 兴致也高,此刻高坐马背,不禁左右张望起来, 对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有种别样的感觉。


    倏然左顾右盼的眼停住,目光在匆忙往来的人群中瞥见一抹月白身影,是个窈窕女子,头戴帷帽,看不见面容, 但消瘦背影却让她觉得分外眼熟。


    沈青黎目光注视着那道身影,然到底四下多人, 加之行路不可耽搁,匆匆几眼之后, 那抹身影便不再寻见。


    “可是觉得有什么异常?”


    “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策马行在最前的萧赫看见对方异样, 放慢速度,侧头问道。


    沈青黎将目光收回,摇头:“无事,只是看周围热闹, 想多几眼罢了。”


    萧赫点一下头,随即策马行上,如此众目之下,不便与她多言,只要不是身体抱恙就好。


    蹄声哒哒,沈青黎复又转头在人群中多看了几眼,依旧不见方才那抹身影,眉心微蹙,只觉自己眼花。


    林意瑶已死,那抹背影再与她相像,也不可能是她。


    队伍一路往北,过了寮城,再行几十余里路,便是北宁关了,自此北疆和中原分割,风沙更烈,路也更加难行。


    一连行了几日,待到途中一名为纱叶镇的驿站休整时,收到北边传来的急报,项城大捷,龙翼军副将沈呈渊领兵将项城夺回。


    不仅如此,副将沈呈渊更率一千精锐突袭北狄典城,乘对方兵力空虚之时,一举夺下城池,大获全胜。


    捷报自北边的项城而来,送报之人乃龙翼军中兵卒,在此驿换马,未做长久停留,换马后只继续快马南下,只望早些将捷报送达盛京。


    短暂休整之后,运粮队伍继续赶路,因着这场大捷,众人面上疲惫一扫而空,唯沈青黎面上神色不明。这一世,北疆战事虽与前世不全然相同,但大致脉络相似,连夺回典城一战,都发生得大致相同。


    典城原是大雍国土,矿产丰富,先帝在位时期被北狄夺了去,而今夺回,自是振奋人心之事,前世亦如此。


    其后,父亲率领的两万兵士抵达典城,龙翼军一鼓作气,又拿下辽城。那是龙翼军最高光时刻,而这之后,父亲传信回京,请旨运粮再战,乘胜追击。朝中呼吁声一片,主战派占了八成,陛下在此高昂呼声下,派了兵部侍郎吴倚年北上送粮。


    而再往后……


    沈青黎止住思绪,不同了,这一世到底是与前世不同的。


    ……


    十日之后,队伍抵达原城。


    原城是北疆最重要的城池枢纽之一,亦是此行粮食转运的终点,距典城约摸还有几十里路的距离。转运队伍将粮食数进行交接、清点后,再由当地衙署进一步分发、转运,以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原城是北疆地界中北部的第一防线,亦是龙翼军重兵把守之地,粮草置于此处,可在最短最快时间内分派至北部、西部各城,亦有最牢靠的兵力把守,以保万无一失。


    但前世,父兄死后,龙翼军军心涣散之时,北狄军趁机发兵,便是从原城破城攻入,而后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指盛京而去。


    当然,这些仅是前世的过往,沈青黎止住念头,看着远处城门高高悬刻的“原城”二字,心绪万千。此刻,当真来了原城了脚踏尘沙,头顶苍穹,身披多日赶路的疲倦,从未有过的经历,亦是再真实不过的感受。


    队伍快到时,便已派人入城提前禀报,此刻城门处未见接应之人。萧赫却也不急,只命队伍行速放缓,自己亦放慢马速,与自己并辔而行。


    “城中有一宅邸,是我派杨跃先行刺探买下,入城后,你不必同我住在府衙,隐藏身份,住在宅中,既不用因身份受限而处处谨慎小心,亦可以住得相对舒坦些,且更安全。”


    一路北行,途中多日他竟半个字都没透露过,杨跃竟已提前抵达,甚至购置了宅邸,在暗叹萧赫思虑周全之时,亦对他的执行、部署之力暗暗感到钦佩。


    沈青黎略微点头,低声学着队伍中人说话的口气,回道:“属下遵命,任凭殿下差遣。”


    萧赫嘴角上扬一瞬,先前一路都担心她身体抱恙,遭不住途中疲惫,眼下见她如此便也放心下来,想是到了原城,心情极好,故才有此玩笑心思。


    “人手皆已安排妥当,”话音落,萧赫目光稍侧,给队伍中一眉目英挺的兵卒眼神示意,“待入城之后,她自会与杨跃接应,这段时日护你周全。”


    沈青黎顺势往身侧后方看了一眼,那兵卒亦微微点头示意,她这才留意到,那人眉目英挺中带着几分柔和,细细一看,竟才发现是名女子。


    所以他不仅早有部署安排,甚至还为自己身份、安危着想,从盛京启程时,便带了女护卫随行,一路跋涉至此,难怪行程途中,独行之时她几次觉得有人暗暗跟着,原不是错觉,竟是真的。


    沈青黎心中暗觉讶异,同时又有几分暖意拂过,他处处为自己着想,且还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


    远处刻在城门头上的“原城”二字越来越近,城中一身穿官服之人快马迎出。因萧赫方才所言,此时沈青黎已放缓马速行至队伍末端,远远看着来人,观其打扮,当是都尉。手中缰绳轻振,浩浩荡荡运粮队伍缓缓入了城门。


    队伍一路前行,快至城中粮仓时,下马改行,而后紧跟那“兵卒”脚步,无声出了队列,往城中西面悄然而去。


    **


    盛京,东宫。


    庭院中,冷雨斜顷,落在青石地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安和殿中,四面帷帘紧闭,虽是白日,但房中幽暗,也未燃灯烛,宛若幽沉的夜晚,寂静漆黑。


    萧珩躺在床榻之上,眼睑轻闭,静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此,让他感到分外舒适。


    自被父皇禁足以来,他寸步未离开过东宫,也是趁此闲暇之机,才留意到安和殿这间无人居住的殿宇。


    此殿距他所住主殿不近不远,装潢稍显陈旧,内里陈设也因无人居住而清陋简单。但不知为何,无意途径此处时,心中总无端生出几分留恋之感。


    尤其雨天,阴沉多雨之时,他独坐殿中,竟看见一抹纤细婀娜的身影,如瀑长发,盈盈一握的腰肢,仅看背影,便知是佳人绝色。更重要的事,那背影分外眼熟,与沈家嫡女沈青黎有八分相似,却更纤细瘦弱些,鬓发装扮也稍显老沉,不似先前所见那般俏丽明媚。


    虽只是若有似无的一抹幻影,但他却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迷恋。


    慢慢地,萧珩到安和殿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却并非次次得见那抹倩影,他失望、焦急、愠怒皆无济于事,后他索性命人将安和殿收拾出来,搬住在此。


    今日大雨,四下幽沉昏暗,与前几次他看见她背影时的天气如出一辙,故此刻萧珩平躺榻上,待她入梦而来。


    **


    房中一隅的长桌旁,一女子手握狼毫,眉眼低敛,正专注在纸上写着什么。


    少顷,女子撂笔,将桌上信纸拿起,回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萧珩,眉眼含笑,神情温柔,娇声唤了句“殿下。”


    丰肌如雪,容色光艳,女子美目流转,回身时鬓边的步摇轻晃,眉眼笑意如三月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蕊,娇艳烂漫,正是沈青黎无疑。


    “殿下,这是我写给兄长的家书。”


    “兄长北上已有数月,连喜酒都未能回京饮下,父亲也已北上,许久未见家人,阿黎心中惦念地紧。”


    “今次兵部运粮北上,这封家书终可以不经驿卒长途跋涉相送,而可快快送达北疆,送至兄长手中。”


    “多亏吴大人热心,还请殿下替我谢过。”


    萧珩轻笑:“吴倚年是臣,孤是储君,此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何来道谢一说。”


    “如今呈渊在北疆大获全胜,一举攻下两城,余下辽城也如囊中之物,吴倚年能为沈家做事,为太子妃递送家书,他怕是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何须道谢。”


    沈青黎低头娇羞一笑:“殿下所言极是,阿黎是太过欣喜,只要吴大人能帮我把家书送到,兄长定会有所表示,诚恳谢过。”


    墨迹干透,沈青黎将手中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之中,再用蜡印封上,双手递给萧珩。


    萧珩一手接过信笺,另一手稍稍用力,将人拉住:“怎么手这般冰冷,是宫女偷懒,添的炭火不够吗?”


    “没有,”沈青黎摇头,“方才顾着写信,忘了拿手炉暖着,宫女向来服侍妥帖,殿下别罚他们。”


    萧珩面上扬笑,只将手中信笺一放,双手将对方冰冷小手紧紧包裹。


    暖意自掌心蔓延至微凉手背,萧珩看见对方眼中的笑,那眸底只有他的身影。


    **


    “殿下,太子殿下快醒醒。”房外传来急切的叩门声,是内侍首领元简。


    梦境被打断,萧珩睁眼,眼底满是愠怒。他早下过吩咐,不得打扰,元简这是活腻了吗,竟敢在这种时候打扰、打断他。


    却听下一刻,元简细弱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禀报太子殿下,圣上要见殿下,此刻正往东宫方向来。”


    “殿下快快起身,恭迎圣驾。”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今天来迟啦,以后还是早上9点发哦,红包致歉!


    第53章


    东宫, 正堂。


    延庆帝高坐上首檀木圈椅,太子萧珩恭敬跪地,声音疲软虚弱:“儿臣见过父皇, 愿父皇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咳咳咳……”


    “儿臣禁足的这些时日,日日夜难安寝,反思己过,眼下已然入冬,冷雨寒风, 儿臣不慎染了风寒,休憩于殿中,不知父皇到访, 有失远迎,请父皇降罪。”


    言毕,萧珩复又掩嘴干咳了几声。


    高坐上首的延庆帝见状面色稍缓,见太子面色苍白之态,又见其身形也比先前消瘦许多, 不似撒谎,虽接驾迟缓, 有失敬意,但也算情有可原。


    “若是病了, 便派人去太医署传人来看, 何故卧床不起。”矮几上,香炉氤氲腾起的袅袅青烟,将帝王冷肃眉眼衬得稍有柔和。


    延庆帝语调稍缓:“珩儿,你母后寿辰就在下月, 她不喜热闹铺张,但你身为其子,合该一尽孝心,旁的不说,去景和宫见礼问安,陪母后用上一顿斋饭,也是要的。”


    萧珩先前还对圣上的突然而至感到不安和不解,后听其言语,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而此刻,在听到父皇口中说出“去景和宫”几字时,胸口高悬的一颗心,倏然落地。


    父皇这是要解自己禁足的意思。


    萧珩一脸反思己过的愧疚歉意,跪地俯首,深深一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延庆帝大手一扬,示意免礼。


    堂外雨势已停,天色却仍阴沉,北风萧瑟,将已掉了枝叶的枯枝树木吹得左右摇晃。


    萧珩见势站起身来,头仍低低垂着,一脸反思己过、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些日子,你虽禁足于东宫,但仍是太子,储君身份,”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对近来朝堂之事,了解多少?”


    萧珩拱手:“回父皇的话,项城失守,此事儿臣自然知晓。”


    “北狄狼子野心,好在沈小将军英武,守住边疆,不仅夺回项城,更能乘胜追击。军中有此良将,是大雍之福。”


    话音落,高坐上首的帝王却未有应声。


    须臾,方才缓缓开口道:“太子啊,朕从前教你的用人之道,可还记得?”


    萧珩点头,态度恭敬:“儿臣当然记得。”


    “父皇曾言,君为上,臣为下。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但不论文臣武将,功绩再大,都不可越过君王之上,如有功高盖主者……”


    萧珩说着倏然停顿下来,眼皮微抬,看了眼高坐上首之人,声音略低,而后继续道:“如有功高盖主者,当防。”


    延庆帝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太子聪慧,朕心甚慰。”


    “朕记得,兵部职方司郎中,皇后的亲侄儿许渊,是你的人?”


    “不过是母后惦记家人,故许渊时常往来宫中,递送些母后家乡的吃食点心,以解思乡之苦,故与儿臣走得近些。”


    萧珩稍一拱手,只将身子俯得更低,说话语气也更加恭敬:“许渊与儿臣皆是父皇的人,何来其他说法。”


    延庆帝略微扬了扬手,也不多言,只道:“运粮队伍已然北上到达原城,但粮草是重中之重,朕准备派许渊北上原城,以协助晋王办事。”


    “许渊既是你的人,”延庆帝缓声,眼色深沉且暗涌着一股肃杀气,“有些事情,你与他交代清楚便是。”


    “你是聪明人,自小便是一点就通,父皇相信,你定能将此差事办好。”


    “父皇年事已高,近来常觉身体疲累,你是东宫太子,是储君,”延庆说着略略一笑,笑意耐人寻味,“往后大雍是你的天下。”


    萧珩忙俯身一拜:“父皇身康体健,定能长命万岁。”


    延庆闻言笑意更甚,虽是奉承之言,但也算说到心坎去了。


    “东宫外的禁卫朕已下令撤走,珩儿,这是机会,切莫再让朕失望了。”延庆帝手撑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迈步走向站立在面前的萧珩,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未再言语,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和决绝离开的背影。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圣驾离开,萧珩站在堂中,将目光投向院中阴暗天色,方才已停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风更劲了,眼下已然入冬,盛京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下起第一场雪了。


    北疆苦寒,想来这般天气之下,更会早早落雪结冰,今岁,怕是一个难捱的寒冬啊。


    父皇一番言语,话中深意,他怎会不明。虽行事方法不同,但也算与他目标一致,如此,倒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沈家啊沈家,三面受敌,此次便是孤不出手,也是凶多吉少。如今晋王亦身处北疆,真实天助他也,战火无眼,到时一并料理了,省却他不少功夫。


    萧珩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阿黎,你终究要落在孤的手里。


    “来人。”


    守在外头的元简应声入内:“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西柔药商的药方怎还未送到?”萧珩问。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已遣人去问过几次,那边说,不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药方并未送到,商队也了无音讯。许是近来北疆战乱,查得紧,故才出了纰漏。”


    “罢了,左右那只是药方,没了便没了罢,往后再另行写过就是。”


    萧珩面露思索之色,继续道:“西去西柔的药商三日后启程,天色有变,我稍后书信一封,你亲自送去,替孤寻医问药。”


    元简躬身俯首:“奴才遵命。”


    话锋一转,萧珩又问:“晋王府如今境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晋王府向来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难以靠近,但在府外蹲守多日,都未曾见到沈姑娘外出身影。”元简答道。


    殿下不让手下人道出“晋王妃”三字,只让称呼对方为“沈姑娘”,元简谨记在心,不敢有失。


    “派人继续盯着,若有情况,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


    北疆,典城。


    主帐中,沈呈渊端坐长案之前,于长案一角堆放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看似陈旧的黄麻纸。纸张打开,内里所书是为药方,此物是先锋军在夺回项城后,在城中一行医贩药的商队手中截下,商队自西柔而来,手握通关文牒,前往盛京。


    项城地处边境,有往来的商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此商队一行十人,除了为首一个老弱妇孺之外,其余皆是身形壮硕的青年。初时还恭敬呈上通关文牒,有问必答,多盘问几句后,其中一人便亮了武器。


    区区十人,自不是龙翼军的对手,短暂对峙之后,那行人便被擒住。正当守城兵士准备将人关押审问之时,十人无一例外的咬毒自尽。


    此事蹊跷,待底下人将消息上报,可人死线索中断,那行人自称药商,行囊中却并无多少药材药草,仅为首老妇的包袱中,搜出几张药方,故将药方上呈给沈呈渊。


    药方本是无甚稀奇,沈呈渊并不懂医,却在药方上看见“软枝草”自己时,倏然凝了目色。


    此草还真是和他过不去了。


    早先在宁安寺中搜出的那一批,明明已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却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后来,又是软枝草的线索,将他再次引至宁安寺中,险些又遭算计,魏远,他的好副将,被身边人算计的滋味可不好受。


    看向药方的眼神越来越沉,软枝草,他记得清楚,西柔人并不将此草称作“软枝”,而是“噬髓”。


    他寻了军中军医来问,各个只道不识西柔药草,更不懂西柔药方。沈呈渊自不懂医,但凭借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手中“药方”怎么看都有问题。


    帐帘掀起,沈呈渊止住思绪,是近卫入内来报:“禀少将军,帐外来人,是自京中来的粮草转运使,求见将军。”


    沈呈渊一怔,三日前,运粮队伍到达原城,他便已知晓。一个月前,京中定下粮草转运使时,他便知是晋王亲送。诧异的同时,心中亦多了几分安定,粮草向来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若出纰漏,关系重大。但晋王是妹妹青黎之夫,是自己人,自然多了几分安心。


    三日前,他已派人去原城恭迎问候,彼时晋王给的回复是,待手中事务料理完后,再商议见面一事,没想此刻竟在没通知的情况下,忽就来了。


    近卫远离盛京,自不识晋王,还转运使?还求见!


    沈呈渊嗖地一下站立起身,神色郑重:“快将人请进来。”


    长桌前,二人相视而立,沈呈渊看着晋王带给他的家书,面露欣慰。家书是青黎所书,心中除报她安好,问他平安外,更还贴心地写了宋嫣宁的近况,更在信中夹带了一枚平安符,说是嫣宁特意求来。


    萧赫看着沈呈渊面上喜色,家书是沈青黎到原城后,听说他要来此后,方才写的。她怕兄长分心,并未将自己到达原城一事告知,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内容,他并不清楚,但观沈呈渊面上神色,便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家书读完,沈呈渊将信中夹带的平安符握在手中,随即将信纸收起,对着晋王略略抱拳:“臣失礼了。”


    萧赫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小小平安符上,目色幽沉。沈青黎待家人向来极好,凡是以家人为先,北上行路二十余日,她连自己的行囊衣裳都尽可能轻减,对兄长的平安符倒是格外上心。


    “臣早闻晋王殿下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故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沈呈渊将平安符收入衣襟,转身去拿长桌上的一叠黄麻纸。


    “三殿下请看,”沈呈渊将手中信笺双手递上,“此为军中兵士自西柔商队中截下,送往盛京,看似虽是寻常药方,但臣以为,此药方更像是由密语写成的密信,旁人难以读懂。”


    “我怀疑,此番西柔之所以搅进战局,为北狄开道,必是收受了天大的好处。先前我以为此利乃北狄暗许,直到于西柔商队截获多封信笺后,我方改了想法,或是京中某人勾连、指使。”


    “我寻遍军中谋士,无人能够解读。殿下见多识广,不知对此类密信是否有所研究,能否勘破其中关隘?”


    萧赫接过信笺,细细研读两遍,粗看确像是寻常药方,但纸上所书数字极多,且药草用量来看,不似正常药方,绝不寻常。


    “我早年曾在南疆历练几年,南疆人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便是用密语加密传递信笺。”


    “信中藏有密语,通常密语只有信笺往来的两方知道,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旁人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除非能找到解密之物,通常是为书籍,若想找到,仿若大海捞针。”


    沈呈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截了信笺,也无法读懂其中深意?”


    “也不一定,”萧赫温声,脑中浮现沈青黎玉软花柔的一张脸,“运粮队伍中,或有能解之人,待我问过之后,再给答复不迟。”


    沈呈渊眼前一亮:“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臣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女主立马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北疆, 原城。


    城西一处无匾额悬挂的宅邸,灯火透亮。


    屋舍中,沈青黎坐在炭火炉旁绞着头发, 刚沐浴过,身上穿了身红白相间的交领布袍, 领口用棕色的貂毛装饰,腰间亦缠有皮毛点缀的腰带,别有一番北疆女子的韵味。


    她已在此住了七日,期间极少外出,既是因此处气候严寒、风沙强劲, 亦是因萧赫提前叮嘱过她,说眼下原城并不太平,一切小心为上。


    沈青黎自是认同萧赫所说, 此番战事牵扯三国,上一世未曾听闻搅进战事的西柔借道北狄,虽未在明面上与大雍正面敌对,但项城失守一事,已是最好证明。如今大雍连下三城, 北狄不会善罢甘休,而西柔虽暂时躲在暗处, 未与大雍有正面交锋,但西柔既在一开始便搅进来, 便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 且大雍也不会让它退,凭白遭了偷袭。


    战事一触即发,整个北疆,尤其边境几城, 自是处处暗潮汹涌。


    沈青黎抬手抚了抚湿漉的发尾,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屋外,夜色深浓,北疆的夜晚,相比盛京要早得多,风也更烈,大风裹着沙砾拍打窗纸,又干又劲,刮在面上刀子似的生生的疼。


    从盛京启程时,尚是深秋时节,如今已入了冬,北疆的气候远比盛京严寒、恶劣,看外头天寒地冻,听北风呼啸,仿佛随时便会下雪一般。


    想想除却到达原城的此日,萧赫来过一趟,她将写好的家书给他,托他带给兄长,此外便再没见过。


    如今七日过去,不知他将家书送到没有,沈青黎将手中半湿的帕巾方放下,神情怔怔,亦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姑娘,炭火添足了,可还要再热点茶?”云珠手提铜壶,推门问道。


    云珠便是带她来此的女护卫,肤色略黑,呈微微古铜之色,不太懂婢女的规矩,身手却是极好的,先前见她在院中劈柴之时,沈青黎一眼窥见,便觉其中厉害。


    沈青黎点一下头,只听耳边水声潺潺,至于矮几的茶杯已被缓缓满上:“多谢云珠姑娘。”


    “沈姑娘是主子心尖之人,不必言谢,否则云珠是要遭罚的。”晋王殿下吩咐,在此只唤“姑娘”,不得唤“王妃”,以防暴露身份。云珠自是遵命,一切小心为上。


    她是一路随运粮队伍北上来此的,山高路远,她不知眼前看着娇滴滴,柔弱弱的王妃是如何忍下一路艰辛的。她跟随主子多年,京中贵女见过不少,便如去婺山狩猎这样的事情,她们都喊苦叫累,更遑论北上千里之外的原城。


    “云姑娘今日外出,可探得什么消息?”炭火堆旁,沈青黎边绞头发边问。


    “表面瞧着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但城中鱼龙混杂,北狄人、西柔人皆有,那些人刻意打扮,掩藏身份,流连城中,这种时候,不是为刺探消息而来,还能是为什么。”


    沈青黎疑惑:“既是乔装打扮,掩藏身份,云姑娘是如何看出对方是哪里人的?”


    “北狄人惯用弯刀,且常别于腰后,若是看见腰后无物,却伸手去取的,多是会武的北狄人无疑。”


    “西柔人擅用毒,心思也更多变狡诈,若是在茶舍、饭馆之类的地方看见用食格外小心翼翼之人,多是西柔探子。”


    云珠说得头头是道,话尾却还不忘多加一句:“不过这些也非绝对,只是我多年行走江湖的一些小小观察。如今四处皆不太平,所以但凡在城中看见的可疑人,我皆报给府衙,让他们细细盘问便是。究竟是不是敌国探子,府衙审过便知。”


    沈青黎被云珠的坦荡豪爽逗笑,说起来,她与萧赫相识两世,却还是第一次见云珠,先前竟不知他身边还有如此身手敏捷、心思细腻的女护卫。


    “敢问云姑娘,是何时入的晋王府,跟随晋王左右的?”左右闲来无事,沈青黎好奇问道。


    “十岁,”云珠答,“我出生南靖,彼时南靖战乱,我家人亡故,颠沛流离至大雍境内,快要饿死之时,是殿下将我救起,给我饭吃,派人教我武艺。”


    “后殿下回京,我便也到了京城,护卫至今。”


    沈青黎点点头,没想云珠十岁就跟了萧赫,算着年岁,竟比自己与他相识两世的时间还长。


    “云姑娘可知,晋王平日喜欢吃甜食点心一物吗?”云珠既跟随萧赫多年,想来对他喜好当有所了解,脑中徒然想起此事,故顺口问上一嘴。


    “不知,”云珠回答得言简意赅,“我见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便见了,也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之时,压根没有心思吃东西,更别说点心甜食。”


    沈青黎听了回答,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若是说晋王殿下喜好,我却知另外一事,殿下擅雕刻,泥塑、木枝、玉石、皆可 ,雕刻手艺一流。”


    沈青黎颔首,静静听着,此事她确也知晓,前世今生都曾收到过他送的雕刻之物。如同前世收到的那日汉白玉所雕的白兔,先前她只当是他在外所买,又或是赏赐所得,故在自己失意伤心时,随手送给自己。


    后来,她才知白兔出自他亲手所雕,心中虽温暖感激,也曾想过问他赠物缘由,可到底不知如何开口,没敢追问,而后身体每况愈下,此事便也无疾而终了。


    今生收到那对玉雕大雁时,她便知他花了心思的,但也未作他想,只对自己选定这桩婚事的决定更添几分信心,信他为人,信他能在关键时刻助沈家渡过难关。


    此刻,听云珠提起萧赫擅长雕刻一事,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敢问云姑娘,晋王往日亲手雕刻的东西多吗?”


    云珠摇头,思忖片刻,复又点了点头。


    答道:“有时多,有时不多。”


    “主子有心事的时候就刻得多,无事之时,反倒不雕了。”


    “上回见主子亲手雕刻,还是春日,春狩之后,主子命我去寻两块上好玉石,后默默在府上闭门雕了许久。”


    春狩之后,两块玉石,不正是他赠给自己的那对大雁吗。


    沈青黎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叩门声。


    未及沈青黎反应过来,云珠已闻声开门,门外站的是一身官服未换的萧赫。


    云珠不知主子为何凭白干起了他们的活,进出屋舍还需叩门暗语,心中腹诽,却也不敢多问,只提着铜壶无声退出房中。


    天色已晚,沈青黎未想到萧赫会在这个时候来,只将绞着长发的手停住,说出口的仍是往常那句“殿下安好。”


    萧赫走近,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并未靠近,只在炭火旁站了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后,方才掀袍在沈青黎身侧的矮椅上坐下:“我刚从典城回来,家书已然送到,你可以安心了。”


    沈青黎点头道了声“谢”,原是赶路来此,难怪会在这个时辰忽然而至,也难怪他身上尘土烈烈。


    “另还有一事,我今日见了呈渊,龙翼军截获了几封用密语所书信笺,无人能解,”萧赫沉声,继续道,“阿黎对此可有了解?”


    “密语?”沈青黎略点了点头,“我少时曾读过兵书,亦读过有关密信密语的书籍,但仅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解过密信,具体还要看过才知。”


    萧赫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一瞬:“那我还算问对人了,但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


    “外头风大,殿下本就赶路辛苦,若是殿下不必返回衙署,倒不如就在此处住下,待天亮之后,再回衙署不迟。”沈青黎温声道。


    萧赫并不推拒,只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典城在原城以东,只有今夜的风知道,他自东城门而入,并未顺道返回府衙,而是刻意绕道来此。


    沈青黎并不知对方所想,只觉一路北上,她处处受他关怀,人非草木,她自能感受到他的关心。眼下夜深天寒,又有事情要说,他既来了此处,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此间宅邸占地极小,外头一方小小院落,内里三间平房,一间用作烧饭的厨房,一间稍大便当作主屋,一间耳房,仅此而已。云珠住在耳房,若萧赫留宿于此,自是和她一同住在主屋。


    想起主屋那张窄小的床榻,沈青黎面上没有来由地一热,好在她本就坐在炭火之旁,面色绯红也说得过去。


    北疆的夜好似比盛京更深更静,倏然“啪嗒”一声,是沈青黎未干的长发有水滴滴落。手背传来一阵冰凉,萧赫抬眼看住对方,刚沐浴过的人,不仅一头墨发未干,连眼睫仿佛都是湿的。溶溶灯火下,少女唇瓣湿润,面颊微红,几滴未拭干的珠水挂在颈下,莹白润泽,暗香微浮。


    沈青黎亦听到轻微的声响,侧头看去,不仅与对方视线相触,房中静了一瞬,屋舍正中熊熊燃着的炭火噼啪作响。


    火光融融,气氛徒然有几分暧昧。


    “我去为殿下备水沐浴吧。”沈青黎倏然起身,好似做贼心虚一般地,作势便要往外走去。


    萧赫看着她未干的长发,知道她刚沐浴过不久:“不必麻烦,净室若有热水,我直接用了便是。”


    沈青黎语塞,那水是她方才用过,虽温度尚可,但如此同用一桶水的行径,是否太过亲密。转念一想北疆本就水源匮乏,各处皆不比盛京方便,此处人手也不够,如此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正思虑着,便见萧赫已然朝房中净室走去。


    想说的话咽回肚里,沈青黎拿起帕巾,继续绞着头发。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发已半干,却听净室中传来萧赫的声音:“帮我把寝衣拿来。”


    作者有话说:继玲珑玉带糕后,玉兔白白也有话想说!


    第55章


    沈青黎这才想起, 净室中虽备齐了沐浴所用物品,但萧赫是突然来此,他虽有寝衣在此, 却不在净室之中。


    柜门打开,沈青黎从中拿了身月白寝衣出来, 托在手中,而后朝净室走去。


    推开净室房门的一瞬,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傍晚,她在净室中沐浴许久,又因水温偏热, 故净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此时,萧赫再次入内,备在浴桶旁盖着的热水倒入桶中, 热气再次蒸腾,故模糊了视线。


    此处自不比王府,净室相对窄小,中间一道简单的木质屏风,月白纱布上无任何装饰装点, 洁净简单,横在中间将净室分割两半。


    沈青黎定了定神, 转头素白屏风处看去,依稀可见屏风后映出的模糊轮廓。地面沾了水, 略有些湿滑, 脚步放慢,缓缓朝屏风处走去。


    手中月白寝衣搭挂在屏风上,沈青黎往后退一步,温声道:“殿下, 衣服放这了。”


    “多谢。”


    屏风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而后映出男子高举手臂的身影,似是顾及屏风后有人站立,萧赫并未从浴桶中直直站起,而是只伸长了手臂去触。


    然屏风略高,即便如萧赫般身高手长之人,若不站起,恐触之不及。


    站在屏风另一端的沈青黎自是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未作他想,只往前几步,伸手拿起本搭挂在屏风上的寝衣,而后伸手往侧边递去。


    伴着男子又一声“多谢”,手中衣物脱手离开,然下一刻,本欲收回的右手却被一把拉住。


    “手怎么了?”屏风之后,再次传来萧赫低沉的说话声,同时,拉在对方手腕上的力道亦一下减轻不少。


    沈青黎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手腕上那道瘀伤,是北上行程中所穿的那身男装束袖太紧所致。赶路途中,她怕影响行程,不敢多言,只一直生生忍着,如今几日过去,已不觉疼,不过却还透着隐隐暗红。


    “不过是行路途中被束袖勒出的痕迹,”沈青黎轻描淡写道,“一点小伤,多谢殿下挂心。”


    话音落,腕上力道便已松开,紧接着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萧赫已然自浴桶中站起身来,不多时,身上已然披好寝衣,出现在她面前。


    蓬勃的男子气息突然靠近,沈青黎不敢抬头,眼角余光依稀可见清晰的线条纹理。脸上又热起来,不知是净室中热气蒸腾,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我记得随行所带的行囊中有化瘀消肿的白玉膏,每日抹些在伤处,淤红三日左右便可彻底消散。”话音落,萧赫已然将寝衣穿戴整齐,先一步出净室,只余思绪纷乱的沈青黎站在原地。


    抬手摸了摸脸,好一会儿才跟着迈步出去。


    这间屋子虽作为主屋,其实并没有多少宽敞。除却侧边的净室,中间一个炭火炉,几张矮椅,一张长桌靠墙摆放外,便无他物。中间立一道长而宽大的素白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


    屏风的另一头,仅能放下一张不大不小的床榻,一张矮几,并无太多多余的容身之地。


    沈青黎绕过屏风,行致床榻边时,便看见坐在榻上的萧赫,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寻出来的白玉膏,正在等她。


    脚步顿了一下,沈青黎没直接走过去,而是立在屏风处迟疑了一瞬。


    “过来。”萧赫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如常。见对方仍迟疑不动,只略略起身,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将人拉至身侧,手在她肩上一按,二人并肩而坐。


    腕上一凉,冰凉润滑的白玉膏自手腕间散开,萧赫粗粝的指腹摩挲其间,化瘀消肿的同时,还带了几分酥酥麻麻的触感。


    “龙翼军中截了西柔几封密信,欲往盛京送去。”耳边响起萧赫低而沉的说话声。


    “西柔?”沈青黎回神,再次听见‘西柔’二字,使她不自觉便联想到太子。


    “正是,”萧赫边上药边继续道,“密信送往盛京,京中必有与之接应之人,送信商队的线索已断,若想得知信上真实内容,查清京中何人与之传递通信,唯有解开信中密语方知。”


    “我已将信拓写下来,眼下时辰已晚,待明日再看不迟。”


    沈青黎点头轻“嗯”了一声,随即开口道:“多谢殿下。”


    听惯了她说“多谢殿下”几字,从相识初起,到成婚之后,再到现在,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多谢殿下。”


    今日见她心情甚好,又在宅邸休养了几日,神情气色皆好转许多,此刻蒙着茸茸灯火,雪肌玉貌,萧赫倏然就生出了逗弄心思。


    “你打算如何谢我?”四下幽静,萧赫停了手上动作,转头看住身侧之人,低沉带沙的嗓音在房中显得尤为清晰,亦震耳不散。


    “……?”


    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沈青黎亦转头看去,目光相触,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四下仍静,放在床尾的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赫自看见对方眼底的茫然之色,极少见她如此,眼下既有些暗喜又知她其实胆小,不敢逗弄过了头。故在目光短暂相触一瞬后,只低头悄然移开,继续为她上药。


    手腕上温热轻软的触感再次传来,沈青黎没动,只依然侧头看着对方。


    一灯如豆,初时,蒙着茸茸灯火,沈青黎略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为自己上药的人,即便是刚沐浴后衣着简单的样子,也不乏英英贵气、丰神俊逸几字的形容。


    身子微微前倾,她的目光聚焦在对方俊朗侧颜之上,心下一横,倏然覆唇过去,温软覆上他的侧脸。


    短暂的温软一触即逝,萧赫正在上药的手倏然顿住,转头一瞬,恰看见她轻闭的眼,羽睫翕动,面带霞色,灯影在她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满室静谧。


    他本想回应她、加深这个吻,但徒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只生生将念头忍下,只怕把人吓坏、吓跑了。


    相比于从前多次的“豪言壮语”,唯这一次,他窥见她的真心,即便只有一点。


    四下很静,短暂停顿之后,为她上药的手继续轻缓揉搓。


    面上红了,沈青黎一颗本七上八下的心,随着房中寂静,渐渐缓和下来。手腕间白玉膏的温润缓缓化开、融合,先前身上的紧张拘束感渐散,不知不觉间,沈青黎只觉身体愈发疲惫。


    手腕上的温热不断传来,温热且酥麻的感觉渐渐传至全身,疲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混沌不清,沈青黎已无力去想其他,恍惚朦胧间,脑袋一歪,已是沉沉睡去。


    萧赫本低头专注地为对方涂抹药膏,不过片刻功夫,正当他准备将白玉膏的瓶口盖上之时,肩上蓦地一沉,是沈青黎倏然靠了过来,双眸轻闭,羽睫垂下,整个人绵绵软软地倚靠在自己肩上。


    夜色浮动,光影朦胧,这样近的距离,少女刚沐浴过的恬淡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


    萧赫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对方面上,雪肌乌发,容色照人,细密羽睫低低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目光往下,落在少女莹润饱满的唇上。她唇色偏红,虽粉黛未施,但在莹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之下,仍显得莹润嫣红,娇艳欲滴。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手掌往下,手心托住她下颌,随即缓缓倾身过去,在她额上落在一吻。


    算是对方才她那一吻的回应。


    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一手拖着她的颈,另一手放在对方腰后,将人轻放在榻上。


    烛火吹灭,此处床榻虽小,但二人同卧却也不算逼仄,不过身子挨得近些。被褥只有一张,宽大绵软,萧赫只先将对方把锦被盖好,而后方才掖被躺下。


    **


    典城。


    正是夜色深浓之时,龙翼军军营,四下皆在休憩,为几处岗哨巡防不断,篝火熊熊。


    主帐中,灯火透亮,隔着长桌,安阳侯沈崇忠和其子沈呈渊相视而立。


    沈崇忠率领的两万大军,于亥时今夜刚抵典城,紧接着到来的是京中内侍送来的密旨——


    第二批粮草已在北上途中,十日后到抵,以助龙翼军全力攻下辽城,不可有失。


    “父亲,军中如今气势如虹,粮草已然备足,父亲究竟因何顾虑?!”


    沈呈渊抱拳,言辞激烈而恳切:“先帝时大雍痛失三城,如今两城皆已相继攻下,辽城势在必得,有道是天时地利人和,呈渊愿领三千精锐为先锋军,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领兵出城。”


    沈崇忠面色沉肃,只道:“城中粮草还能维持几日?”


    “十日足矣。”


    “攻下辽城,最短需要几日?”沈崇忠又问。


    “快则一日,慢则三日。”


    “若北狄有意拖延时长,可有胜算?”


    沈呈渊心中虽不解父亲为何如此言说,但还是认真答道:“第二批粮草已在途中,即便拖延,何无胜算?”


    帐中静了一瞬,沈崇忠看向对方,眼锋凌厉,沉声一字一顿缓缓问道:“若第二批粮草不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稍迟了一点点,我已经在努力贴贴了![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翌日, 沈青黎睡醒已是辰末。


    扭头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床榻,心中莫名有一瞬的失落,原先只觉床榻窄小, 此刻竟头一次觉出身-下这张床榻的宽大。


    枕上都是他的味道,沈青黎翻了个身子, 感受着被褥里留下的余温。


    昨晚,不知自己何时睡去,待夜深浅眠时,依稀感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拥住自己,紧紧贴实。半梦半醒间, 她似略有挣扎,但身后力道非但不松,反而更紧, 腿上亦被一道紧实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后来,不知是不是鼻尖嗅到的熟悉男子气息令她感到心安,微挣之后,便又安静下来, 而后整夜好眠,一觉睡到现在。


    原城天气远比盛京寒冷, 多日未曾睡好的沈青黎,昨夜当是她睡得最踏实暖和的一晚。


    趿鞋下榻, 见床尾矮几上放了一叠信纸, 信纸最上用空置的茶盏压着。沈青黎走过去,拿起信纸,逐张细看,自是他昨夜同她说的那几张龙翼军截下信笺。


    确切说来, 并非信笺,而是药方。


    不,并非药方,只能说是伪装成药方的密信。


    纸上字迹成竖行排列,每味药材下,写着相对应的数量。若粗粗一看,大抵会认为这便是药方无疑,但只要是略懂医术之人看过,便知此方不对。药量比例全然不对,有的药材对应数量极少,有的则数量巨大。


    沈青黎眼瞳转动,她记得少时曾看过本书,上头记载了几种南靖用于书写密信的方式,其中一种便是,通信双方事先约定某物作为锚点,通常是为书册,而此类密信的特点是,信中关于数字的留笔尤多。


    反观眼前“药方”,每味药材对应用量,或许便是某种密文的体现,需要特定的规则才能解读,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


    技法大致如此,但若想解信,除非找到约定密书,否则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可从古至今,所留书册千千万万,若想找到解密书册,简直是大海捞针。


    昨日萧赫说,今日会详细与她言说有关“药方”之事,此时睡醒却不见人影,想来是衙署中仍有要事要办,否则他不会如此匆忙离开。


    念头一转,又想起昨日从他口中说的“西柔”二字。


    西柔,


    前世战事拉长时间远比这一世要长得多,从头到尾都只有北狄和大雍两方交战,从未听闻西柔搅在其中。当然,前世的她深居东宫,虽已极力派人去查,但对北疆战事的了解仍十分有限,许是有什么她未了解到的隐情也不得而知。


    但这一世,不仅项城一战发生得剧烈且突然,西柔已几次三番搅入混局,“药方”上软枝草三字赫赫在目,实在无法令她将此事与太子撇开关系。


    若是按着手中证据倒推,一切皆无头绪可查,但若换个角度来看,以萧珩的角度为出发点思考布局,此信或有可解之处。


    萧珩生母为西柔公主,当年突发恶疾而死,若说西柔王室对此毫无看法,那定是假的,不过是因着大雍国力强盛,不敢来犯。而今,若有一个机会,能讨伐大雍,西柔自当愿意。


    但此等机会,前世亦有,可那时的西柔并未入局,而是选择静静旁观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萧珩身上有一半西柔人的血统,身边又有常嬷嬷这样的人暗中辅助,想与西柔王室通信联系,再轻易不过。如今,萧珩又被禁足东宫,以他的品性。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之事,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西柔王室的态度,为何愿意听命与他。


    若“药方”真与萧珩有关,其中必然存有变数,是她忽略了的变数。


    沈青黎琥珀偏棕的瞳仁转了几圈,许久,只将思绪定在常嬷嬷身上。


    前世,常嬷嬷一直藏身东宫,安然无恙,甚至比她活得还长。而这一世,常嬷嬷被萧赫的人找到、带走,后关入牢狱,咬毒自尽,早早没了性命。


    只知常嬷嬷是当年西柔公主的陪嫁丫鬟,另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她不得而知。


    顺此思路,沈青黎继续往下去想。


    人得思索、行为习惯皆带有惯性,此事若真是萧珩所为,那么解密书册必然是他日常熟悉的书册。


    沈青黎本溜溜转动的眼睑倏然闭起,回忆前世东宫书房中萧珩常看的那几本书籍。心中默念一遍,随即趿鞋走到屏风外的长桌旁,研磨提笔写下。


    “云珠。”手中笔杆放下,沈青黎对外唤了一声。


    云珠应声而入:“沈姑娘有何吩咐?”


    “帮我去市集走一趟,尽量将纸上这几本书册买齐,带回来,”沈青黎将手中宣纸折起,递上,“快去快回。”


    云珠接过宣纸,往衣襟内一塞,不问原因,行事迅速,是她惯常做事的习惯:“是,云珠遵命。”


    **


    典城。


    主帐内,沈崇忠看着铺展长桌之上的边境舆图,陷入沉思。


    项城、原城、典城、辽城四城本就是大雍土地,四城贯穿东西,正成联防之势。先帝在位时期,正是北狄实力最为强盛之事,大雍不敌,失了典、辽两城,唯死守下易守难攻项、原城,一直至今。


    而今机会来了,未举重兵交战的情况下,大雍已连下两城,唯剩东北方向的辽城未取。从前他总说呈渊太过年轻气盛,虽有冲劲,但若把握不好分寸便是冒进。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呈渊的冲劲也好,冒进也罢,总之,这一回,他就胜在一个“快”字,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多年过去,北狄领兵将领仍是从前和他交手的蒙舍,二人屡次交手,蒙舍对他的战术、打法大致有了了解,却不知这一回,领兵突袭的并非是他,而是呈渊。


    沈崇忠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北方位的辽城之上,其实呈渊说得没错,如今两城皆已相继攻下,辽城势在必得,但呈渊口中的“天时地利人和”当真存在吗?


    天时地利人和,说到底,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人和”二字。


    他已派人南下去探,多日过去,所谓的运粮队伍,眼下尚未抵寮城,如此缓慢的行径速度,怎可能在十日后抵达原城。


    粮草是军中命脉,如此明晃晃的拖延时间,若非嫌自己命长,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帝王多疑,功高盖主。


    沈崇忠眼神一沉。


    他已如此小心收敛,难道还是逃不过吗?


    帐帘掀开的窸窣声将沈崇忠思绪打断,只见沈呈渊信步而入,神情肃然。


    “禀侯爷,”沈呈渊抱拳,往常他只称“父亲”,唯在禀正事时,会改变称呼,“安插、潜藏北狄境内的探子刚传回消息,北狄军又生异动。”


    “本已北退的一万北狄军拔营启程,正从项城往东,而本驻扎在辽城未动的另一万北狄军,亦于昨夜集结,启程往西。”


    “不论两股兵力的目标是原城,还是典城,若成合围之势,则两城皆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沈崇忠心头一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龙翼军或可以按兵不动,一味守城,但若敌方挑衅攻城,龙翼军便会陷入被动,不进则退。


    “眼下东、西两方北狄军尚才动身,未成合围之势,我等既见先机,便该攻其不意。”


    “若在此时,我方出兵辽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能借对方空虚之时快速攻下城池,还能令其分心,难成合围之势。”


    “我知父亲担忧,但眼下北狄已动,我等已无从选择。眼下重在一个‘快’字,我等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沈呈渊说着,双手又一抱拳,声音沉而坚定:“呈渊愿领三千精锐为先锋军,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领兵出城。”


    帐中静了一瞬,唯余帐外风声,烈烈在耳。


    沈崇忠眼色渐沉,他二十八岁袭爵领兵,也算与蒙舍交手了半辈子,他了解自己的性格排兵,他又何尝不了解蒙舍。


    和绝大多数北狄人一样野心、好战,但蒙舍之所以能坐稳北狄军主帅之位,除了他骨子里弑杀好战的一面外,更因他知取舍,懂进退。他觊觎大雍的广袤富饶的土地,但却并非无端冒进,若大举起兵,不说十成把握,八、九成必有。


    然眼下,他命两方兵力合围原城之举,留辽城空虚,实不像他往日行事风格。便好像他知道粮草不足一般,故才敢孤掷一注。


    可正如呈渊所说那般,龙翼军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晋王殿下可在原城?”沈崇忠忽问。


    沈呈渊怔一下,不知父亲怎突然有此一问,但仍答道:“在。”


    “派人给晋王殿下递个话,请他来此,我有要事需当面问他,”沈崇忠沉声,“同他说,眼下战事在即,我不可离开典城,唯有请他来此,其中失礼,日后再论。”


    顿一下,又补一句:“越快越好。”


    原、典两城相距不远,若快马加鞭,不需半日即可到达。上回沈府一见,从其言行举止中,沈崇忠看出希望。那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至今仍难忘记,薛家旧事在前,又见他待阿黎真心,眼下如此境况,他相信他。


    但愿是他猜错,顾虑皆是多余。


    沈呈渊双手抱拳:“是。”


    **


    夜色浓重,月寒风冷。


    原城城西,灯暖寂静的宅邸处,沈青黎正伏案翻书。


    今日午后,云珠便将她写下的书册悉数买回,虽有几本缺漏难买的,但大致还算齐全。并非原城的书肆藏书丰厚,而是若与西柔传信,作为密语之书,必不能是难寻的孤本,而当是民间能够轻易买到的寻常书籍才是。


    故照着这个思路,沈青黎写下书单,此刻正一本本翻找、比对,守株待兔似地寻找答案,以求自己能撞对正解。


    窗外的月色浓了又淡,不知不觉间,天色已从深浓转轻,天亮了。


    沈青黎伸了个懒腰,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看着满桌翻遍的书册,没有答案。


    是她忽略了什么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对,她不得而知。


    头脑懵怔,但却不甘心就此睡去,犹疑之时,只见云珠推门而入,手中拿着封信笺:“我方见了杨跃,他将此信交至我手,说是京中所寄,是给沈姑娘你的。”


    沈青黎不禁蹙眉,她最亲近的几人,现下都不在京中,且知道她来原城的人少之又少,何人寄信?


    信口撕裂,信纸展开,入目是沈七字迹。


    令国公府林世子运粮北上,临行前特来府告知,道一切小心为上。


    心口重重一跳,捏住信纸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第一批粮草虽准时无误,但第二批运送粮草却还是出了问题。这一世已然被尽数烧毁的软枝草虽不再出现军中,但还是有其他地方出了岔子。


    她浑身发抖,甚至有一瞬的呼吸停滞,如溺水之人在水中沉浮,无法呼吸,看不见生的希望。


    萧赫确无负她,真正对付沈家的人,是圣上。


    可笑她以为这一世躲过了太子算计,看破了天机,可助沈家逃过一劫,却没想,真正的劫难却并非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难怪上一世她百思不得其解,萧珩只是储君,并未问鼎皇位,留沈家这一柄利剑在手是助益才对,为何他要除掉沈家。


    眼下,终是有了答案。


    上一世是太子,这一世是晋王,不论她嫁谁,作何努力,沈家终是逃不过“帝王多疑,功高盖主”几字。


    两腿一软,沈青黎险些跌倒在地,幸而云珠上前扶了一把,方才能够站稳。


    萧赫早知圣心,虽未逐字告知,但却一直默默护着她和沈家,否则,粮草早在第一批时便出了问题,哪还有什么攻下典城,大获全胜。


    而陛下,那位高高在上,拨弄朝局的陛下,在看到晋王“无用”之时,方才派了第二批粮草北上。


    而林少煊窥见圣心,虽好意告知,但那又如何,她无力解此困局。


    想来那密信定是萧珩所为。运粮的许渊本是萧珩门下,萧珩领悟圣意,再次对沈家出了手。


    而西柔是他禁足时的“不得已”之举,如今又得圣意,他两面互通,而龙翼军呈夹击之势,几乎毫无生机可言。


    沈青黎几乎咬牙,不甘心,如何能够甘心。


    倏然想起那些密信,若是能解,是否能从中寻得一线生机呢?


    可又如何能解?


    绝望中,林少煊的名字浮现脑中。想起那日她去国公府吊唁时,府上种种怪异之处,徒然又想起,那日在寮城时,意外瞥见的那道熟悉身影,一个大胆设想,在脑中出现。


    若是她能重活一世,那么惨遭萧珩毒手的林意瑶,是不是也有可能带着前世记忆重获新生?


    若真如此,解信的胜算是否会稍大一些?


    “可知第二批运粮队伍现下到了何处?”沈青黎转头看向云珠问。


    “将至寮城。”


    “备马,我要去寮城一趟,”沈青黎一双通红的眼虽怒却仍亮着希冀的光,“即刻出发。”


    第57章


    萧赫是在暮色即将降临时, 抵达的典城军营。


    一路寒风烈烈,夹杂着微微细雨,如此天气在大风少雨的北地并不多见, 却也更加剧了严寒,亦加剧了赶路难度。


    龙翼军军营外, 火光透亮,外围是往来巡查的兵士,络绎不绝。


    负责传信的近卫为晋王引路,直至主帐,帐帘掀起的一瞬, 沈崇忠先一步抱拳行礼:“臣安阳侯沈崇忠,见过晋王殿下。”


    “事出紧急,故派人去请, 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萧赫伸手扶住对方:“侯爷哪里的话,龙翼军有何需要我的地方,但说无妨。”


    “事发紧急,臣便不饶弯子了。”沈崇忠提了口气, 继续道,“臣有一事想问殿下, 此事关系沈家上下全族,不求别的, 只求殿下能如实告知, 臣感激不尽。”


    话落,未等对方给出回应,沈崇忠只继续道:“殿下接任转运使一职时,离开盛京之前, 可曾面圣,又可曾收到什么消息?”


    四下一静,帐中一角燃点的火把噼啪作响。


    萧赫并未直接作答,只大方迎上安阳侯投来的灼烈目光,两人视线相对一瞬,萧赫沉声:“侯爷既如此询问,便是心中已有答案。”


    提在心口的那口气泄下,虽是一早预料到的答案,但听如此回答,沈崇忠仍觉悲凉,一股凉意瞬间席卷全身,从头到脚,寒彻入骨。


    到底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即便震怒,却也只是紧紧握住刀柄。右手虎口上的旧疤虽愈,疤痕却仍清晰,更在此刻显出几分从前未露的狰狞。


    沈崇双目闭下片刻,短暂沉思,复又睁眼,心中似已下了某种决断,而后开口,缓缓道:“事到如今,旁的多说无益,老臣当下只想问殿下一句。”


    “殿下心中,站在哪方?”


    萧赫开口,语气谦逊且诚恳:“彦之向来以为多说无益,我既来此,便是最好的诚意。”


    话落,又多说一句:“其实,另还有一事未告知侯爷。”


    “此番北上,阿黎亦与我同行,此刻正身处原城一处安全宅邸之中。”


    “她挂心家人安危,我亦不忍见她忧心,故出此下策,路上风寒路远,她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心中唯惦记家人安危。”


    萧赫说着稍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柔和:“我既是她夫君,又怎忍心见她难过伤怀,又怎会做出半分伤她、亦或是伤她家人之事。”


    话落,沈崇忠先有一瞬的怔然,后是错愕,最后只长舒了口气出来,双手抱拳,诚恳道:“老臣,在此谢过晋王殿下,感激不尽。”


    话末,只一转话题,改口道:“老臣只问殿下一句,若是开战,原城的粮草,够用几日?”


    “七日。”萧赫说的言简意赅。


    “除却途中损耗,运抵原城的粮草,仅够维持七日。若是两军交战,能维持的天数只会更少。”


    “但师者远输实为用量之下策,故到达原城的这几日,我已派人四处询问,重金求购粮草,眼下略有所获,购得粮草当够三日之用。”


    沈崇忠心下一凛,一时竟激动得有几分失语:“臣口拙,不知还能如何,唯有一拜,替沈家、及边疆百姓谢过殿下。”


    “如今北狄军已拔营异动,本驻扎在项城、辽城的兵马皆往原城而来。原城可守,但若无粮草支援,恐撑不了几日。”


    “另如今北狄兵力集结往原城而来,东面辽城兵力空虚,若带兵去攻,以快致胜,当刻一举拿下,只是……”


    沈崇忠欲言又止,没往下说出的话,意思自已明了,不必多言。


    萧赫沉默一瞬,眼下确为拿下辽城的最好时机,但沈崇忠的担忧他也明白,若带兵快攻辽城,胜算虽有,但若无后援,先锋军的安危便难以保证。从先前几战来看,若决定进攻辽城,沈呈渊必为领帅,沈崇忠担忧不难理解。


    但若不攻辽城,原城困境亦不得解,反观若冒险一试,或能有所转机。


    如今陷入两难,攻或能寻一线生机,一味死守或能多拖一时半刻,但所谓的第二批粮草……


    “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莣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若带兵攻下辽城,粮草一事或能有所转机,若不能,相当于坐以待毙。”①


    静声中,沈崇忠开口打破沉默,而后朗声,对外道:“去传副将沈呈渊,来营见我。”


    帐外的天色已然暗下,风声烈烈,略显空荡的主帐有一瞬的落寞,萧赫知道,安阳侯已做了决断。


    须臾,沈呈渊大步而至,掀帘入帐,一身甲胄挺拔,未有多言,似乎已猜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沈呈渊听令,点兵三千为先锋军,即刻出城,攻下辽城,不得有失!”


    没有丝毫犹豫,沈呈渊只抱拳,一字一顿回道:“沈呈渊,听令!”


    转身离帐的一瞬,稍有迟疑,沈呈渊顿步,看向萧赫,道:“往后妹妹阿黎,劳烦殿下照料,她心思深,许多事情不宣之于口,有时受了委屈也不言说,只一味藏在心底,还忘殿下多多包容,护着她些。”


    “还有,”沈呈渊稍稍停顿,继续道,“若我回不来了,叫阿黎去一趟宋府,告诉嫣宁,择良人另嫁,宋府侧门外以西的第三棵树下,我提前置了东西在下,算是送给她的嫁妆。”


    话落,沈呈渊没再停留,只抬脚迈步,毫不犹豫地离开帐中。而后帐外一阵急促,三千先锋早提前做好准备,皆待一声令下。


    **


    莽原之上,疾风烈烈,头顶晨光熹微,黎明将至。


    马蹄踏过尘沙,如今已然步入杂草丛生之处,沈青黎已策马疾行了一昼一夜,期间除了马匹休憩,少有停下,眼看就快到寮城。


    身前是云珠策马疾奔的身影,一路未停,加之弃官道走了近路,故才能如此之快。


    刻有“寮城”二字的字碑依稀就在前方,此处她印象极深,正是当时离城时,意外瞥见与林意瑶极其相似的那道身影所在之地。


    天色渐亮,城门已开。沈青黎拢了下头上的兜帽,随即驾马入城,守城官兵询问时,她亮了安阳侯府的令牌,守城放行,直往衙署而去。


    沈青黎方才已大致询问了运粮队伍的情况,果然如她所料,仍在寮城。若按行程规划,此时他们早该行至原、寮两城之间,拖延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衙署外,沈青黎和云珠二人相继翻身下马,安阳侯府的令牌在北疆可谓半副圣令,几乎畅通无阻。


    沈青黎告知来意,衙署差役将人引至休憩客舍之外,正准备入内去寻人时,只见面前正有一人朝走来,远远已见她身影,面上神情错愕,似是担心自己看错一般,来人甚至停下脚步,抬手搓了搓眼,待确认没看过后,方才加快脚步,朝自己走来。


    “阿黎妹妹?”


    沈青黎点一下头,一时也顾不上称呼,只开门见山道:“青黎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短暂错愕之后,林少煊听对方如此言说,也没多少意外。毕竟他留信给她时,便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料想到,会忽然在寮城见到她。


    林少煊引人入了客舍中,云珠在外守着。


    简朴的方桌之上,林少煊将倒置的茶杯翻转过来,正欲抬手斟茶,却听耳畔响起沈青黎的说话声。


    “我今日来此,只有一事想问世子。”


    茶水的潺潺声落,林少煊正欲斟第二杯茶。


    “林意瑶是否还活着?”


    斟茶的潺潺水声倏然停下,林少煊两手一抖,白瓷茶壶“吭”地一声脱手掉落桌上。


    “你……此话何意……”林少煊结结巴巴道。


    “那日你特来沈府,询问林意瑶之死的线索。后我前去吊唁,却并未见其棺椁,且国公府上下遮遮掩掩,只盼将我早早送走,不知在慌些什么。”


    “而几日前,我行至寮城时,曾在城郊看见林意瑶身影,所以她非但没死,反而就在寮城,是也不是?”


    “你先前已将她死状描述得再清晰不过,国公府对外也已出殡、将人埋葬,并没有伤重痊愈一说,”沈青黎说着停顿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极为肯定,“林意瑶是死而复生,对不对?”


    林少煊没答,只是本欲扶起茶壶的手剧烈颤抖,几次未能将茶壶扶起。


    “林意瑶的死活本与我无关,我亦不关心她和太子间的纠葛,眼下粮草告急,我父兄领兵边疆,性命危矣。我纵马昼夜未停,赶来此处,只为寻一个答案。”


    沈青黎抬手将倒下的茶壶扶起,放正,目光灼灼地直视对方:“如今境况,世子当已明了,否则也不会派人送信去府上,青黎感激。”


    “若边境失守,龙翼军损失如何,边境百姓如何,我父兄又会如何……”沈青黎说着喉头哽咽一瞬,却很快止住情绪,继续道。


    “我手中握有太子通敌的证据,若世子心中还挂念百姓,还想为妹妹林意瑶报仇。”


    沈青黎缓声,语调却异常坚定:“带我去见她。”


    林少煊心中巨震,妹妹意瑶确是死而复生,且生后时常说些怪力乱神之语,府中无人信她,只当她疯了。府上亦无人会为她与太子相抗,林少煊无法,只得应妹妹要求,将她送离盛京,也应她要求,寻了远离盛京的寮城为她安排住处。


    他当然想为妹妹意瑶报仇,但能力不足,只得隐忍作罢。此刻,阿黎却一语道破意瑶“死而复生”之事,并直言要她懂,并要见她。


    林少煊思忖良久,方点了点头:“意瑶确住在城中,我带你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手速太慢还是没写到女配出场,得下章才能揭晓了[可怜],捂脸快速逃开……


    ①出自孙子兵法


    第58章


    天色阴沉, 天际飘雨。


    一马车自北城门缓缓而出,经过立有“寮城”二字的石碑,继续北行, 而后往西,下了官道, 行过一段砂石小路,后在一处小院外停下。


    小院外有篱笆围绕,门庭无字,篱笆内种满青竹,瞧着很是清幽。


    三人前后脚下了马车, 林少煊行在最前,拉响院门下悬挂的铃铛。沈青黎和云珠紧随其后,只见院门打开, 内里一身穿褐色布衣的家丁探出头来,虽是家丁打扮,实则细看却不难看出是个四肢健壮的练家子。


    家丁本满是警惕的眼看见世子,恭敬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世子身后的两人, 只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院门关上, 此院并不算大,内里三件矮屋, 只花草种得格外茂盛, 在寮城这样气候不算特别宜人之处,已是极为少见,看得出主人家所花心思。


    林少煊走在最前,直往右手边的屋舍行去, 行至屋外,并未直接入内,而是先问了守在门外的婢女情况,沈青黎和云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听不见他问了什么,只见婢女点头,后林少煊先抬手叩了叩门,内里未有声响,却仍推门入内,沈青黎和云珠跟随其后。


    步入房门的一瞬,沈青黎看着内里昏暗,不禁皱了皱眉。今日本是阴天,细雨沙沙,房中非但未有点灯,反倒还将四下幕帘拉紧,以至房中漆黑一片,仿佛一间没有生气、久无人居的屋子。


    身后房门阖上,沈青黎渐渐适应了房中幽暗。屋舍不大,一眼望得到头,接着窗牖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依稀可见屋中陈设。一张四柱木床靠墙摆放;一张长桌,上置笔墨;一博古书架靠墙摆放,上头摆满书籍,从杂乱程度来看,当是时常翻看。除此之外,另还有一花鸟屏风,静置墙角。


    林少煊先是走到挂了白色纱帐的床边,向内张望,许是见榻上无人,后径自往墙角屏风走去,轻车熟路地绕行而过,随后蹲下身来,低语了几句。


    沈青黎和云珠站仍在门边未动,目光始终追随着林少煊,待见他下蹲低语了一阵子后,只听一声惊呼,而后自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声音低而细软,反复呢喃着:“不要不要。”


    又是一阵轻声细语,林少煊仍保持下蹲的状态,不知说了什么,许久,只见林少煊转头看向自己所在方向,颔首示意她过去。


    许是受了房中压抑氛围的影响,沈青黎按捺住心中焦急,缓步过去,在林少煊身后站定,入目是一身白衣的林意瑶,长发披散,却并不凌乱,衣裳白净简单,却未见污色。只是身体蜷缩着蹲在墙边,低头不语,身子略还有些颤抖,身形也比从前消瘦许多。


    沈青黎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开口说话,只见对方稍侧了侧头,目光瞥向自己所在方向,待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受了极大惊吓,很快回头,将脸埋在膝头,鼻间发出轻声呜咽,身体亦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幸亏林少煊在旁安抚地轻拍她脊背,方才慢慢缓和下来。


    沈青黎往前迈了一步,对林少煊使了个眼色,林少煊授意抬手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并未离开,只站在沈青黎方才所在位置,静声看着。


    沈青黎蹲下身去,学着林少煊的安抚动作,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背脊。


    许久,待感受到对方情绪的缓和后,沈青黎方才开口,说话语气轻而柔缓:“我知你定是想起了什么。”


    身前人身体忽地剧烈一抖,随即扭头,朝她看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青黎一下握住她颤抖的手,俯身过去,在她耳边道:“因为我也是。”


    下一刻,林意瑶本瞪大的双眼倏然瞪得更大,颤抖的手想要收回,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她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我于春日宴上,中药之后,方才记起前世。”


    “我一路躲,一路逃,逃过了春日宴,却还有春狩,逃过了春狩,嫁入了晋王府,却仍被他堵在衔珠阁的暗巷之中。”


    “可我还不是活下来了,好好的活下来了。”


    林意瑶感到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温软有力,她说:“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心头种种一跳,仿佛被重物沉沉击打了一下,一股热意自心底涌出,那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生命力。


    渐渐地,热意涌上眼底,林意瑶扭头看向对方,触及对方目光的一瞬,先是闪躲了下,而后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直视对方。


    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迟缓且带着沙哑,她问:“你……你怪我吗……”


    沈青黎先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自是恨的,不论过去还是之前。”


    林意瑶会意,或许也只有她能听懂,对话话中所谓的“过去”,和“之前”皆指向何时。


    “但恨你能如何?若是恨你能救我父兄族人,能让萧珩猝死东宫吗,我定恨极了你。”


    “但这一次,若你能帮我,我便不再恨你。消除恐惧的办法,从来不是停留原地,而是往前走。”


    徒然听到“萧珩”二字,这个太久未被提起的名号,林意瑶眼底有一丝复杂情绪闪过。但听见对方所说的后半句话,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她只重重闭眼,将心中生出的恐惧忍下。


    “你……你想问我什么……”闭起的眼缓缓睁开,林意瑶开口,用并不流畅的沙哑嗓音问道。


    话音落,沈青黎终是长舒了口气,凝重面色稍有些许缓和。


    “我问你,往日萧珩最常、或者说最喜欢看得书册,是哪一本?”


    “书?”林意瑶虽不解对方所问,但许是两世间她对萧珩的关注和投入都实在太多,这样简单轻易的问题,她甚至可以脱口而出。


    “北疆风物志。”她缓缓道。


    “北疆风物志?”沈青黎先是蹙眉,后缓缓将对方所言重复了一遍,颇有几分难以置信。此书确实符合通俗、易寻两个特点,且她对此书十分熟悉,但萧珩喜欢看此书,却是她所不知的。


    林意瑶轻点了点头,而后用不流利的话语断断续续道:“因为你,喜欢,所以他,亦喜欢。”


    沈青黎心下一怔,姑且不论林意瑶所说是真是假,但前世的萧珩和今生所见,经历并不相同,那么他喜欢的书册,能是同一本?


    见对方没说话,林意瑶继续道:“书架上,就有一本……”


    “你可以翻,翻开看看。”


    沈青黎回身看了一眼,林少煊已退至更远处站立,并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云珠看见她的眼神,上前几步,顾及到林意瑶的状态,沈青黎未走,只对云珠道:“找一找书架上有没有一本《北疆风物志》。”


    “第三排,右手往后第五本,便是。”林意瑶对架上书册的位置记得很清楚。


    书册很快找到,沈青黎接过云珠递来的书册,快速翻找起来。“药方”上的几处关键数字,她几乎了然于心,此刻翻找起来,格外迅速。


    房中一时静声下来,只余窸窸窣窣地翻书声。


    很快,沈青黎的指尖落在书册某页的某行段落上,停顿许久,脑中梳理着方才逐句逐段找出的字迹,拼凑成句——


    粮草不足,北狄欲退兵防守。


    粮草补给,已在途中,北狄军进,坐收渔利即可。


    脑袋“嗡”地一声炸裂。


    脑海中,碎片一般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项城的失守令北狄措手不及,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北狄军本已准备退守,然西柔暗中送去粮草补给,助其攻城。


    所谓的“坐收渔利”,既指西柔,只需坐看两国交战,它取渔翁之利。亦指萧珩,既可借此取得圣心,又可除了龙翼军,一举两得。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肩头都剧烈颤抖起来,沈青黎猛地阖上书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说西柔此举,是为削弱两国实力,以求自保,那么萧珩的通敌之举,便于禽兽无异。枉顾百姓、沙场将士性命,只为求一己私欲。亏他还顶着太子头衔,若这样的人登上帝位,大雍朝臣、子民,何谈将来。


    “药方”还有几张,她虽记得几张,但却并非能将所有记下,眼下既得了书册,该尽早返回原城,将其余“药方”解出,以了解是否还有其他有用信息。


    她当然想立即策马返回,但心中却还留有疑惑,即便手中这本《北疆风物志》能对应解出“药方”内容。


    沈青黎转头看向仍蜷缩身子,蹲在墙角的林意瑶,心中疑惑尚未道出,对方却已先一步给了解答。


    “他本就喜欢看书,《北疆风物志》是他所喜众多书籍中的一本。”林意瑶缓缓开口,语速虽慢,却已比刚开口时流利许多,但对于“萧珩”名讳,她仍不敢提起,只能用“他”来代替。


    “曾经,他同我提过此书,我曾多次翻看,知道上边所记,不过是北疆各地的风物介绍,城池、山石、气候等等,枯燥无味,我并不喜欢。”


    “后来,他娶你为妃,意外遇见了那个同他一样喜欢这本书的女子。他欣喜,倾慕,看向你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你可知,那时的我,有多嫉妒……”


    沈青黎静静听着,但林意瑶口中的萧珩,却仿佛非她所认识的那个萧珩,她从未见过他的那一面。


    “后来,直至你死后,他都一直将这本书放在床头,隔三差五便捧在手里翻看。甚至有时,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什么,他便笑了,过一会儿,倏然又红了眼。”


    “他那样铁石心肠的一个人,竟也会红了眼,为你。”


    沈青黎越听越觉得离奇,但林意瑶神色、语气都不似作假。关于前世的种种,她无心、也无空闲去分辨,时间紧迫,她只想尽早返回原城,解开其余密信,为父兄分忧。


    但,前世的林意瑶,命数远比她长,所以后来那些她未知的事情,她一清二楚。


    若说没一点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后来,朝局如何了?”沈青黎缓声问道。她不想听对方说什么儿女情长,与之相比,她更关心朝局,毕竟前世她死之时,北狄军已南下寮城,即将破城,而那时朝中无得力将领领兵相抗。


    最后,是萧赫亲自挂帅,领兵北上,抗击北狄。


    她只知萧赫即将领兵北上,但那时的她已然病入膏肓,药石罔医,甚至连临行前,与他约定好的送别都未能相去。她食了言,而后死在他抵达寮城之后,那个风雪大作的冬日。


    她知他首战告捷,大获全胜,可是后来呢?后来的萧赫,如何了?


    先前她未细想过此事,此刻看着林意瑶,心底有股莫名的惧怕之感腾升而起,她突然害怕起来。


    “后来如何了?”沈青黎又问一遍。


    “后来,后来……”回忆起沈青黎死后的那段岁月,林意瑶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倏然翻涌,身体又距离颤抖起来,本抱在膝头的双手转而抱着脑袋,似十分惧怕一般,将头埋得更低。


    “不要,不要!”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不要,不要把我关起来,意瑶怕黑,意瑶好怕黑。”


    “不是我,不是我害了她,珩哥哥,不是我,你相信我……”


    “萧赫,萧赫领兵北上之后,如何了?”心中焦急,沈青黎一把抓住对方抱在头上的头,打断她的话。


    “萧赫?”林意瑶愣了一下,方才清明的眼底,此刻又被疑惑覆上,“晋王?”


    “对,晋王。”


    “晋王……”林意瑶漆黑的眼瞳微动,沉吟下来,似在回忆前世关于晋王的种种。


    激烈情绪渐渐平和下来,捂在头上的双手亦缓缓放了下来,转而搭在膝头,但说话语速却又变回先前那般语无伦次:“晋王胜……”


    “他入东宫……提着刀……救了我……他是好人……”


    “他,问你……”


    “问我?”沈青黎只觉心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问我什么?”


    “不知道,”林意瑶又开始摇头,言语混乱,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意瑶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她……”


    站在房中一角的林少煊见状上前,护住身体颤抖剧烈的林意瑶,对沈青黎道:“阿黎妹妹,当已问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了吧。”


    “意瑶今日能开口说话,已是不易,你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待过几日再来吧,别逼她了。”


    沈青黎手握那本《北疆风物志》往后退了两步,林意瑶的话虽说得语无伦次,断续不通,但她已从中获取到她想问的信息了。


    前世的萧赫,不仅大获全胜,返回盛京,还提刀入东宫。想是萧珩通敌的证据落在他手,一时气愤不过,故才如此。


    各中缘由、细节,眼下暂不便询问,沈青黎看一眼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林意瑶,不知前世她死之后,她经历了什么,令她稍一想起,就害怕成这样。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过往,就等过些时日再问吧。


    “今日多谢世子引路,”沈青黎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我还有事需即刻赶回原城,不留此处,你照顾好林意瑶便是。”


    林少煊点一下头:“眼下意瑶病发,我不方便送行,还请青黎妹妹自行离开吧。”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漆黑一片的房中,又一瞬短暂的光亮,却又很快暗下。


    林意瑶蜷缩在兄长怀中,瑟瑟发抖,脑中记忆再次混乱起来。


    方才有一句话,她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青黎,你不知道,前世他有多爱你。


    为你提刀闯东宫,为你险些一刀要了萧珩的命。


    不过,漏说了这些,好似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一世,你已经嫁给他了啊。


    作者有话说:女配视角的前世,会放在番外哦[红心]


    第59章


    北风正烈, 天色仍旧阴沉。


    虽是正午,天际却未见日光,短暂停歇的小雨复又下了起来。莽原之上, 两道一人一马的身影前后奔驰,速度极快。


    仍是走得来时的近道, 虽坎坷崎岖,却近许多。粮草不足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北狄粮草亦是不足,眼下已是严冬,本就物产不丰的北狄正值难捱之际, 这个时候举兵,粮草方面确实不利,却也会令狼子野心的北狄人更加孤注一掷, 毕竟大雍富饶的土地和作物,正是他们最最觊觎的。


    想起密信中提及西柔暗中为北狄提供粮草一事,沈青黎执鞭的手又扬一下,眼下争得便是时间,若能从信中多获取些信息, 找到西柔的粮仓所在,或就是多少人生与死的转机。


    不知行了多久, 只知天际由深蓝转为苍紫,又见苍紫褪去成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 她们停下燃火, 让自己和马匹都休憩了一小会儿,而后便又继续赶路。


    此刻天际透亮,朝阳破云,快到正午, 沈青黎远远看见熟悉的刻有“原城”二字的城门,几乎被风吹得僵硬不动的脸,终是扬起一丝笑颜。


    整整三个昼夜未曾睡过整觉,只在累到不行的时候,闭眼短憩了一会儿,然此刻回到宅邸,却丝毫不觉得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尽快解信。


    云珠亦不敢懈怠,燃炭火、烧热水、打扫屋舍、照顾好两匹几乎累瘫的马匹,将一切杂事都处理得仅仅有条。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沈青黎终是将手中毛笔搁下,看着长桌上一张张解读的密信,眼色是从未有过的郁沉。通过信上所书,大致能推断出西柔放弃中立,倒戈相向的真正原因——


    常嬷嬷的死。


    信中提及,已将运回西柔的常嬷嬷尸首厚葬,还言西柔王室对失去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医者感到痛心。


    沈青黎不知萧珩在去信西柔时,是如何描述常嬷嬷的死因,她只在信中看见,西柔人不但非常看重常嬷嬷,更将多年前西柔公主之死一并算在大雍皇帝头上,称皇帝昏聩,愿助少主登顶帝王,已报旧仇。


    “医术高超的医者”,沈青黎目光落在这几字上,面露不屑。常嬷嬷确擅用药用毒,但却未将她毕生所学用于正道,反倒是一次次帮萧珩暗中作祟,甚至煽动人心,多次教唆萧珩拨弄朝局,为生母报仇,实则是西柔王室为搅乱大雍朝局的阴险手段之一。


    除此之外,信中还提到,少主吩咐的药,已尽数备好,不日送抵。


    沈青黎不知萧珩要的是什么药,亦不知所为“不日送抵”是通过何种渠道,眼下她只得先顾及眼前信笺,其他事待与萧赫见面后,再与他商量吧。


    当然这些都不是信中最重要的内容,沈青黎目光落在长桌左上角处,静置的那张宣纸之上,纸上所解内容,方才是此次密信最重要、也最有价值的部分。


    粮草已自平崇谷送出,一路往东,途中为避大雍耳目行速缓慢,但必在粮草耗尽前送抵,绝不有失。


    目光从纸上字迹移开,沈青黎长长出了口气,纸上虽只是一行行的解出的简单文字,但拼凑在一起所得出的消息,着实令人震惊,亦令人震怒。


    沈青黎将桌上她方写下的一张张宣纸折好,外用信封装好,对外唤了声“云珠。”


    云珠很快应声而入,似早已等候多时。方才她已交代云珠问过,萧赫眼下尚在原城未归,三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她没力气再亲自送信去原城了,云珠亦是,这几日陪着她不眠不休。


    刚开口想吩咐云珠寻人送信一事,只听云珠先一步道:“云珠知道有信要送,故已叫了杨跃前来,此刻杨跃已在外等候,听候差遣。”


    沈青黎赞许地点一下头,将手中信封郑重交给她手:“此物关系重大,务必快速、无误送到晋王手中。”


    云珠双手接过信封:“云珠明白,定不负王妃所托。”


    **


    日暮西沉,北风漫天。


    典城,主帐中,萧赫已将杨跃送来的信读完,此刻正入主帐,将信交给主帅安阳侯过目。


    沈崇忠打开宣纸,看见纸上字迹的一瞬,便知此信出自谁手,这是阿黎的字迹。


    密信一事,他已知晓,亦知呈渊未寻得解信之人,眼下战事在即,他早对解信一事不报希望,却未想,会在这时看见解开的密信,且还是出自女儿阿黎之手。


    手中宣纸逐一细看,即便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早磨砺出了沉稳心绪,但此刻,看着手中一封封解开密信,沈崇忠越看,面上神色越是狰狞,即便已尽力忍下,但还是难以遏制心中愤怒。


    最后一张信纸看完,沈崇忠险些欲将信纸一把重握成团,好在生生忍下,只将手里一叠信纸往长桌上重重一拍,桌上置物猛地一震,本安静无声的主帐中发出一声彻响,清晰可闻。


    短暂平复之后,沈崇忠深吸了口气道:“萧珩所为暂且不论,只论信笺,其中并非没有有用的消息。”


    话虽如此,但身为臣子却直呼太子姓名,足见心中盛怒。


    满是粗茧的指腹点了点纸上一行字迹‘粮草已自平崇谷送出,一路往东’,沈崇忠随即又将置于长桌一角的舆图展开,铺在桌面。


    “平崇谷在西柔东南方向,距大雍、北狄皆是不远,纸上只写一路往东,却未言具体是哪条路径,但出了平崇谷,继续东行,只得是步入他国境内,北狄或是大雍,除此以外,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但这一句,沈崇忠又指了指纸上那句‘途中为避大雍耳目行速缓慢。’


    “西柔为北狄送粮,若是行经北狄境内,何故要避大雍耳目,亦无需行速缓慢,甚至只需将粮草送至边境,这样的好事,北狄自会派人来接应。”


    落在信纸上的指腹重重一点,沈崇忠沉声,继续道:“除非西柔的运粮队伍走得是大雍境内。”


    “西柔一心只想挑拨两国战事,坐收渔利,并不是想看某方一位做大,否则,不论哪国收拾了对方,西柔都会是下一个被连根拔起的国家。”


    “所以为北狄送粮是真,防北狄过于强盛也是真。西柔的粮草只会一点一点,慢慢输送过去,而非一下将北狄喂饱,否则,若北狄得了粮草,与大雍和谈,那西柔的如意算盘便就落空,且和谈后的两国,无人会放过它。”


    萧赫静静听着安阳侯分析,不愧是掌兵多年的将领,心中亦佩服他分析世事的眼光、头脑。


    “如按侯爷所言推断,现下西柔的粮草队伍,当已行至何处?”萧赫问道。


    粗粝的指腹顺着大雍、北狄相临的边界线缓缓移动,而后停下,沈崇忠重重点了下边界线上某处未有城池标明之处。


    “当在这一带山脉之间。”


    “既要避大雍耳目,又要保粮草安稳,唯有紧贴边境线走,方才最有把握。”


    指腹在舆图某处来回滑动几下,沈崇继续道:“这一带地形复杂,皆是山谷、沙地,水源匮乏,路径难行,亦因临近北狄,故人烟稀少,符合西柔暗送粮草的需求。”


    “侯爷所言甚是。”萧赫赞道。


    “所以当下,我方需派一支队伍往此处山谷赶去,若能截得粮草,不仅能截断北狄的粮草补给,亦能留为己用,可谓此长彼消,是为双倍作用。兵法云‘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正是此意。”


    “此事与发兵辽城一样,重在一个‘快’字,敌方并未料到我方已将密信解读,此刻出兵,越快越是出其不意,只是……”


    沈崇忠话头稍顿,面带迟疑:“只是现下呈渊已领兵往东,我守原城,西去截粮的人选……此事关系重大,若非交给能力出众之人,恐难胜任。”


    “侯爷觉得,我怎么样?”帐中短暂安静一瞬后,萧赫沉声开口,神情郑重。


    长桌一角的烛灯跳了一下,沈崇忠缓缓抬眼看向对方,眼底神色从思索转为探究,又从探究转为神思,最终化为信任,他沉声:“如此,边境数十万百姓,三万龙翼军将士的命,都交予殿下了。”


    “陛下昏聩,太子荒诞,如今的大雍已是风雨飘摇,唯殿下,是大雍的希望。”


    沈崇忠抱拳,俯身重重行了一礼,短短几字,掷地有声:“此战若胜,班师回京之日,便是老臣助殿下问鼎之时。”


    **


    夜色深浓,星子点点。


    原城,午后浅睡了半日的沈青黎总觉睡不安稳,朦朦胧胧间,她又梦到前世。心绪不宁,索性从榻上起身,披了外衫,复又坐到长桌前解信。


    那本《北疆风物志》翻了又翻,唯恐落下什么关键信息。


    云珠本在外间休息,看见里屋灯火亮起,只推门来看,见王妃又起身翻书,只冲了热茶进来,静声放在矮几之上:“沈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别累坏了身子。”


    “无妨,我想多看一会儿书。”沈青黎温声回道。


    桌上书册翻至最后一页,页尾处,几个图腾一般的字迹引了云珠注意。云珠倒了热茶端上,目光落在尾页似字又似图腾的字样之上,问道:“敢问姑娘,这几字是何意思?”


    “这是旧时北疆的文字,因年代久远,故少有人识,更少有人用。拓印在此处,不过是此书一个纪念旧时文字的方式而已,至于意思,”沈青黎笑着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云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如南靖旧文一般,只是这书上旧文还算个样,南靖旧文,简直鬼画符一般如今更是,少有人识,少有人用。”


    沈青黎目光落在尾页的图样之上,这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除了眼前这处,另还有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前世那只萧赫赠她的汉白玉玉兔,底部亦刻了看不懂的图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她曾试图翻书寻找答案,但未得结果,当时亦不知是出自他亲手所雕,只当是雕刻匠人的某种习惯、符号。


    此刻,又见看不懂的古老图文,鬼使神差地,沈青黎开口问道:“你先前说你本是南靖人,因战乱方才流落大雍,那南靖旧文,你可识得?”


    云珠点头:“识得一些,但并非全部。”


    顿一下,又多说了一句:“晋王殿下却很精通,绝大多数南靖旧文,他都能辨。”


    沈青黎提笔,对着茸茸火光,于纸上“画”下一字。是凭着前世记忆所画,虽不一定全然相同,但也能大致画个不差。


    “劳烦云姑娘帮我看看,此字是不是南靖旧文,若是,是为何意?”


    云珠往前倾身,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正是南靖旧文。”


    “意思是……”云珠歪头,伸手抓了抓鬓发,并非她看不懂字意,而是若译成汉话,一时不知如何言说。


    “用汉话来说,大致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晚了,鞠躬致歉,红包~


    第60章


    “什, 什么?”沈青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


    云珠点头, 并未留意到对方的异样,只放缓语速, 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脑子“嗡”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沈青黎身体僵住, 目光凝在面前纸上。


    映亮纸张的烛火微微晃动,沈青黎亦觉视线被晃得模糊了,而后火光静置下来, 但眼前视线却更加模糊。


    倏然一滴泪珠落下,“吧嗒”一声打湿纸张,盈满眼底的泪溢出眼眶,如何都停止不住。


    泪水止不住地扑簌往下掉落,滴落纸张, 将半干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纸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变得模糊不清, 沈青黎颤抖着指尖想要拭去纸上泪珠,却是不能, 反倒将纸张扯烂, 再难复原。


    云珠吓了一跳,自她与王妃相处以来,行路、吃沙、吹风、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王妃甚至还能解开旁人不解的密信,多日下来, 再累再难之时,她都未见王妃生出气馁之色,更遑论掉泪。然此刻,几个旧时的南靖文字,就使得王妃如此失态?


    “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云珠哪里做得不好?还是王妃身子哪里不太舒服?”云珠张惶问道。


    沈青黎轻摇了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忽又现了笑意:“没有。”


    “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想起了旧事而已。”


    “谢谢你云珠,谢谢……”


    一时哭一时笑,面上虽笑却又仍带着泪,好似她曾看过话本子上深陷情爱的女子,云珠不懂,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总之王妃生得美,哭着美,笑着美,平日神色淡淡时也是美的,这样的美人,看着总是叫人赏心悦目的,如何她都愿意多看几眼。


    指尖再次拂过潮湿的纸张,那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非但被她扯烂,更因泪水的不断掉落而氤氲墨色,早已变得模糊不堪。


    就像前世二人间若有似无、却又梳理不清的感情。


    她不是没生出过悸动的念头,只是越是生出,越是胆怯。正如此刻,越想用力将纸上的潮湿拭干,结果力度、分寸不宜,到头来便只剩一团模糊不堪的氤氲墨色,连带纸张都被扯破,更遑论之上图样,更是难以叫人分辨得清。


    ……


    前世,他送她白玉石兔,是她生辰之时。


    那时她已病得越来越重,虽日日喝着药,却仍力不从心,面色亦是病容一般的苍白,未免让对方看出端倪,每回小心翼翼出宫之前,她非但要乔装打扮一番,还会花不少心思遮盖苍白如纸的病容。


    犹记上回见面时,她无意提及有关生辰之事,只道从前在沈府时,每逢生辰,家人都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件生辰贺礼。幼时母亲在世时,曾为她准备头绳、簪花等精致小物,虽算不得多值钱,但她很喜欢,自五岁记事起一年一件,她悉心收好。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有一年是袖箭、有一年是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有一年,兄长想不出所赠之物,索性给了她几张银票,叫她自己去买。


    女孩的头绳、首饰也好,男子的匕首、袖箭也罢,甚至是兄长不耐之下所给的银票,她皆喜欢,因为她知道,这是心意。


    但嫁入东宫之后,便再无过过生辰。


    萧珩未曾问过,交换庚帖生辰八字时,对方亦没上心记住,倒是为林意瑶办过盛大的生辰宴。


    有一年,还是身旁近侍提醒,萧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不过是差人去库房寻了几件赏赐之物打发下来。


    物虽精贵,却不是心意。


    本是因伤怀无意提起的事情,那时她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日后,正逢生辰那日,负责暗中递送消息至东宫的小太监,在传信时,偷偷多在袖中藏了个锦盒。


    朝露将锦盒带回安和殿时,她还以为是什么新寻到的证据或是线索,没想锦盒打开,内里是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石兔,灵巧精致,活灵活现,她爱不释手。


    “这只玉兔真可爱,如此活灵活现的玉兔,雕刻匠人必是手艺非凡!”朝露赞道。


    “想来这还是匠人新雕之物,”朝露说着,只将玉兔底部雕刻图样翻转展示,“娘娘你看,这印记上尘屑未清,必是新雕之作。”


    沈青黎目光落在玉兔底部的雕刻图样上,确如朝露所说。她用指腹拭去未清的尘屑,对此小小细节并不在意。


    因为,她已从中感到了心意。


    这是最难得的东西。


    那玉兔不仅憨态可掬,白玉材质会在夜间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似一盏不灭的明灯。沈青黎很喜欢,又因其发光特质,即便夜晚,她也会将玉兔放在床头,时不时观赏、抚摸一二。对于玉兔底部所刻印记,她亦不知注视、抚摸过几回,故才能印象深刻至此。


    收到玉兔后不久,北狄军南下攻城的消息便传回京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后听闻朝中欲择良将领兵北上,几番论下,皆是无果,延庆帝在盛怒之下病倒,同时对太子萧珩也愈发苛刻,常于小事上挑错、苛责,萧珩也因此性情愈发暴戾,阴晴不定。


    人人都看得出帝王之心已偏向晋王,而太子虽还有储君头衔,但却仅是头衔,随时可废。


    当时的沈青黎亦如众人般作想,如此想来,前世延庆帝对萧珩的挑刺及苛责,其中又包含多少,对于父兄之死的懊悔。堂堂帝王,一国之君,面对北狄军大举南下的窘境时,只将所有怒气、怨怼发泄到太子这柄他的“手中刀”上,而对自己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从而做下这等残害忠良的错事,却毫不知错认错。


    前世的萧珩曾做了帝王的一柄刀,为他除去忌惮之人。


    这一世,萧赫亦是帝王眼中的那柄“刀”,但他却很清楚,即便是“刀”,也只对外,从不会对着自己人。


    后来,晋王萧赫自请带兵北上,临行前的几日,到二人约定在凌云斋见面的日子,沈青黎拖着病体悄然出宫去见。萧赫只言,北上之后,对查明北地战败的真相更加有利。


    她谢他赠礼,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嘴角,最终,仍是被自己久咳不止的声音打断,没再提及。


    她道出征之日,会亲手做点心为他送行,这是沈家人多年来的习惯,意为平安,亦意为盼归。


    他笑着说“好”,却不知,这一面,竟是永别。


    沈青黎闭眼,泪水无声落下,沾湿面颊。


    半晌,她复又睁眼,抬手拭干泪痕。


    “云珠,谢谢你。”她再次诚恳道。


    云珠今日着实有许多不解,王妃为何无端落泪,又为何连连道谢,但瞧着王妃面上无比真诚的神色,看着她虽溢满泪水却亮晶晶的眼。云珠未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晋王殿下现下可还在典城?”沈青黎问。


    “杨跃送信未返,晋王殿下应当还在典城才是。”


    如今战况紧急,萧赫留在典城,当才合理。


    心中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她想见他,很想。


    “云珠,替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典城。”沈青黎平静道。


    凭白错过了一世,这一世,虽歪打正着、稀里糊涂地嫁了他,但哪里又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相知相爱呢?若无今日的“意外”发现,不知自己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现,现在吗?”云珠诧异,二人刚刚才从山高水远的寮城返回,几日的不眠不休。眼下这才刚刚抵达原城,尚未睡上一个整觉,王妃便又要驾马奔波,这谁扛得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功夫,云珠觉得,王妃若能好好练一练身手,必能成为比自己更加出色的女侍卫。


    “眼下天色已沉,风大天冷,王妃即便要去典城,不若等明日天亮再启程,否则,若熬坏了身子,反倒是不好了。”


    听到“熬坏身子”几字,沈青黎神情略怔,想迫切见到萧赫的心不急,但身体亦十分重要,前世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早早殒命。这一世,可不能再犯同样过错了。


    “好,那就明日。”沈青黎点一下头,听了云珠建议。


    除了想养好身子休息好外,她亦想好好打扮妆点一番,毕竟近来一段时日,不是男装,就是军服,终日顶着一张被风沙吹拂的脸。


    她不想如此去见他,待明日天亮,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去不迟。


    **


    典城。


    天色深浓如墨,龙翼军军营火把通亮。


    主帐中,萧赫已披上甲胄,选了趁手的横刀悬于腰间,正欲点五百精锐先行往西,延着两国防线,搜寻西柔运粮队伍。


    突然接此重任,虽不是兵戈相向、殊死搏杀的战场,但危险自然有之,且那一带地段地广人稀,寻人并非易事。他虽对北疆舆图了然在心,但却未去过实地,若想更快、更准确地将运粮队伍寻到,必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此任紧而急,尚还有些要准备的地方,且天黑行路不易,故他决定,今晚尽量做足所有准备,明日一早,待天色微亮之时,便起兵西行。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前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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